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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叛出
“可……孔雀明王若是寻不到人出气——”
周柏洛立在思过岩洞口的阴影里,剑眉紧锁,语声里透出几分迟疑。
他虽厌极了上清宫里的蝇营狗苟,终究是在这山门里长大的,总还存着几分香火情。
若自己一走了之,那孔素娥雷霆之怒无处可泄,会不会迁怒整个上清宫?
“大师兄莫要忧心这个了,都是正道七宗同气连枝,明王殿下再如何震怒,总归要顾全大局,不会真拿我们上清宫如何的。”郝夙蓓一身鹅黄衣裙立在月色下,声音轻柔却急切,“待那位鞠少宫主找回来了,明王气消了,你自然能回来。再不然……等娘她回来了,有她主持公道,你也就能回来了。”
她这番话原是安慰,可周柏洛听在耳中,心中疑虑非但未消,反倒更深了一层。
他给不了孔素娥交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那鞠景是在他值守时失踪的,以命偿命,本就是修仙界最朴素的道理。
他不过是后知后觉,待孔素娥盛怒降临、师尊郝宇陪笑周旋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担着护持之责。
他本就不喜鞠景。
那人说话教条刻板,活脱脱像那些古板师尊训诫弟子,全无修仙者的洒脱气度。
多大的人了,还像乳臭未干的孩童般对师尊惟命是从,孔素娥入秘境办差,他便像条忠犬般在外头苦等。
自己不过离开片刻,寻个酒友小酌两杯解解馋,来去不过半个时辰,能出什么岔子?
哪知就是这半个时辰,天翻地覆。
寒暄两句,饮罢两杯,他匆匆赶回秘境入口,迎面便是师尊郝宇那副尴尬陪笑的脸,以及孔雀明王那身月白深衣裹挟的滔天寒意。
那一刻,周柏洛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是化神期,鞠景是炼气期,让他二人同守秘境之外,本就有托付看护之意。
“也怪不得大师兄。”郝夙蓓见他神色黯然,忙又宽慰道,“要我说,那鞠景自己胡乱闯荡才是祸根。谁能料到他竟敢主动闯入化神秘境?便算大师兄当时在场,怕也拦他不住。如今倒好,害得大师兄平白受苦。”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偏袒。
一面是素不相识的外人,一面是自幼相伴的大师兄,少女心思自然向着亲近之人。
她更不知孔素娥此去实为诛杀她母亲萧帘容,只当是请动这位孔雀明王前去解决秘境麻烦——若娘亲在,哪里轮得到孔素娥在此嚣张?
“师妹说得是。”周柏洛心中感动,郝夙蓓这番话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可他知晓萧帘容已然入魔,怕是永远回不来了,这层真相却不敢对师妹吐露半字。
他先前主动要求将自己交出去顶罪,是抱着几分悲壮;如今清醒过来,才惊觉自己何等天真——孔素娥那是敢与天下为敌也要收的徒弟,岂会善罢甘休?
鞠景那小子,还真像个离不得人照看的婴孩。没出事时一切好说,出了事,人家“家长”便追上门来了。
“大师兄,莫再多言了,快些走吧。”郝夙蓓急得跺脚,“再耽搁下去,守卫便要换班回来了。你若不走,明日九曜之期一到,孔雀明王亲临要人,爹爹便再也护不住你了!”
当时孔素娥已动了杀心,是郝宇苦苦求情,才换来一轮星曜的缓冲之期。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秘境入口杳无音讯,鞠景下落更如石沉大海。
要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
秘境开阖本无常理,鞠景身在何处更是无人知晓。
周柏洛那颗原本摇摆的心,终于被这番话彻底说动了。
“你留在此处,爹爹想包庇你也无从下手。你走了,爹爹反倒能周全些。”郝夙蓓见他沉默,又添一把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还想……还想与大师兄共走这一路仙途呢。”
最后那句轻声细语,让周柏洛心头一颤。
他仿佛已看见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冷冷扫来,随手废去他百年修为、断绝仙路,只当是泄愤的回礼。
既然师尊与师妹都已决意如此,他又何必再作推辞?
“好!我走!”
周柏洛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郝夙蓓面露喜色,引着他悄无声息溜出禁闭室。
一路躲过巡查守卫,虽算不得惊心动魄,却也教他心跳如擂鼓。
待到了山门外一处偏僻小径,少女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龟甲,甲纹古朴,隐隐有灵光流转。
“大师兄,此物名唤‘玄龟息壳’,是能隐藏气息、遮蔽天机的后天灵宝。”郝夙蓓双手捧着龟甲,语声里带了哽咽,“你此去必被视作叛宗之人,有此物护身,或能躲过大能神识探查。望大师兄……千万珍重。”
少女眸中泪光盈盈,这一别,只怕再难相见。除非奇迹发生——鞠景或萧帘容任意一人归来,否则周柏洛此生难回上清宫。
“后天灵宝……这太贵重了。”周柏洛盯着那龟甲,心中怦然而动,可看见小师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强自按捺住贪念。
他认得此物——这本是萧帘容赠予郝宇的定情信物,后来该是郝宇转赠给了女儿。
如今郝夙蓓却要送给他。
“这是娘送给爹的。”郝夙蓓不容他推拒,一把将龟甲塞进他掌心,“现在,我送给你。大师兄……我等你。”
这话里的深意,他懂了。
少女转身匆匆离去,鹅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周柏洛握着尚带余温的龟甲立在风中,半晌,嘴角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戴上斗笠,潜出上清宫地界,却在传送阵所在的坊市区域徘徊了大半日。
一时不知该去投奔那些酒肉朋友,还是寻个僻静所在躲上些时日,等孔素娥气消再说。
转念又想,以孔雀明王那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须得寻个既远离凤栖宫势力,又避过北海龙宫辖境的地方。
正自踌躇间,坊市街头走来两人一兔的组合。
这组合在奇人异士辈出的修真界本不起眼,可周柏洛只瞥了一眼,目光便死死钉在那个白兔蹲踞肩头的男子身上—— 是鞠景!
他搀着一位头戴斗笠、身形臃肿的女子,那女子腹部隆起,显是怀胎已重的模样。
周柏洛瞧着那身形异常眼熟,可单凭体态,如何敢往那处想?
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家那位清贵绝尘的师娘会怀胎八月,更不敢想那具曾被奉为“月宫娥”的玉体会成为旁人种子的温床。
所以那宽松衣衫也掩不住的孕肚,反倒让他排除了萧帘容的可能。
或许是殷芸绮吧——他胡乱猜测着,旋即又抛之脑后。
孕妇不是他关注的对象。
鞠景回来了!鞠景回来了!
周柏洛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只要鞠景平安归来,他的刑责便可大大减轻,无非是玩忽职守,关段时日禁闭罢了。
想到此处,他满心激动,什么酒肉朋友、什么远遁他乡,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他要回上清宫!
怀中的玄龟息壳还带着少女的体温,暖乎乎的。周柏洛沿后山原路折返,可到了那处本该薄弱的阵法节点,运足真气一推——纹丝不动。
阵法已被彻底加固,堵死了所有孔隙。
恰在此时,怀中弟子符嗡嗡震颤,传来冰冷重复的讯息:
“孽徒周柏洛打伤宫主女儿郝夙蓓叛逃出宫,诸位弟子小心,遭遇叛徒周柏洛,务必不要留手,格杀勿论——务必不要留手——”
周柏洛脸色霎时惨白。
师妹受伤了?不对……怎会变成他打伤了师妹?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鞠景。
如今这情形,唯有鞠景能带他入宫解释。
周柏洛慌忙转身往回赶,可坊市熙攘,哪里还有鞠景的影子?
想来他们是要回上清宫的,该是走的正门。
他发足狂奔,心中既忧心郝夙蓓伤势,又怕赶不上鞠景一行。
一步之遥。
山门之前,他眼睁睁看着鞠景搀着那孕妇的背影,已到了入门盘查的关口。
两个守门弟子半跪行礼,那一人一兔一孕妇,就这样踏入了上清宫山门。
周柏洛所有呼喊都凝在喉头。
此刻出声,守山弟子必会将他当场格杀,便是他跪地求饶,旁人也会当他诈降。
他只能等——等师妹醒来解释,或是寻到与师尊独处的时机再分辨。
可他等得到么?
议事大殿内,寒意森森。
孔素娥一袭月白深衣端坐主位,眼纱覆面,紫宸色的凤眸透过轻纱冷冷扫过殿中众人。
她手中折扇轻摇,每一下都似带着千钧寒意,冻得满殿长老噤若寒蝉。
这便是天仙之姿的威压。
郝宇陪坐在侧,面上堆笑,心中却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想个法子,将这尊孔雀明王也留在秘境里头才好。
“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开口,语声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骨,“秘境入口杳无踪迹,孤的少宫主至今生死未卜。贵宗弟子周柏洛,该给孤一个说法了。”
她这话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当初为保密计,上清宫只留周柏洛一人陪同鞠景守候秘境之外。
如今倒好——鞠景不知所踪,感应显示是入了秘境;周柏洛却饮酒归来,浑不知事。
她是真把鞠景当好大儿看的。
自家孩儿因着对方玩忽职守而失踪,落入那化神起步的险恶秘境,叫她如何不怒?
时间越久,生机越渺茫。
守株待兔等了整整九日,秘境毫无动静,鞠景音讯全无。
她给了九天时间,已是极大耐心。如今时限已到,该要个交代了。
“确是我宗管教不严,孽徒已收押在思过岩,静候明王发落。”郝宇起身,语声正气凛然。
这倒不全是做给孔素娥看——此事他们本就不占理。
一个化神期看丢炼气期,说破天去也解释不通。
若是有强敌来袭、力战不敌也就罢了,正道表面还讲几分道理,可偏偏他是跑去饮酒作乐。
这叫他这做师尊的,如何替他遮掩?
“带上来。”孔素娥手中折扇微微一紧,扇骨泛出青白之色。
她怀中那枚关联鞠景生死的法宝尚未传来死讯,这给了她一丝慰藉。
况且殷芸绮也在秘境之中,否则她此刻便不是坐在这里要说法,而是请上清宫诸位赴死了。
自然,也可能秘境凶险,鞠景身死而讯息未能传出;也可能殷芸绮已如萧帘容般入魔,无力庇护。可总归存着一线念想——鞠景或许还活着。
“宋长老。”郝宇转向下首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去将那个孽畜提来,让他亲向明王殿下解释!便说他是因忧心师娘安危,借酒消愁,虽情有可原,却实在不该在此时擅离职守。”
他这话已是在尽力回护。
平素周柏洛散漫些也就罢了,此番着实过分,不知轻重缓急。
便算真为萧帘容之死悲痛,也该等死讯确凿再酗酒不迟。
可做师尊的,总还想为弟子周全一二。
无奈对方威压太盛。天仙之姿——上清宫如今,已无天仙之姿了。
执法堂宋长老领命退下。这一去,便是许久。
久得连等了九日的孔素娥都生出了不耐,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紫宸凤眸微微眯起,似要亲自去思过岩看个究竟。
便在此时,宋长老匆匆赶回,面色惶急,欲言又止。
“禀宗主……”他看向郝宇,声音发干,“周柏洛……逃了。”
“逃了?”郝宇霍然起身,“思过岩禁闭室非大乘修为不能从内破开,他如何能逃?速速盘查!”
宋长老嘴唇嚅动,目光在郝宇脸上逡巡,似在寻找什么答案。
“说呀!怎么回事?”郝宇未解其意,连声催促。
宋长老被他逼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夙蓓……方才审问值守弟子,说是夙蓓打了招呼,调开了巡逻守卫,所以……”
他话未说尽,可殿中众人已心知肚明。
“逆女!”郝宇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她在何处?速速传她上殿,本座要问她把那个孽徒藏到何处去了!”
“禀宫主。”宋长老垂下头,语声更低,“夙蓓她……身受重伤,在自己洞府内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郝宇的怒喝戛然而止。
且说周柏洛在宫门外进退维谷,上清宫内情势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郝宇听闻女儿重伤昏迷,心头如坠冰窟,那一声“逆女”的震怒尚未全然发作,便被这消息生生掐断,转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中诸位长老面面相觑,各自捻须暗忖。
这周柏洛叛逃的时机太过凑巧,偏在孔明王亲临要人之际;郝夙蓓重伤之事更是蹊跷,倘若真是周柏洛所为,那他逃前为何要伤这唯一肯救他之人?
可若不是他,又是谁人所为?
一时间,殿内只闻孔素娥手中折扇轻叩掌心的微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教人心头发紧。
正是:
月隐星沉宫阙寒,孽徒遁迹师妹残。
明王座前雷霆怒,青丝断处因果缠。
欲知那周柏洛能否洗刷冤屈,郝夙蓓重伤背后藏着何等隐秘,孔素娥又将如何发落上清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63章 孩子
郝夙蓓驾着剑光回到自家院落,心口犹自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方才对大师兄说的那番话,宛如告白一般,此刻回想起来,只觉脸颊滚烫,一颗心几乎要跳将出来。
她伸出玉也似的双手捂住双颊,嘴角不自禁地漾开一抹傻笑,心里甜丝丝的,如饮了蜜糖。
直到推开房门,瞧见屋内那道高大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容才倏然收敛。
“父亲。”
她轻轻唤了一声,望着背对着自己、隐在暗影中的父亲郝宇,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你去哪里了?”郝宇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喜怒。
“随便出门逛逛。”郝夙蓓下意识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大师兄被关禁闭,我心里不畅快。”
这话半真半假。
不痛快是真,但出门绝非“随便逛逛”。
她没有得到父亲的授权,纯粹是自己想去救周柏洛——那个从小陪她练剑、带她捉雀儿、挨了责罚总会挡在她身前的大师兄。
如今人已被她放跑了,又被父亲堵在房里,她也只能先用谎言搪塞。
“还想骗我?”郝宇猛地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微光,他厉声道,“我就问你,你大师兄被你带去哪里了!”
郝夙蓓神情一凛,知道糊弄不过去,索性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你放他走了,到时候孔素娥问起,你叫我怎么应对!”郝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娘不在,谁能挡住孔素娥?那孔雀明王的性子,你当真不知?”
他这几日焦头烂额,既要寻找那失踪的鞠景,又要设法打开那诡异秘境,却是一无所获。
如今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上门要人,他必须交出周柏洛来给个交代。
周柏洛玩忽职守跑去喝酒,酿成大祸,本就该受罚。
郝宇虽是个利益至上之人,但对这大弟子终究有几分父子般的真情。
他原也希望周柏洛能躲过此劫,可眼下连他自己都庇护不了,遑论他人?
便是萧帘容在此,这等失职大罪,周柏洛也难逃责罚。
“一切都怪女儿。”郝夙蓓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少女的坚毅倔强,“爹爹你把女儿交出去就好,我一力承担,愿意代替大师兄交代。”
她显然早已想过事情败露的后果。爱情使人盲目,修道生涯却又让她保留了某种天真的勇气。
“胡闹!”郝宇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给交代,最多废为凡人,毕竟不见鞠景尸首,总还能留他一条性命。不走元神之道,虽断了金仙前路,总好过身死道消。可你现在放他叛宗逃走,被抓住便是必死之局!你到底是爱他还是害他!”
他既要思量周柏洛的事,又牵挂失踪的萧帘容,一时疏漏,竟没料到女儿胆大包天,弄出这般局面。
等他想起该找周柏洛谈谈,教他明日如何回话时,已然晚了。
如今通知全宗抓人,动静太大,一不小心还可能误伤女儿,他这才强压怒火,在女儿房中等待。
“神道、鬼道、体修,最后都是不能成就金仙的,自断前路。”郝夙蓓低声道,“而且大师兄有玄龟息壳,不会被发现的。”
她也是再三得了父亲的保证,说会尽力保周柏洛一命,可那样一来,大师兄便与金仙大道无缘了。她不忍。
“你把玄龟息壳给他了?”郝宇面色陡然一变。
这比女儿放走周柏洛更让他难以接受。
后天灵宝啊!
那玄龟息壳在后天灵宝中也属上乘,隐匿气息、遮蔽天机的功效极强,堪比韶华锁,是他当年与萧帘容的定情信物之一,后来传给了女儿。
郝夙蓓不说话,这便是默认了。她自是深思熟虑过,哪怕周柏洛遭天下通缉,有玄龟息壳护身,也能安然无恙。
“糊涂!”郝宇先是恼火,随即又长长吐出一口气,“算了,给柏洛就给了罢。本来也打算日后传他一件后天灵宝,只是他平日没个正形,提前给他,怕惹人非议。”
后天灵宝本就不能带去仙界,迟早要传下去。如今给了周柏洛,虽心疼,却也罢了。
“多谢爹爹!”郝夙蓓眼睛一亮,露出笑容,“爹爹你不生气了?”
这不就相当于默许了么?
“怎么不生气?”郝宇瞪着她,眼中满是无奈,“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你抗?你扛得住吗?孔素娥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上清宫宫主的女儿!便如同你若失踪,我也不会管看护你的人是谁,定要追究到底!”
“若是给爹爹你说,你定然不会同意。”郝夙蓓对父亲的性子再熟悉不过,“你会逼迫大师兄接受孔雀明王的审判,废去修为,那和杀了他有何分别?”
“我的天赋没有大师兄高,地仙便是顶了,就算修为被废也不可惜。”她迎着父亲的目光,无所畏惧,“大师兄已经走到了五气化神,就差一步八风合体,便能成就天仙之姿。爹,你也觉得可惜,是不是?”
她甘愿用天赋差的自己,去换天赋好的大师兄。
“若是不可惜,我也不会给他留这几天时间想办法了。”郝宇颓然道,“确实是没办法。那秘境之前从未出现过,关闭也无规律,偏偏你娘还不在。”
他确实可惜。
周柏洛虽平日放荡不羁,没个正形,但天赋之高,上清宫年轻一辈无人能及,天仙之路已走过半程,他这做师父的,也曾寄予厚望。
“先别管他了。”郝宇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先说说你。你不能承认是你放走了他,至少,不能说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想放他走。”
郝夙蓓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为什么?意愿不意愿,很重要吗?”
她留下,本就是为了给周柏洛顶罪,不然早就跟着一起逃了。
“既然柏洛已经逃了,那至少要保全你。”郝宇看着天真懵懂的女儿,心中暗叹真是和她娘一样傻,这都没转过弯来,天赋还没她娘高,只盼将来周柏洛莫要负她,“你现在若告诉孔素娥,是你明知是错,却依然决定放走柏洛,孔素娥就算不杀你,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废了你修为,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柏洛叛逃出宗,已是必死的死罪。干脆,就说你受了他蛊惑,帮他打开禁闭室,但他最后却翻脸无情,打伤了你,抢走你的玄龟息壳,独自潜逃出去。这般说辞,便能将你摘出去。”
郝夙蓓听得愣住了。
郝宇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如今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家女儿。
至于周柏洛,反正已经叛宗,也不在乎多背一两项罪名。
完成了这番切割,日后周柏洛若能成就天仙归来,自家女儿也有个依靠;若是死在外面,那便死在外面了。
“可是……这样,大师兄他——”郝夙蓓心中犹豫。这不是陷害大师兄么?没做过的事,也要硬栽到他头上。
“你是想你的道途断绝吗?”郝宇皱眉,虽未提高声调,但那股属于宫主与大乘修士的威压,已让郝夙蓓感到莫大压力。
“你若‘受伤’,名义上与柏洛决裂,甚至因他而重伤,丢了后天灵宝,孔素娥便不好再追究你,明白吗?比起你直接承认放走他,这般说辞,至少为你留住了道途的选择!”郝宇接连质问,“你是觉得,这句谎言,换不得你的道途?”
郝夙蓓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要撒个谎,就能保住道途。而叛宗对于周柏洛,本就是死罪了。
她垂下眼帘,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上清宫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孔素娥一袭素雅月白深衣,眼覆皎月纱,端坐客位,手中一柄折扇轻摇,紫宸色的凤眸淡淡扫过殿中众人,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郝宇坐在主位,面色沉痛。
下首,两名女弟子搀扶着郝夙蓓。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胸前衣襟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血迹,一副重伤未愈、垂垂病危的模样。
“……之后,他一剑刺伤我,夺走我的弟子符,还有后天灵宝玄龟息壳。”郝夙蓓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眼中充满了仇恨懊悔,“之后……之后他去了哪里,我便不知晓了。”
她说罢,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险些晕厥过去,幸得两旁弟子牢牢扶住。
早有侍立的丹师上前,喂她服下一颗丹药,她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血色。
这番表演,可谓无懈可击。
重伤是实(郝宇亲手施法造成的皮肉之伤,看着唬人,实则未损根基),丹药也是真(吊住元气),那神情更是三分真七分演,混杂着对父亲的畏惧、对谎言的愧疚、以及对大师兄前途未卜的担忧,复杂难言。
至少,殿中除了孔素娥,几乎所有上清宫长老都信了。一个个面露愤慨,痛骂周柏洛狼心狗肺,竟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下此毒手。
孔素娥静静看着,手中折扇不摇也不顿。
她心中积蓄着莫大怒火。再真的戏,对她而言也是假。就算周柏洛真是自己跑的,在她看来,也是上清宫上下串通一气,演给她看的把戏。
“传我命令。”郝宇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孽徒周柏洛,打伤本座女儿郝夙蓓,叛逃出宫。诸弟子听令,遭遇叛徒周柏洛,务必不要留手,格杀勿论!”
这番话,彻底切割了周柏洛与郝夙蓓的联系,甚至将两人形容成了仇敌。
“把夙蓓抬下去,好生照料。”郝宇吩咐完,转向孔素娥,脸上堆起歉疚无奈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对那“叛徒”恨之入骨,“明王殿下放心,我上清宫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抓到叛宫逆徒周柏洛,定当格杀勿论,将其人头,亲自送到凤栖宫!”
他姿态放得低,表态却高,当着孔素娥的面下达了追杀令,诚意十足。
孔素娥终于冷笑出声。
“九天前。”她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你们让孤把周柏洛交给你们,说会给孤一个满意的处理。这便是你们给的满意处理?”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如渊、沉重如山的威压自她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大殿。
那是天仙之姿、大乘期巅峰的绝对力量,绝非寻常地仙所能抗衡。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修为稍浅的长老已觉呼吸困难,面色发白。
“是我们的错。”郝宇在威压中心,身形却挺得笔直,脸上懊恼与悔恨交织,“明王有怒火,便冲我发吧。确实是我存了私心,想多要几天缓冲,给那孽徒寻找一个弥补的机会——或是找到秘境进入之法,或是找到鞠少宫主。本座绝无逃脱惩罚之意!”
他叹了口气,神情真挚:“本座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顽劣不堪,打伤同门,夺宝逃走!教不严,师之过。此事,我愿意一力承担责罚!”
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此刻一番话语说来,正气凛然,颇有担当一宗之责的气度。
“孤要废了周柏洛的修为。”孔素娥折扇轻点,彩光隐现,“你也要代替吗?”
“本座接受。”郝宇竟毫不犹豫,沉声道,“明王殿下,请动手吧。”
这一下,四周长老全都惊动了。一个个慌忙出声哀求。
“明王殿下,不可啊!全是周柏洛一人所为,宫主他已尽力了!”
“是呀是呀,万万不可!都是名门正派,哪有废一宫之主修为的道理?”
“宫主他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俗话说恶不阻人道途,明王殿下三思呀!”
“聒噪!”
孔素娥折扇半转,一股强横无匹的风压凭空而生,如无形巨浪,席卷殿中。
地仙之姿在天仙之姿面前,便如萤火之比皓月,云泥之别。
众长老身上灵光闪烁,祭出护身法宝,却仍被那风压推得东倒西歪,修为较弱的更是直接跌坐在地。
郝宇首当其冲,虽未祭出法宝硬抗,却也被那风压逼得踉跄倒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略显狼狈。
孔素娥就是来扫这群人脸面的。
“孤不要你们的交代!”她语带讥诮,目光高傲不屑,“殷芸绮就要你们的交代了!那么重要的一个人,你们看丢了!你们上清宫,天天丢人!别人的弟子丢,自己的弟子也丢,怎么不把你们的道侣也一并丢了!”
听到“殷芸绮”三字,殿中不少长老面色骤变,眼中惧意一闪而过。
宁可面对两三个孔素娥,也不愿面对一个殷芸绮——那是真正满手血腥、杀伐随心的绝世魔头,越境杀敌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郝宇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知不能再让这些人自由发挥了。再怕下去,为了平息殷芸绮可能的怒火,这群长老说不定真会把他这宫主给卖了。
“若是如此,”郝宇猛地提高声音,义正辞严,“本座反而不能接受!哪有正道向魔道妥协的道理?给明王殿下你一个交代,可以。若是为了给殷芸绮一个交代——恕本座,不能接受!”
他这番话,看似强硬,实则巧妙。
既抬高了“正道风骨”的帽子给孔素娥戴,又暗中将矛头从殷芸绮的威胁,转回了对孔素娥这位“正道魁首”交代的层面。
“明王殿下,正派也要有正派的作风。”郝宇继续道,一脸凛然,“上清宫门大长老失踪,目前正道魁首乃是凤栖宫。我等若这般畏惧魔道,传扬出去,恐非天下之福,也有损凤栖宫清誉。”
孔素娥手中折扇停住。
“孤不听这些。”她声音冷了下来,彩光自折扇上流转愈盛,“你既然有胆量承担一切,那孤便不客气了。”
杀鸡儆猴,今日若不立威,她孔雀明王的名头岂不是白叫了?废不了周柏洛,废了郝宇,也是一样!
折扇彩光吞吐,危险的气息锁定了郝宇。
郝宇表面镇定,实则后背已渗出冷汗,心中慌得要死。
可他不能退,一退,方才塑造的负责形象便全毁了,女儿也可能被牵连。
他只能咬牙硬撑,赌孔素娥不敢真的在自家议事大殿上,废掉一位宫主。
彩光即将离扇而出。
“饶了他吧,明王殿下。”
一个平静温婉,却带着高贵威仪的女声,忽然自殿外传来。
“鞠少宫主,我带来了。”
随着话音,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当先一人,身着月白长裙,容颜绝世,气质清贵高华,正是失踪已久的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相貌俊朗、身穿凤栖宫奢华法袍的年轻男子,却是凤栖宫少宫主,鞠景。
殿中威压,因这二人的到来,陡然一变。
孔素娥的威压依旧强横,但另一股同样浩瀚、甚至更显精纯磅礴的天仙威压,已自萧帘容身上升起,并非对抗,而是悄然弥散,隐隐将郝宇护在了其后。
“夫人,你……你不是——”
郝宇听到这熟悉又正常的声音,非但没有丝毫兴奋,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浑身僵硬,竟不敢立刻转头去看萧帘容——那个被他以虚假秘境线索欺骗、抛在绝地的女人。
可他不得不看。
因为那股指向他的、带着淡淡冷意的威压,明确无误地来自萧帘容。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萧帘容平静无波的美丽眼眸上,心中稍定。
夫人似乎……并未动怒?
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
越过纤细的腰肢,他看到了那明显隆起的、弧度柔和的小腹。
宫装布料被撑起,勾勒出生命的形状,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暖融融的跃动,为萧帘容清冷绝世的容颜,平添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的母性光辉。
郝宇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无边的困惑不解,还有某种尖锐的痛苦,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萧帘容的肚子上,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孩子……”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是谁的?”
正是:
机关算尽为女谋,强作镇定对明王。
忽见归人腹已隆,方寸大乱问孽缘。
不知萧帘容如何作答,这让郝宇以为是凭空多出的血脉又将引出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64章 小心
上清宫议事大殿之内,气氛本已凝重。
孔素娥那孔雀明王般的威压,似无形的山岳,镇得满殿长老仙人心神摇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郝宇这位一宫之主,更是首当其冲,脸色由青转白,只觉道途百载,从未有如今日这般,离身死道消只差一线。
便在此时,一声娇柔却又透着无上威严的呼唤,如春雷破冰,骤然在大殿中炸响。
“徒弟弟——”
众人闻声心神一颤,只见一道紫气霞光闪过,方才还端坐于主座之上,威仪万千的凤栖宫宫主,竟已如乳燕归巢般飞扑而出。
其身法之快,有如电掣,只在空中留下一串绮丽的残影,便已到了那白袍青年鞠景的身前。
比起满心惊惧的郝宇,孔素娥此刻的激动,真真切切,发自肺腑。
她一把将鞠景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身上那股独特馨香,混杂着一丝大能修士特有的淡漠莲香,瞬间将鞠景包裹。
那双往日里或威严、或戏谑、或冷漠的紫宸凤眸,此刻却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她的话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奇异的重叠之声,仿佛是神魂与肉身在同时欢呼。
“担心死孤了……”
一双温润如玉的手掌,开始在鞠景身上游走。
从清俊的脸颊,抚到劲瘦的腰身,再从腰身逆行而上,仔仔细细,一寸一寸,仿佛是在确认他是否缺斤少两,是否毫发无伤。
这番举动,与其说是师徒重逢,倒不如说像是一位溺爱到了极点的母亲,在检视自己险些失去的孩儿。
“你怎么会想到去那劳什子秘境?你不是一向最有自知之明,晓得趋利避害的么?怎么会犯这种傻!”
孔素娥双手捧住鞠景的脸,指尖用力,似嗔似怒地揉搓着,话语里满是后怕的责备。
这个蠢徒弟,太不让人省心了!
那“天上阙”是何等凶险之地,连她这般大乘期修士都差点吃了大亏,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炼气小子,竟也敢往里闯!
鞠景被她揉得脸颊生疼,心中却是一暖,连忙开口辩解:“师尊,这可不怪我。弟子老老实实在秘境之外打坐等候,谁知那秘境入口的阵法突然扩大,一口就将我吞了进去,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这话说得委屈,倒也有七分是实情。
他确实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地在外围等候,只是没料到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他又能有何法子?
“秘境入口还能自行扩大?”孔素娥柳眉一竖,紫宸凤眸中闪过一丝疑窦。这等事她闻所未闻,但观鞠景神色,又不似作伪,便姑且信了七分。
鞠景见她神色稍缓,赶忙继续说道:“正是如此,当真是猝不及防。幸好、幸好在秘境之中,有我家夫人在,护住了弟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刻自然不能提及天魔弱水之事,更不能泄露混沌莲子的秘密。
萧帘容既已入魔,那在秘境之中能护住他鞠景周全的,放眼天下,除了那位霸道无双的北海龙君,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原来是她……”孔素娥闻言,神色果然释然,随即却又是心头一紧,眼中流露出庆幸、后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连连点头,“出来便好,出来便好!孤当真是担心死了。下次再有这等凶险之事,孤说甚么也不会再带上你了!”
鞠景心中暗道:“只怕下次我想跟,你还不让了呢。”口中却乖巧应道:“弟子知晓师尊爱护之心。这不一出秘境,弟子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寻您了么?弟子寻思着,师尊定然会在这上清宫等我。至于我家夫人,她与这上清宫的气场有些不合,便没有同来。”
孔素娥的热情关切,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被窃走的“高三”记忆。
这位师尊对自己的关心,怕是真的存了几分“望子成龙”的心思,如此一想,她此刻的举动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嗯。”孔素娥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
她松开鞠景,目光一转,那股属于大能修士的审视之意便再度凝聚。
她的视线在鞠景与他身旁的萧帘容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了萧帘容那高高隆起、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衣袍遮掩的小腹之上。
孔素娥心中暗暗思忖:“孤记得十日之前,在秘境之外与这萧帘容交手,她身形尚是窈窕。如今不过十日,这肚子便已如八九月怀胎的妇人一般,莫非是那秘境之内,时光流速与外界大不相同?”
她这边厢心中计较,口中便直接问了出来:“所以,你便和这位萧大长老一同出来的?你见到她时,她便是这般模样了?你们在秘境里,究竟待了多久?”
“嗯,”鞠景迎着她探究的目光,从容点头,“算来,在里头待了一年有余。”
他只能如此回答。
总不能说萧帘容这肚子并非怀胎,而是被他灌满了先天造化菁气吧?
时光流速不同,是眼下唯一能让这桩离奇之事显得“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就在上清宫众人因这“一年有余”而心神剧震,各自揣测其中变故之时,一道清冷如冰、又带着无尽决绝的声音,缓缓响起。
“与你何干。”
说话的,正是萧帘容。
她一直静立着,仿佛一尊绝美的冰雕,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终于越过众人,笔直地射向了御座之旁,那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人——她的道侣,上清宫宫主,郝宇。
她已在这短暂的对峙中,看清了郝宇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慌与心虚。
她的目光又掠过殿中那副担架,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郝夙蓓脸上那混杂着震惊、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萧帘容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软了。
来时的路上,她心中燃着熊熊烈火,恨不得立刻就将郝宇那虚伪懦弱的嘴脸撕得粉碎,让他当着天下同道的面身败名裂。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道貌岸然的上清宫宫主,在生死关头是如何抛弃道侣,卷走所有法宝独自逃生的卑劣小人!
但此刻,不行。
女儿重伤未愈,心神已然受创。若自己再当众揭破此事,这巨大的丑闻与家庭的崩塌,只怕会成为压垮女儿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活活气死。
也罢。萧帘容心中一声轻叹。也罢,看在女儿的份上,暂且饶他一回。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今日我归来,”萧帘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字字如刀,直刺郝宇心口,“是为与你和离。”
“我……”郝宇身躯一震,如遭雷击。
妻子那冰冷的话语,尤其是“和离”二字,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反正,这孩子也不是你的。”萧帘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她拂了拂自己隆起的小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们和离吧。从此,各自安好。”
她曾是蟾宫月娥,清贵高华,俯瞰众生。即便此刻要行这当众休夫的惊世骇俗之举,其言行举止,依旧带着登仙榜第一人应有的风度与节制。
“这……这……”郝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有鬼,面对妻子的决绝,他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
“娘!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是郝夙蓓!
她再也躺不住了,挣扎着从侍女为她备好的担架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身上被父亲“误伤”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行到萧帘容面前,一双泪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没什么。”萧帘容弯下腰,用那双曾执掌风云的手,轻轻扶住女儿颤抖的臂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就是要给你添个妹妹了。”
“妹妹?娘!你怎么会……爹他……”郝夙蓓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她的记忆里,父母一直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是修真界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为何……为何一转眼,就要和离了?
“因为,娘找到了一个更喜欢的人。”萧帘含笑望着女儿惨白的小脸,语气平静而宽容,“所以,愿意为他怀胎十月,诞下孩儿。”
她心中对郝宇的恨意并未消减分毫,但看着女儿,她知道,今日绝不能将郝宇置于死地。那么,便只能用这种法子,狠狠地羞辱他。
——你郝宇不是贪生怕死,视我如敝履吗?好,那我萧帘容便告诉你,这世上自有别的男人,视我如珍宝,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孕育子嗣。
这“移情别恋,珠胎暗结”的名声,对自己固然是一种损害,却动摇不了根基。
而对郝宇来说,这顶人尽皆知的绿帽子,足以将他的尊严碾入尘泥。
虽不如揭破他伪君子的面目来得痛快,却已是眼下顾全女儿的最好法子。
“可……可您不是最爱爹爹的吗?”郝夙蓓的眼眶瞬间红了,血丝迅速蔓延开来。
她握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质问着自己的母亲,“你们曾一同成长,一同杀凶兽,一同探秘境;你们除奸邪,卫正道,在天地与宗门长老的见证下结为道侣……我不明白,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许多事。”萧帘容笑了笑,笑容里有三分真实,七分伪装,“我喜欢上了孩子的父亲。当时在秘境之中,我已然入魔,是他……用一件秘宝将我救了回来。我很感激他,随着朝夕相处,便……便产生了感情,一不小心,就怀上了。”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足以唬住众人。
她那高隆的肚腹,用“怀孕”来解释最为妥当。
鞠景救了她,是真;她感激鞠景,也是真。
至于后面的,便是她为羞辱郝宇而精心编织的剧本了。
“入魔?”郝夙蓓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娘您的道心何等稳固,区区心劫……再说,您是有夫之妇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颓然跪倒在母亲面前,颤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抚上那高隆的腹部。
隔着柔软的衣料,她似乎能感受到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其中跳动。
那是她的妹妹……一个即将分裂她幸福家庭的妹妹。
“秘境中的法则,与太荒界截然不同,心劫的难度何止大了十倍。”萧帘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引导着它在自己的腹部轻轻按压,让她感受那“胎儿”的活力,“所以,娘入魔了。幸好有你这位……未来的妹夫在,用秘宝助我摆脱了心魔。当时我想着,或许一辈子也出不了那秘境了,既然如此,不如……不如就给他做个妾室,也好助他双修,聊作报答。”
“做妾?!”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郝夙蓓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做妾?!
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词,怎么可能从她那高傲无比、名列登仙榜第一的娘亲口中说出!
又怎么会是她会做出的事!
“是啊。”萧帘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可是,我喜欢他啊。我不喜欢你爹了,夙蓓。我喜欢上他了。哪怕他……在许多方面,都远不如你爹。可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与我同生共死。”
她的话语中,暗藏着对郝宇最辛辣的讽刺。
修真界人人为己,性命为大,她无法苛求郝宇为她赴死。
他为了保住宗门秘宝,骗她、卷走所有法宝,她甚至都能“理解”。
但要她原谅?绝无可能!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她萧帘容都不会原谅郝宇!
尤其是在有了鞠景的对比之后——那个凡人小子,在明知必死之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与他的夫人殷芸绮同生共死。
那份相濡以沫的感情,让她羡慕得心口发痛。
“爹!你说话呀!娘她疯了!她一定是被人用法术控制了!”郝夙蓓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疯狂地摇晃着萧帘容高挑的玉体,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萧帘容任由她摇晃,只是微微而笑,那笑容如母性般慈爱,目光却如利剑般森冷,直直地射向郝宇,神魂之中,更是传来一道阴恻恻的恨意。
郝宇只觉得通体冰寒。
他从最初的慌乱中慢慢平复下来,已然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萧帘容没有动手,也没有当众揭露他的丑行,仅仅是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耻辱,总好过身死道消。
“夙蓓,别闹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强行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你娘她……找到了真爱,你要为她开心才是。本座……作为她的丈夫,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没能陪在她身边,心中已是十分愧疚。她……她喜欢上别人,本座……非常体谅。”
他说着这番话,心头却在滴血。
那无尽的酸楚、嫉妒与愤怒,又能向谁诉说?
无人可诉!
面前,妻子那高隆的孕肚,如同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反复地抽在他的脸上,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彻底踩在地上,反复践踏!
他的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却还要在这里装出一副憋屈的原谅姿态,尽显一个“大度”丈夫的风范。
若是平时,哪怕萧帘容是天仙之姿,他也要用道侣的名义、用正道的规矩,好好地训斥她一番!
但今天不行。
他理亏在先。
萧帘容肯自损八百,换他一千的颜面扫地,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只要不追究他、不杀他,区区一顶绿帽子罢了,他戴!
他戴得稳稳的!
“爹!你傻了吗!”郝夙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怎么能体谅!她是你的道侣!她要去给别人做妾!那人还不如你!爹,你是不是疯了!”
女儿的质问,让郝宇感觉昨日被自己打出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的“大度”在女儿看来是何等荒谬,可他别无选择!
“本座明白。”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羞辱,“但这是你娘的选择,而且……已是既定事实,本座能怎么办?本座只能尊重你娘的选择。做妾又如何?只要她开心就好。她开心,本座……便也开心。”
他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痛苦得连指节都在微微哆嗦。
他的宫月娥,那清冷如月的仙子,被别人玷污了!
而他,只有知晓的权力,却没有阻止的权力,甚至连愤怒的权力都没有!
“你是她的丈夫啊!”郝夙蓓的信念彻底崩溃了,她口不择言地哭喊起来,“娘!这是婚内有孕啊!你还打算和离了去给别人做妾,是爹爹哪里对你不够好吗?”
作为女儿,这话本不该她说。但她已经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了。
最敬爱的大师兄“叛逃”了,最恩爱的父母要和离了,一夕之间,她那完美无瑕的小小世界,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图景。
她的手从母亲的腹部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肉体。
“想过了。”萧帘容淡淡开口,“你爹他,确实不行。我就喜欢孩子的爹。他是个笨家伙,修为也不高,但会哄人,会关心人。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因为我没有了价值,就弃我而去。”
她话里有话,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
郝宇听懂了,那是在说他为了一己私利,骗走法宝,抛弃道侣。他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
而郝夙蓓,却没有听懂。她只是茫然追问:“那个人……是谁?”
萧帘容却只是微笑,并不言语。月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洒下,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清冷而幽邃,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郝夙蓓跪在地上,目光呆滞。
大师兄的离去,父母的和离,情比金坚的誓言化为泡影……她还能相信什么?
她现在好想大师兄,好想他能回来,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安慰她。
她的目光在殿中游移,忽然,定格在了那个被孔素娥护在怀里的白袍少年身上。
鞠景回来了……那大师兄玩忽职守的罪责,便能降到最低。
只要澄清大师兄并未叛宫,母亲也回来了,定能庇护大师兄……父母的婚姻完了,但至少,自己和大师兄,应该……应该是能幸福的。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鞠少宫主,”她颤声开口,“你……你和我娘,是在同一个秘境?”
她看着那个被孔素E娥紧紧抱在怀里的少年。相貌平平,气质也无甚出奇,昆仑镜中曾惊鸿一瞥,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可是……
修为低。
双修。
比不上爹。
在秘境里待了一年多。
和娘亲一起回来。
只能做妾……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位正妻,那位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
一个个线索,如碎片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飞速串联、拼接,最终,构成了一个让她通体冰寒、遍体生凉的恐怖猜想—— 搞大她娘亲肚子的男人,就是鞠景!
“啊?你不会以为……”
随着郝夙蓓那充满惊骇的目光投来,大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鞠景身上。
鞠景顿时懵了。
这萧帘容说话也太有艺术性了,处处留白,引人遐想,这下可好,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自己了!
说好的各走各的,定期“充电”,怎么这人物形象全往他身上靠了?
殿中哪一个不是人精?经郝夙蓓这么一提醒,众人心中瞬间雪亮。
萧帘容方才那番话,描述的不就是鞠景吗?
郝宇更是如遭五雷轰顶,他死死地盯着鞠景,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与滔天的嫉妒。
他的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鞠景如何抱着他那高贵的妻子颠鸾倒凤、驰骋疆场的画面……
“景儿!”
一声惊呼,来自孔素娥。她低头看着怀里一脸无辜的徒弟,那双紫宸凤眸中,充满了吃到惊天大瓜的震撼与兴奋。
“你……你把萧夫人给上了?还……还把她肚子搞大了?!”
她凑到鞠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发出了惊叹的低语。
“你可真行啊。”
这夸奖的语气,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与有荣焉,仿佛鞠景不是给她惹了天大的麻烦,而是为凤栖宫立下了不世之功。
“我……”鞠景百口莫辩,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始作俑者萧帘容。
他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在众人眼中,无异于默认。
“迟早都是要宣布的,你怕什么。”
萧帘容终于动了。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到鞠景身边,仪态万方,风姿绰约。
她无视了孔素娥那警惕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牵起鞠景的手,引导着他,轻轻地放在自己那高隆的小腹上。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嗔怪,一丝娇憨。
“昔日,你用那‘梦境钟’,潜入我的梦境,与我相知相守,定下一生一世的誓言,也不见你半分畏惧。如今,事到临头,怎么反而畏畏缩缩,失了丈夫气概?”
梦境钟?什么玩意儿?!鞠景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解救入魔的我,情非得已。”萧帘容的声音愈发柔媚,她微微侧身,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依偎在鞠景怀里,那姿态,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我也知道,你是不小心滑进来的。可是,小相公,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你的妻子尚且不反对,多我一个妾室,又能如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郝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意。不能拔了你的皮,也要揭了你的脸!
她抬起头,仰望着鞠景,那双曾清冷如月的眼眸,此刻水波荡漾,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与一丝卑微的乞求。
“郝宇于我,情分已尽,便如风化的顽石,一触即溃。而你我之间,情比金坚,如山屹立。为了你,我愿与他和离,斩断过往。你……当真不愿接受我吗?”
她见鞠景依旧呆若木鸡,眼波一转,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我这别人人妻的身份?若真是如此……那我……我便保留着这层身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在满殿仙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曾是天下第一的绝代佳人,微微踮起脚尖,将她那柔软温润的唇,轻轻地印在了鞠景的侧脸上。
正是:
昔日恩情如纸薄,今朝借身作刀锋。
却说这惊天一吻,是坐实了风流孽债,还是另有隐情?
那被当众戴了绿帽的上清宫主郝宇,是会妒火攻心拔剑相向,还是忍气吞声另谋毒计?
而被强行揽入这风波中心的鞠景,又该如何挣脱这温柔的陷阱,向他那位醋海滔天的师尊与远在天边的夫人解释这一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第65章 软饭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月娥仙子萧帘容身上,只见她竟毫无避讳,朱唇轻轻印在鞠景的脸颊上,那般温柔,又那般情意绵绵。
“不是,我——”
鞠景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处倾诉。
他寻思道:我哪里是这般人!
萧姐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先前不是说好了要划清些界限,怎地忽然就这般直截了当了?
你何曾说过要给我做妾?
“秘境里头,你不是挺大胆的么?”萧帘容握住鞠景的手,轻笑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身子都要酥了半截。
“压在我身上,说要我为奴为婢,还要告诉我夫君,说你征服了我。如今我夫君就在眼前,你倒是说呀,你要我给你生孩子,我是你的奴婢。”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缠缠绵绵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可话里的意思,却教人浮想联翩。
“郝宫主,我——”
鞠景一时语塞。
萧帘容腹中那团菁气虽非真孕,可外人看来,这肚子确确实实是“大”了,说他没有半分意思,未免太过虚假。
何况秘境之中情浓之时,他确也说过些浑话,那时只觉畅快,哪里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场面。
“本座明白。”郝宇的声音响起,沉重中竟透出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面上神情又是宽容,又是感激。
“夫人能与鞠少宫主两情相悦,那是好事。鞠少宫主将夫人从入魔境地拉回,更是值得我上清宫上下感激涕零。倘若鞠少宫主……好人妻这一口,本座与夫人,便保留这夫妻称谓,也无不可。”
他说话时神色庄重,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看得鞠景脸颊都抽搐起来。
这人怎能如此一本正经、正气凛然地说出这等话来?
“爹!你在说什么!”
这般庄重场合,上清宫门楣顶层的长老前辈皆在座中,郝宇这番近乎白给的言论,郝夙蓓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脸颊火辣辣的,好似被人连扇了十几个耳光。
自家爹爹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保留夫妻称谓?
人家给你戴了绿帽,你还要说绿得好?
还要感谢他?
你是不是犯了失心疯!
“夙蓓,你不懂。”郝宇转向女儿,语重心长道,哪怕心中千重怒火、万重悲苦,面上依旧是一副苦情深沉的模样,竭力维持着宫主的形象。
“爱情这回事,是爱一个人,却依旧愿意放手。是看她美丽盛放,在一旁静静观赏,而非强行占有,死也不松手。你母亲能从入魔状态归来,为父已是心满意足。如今她爱上旁人,爱她,便要懂得放手。”
萧帘容愿意这般羞辱他,在他眼中,竟成了福分。
他心中暗想:我对帘容做下那等事,若是换作是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她能这般出出气,已是极好的了。
况且我怒了又有何用?
打又打不过她,把柄污点全捏在她手里,除了忍,还能如何?
“我不懂!”郝夙蓓被这歪理气得浑身发颤,底线一退再退,几乎要崩溃了。
“你们这般……这般还不如和离!爱一个人,便是放纵她肆意出墙么?”
她起初觉得父母和离不好,是有人破坏了他们的情分。
可如今看着萧帘容与郝宇这般“保留夫妻称谓”,摆明了是要方便那鞠景……她忽然觉得,父母和离似乎也不错!
至少还算正常,没有这般扭曲,还在她能接受的范畴之内。
可如今爹娘这般态度,倒好似那鞠景不是区区炼气期,而是什么金仙大能人物,需得全力讨好,才不至于降下灾祸。
“这便要看夫人如何想了。”郝宇淡淡道,声音里透出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全凭夫人一人决定,本座毫无异议。和离也好,维持这婚姻称谓也罢,都依夫人。”
他这是投降举起白旗了。
哪怕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叫他莫要忍受这等奇耻大辱,叫他去破口大骂萧帘容淫妇,去将那姓鞠的小子碎尸万段。
可本能的求生欲,逼得他只能卑躬屈膝,好似亲手将妻子献出一般。
他明白,忍不下这羞辱,便是死路一条。
“爹!你……唉!娘!你一定要如此么?如此不顾及颜面么?”
郝宇这番“龟男”言论一出,整个上清宫的颜面,都好似被丢在地上狠狠践踏。
郝夙蓓环顾四周,那些长老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如同泥塑木雕,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静静看戏。
这种苦情戏码让郝夙蓓心头火起——放手?
自己的东西凭什么放手?
爹爹怎就能如此坦然接受?
可她这苦情人设,哪里瞒得过宫门中这些修炼了千百年的老狐狸?
各位掌权的长老心中明镜似的,都觉出其中必有隐情。
说萧帘容骄傲,郝宇又何尝不是个骄傲之人?
当年他也是半步天仙之姿,坐上这宫主之位,不全靠夫人,自身修炼天赋亦是上乘,实力更是上清宫地仙中的翘楚。
能让这样一个天资聪颖、位高权重的男人主动戴上绿帽,其中隐秘,就不是他们能轻易窥探的了。
一个个便只静静看着郝宇颜面扫地,心中暗笑,顺便瞧着那手足无措的鞠景,生出无限感慨。
太会“双修”了,当真是太会“双修”了。
一个殷芸绮还能说是巧合,加一个孔素娥,能说是鸿运齐天。
如今再加一个萧帘容……那便是真本事了。
太荒世界五位天仙之姿,三位是女子,竟全都与这鞠景扯上关系,不是夫人,便是师尊,再不然就是情人。
这鞠景究竟有何等出众之处,能教这“吃软饭”的运道追着喂饭,便是胃口再不好,这般多的“软饭”灌下去,也该撑着了吧?
“满足了我家小男人便好。”萧帘容手指轻轻挑起鞠景的下颌,她早已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了。
如今能这般挂落郝宇的面皮,实在解气得很。
旁人看不出郝宇那压在平静下的怒火屈辱,她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郝宇好面子,自持威严,能看他如此卑躬屈膝、委屈求全地戴上这顶绿帽,实在太痛快了。
作为多年道侣,去掉往日那层滤镜,萧帘容只觉将郝宇看得越发清晰透彻。
她学着那大白兔的腔调,甜甜唤了一声“小夫君”。
蹲在鞠景肩头的弱水所化白兔,立时气得三瓣嘴直哆嗦,扭头就咬鞠景的衣袖——太过分了,连她的词儿也抢!
鞠景忙伸手,用大手按住了那毛茸茸的兔头。
“没有的事!你别乱说!”鞠景一下子懵了,他何时说过这等话?这一误会可就大了,不只萧帘容,连慕绘仙和戴玉婵,怕不也要无辜中箭。
“哪里胡说了?”萧帘容冷哼一声,伸手捏了捏鞠景的脸颊,左右轻轻扯了扯。
“我依稀记得,将你抱在怀中时,你同我说,抢到了戴玉婵,心中愧疚,却又暗藏几分爽快。如今你抢到了我,现下教你在‘我夫君’面前好生炫耀一番,你反倒退缩了?”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惹得一旁孔素娥眉头微蹙,面上略过一丝不悦。
可她目光落在萧帘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觉自己似乎没什么立场指责。
这“野女人”身子骨倒不“野”。
毕竟萧帘容连殷芸绮都见过了,殷芸绮都默许了,她一个做师尊的,又有什么资格干涉人家情人间的亲密?
况且她也未真的伤到鞠景。
“啊,这……”鞠景一时语塞。
他确曾说过。
那“灌浆”的时日漫长,人与人间总要说些话。
萧帘容素来不喜多言,便多是鞠景主动说起。
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有些纠结的心思不好与殷芸绮、孔素娥说的,便也如同倒垃圾般,倒给了萧帘容。
可……可他不是那个意思呀!
他当时是忏悔,是觉着自己那般作为实在罪恶,心中不好意思,向人倾诉自己造下的孽。
怎地到了萧帘容口中,就变成了自己很是享受这般感觉,还要来“骑脸”嘲讽郝宇?
他有这般放肆么?
“确实值得炫耀。”郝宇的声音又响起来,竟是风轻云淡,好似在鼓励鞠景一般。
“本座羡慕,也嫉妒。你夺走了夫人的心,月娥仙子的贞洁与芳心……也是本座无能,教夫人失望了。你能抚慰夫人,教她开心快乐,你大可与夫人光明正大互诉衷肠,本座绝不干预。”
他竟鼓励着旁人来给自己戴绿帽,还要展现出肚里能撑船的度量。
可那双眼睛看着鞠景平平无奇的容貌,看着他那几乎等于无的微末修为,心底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教这玷污自己妻子的男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这只能是幻想。
两位天仙之姿护着他……不,是三位。
郝宇看着那脆弱得如同琉璃器皿般的鞠景,硬是生不出半分能打坏他的念头。
打不过。
孔素娥也好,萧帘容也罢,哪一个他都打不过。
只能憋憋屈屈戴上这顶绿帽,只为求活。
萧帘容忽然又拉起鞠景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这个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寻求依托的意味。
她清贵高冷的面容上露出些许笑意,像是在猜鞠景的心思。
“你还是想我到你家里,做一个小妾?占有这登仙榜第一的女人,教她做你的女奴?”
鞠景心头猛地一跳,竟真的生出几分意动,随即又连忙摇头,暗叫好险,差点便被诱惑了去。
月娥仙子要来做奴……想想便教人激动不已。
男人的劣根性便是如此,不过他能克制。
看美人谁都会看,真要做起来,便是另一回事了。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鞠景定了定神,开口道,“除了与郝宫主复合,旁的都行!我说过,不干涉你自由。”
他不能接受渣男,尤其不能接受渣男反复欺哄好女人。
萧帘容要如何处置,杀了郝宇也好,扫他颜面也罢,他都觉得行。
唯独不行的,便是不想再看这好女人反复受骗。
他这话,是又一次提醒萧帘容。
“你这混蛋!”鞠景这话一出,那对夫妻尚未表态,郝夙蓓却已炸了。
她强撑起身子,怒视着鞠景,“你在说什么!我娘亲凭什么要听你的!娘,你别听他的!”
鞠景真当自己是萧帘容的主人了么?竟敢说出这等命令,摆明了是不想她娘与她爹和好!
“我明白。”萧帘容却是不理会女儿的吵闹,她从孔素娥身侧将鞠景轻轻拉过,一把拥入怀中,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似是表达忠诚。
“你的顾虑我懂。我是被你从入魔状态救出来的,你的话,我自然要听。放心吧,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的,不会再找旁人。”
她当着一宫上下的面,再度亲吻鞠景。也不知是鞠景在宣誓主权,还是她在宣誓主权。
“够了!”
一声低吼,自郝宇喉中迸出。
他心底那压抑许久的妒忌火焰,终是蔓延开来,几乎要烧穿胸膛。
他不是不爱萧帘容,怎会不爱?
一同拜入宗门,一同成长修炼,有了女儿,相互扶持,最终一同站在太荒世界的顶点……怎会没有爱意?
他爱萧帘容,爱得极深,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自己的禁脔。
只是这份爱,终究不如爱自己来得深,不如他那精于算计的心思来得重。
反正秘境之中必有一死,何必又将所有法宝都给她?
生死关头,他想到的是最大程度榨取萧帘容的价值,想到的是自己如何逃生。
他不否认自己贪生怕死,那真正的杀阵,只容一人逃出,他想做那逃出的人。
他内心其实一直嫉妒着自己的妻子。
因为最后一步,他功亏一篑,未能成就天仙大乘,而这宫主之位,多少也因着萧帘容的谦让。
寻找金仙之谜,属他最是积极,他被妻子压抑得太久了。
天上阙秘境中的抉择,教他永远失去了最爱之人,后悔与痛苦,早已塞满了脑海。
如今妻子挺着肚子,与一个炼气期的小辈大秀恩爱,便是再能忍的“龟”,也要叫出声来。更何况,他本就不是那为爱奉献的“绿毛龟”。
“郝宇?”萧帘容视线偏转,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只这一眼,郝宇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无尽怒气,好似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
嫉妒与苦涩也被冻结。
他没有资格向鞠景,更没有资格向萧帘容发火。
谁叫他出尔反尔,在秘境中抛下了她?
萧帘容如今对他的所有羞辱,都是应得的。
他该坦然接受,还要说一声“好”。
这恐怕便是他们夫妻之间,仅存的一点默契了——萧帘容不揭发他,他容萧帘容羞辱。
“夙蓓,莫要闹腾了。”郝宇转向女儿,声音疲惫,语意却模棱两可。
“当初秘境里,是为父……丢下你娘,独自出了秘境,害得你娘心劫未过,陷落其中。是鞠少宫主救了她。她因此爱上鞠少宫主,也是……应有之理。”
他不敢训斥鞠景与萧帘容,只能训斥女儿。后退这半步,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认错”姿态。
“哪门子的道理!”郝夙蓓声音都带了哭腔,“娘亲!你是不是被控制了?是不是鞠景他那恶龙夫人,用了什么魔道手段,控制了你!”
这般放浪形骸的话语,怎会是她那冷傲高贵的娘亲能说出口的?
简直堪比那些不知廉耻的荡妇,借着奸夫来羞辱自己的丈夫!
偏偏她那一向伟岸的父亲,居然就赞同了,就接受了,任由鞠景和娘亲这般嘲弄!
“好了,别这样啦。”萧帘容像是应付孩童一般,语气轻柔,手上却将鞠景拥得更紧了些,让他直面一众长老审视的目光。
于男子而言,这般抢夺他人之妻,确是值得骄傲的事。
“娘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多了一个孩儿,与你分爹娘的家产……不过放心好了,娘对你的爱,不会减少半分。该是你的东西,娘绝不会少了你。”
“确实。”郝宇迎着萧帘容那冰冷的眸光,压力如山,真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了。
“这孩子……也算是我上清宫的血脉。我虽非她生父,却也该尽一份抚养之责。自然,绝不会影响到你。”
鞠景听得几乎要抬手扶额叹息。
他懂得郝宇那畏惧的心思,可“龟”到这般地步,着实是难以想象。
不过转念想起前世某些光怪陆离的条例,也只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必在上清宫。”孔素娥忽地开口,加入这混乱的战局,语气淡淡,却带着凤栖宫宫主特有的矜傲。
“好似我们凤栖宫养不起似的。便是几个孩儿,我凤栖宫也养得起。”
她这话一出,场面越发混乱起来。
“不是这个问题!”郝夙蓓咬着牙,唇瓣都咬出了血印,“是娘!是您教我的,女子当自贞自爱!而且……而且鞠景他,他是小辈!”
母亲去侍奉一个同辈人,这叫什么事?还是不守妇道,主动贴上去的!
“哪里是小辈了?”萧帘容一本正经道,面上毫无愧色,“他夫人不是殷芸绮么?我自有自贞自爱,爱上他之后,‘夫君’我便再不让他碰了。”
她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那淫乱的名声,于她而言似乎毫无影响,无非是日后闲话多些,唾沫星子多些罢了。
“唔……”郝夙蓓看着母亲幸福地抱着鞠景,看着她那柔软的腹部被鞠景的手轻轻抚着。
双方容貌其实并不如何般配,可有了那“大肚子”的加持,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来。
她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急怒攻心,只觉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晕死在地。
“夙蓓!夙蓓——”
殿中立时一阵慌乱。萧帘容松开鞠景,疾步上前,俯身探了探女儿的脉搏与气息,眉头紧紧蹙起。
“是谁将夙蓓伤得这般严重?”她声音转冷,同时心底却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方才未将郝宇那抛妻弃宝的真面目彻底揭穿,否则夙蓓怕就不是气晕,而是要活活气死了。
“是周柏洛那个逆徒!”郝宇硬着头皮道,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他今日这般软弱龟缩,怕不日就要传遍大江南北,若再爆出是他阴谋构陷弟子以图脱罪,他这上清宫宫主的名声,怕是彻底不要了。
周柏洛已被他推了出去,上了这贼船,便再难轻易下来,早已是架在火上烤,下不来了。
“他因弄丢了鞠少宫主,生怕孔雀明王废去他修为,沦为凡人,便哄骗夙蓓放了他,更出手打伤夙蓓,抢走了她身上的‘玄龟息壳’,如今已是……不知所踪,叛逃出宫了。”
萧帘容闻言一怔。
“柏洛?他?不可能!不过……”她话说到一半,又瞥了郝宇一眼,那句“不可能”便咽了回去。是啊,有什么不可能?连以为可托付生死的夫君都能弃她于不顾,何况夙蓓与周柏洛,连婚约都未曾定下。
“确实是他。”郝宇见她神色松动,赶紧道,“如今已传令全宗弟子搜捕。叛宫之罪,绝不可恕。”
“这般么……”萧帘容神色黯淡下去,眼中掠过一丝痛惜。
毕竟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做出这等事,她如何不心痛?
可为人父母,眼见女儿重伤至此,她也无法轻易原谅。
“难怪方才入宫时,见弟子们神色紧张,原是柏洛叛逃了。这也算是……他自己的选择吧。他不逃,怕是也已废了。”
“早日将他清剿伏法才是正理。”她最终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清冷,“无论如何,叛宫之举,断不能容。宫门花费偌大力气栽培,不是让他学成本事,反过来叛出宫门的。”
若是未曾伤人夺宝,只单单放走了周柏洛,如今鞠景既已平安归来,罚酒三杯,关上百年禁闭,也就罢了。
可如今女儿躺在这里,气息奄奄,萧帘容便也不再多想什么,只盼早日将那“凶手”擒回伏法。
晕死过去的郝夙蓓却是不知,因着她这一伤,正道高层已将她那大师兄周柏洛的行为彻底定性——叛宫叛逃,罪无可赦。
也因着郝夙蓓突然昏迷,那和离之事,便也暂且搁置下来。
不过萧帘容今日这番作为,已是将郝宇的脸面挂在城门上,狠狠抽打了一番,总算让她胸中那口郁结许久的恨气,稍稍纾解了些许。
殿中气氛依旧凝滞,众长老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孔素娥缓步走回凤栖宫弟子所在的席位,月白色的深衣下摆迤逦过光洁的地砖。
她经过郝宇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鞠景站在原地,只觉得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正是:
假孕戏夫伦理丧,软饭纳仙纲常崩。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6章 名扬
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落在鞠景怀中的白兔上,眼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呵,”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指尖已如清风般拂向那团雪白,“这只兔子……便是那大自在天魔?位格堪比大罗金仙?”
那白兔看似呆呆蹲着,却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后腿一蹬,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倏地溜到鞠景背后,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甚至用脑袋顶了顶鞠景的后背,声音又软又急,带着点控诉的意味:“小夫君,管管你师尊!”
她看过鞠景的记忆,晓得落到孔素娥手里会是何等光景。
殷芸绮杀人,是冷的,是狠的,却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再汹涌,面上总是平的。
可孔素娥不同,她像只捉到耗子的猫,不急着吃,偏要拨来弄去,看着猎物惊慌失措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她不太听人劝,也不太在乎旁人怎么想,行事全凭自己高兴,偏偏又无人能制她。
弱水心想,若是落到这女人掌心,怕是要被她搓圆捏扁,当成个稀奇玩意儿把玩个够,那才叫真的倒了大霉。
鞠景的手比他师尊的指尖更快。
孔素娥那截冰肌玉骨、滑若凝脂的手腕,被他稳稳捉住了。
触手温凉,真似上好的暖玉。
孔素娥动作一顿,倒也不挣,任由他握着,只是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些微不服气的神色。
“孤看看你的小妾是怎么了?”她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师尊还不能瞧瞧自家弟子的小妾了?怕你被这些坏女人哄骗了去。”
“就算你是我师尊,”鞠景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回带了带,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也不能随便玩我的小妾呀。师尊的关心我收到了,不过真的大可不必。我自个儿都没信她,哪那么容易受骗。”
“真是的,”孔素娥被他推得晃了晃,小脸竟微微鼓了起来,配合着眼纱,显出几分与她身份不符的娇俏,“还分起你我来了,一点尊师重道的模样都没有。孤这般关心你,为了给你出气,连上清宫的人都敢动手,你倒好,连个玩物似的小妾都舍不得给孤耍耍。”
鞠景松开她的手腕,正色道:“小妾不是玩物。至少在我眼里,她们不是。她们都是我的女人,我心里或许有亲疏先后,但有一点绝不会变——我不觉得她们是能随意送人、任人把玩的物件。她们只能归我。”
孔素娥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说法。
她看过鞠景的记忆,知晓这男子对女子的态度确与常人不同,那种近乎本能的、来自另一个天地的照顾与回护,尚未被此间的残酷全然磨灭。
可她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你倒是护食护得紧,”她揉了揉被鞠景握过的手腕,好像那儿真被捏疼了似的,“那天魔不过喊你几声小夫君,你便这般护着她了。”
“是要师尊给她留些体面。”鞠景语气放缓了些,指尖在她腕上轻轻捏了捏,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好歹曾是位比大罗金仙的大自在天魔,如今落魄是没法子,可咱们也不必做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我虽不喜她,但刻意折辱,大可不必。”
孔素娥倏地将手抽回,撇过头去:“孤成了小人得志的模样了?”
“没那个意思。”鞠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只是我自个儿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罢了。你们不都看过我的记忆么?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我总觉得,该给个壮烈了断,而非琐碎羞辱。”
他确不觉得欺凌曾经高高在上者有何快意,除非真有深仇大恨。
这天魔本是要与他结下死仇的,可后来滑跪得那般顺畅,虽未赢得他的信任,却也未被划入必杀之列。
“小夫君最好了——”
那白兔趁这当口,哧溜一下钻进鞠景宽大袖口,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小臂,声音甜得发腻。
她不只是撒娇,更是近乎本能地寻求着那种接触——渴望那带着体温的手指,能顺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抚摸过去。
那节奏舒缓的触感,能给她这缕残魂带来一种奇异安宁,让她暂时忘却自己是被困在兔身里的落魄天魔,仿若真成了一只受宠的灵宠。
鞠景将她从袖中掏出来,托在掌心,果然如她所愿,指尖慢慢梳理着她背上软毛,又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也消停些罢,”他警告道,语气却不算严厉,“别一天到晚拱火。再拱火,我可不敢保证你还能这般舒坦。”
“不会的不会的,”白兔舒服得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软软倚在他怀里,只差没发出咕噜声,“我是小夫君的东西,小夫君怎会舍得?再说,我哪有拱火呀,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小夫君好?连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我都为小夫君‘争取’来了呢!”
她把“争取”二字咬得又轻又甜,好似立了天大功劳。
“你那叫争取?”鞠景失笑,顺手捏了捏她那对长耳朵,“我只能说,萧姐姐事后没将你一巴掌拍死,实是心胸宽广。自打与夫人分别,我每日逗你玩时,心里都悬着,怕她哪日忽然从秘境出来,寻你晦气。”
不过这一路行来,萧帘容情绪倒是稳当,鞠景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唯一见她失态,还是昨日大殿之上,羞辱郝宇之时。
“小夫君担心我,真好。”白兔将头埋得更深,蹭着他的手心,声音里满是憧憬,“待我腐蚀了这方天地,定要将那仙子榜上的美人,一个个全都送到小夫君跟前。”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大有“待朕重掌山河,必封你为并肩王”的架势。
鞠景却不吃这套,只淡淡道:“得了吧,等你腐蚀了这世界,我坟头草都不知几丈高了。再说,女人何须太多?有真心相待的便好。我如今这后宅,也是因着修炼之故,加上夫人怕我寂寞,才安排下的。我又非那等见了洞便想钻的种马。”
他说到后头,自觉有些粗鄙,瞥了孔素娥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想起她连自己与慕绘仙那些私密情话都听过,便也释然。
“那我便追着小夫君去仙界,”白兔不肯罢休,声音愈发娇软,“若是不成,小夫君来天魔界也好呀,怎么着都成。”
“我若侥幸飞升,自然要与我家夫人长相厮守,”鞠景摇头,语气里带着清晰的疏离,“你莫来烦我。届时你大抵也回归本体了,你我两不相欠,往后也不必再有往来。”
他对这天魔戒心极重,任她如何撒娇扮痴,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总觉得,这魔头此刻的温顺可怜,不过是层糖衣,底下不知藏着何等险恶算计,只待他松懈时,便要拖他堕入无边深渊。
“小夫君这般无情,弃妾身于不顾,”白兔脑袋一耷拉,埋进他袖褶里,声音闷闷的,竟真带上了几分泣音,“妾……妾好生伤心……”
那哭腔哀婉幽怨,若换了个心软的,只怕立时便要软语安慰。
鞠景却只提溜着她的后颈,将她拎到眼前,面不改色道:“少在这儿卖惨。真论起来,惨的是萧姐姐才是。如今这天下,怕都要骂她一声‘荡妇’了。”
他心肠硬时,是真硬得下。
“那是她自家选的路,怪得了谁?”白兔的哀切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声音里透出天魔独有的冷漠,“她本可揭穿郝宇那伪君子的面目,却偏要顾忌女儿性命,选了这般打法。倒是小夫君你,这回可赚足了名声,那双修的本事,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她对旁人不幸,没有半分怜悯,只觉那是弱者自身的无能。
“是啊,”鞠景苦笑,“这下我的双修能耐,算是举世无双了。回去怕是真要找人试试了。”
他昨日并非不想阻止萧帘容自爆,只是寻不到由头。
她所言句句属实,且于他鞠景并无损害。
夺人妻室之事,他并非没做过,慕绘仙便是先例。
萧帘容又未说他用强,情投意合之下,在这修行界里,也算不得多么惊世骇俗。
反倒因着她与殷芸绮的“认证”,将他鞠景的名声推上了一个古怪的高峰——风流公子,总比无名小卒来得引人注目。
从前旁人提起他,多说他是走了鸿运的小子,是那女魔头殷芸绮的丈夫,偶尔赞他一句心性不差。
更多的目光,还是落在“献出先天灵宝”这等震动天下的大事上。
此番却不同了。 他是实实在在踩着郝宇,夺了登仙榜第一、清贵无匹的月娥仙子,成了这桩风月轶事里绝对的主角。
这名声算是彻底扬了出去,往后行走天下,只怕旁人见他,都要暗自将家中女眷看得紧些了。
总归是觉得不妥,想拦又拦不住,硬生生被喂了满嘴的饭。
虽不自在,倒也能咽下。
孔素娥与他默许配合,也正是因着全程得利的都是鞠景。
倘若真损了鞠景的利益,譬如那腹中孩儿的归属,孔素娥怕是早就掀了桌子。
“在这里寻个美人试试不就好了?”孔素娥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日的茶点,“有什么是天阶法宝解决不了的?”
她凤栖宫宫主的底气显了出来,找仙子双修,于她而言,竟似去坊市挑件首饰般轻易。
“可别,”鞠景连忙摆手,像是怕她立刻就要去张罗,“刚招惹了人家宫主夫人兼大长老,转头又去碰门下弟子,这……这关系如何处?岂不是尴尬得很。”
“你管他人尴不尴尬?”孔素娥紫宸色的眸子里泛起兴味的光,竟似跃跃欲试,“你自己舒坦了便好。尴尬,那是她们该烦心的事。”
她这般态度,连弱水所化的白兔都觉得亲切起来——这女人某种程度上,倒比许多正道人物更对天魔的胃口。
“算了吧,”鞠景空出一只撸兔子的手,转而扯了扯孔素娥的衣袖,动作随意,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赖皮,“我想家了。师尊,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孔素娥被他扯着袖子,垂下眼帘,拢了拢自己的袖口,终是道:“嗯,回去罢。此刻便走也好。你已练气后期,该准备凝体了。短短几日,萧帘容予你的‘好处’倒是不小。”
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好处”二字,略略拖长了音。
不知她心中是否后悔当初执意带鞠景来此。
若将他安安稳稳留在凤栖宫,或许便不会有这许多波折,如今人虽完好,还平白得了偌大名声与修为进益,可她这份“失而复得”的庆幸之下,总还梗着些什么,未能全然舒展。
“是混沌莲子的功效,”白兔冷不丁插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争功意味,“它消化了我的力量,反哺给小夫君。只是小夫君眼下修为尚浅,吸纳有限,才只到练气后期。”
她的力量做了嫁衣,这功劳岂容旁人抢去?总觉着自己在这小团体里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又要被动摇几分。
“哦,”鞠景缩回手,指尖在兔背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还真是要多谢你了。”
“没事没事,”白兔立刻顺杆爬,声音又甜腻起来,“小夫君记得我的好便成。现如今,是不是觉得我也挺要紧的?”
她说着,还仰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鞠景。
鞠景低头一瞧,心下竟是一跳——怎的连一只兔子,此刻瞧来都有种眉清目秀、我见犹怜的错觉?
“好个绿茶天魔,”孔素娥毫不客气地戳破那点旖旎氛围,“少用这般手段蛊惑孤的弟子。又不是你自愿献上的力量,是被人强行炼化反哺,景儿他凭什么要承你的情?”
弱水便是化作了兔子,那股子魔性的矫揉造作,依旧不改。
“小夫君——”白兔拖长了调子,往鞠景怀里缩了缩,“师尊她好凶呀,你怎么忍得……”
“好好说话!”鞠景浑身一个激灵,汗毛倒竖,一把将兔子提溜起来,作势要往孔素娥那边丢,“你再这般腔调,我真把你丢给师尊了!”
“你不是顶喜欢女子撒娇的么?”白兔四脚悬空,委委屈屈地蹬了蹬。
她可是清清楚楚从鞠景记忆里瞧见的,这男子最受用的,便是温柔女子软语娇嗔,或是高傲女子情动时的低吟。
“是喜欢,”鞠景将她拎回眼前,盯着那对红眼睛,“但也不是你这般……”
“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门外传来萧帘容的声音,依旧带着月娥仙子特有的清冷,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鞠少宫主。”
屋内的嬉闹霎时止歇。
鞠景将兔子往怀里一按,退开两步,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袍,自软榻上起身。
“请进。”
门扉无声滑开。
萧帘容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着昨日那身繁复的宫装,只穿了件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浅青纱衣,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容色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那通身的清贵气度,却半分未减。
见她进来,连孔素娥也稍稍坐正了身子,紫宸凤眸淡淡扫过,并未言语。
“萧姐姐来得正好,”鞠景迎上两步,脸上露出得体笑容,“我们正欲向姐姐辞行呢。郝姑娘……令嫒现下如何了?”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留在此地,不知孔素娥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早些离去才是稳妥。
“夙蓓已无大碍,只是心神耗损,还需静养。”萧帘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鞠景脸上,那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竟漾开一丝涟漪,“这般急着回去?不多盘桓两日么?”
她这一笑,宛如冰封的湖面乍裂,透出底下的一缕暖春之意。冷艳依旧,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鞠景心中微动,面上却只笑道:“你我都知晓郝宫主眼下是何等心境。我若再在此地盘桓晃荡,他怕是更要气闷难当了。罢了,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留在上清宫,在郝宇眼皮子底下晃悠,想想确有些刺激。
正如萧帘容昨日所言,鞠景心底深处,或许真藏着几分“霸占人妻,而苦主无可奈何”的隐秘快意。
这比寻常偷情更甚——偷情尚需躲藏遮掩,怕奸情败露,怕原配雷霆之怒。
如今却是光明正大,他便是搂着萧帘容站在郝宇面前,那位“苦主丈夫”面上还得挤出笑容,感谢他“安抚”了萧帘容的情绪,盼着他能用那双修之法,消磨掉月娥仙子的火气。
萧帘容闻言,眸中歉色更深了些:“抱歉。事出突然,我未及细思,便将你牵扯进来。昨日殿上……我下意识便将你当作了倚靠。”
“倚靠……”鞠景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头竟掠过一丝细微的喜悦。再看萧帘容,那清艳的面庞上,不知何时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两人皆不知,这“下意识”的依赖,除了弱水当初的暗示,更深层处,却是萧帘容体内那道天魔印记在无声作祟。
印记与本源,本是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
奴隶茫然无措时,心神自然便会飘向主人的方向。
她昨日情急之下,想到的已非郝宇,而是鞠景,此后更是一路“黑”到底,再未回头。
“多亏你肯配合,”萧帘容声音里多了些温度,那倦意似乎也被驱散少许,“昨日郝宇那副模样,你是未见真切,实是让我出了一口沉积已久的恶气。”
即便鞠景只有练气期的修为,在真正的争斗中派不上用场,可在这等羞辱人的戏码里,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锋利的刀。
她看得痛快,却不知鞠景是否也同她一般。
“我……”鞠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觉着对萧姐姐你的名声有损,心中过意不去,但说实话……确实也挠到了些痒处。况且,也让我这无名小卒,凭空涨了好大的名气。”
他顿了顿,抬眼认真看着萧帘容:“只是姐姐你……背上这样的名声,真的无妨么?”
羞辱郝宇,他心底是暗爽的。
作为占有欲强烈的男子,他乐见渣男吃瘪,乐见那伪君子脸上无光。
可这快意,有一半是建立在萧帘容声名受损之上。
“有何不好?”萧帘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竟有几分释然,“我也想报答你。如今你的名气算是赚足了,我也痛快地羞辱了郝宇。再者说——”
她微微偏头,眸光清亮:“再不好,还能有郝宇不好么?他软弱送妻之事,如今太荒世界人尽皆知。往后,他怕是难在世间抬头做人了。”
脸面二字,终究是郝宇看得更重些。经历过秘境中的生死挣扎,被鞠景以最直白的方式碾碎过骄傲,她对这些虚名,反倒看开了许多。
“别这么说,”鞠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何必拿自己的名声去伤他?依我说,姐姐你该先设法去了腹中那‘东西’,再去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最后……咱们寻个清净地方,慢慢……唔,幽会便是。”
他觉得“戴绿帽”虽比“打脸”更让郝宇难受,可对女方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
萧帘容摇了摇头,笑容淡去,换上肃然之色:“我回来,本就是为了守护宗门,守护夙蓓。昨日你也瞧见了,我那般模样……若当场揭穿郝宇伪君子的面目,夙蓓要承受的,恐怕就不止是昏迷,而是当场气绝了。宫主失德,与道侣失和,对宗门声誉的打击,全然不同。”
她将自己临时改变主意的缘由道出。
为了上清宫,为了女儿,秘境中的血腥真相不宜宣扬。
情感纠葛是一回事,宫主是伪君子、谋害道侣,那便是动摇宗门根基的另一回事了。
“所以……你就这般放过他了?”鞠景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姐姐脾气未免太好。”
他想看的是恶有恶报,可不是以德报怨。当然,若作恶的是他自己或殷芸绮,那又另当别论。
“那自然不可能。”萧帘容的笑容彻底冷却下来,眸中凝起冰凌般寒光,“我会联络宫中可信的长老,逐步架空他的权柄。宫主之位,我自会接手,或另择贤能。失了这位置,他才会真正觉得痛。他不是心心念念要探寻金仙之谜么?我便罚他禁足,飞升之前,不得踏出上清宫半步。”
“至于取他性命……”她顿了顿,那杀意虽未外放,却让近在咫尺的鞠景肌肤微微一凉,仿若有冷气入髓,“便要看他是否安分了。秘境之事,既非他亲手设计害我,看在夙蓓的份上,我可暂且留他一命。可他若再生事端,不识好歹——”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森然可怖。
鞠景这才真正定睛看向眼前这清贵的美妇。
昨日在他怀中婉转承欢、泪眼朦胧的女子,与此刻眸光冷冽、谈笑间决定一宫之主命运的大修士,缓缓重叠在一起。
她从来就不是只知哭泣的柔弱妇人。
能登上登仙榜第一,执掌蟾宫权柄,她骨子里本就是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想想也是,在这等弱肉强食、步步惊心的修仙界,若对仇敌心存无谓的善意,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好吧,”鞠景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姐姐自己心中有数便好。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吃亏。怎么说……你也说了是我的小妾。”
最后一句,他带上了点玩笑的口吻,冲淡了方才的肃杀之气。
萧帘容心头一暖,那冰封般的眸光也化开些许。
“是了,”她轻声道,忽然上前一步,握住鞠景的手,“小夫君既要走,我也不便强留。一年之后,我自会去寻你。不过眼下,还请先随我来。”
“小夫君是我喊的!绿茶!”鞠景怀里的白兔猛地探出头,气急败坏地嚷了一句,后腿一蹬就想蹦出去。
可失了法力的她,动作哪里及得上萧帘容?只见萧帘容另一只手随意一带,房门便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团白影关在了屋内。
白兔扑到门边,用爪子扒拉着高大的门扉,却纹丝不动。
她瞪着红眼睛,盯着那紧闭的门,心下暗暗发誓:早晚有一日,定要叫这萧帘容也尝够难受滋味!
正愤愤间,一只纤细修长的玉手,忽地从旁伸来,轻而易举便将她提溜了起来。
孔素娥拎着兔子,紫宸凤眸微微眯起,打量着这团毛茸茸的天魔残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扉在萧帘容背部后方悄然合拢,将外界喧嚣与因果尽数隔断。
角落那尊夔龙纹铜炉内,檀香残烬悄然熄灭,徒留些许清冷香气,混杂上清宫特有水行灵韵,于宽敞屋内游荡。
鞠景立于屋中,端详她连串行云流水般的举动。关门、布下隔音阵法,再到转过身来定定注视。他心头泛起几分了然与不解交织的奇妙预感。
“萧姐姐,这般行事所为何来?”他开口发问,话音平缓。心底大抵猜到几分,又觉太过荒谬,实难置信。
萧帘容并未立时答话。
这位昔日高踞登仙榜首的大能修士,静默良久。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底里正有炙热岩浆缓慢烧穿冰层。
冰雪消融,水光蒸腾,内里满是沉重愧疚、斩断过往的决绝,甚至透着近乎舍身饲魔的狂热。
她轻轻提起素雅月白裙摆,缓缓屈膝。
端端正正跪倒在他身前。
神女双膝并拢,稳稳贴着冰凉白玉地砖。
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颈项微扬,勉力维系大乘期修士烙印在骨子里的最后仪态。
乌黑发髻盘得齐整,素净玉簪点缀其间;纤尘不染的月白衣裙,象征着清贵无瑕;那张足以令天下风云失色的绝美容颜,与这屈膝俯首的做派,构筑出一幅充满撕裂感的画卷。
“实在抱歉。”
萧帘容仰起脸庞。曾高悬云端、令无数正道天骄自惭形秽的玉容,现下以低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毫无防备地展露在鞠景眼底。
“你屡屡施以援手,从天上阙至如今……我竟还将你卷入这般难堪境地,平白折损你的清誉。”
昔日视天下男修为无物的月娥仙子,清澈双眸不知何时蓄满盈盈水光。
只需微合眼睑,凝聚着委屈、羞耻与悔恨的泪珠便会滚落。
眼尾晕染开的淡淡绯红,一路蔓延至白皙修长的颈部,最终没入衣领遮掩的精致肌肤之下,衬得这副冰肌玉骨愈发娇艳。
鞠景静静端详,未曾伸手搀扶,也未发一言。他深知当前多言无益。
“我……不知该如何补偿。”她嗓音极低,在寂静屋内却十分清晰。
那双曾掐诀御剑、画符镇妖的素白玉手,正不安地揉搓膝上裙摆,将平整布料绞出凌乱褶皱。
“思来想去……我孑然一身,除了这副残躯与虚无名声,再无他物可予你。”她话语里带着凄楚自嘲,“只盼着……你应当是钟意我的。”
言罢,她松开揉皱的裙角,玉手探向腰间束带。
鞠景垂下眼帘,看着眼前不可思议之景。登仙榜第一的月娥仙子,柔媚脸蛋微仰,水润眼眸褪去高傲,唯余遭丈夫背叛、道心受创后的哀婉。
纤指轻微打着颤儿,解开象征仪态的丝绦。
鞠景心念电转,洞悉萧帘容此举绝非单纯补偿。此乃自我放逐,借此惩罚自身,玷污曾引以为傲的一切,斩断与不堪过往的关联。
屋内愈静,背德之感愈发浓烈。
此地乃上清宫,她修行千年、受万千弟子敬仰的道场,亦是她与郝宇的宗门。
隔着几座大殿,那虚伪男人或许正与长老议事。
而她这位名正言顺的宫主夫人,正跪在一个炼气期青年脚下,宽衣解带。
衣带悄然滑落。
浅青色纱衣自圆润香肩褪下,月白长裙顺着窈窕熟媚的雪润娇躯委顿于地,堆叠在膝边。
那具曾被赞为“月魄天成”的玉体,赤裸展露。肌肤白里透红,在清冷光线下泛着细腻温润玉泽,透出熟媚丰腻。
最惹眼的,并非傲人身段,而是高高隆起、与纤细腰肢形成极大反差的小腹。
那绝非怀胎十月的骨肉,乃是鞠景为镇压旱魃死气,在她干涸的仙子花宫内,不计其数地灌满、又用上清宫秘传符箓死死封锁的浓稠精水。
西瓜般鼓胀的肚皮,将平坦肌肤撑得紧绷发亮,皮下青色脉络清晰可见。伴随萧帘容急促呼吸,那“孕肚”艰难上下起伏,勾勒出色气线条。
胸前那对饱满硕大的雪白巨峰,脱去衣物承托,沉甸甸地坠着,晃动出惊人肉浪。
顶端两颗嫣红饱满的乳蒂,因周遭微凉与内里羞耻,挺立犹如熟透樱桃。
“求你……”
眼尾绯红艳丽如泣血,透着祸国殃民的凄美。她挺直背部,往前膝行半步,高高隆起的孕肚轻蹭到鞠景袍角,带来轻微晃动。
美艳宫主夫人伸出软若无骨的双手,探向鞠景腰间,解开他的衣带。手法生疏笨拙,手部发颤泄露了心底急切慌乱。
“姐姐。”鞠景探手托住她手腕,拦下动作。他轻叹道,“你想好了么?这绝非补偿,乃是自毁。你将我视作什么?一把用以自残的刀具?”
萧帘容身躯大震,仰头泪眼婆娑地望来,红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痛恨郝宇,愤懑世道不公,我明白。”鞠景盯住她双眸,“但你这般行径,伤的究竟是谁?是我,还是你自己?抑或你想借此让我心安理得接纳,从此两不相欠?”
“我没……”萧帘容挤出低哑字句,“我……只觉欠你良多……”
“是以用肉身偿还?”鞠景面色转冷,手自她腕部滑落,转而捏住那尖俏下巴,逼她对视,“你是否认为,高高在上的仙子,肉身便是最贵重之物?拿来报恩天经地义?与坊市买卖无异,价码合适便可成交?”
“并非如此!我没有!”萧帘容被冰冷言语刺得浑身发战,泪水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当真……钟意你……”
“钟意我?”鞠景发笑,笑中含着自嘲,“是钟意被我搭救时的依附,还是钟意被我填满身子时的快意?抑或只钟意我这‘物件’,能助你羞辱郝宇,供你宣泄满腔怨愤?”
他倾下身,凑至她耳畔低语:“萧姐姐,瞧着我的眼睛,道明你究竟钟意哪桩?”
热气喷吐在耳廓,萧帘容玉体登时软了下去。大脑晕陶陶的,唯能感知捏着下巴的力道,以及近在咫尺的眼眸。
钟意哪桩?她并不知晓。似乎皆有,又似乎皆不尽然。
瞧见她迷茫苦楚情态,鞠景眼中冷意稍褪。他松开手,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起身罢,萧姐姐。”他话音重归平缓,“地上寒凉。我无需你这般补偿。你若当真觉着亏欠,不如……好生度日,活得比旁人皆好,叫郝宇悔恨终生。这比什么都强。”
萧帘容跪伏在地,怔怔望着他。她设想过无数光景,或被粗暴占有,或被冷漠接纳,唯独未曾料到,他竟会推拒。
在此等视女子为鼎炉的修真界,他竟……推拒了?
一股汹涌情绪冲垮心防。并非感激,而是委屈羞愤。
他凭什么推拒?凭什么摆出这等高位做派来施舍她?
“为何?”她厉声发问,“你嫌弃我?嫌弃这被旱魃死气侵蚀的破败身子?还是嫌弃我……这副装满你精水的不知廉耻的孕肚?”
言语间,她伸出手,发着抖抚摸高高隆起的肚皮。冰凉指头触及紧绷肌肤,惹得浑身激灵。
鞠景眉头蹙起。未曾想一番好意,换来更剧烈反弹。他低估了道心破碎之女,内里究竟何等偏执敏感。
“萧姐姐,我未曾嫌弃你。”他耐着性子分辩,“我只觉你我之间不该如此。你配得上更好的境遇。”
“更好的境遇?”萧帘容凄楚一笑,笑容惨淡,“何为更好?宛若往昔那般,受伪君子诓骗,苦守贞洁名声,最终落得弃子下场,被炼作旱魃?还是现下这般,受天下人唾骂为荡妇,连唯一可依仗的你,都觉我肮脏下贱,不屑触碰?”
“鞠景,你是否以为救下我,便能对我肆意臧否,施舍善意?你大错特错!我萧帘容无需任何人可怜!”
她膝行向前,再度抓向鞠景腰带。此番动作再无半分犹疑。
“你难道不想要?在秘境之外,你不就是那般翻来覆去索要我的?现下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待那早已因两人对峙而怒张、青筋虬结的粗硕巨物,彻底挣脱束缚暴露于清冷空气中时,萧帘容呼吸登时停滞。
那等骇人尺寸,纵使早前承受过诸多回,现下以低微视角直面,仍叫清贵神女熟媚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剧烈发战。
她甚至能感知到那物件散发出的男儿阳刚热气,直扑面门,烫得双颊发烧。
萧帘容深吸长气,将毕生勇气与委屈皆聚于胸臆,而后缓缓低垂高贵头颅,将清丽脱俗、令众生倾倒的俏脸凑上前去。
水润红唇微启,檀口吐出如兰热息。
没有丝毫迟疑,甚至透着自暴自弃,将这炼气期青年狰狞的阳物前端,纳进温软湿滑的檀口里。
“嘶……”
鞠景倒抽一口凉气。
温润,腻滑,紧束。
那条往日只会清冷念诵道诀的丁香小舌,现下正小心翼翼、试探着舔舐滚烫贲张的脉络。
萧帘容双目紧闭,长睫如蝶翼抖动,咽喉一阵阵发紧。
巨物填满口腔的强烈窒塞感,惹得美人妻频频干呕,可她偏生强忍着,极力张开娇巧樱唇,企图将更多粗硕吞咽入喉。
“滋溜……咕唧……”
混杂唾液吮吸的水声,在寂静客房内接连响起,靡丽得叫人头皮发紧。
鞠景寻思,对当下的萧帘容而言,任何推拒皆是更深重伤害。她已将自身逼至悬崖边,需的并非拉拽之手,而是推她坠落的缘由。
罢了。
他心底暗叹,残留的不合时宜的善意终被现实碾碎。既她执意沉沦,自己便陪她一遭,在这无边苦海里,瞧瞧能生出何等花来。
“萧姐姐,此地可是上清宫。”
鞠景探出手,情不自禁按在仙子美妇乌黑顺滑的发髻上,话语中不由带上几分调笑,“门外走动的,皆是平日里敬你若明月的门人弟子。郝宫主……倘若心血来潮推门而入,撞见他那冰清玉洁的夫人,正挺着装满我精水的肚子,跪地吞含我的……”
“唔呜呜呜!”
这番话好似符咒,令萧帘容喉咙深处爆发出含混且带泣音的娇颤。
迷离媚脸顷刻涨得通红,被这般直白点破周遭环境,高贵的宫主夫人非但未退缩半分,反倒像受了莫大刺激,嘴里吸啜力道陡然加重,樱口内的软肉主动且贪婪地缠绕上来。
神女人妻探出一只玉手,发着抖按在滚烫鼓胀的孕肚上,亟待在这一刻,凭借切实触感确证自身堕落。
香软滑舌在顶端疯狂打转,逢此吞吐,嘴角皆有晶莹涎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光洁下巴滴落在饱满雪峰之上,拉出一道道泛着热气的淫靡银丝。
这便是天下第一美人。让无数修士仰望、连一丝亵渎念头都不敢生出的蟾宫月娥。
鞠景居高临下,俯视那绝艳面庞在胯下扭曲,心底属于男儿的占有欲如野草疯长。
手掌开始发力,不再轻搭,而是重重按着萧帘容后脑,在温热湿润的红唇中,主动且用力地挺送。
“呕噗……啾噗……”
粗硕肉茎在人妻小嘴里横冲直撞,毫无怜惜直捣娇嫩咽喉深处。
萧帘容被顶得直翻白眼,漂亮眼眶蓄满泪水,视线模糊不清。
自卸修为的她无灵力护体,深喉带来的强烈作呕与窒塞感,叫她几欲昏倒。
然而,那股源于背德的强烈快意,如电流传遍周身,惹得通体酥麻。
如水蛇般的柔软腰肢不受控制地在地砖上扭动,丰腴熟媚的身子愈发滚烫。
泥泞不堪的秘处早泛滥成灾,一股股粘稠媚汁源源涌出,将身下名贵地毯打湿大块,散发浓郁雌香。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萧帘容觉着将要命丧当场时,鞠景终是大发慈悲,将沾满口水、晶亮发滑的物事,从她撑得微肿且无法完全合拢的樱唇中拔出。
“咳咳……呼唔……嘶……”
她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胸前两团硕大乳球随之剧烈起伏晃动。
香舌毫无廉耻吐出唇外,嘴角挂着未及吞咽的晶莹涎唾,眼角泪痕未干,眼神涣散,这副下贱求欢的骚浪神态,哪还有半分大乘期强者的风骨?
“不够。”
鞠景俯瞰这副淫态毕露的人妻美妇,清丽绝俗的脸上写满破碎媚态。心底那点怜悯,彻底化作轻烟。
他话音平稳:“萧姐姐,这般吞吐,连前戏都算不上。你可知我修习的……《颠龙倒凤功》?”
萧帘容娇躯猛然僵住,水润迷离的双眸中,终是闪过源于正道修士本能的惊惶。
她自是知晓!怎会不知鞠景所修,乃是正道眼中臭名昭着、被视作淫邪之术的合欢宗镇派绝学——《颠龙倒凤功》!
此功法超脱寻常双修采补范畴,讲求以感官欢愉为引,撬开心防,把弄神魂,最终达成颠倒阴阳的玄妙之境。
修习此功者,床笫之间便如修罗场,交合之际是对心智肉身双重拷问。
而此刻,此地乃上清宫!
是她执掌清规的道场!
门外是亭台楼阁,流转着清冷灵气。
就在这正道魁首的眼皮底下,用魔门最下流的功法,来折辱她这位前登仙榜第一……
这念头钻入脑海,令她发战。可在那尽头,身子最深处,又生出病态亢奋!
她渴求这等亵渎。
“贱妾……知晓。”
萧帘容微微仰起高贵臻首,泪眼婆娑望着年轻男子。胸前那对饱满雪白乳球,随着急促呼吸颤巍巍晃动,画出勾人线条。
用尽通身力气,才自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称呼变了。“贱妾”二字自她檀口吐出,好似亲手握着堕落利刃,将过往尊严荣耀一刀刀斩断。
“求小相公……垂怜……”她话语带着浓重娇啼,“用那功法……彻底玩坏……玩坏这具……属于上清宫宫主夫人的身子……”
鞠景缓缓道:“萧姐姐,既有此番觉悟,那便好生瞧着。这《颠龙倒凤功》共分九卷,卷卷相扣,一旦开端,再无回头路。今日,便叫你领教第一卷——【拨云探幽】。”
话音未落,鞠景再无温存之意,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娇媚肉体从地上拽起。
动作蛮横,无视她的惊呼,像拎起物件般,将她重重按在宽大柔软、铺着云锦的床榻上。
“砰”的一声闷响,萧帘容丰腴熟媚的娇躯砸在锦被上。那对肉感十足的圆月肉臀在巨大弹性下,荡起惊人白色肉浪。
不等她自抛摔中回神,鞠景已然欺身而上。强硬掰开她因羞耻下意识并拢的雪白玉腿,摆成门户大开的屈辱姿态。
刚经受口舌摧残、此刻湿润不堪的肥厚仙子美穴,毫无遮掩暴露于清冷空气与玩味目光下。
穴口微张,深红色媚肉湿漉漉向外翻卷,被欲火烧得油亮,散发诱人光泽。
晶莹仙子淫汁顺着深邃丘壑往外直冒,将名贵丝绸床单打湿,留下淫靡水渍。
鞠景未急于用凶器填补泥沼。
《颠龙倒凤功》第一卷,精要在于“探”。不仅探寻美妙肉身,更探其神魂与最敏感所在。
他探出双指。
在凤栖宫经孔素娥以天阶灵液洗毛伐髓后,变得修长匀称的双手。
此刻顺着泥泞淫水轨迹,轻缓落在早已因亢奋而肿胀凸起、如红宝石般敏感的花芯之上。
“嗯啊?!”
萧帘容娇躯剧烈打颤,险些自床榻弹起。
太过敏感!
鞠景虽初学,体内却藏混沌莲子,对灵气掌控远超常人。
他将一缕纯粹真气附着指腹,看似不经意的拨弄、轻描淡写的按压,皆如细密电流,精准顺着经络传遍全身!
酥麻,奇痒。
那是自骨髓深处泛起的、教人发疯的痒意。
“不……不要……啊……”
美妇人妻本能欲合拢双腿,试图逃避失控之感。
可手腕脚踝被鞠景巧妙力道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只能如砧板之鱼,徒劳扭动腰肢,发出破碎娇啼。
鞠景倾身,热气喷吐在耳廓:“萧姐姐,你的身子可比嘴巴诚实良多。”
带着真气的手指在敏感肉粒上游走,时而轻拢慢捻,时而重重施压,感知它在指下充血硬挺。
同时,另外几指毫不客气地、一根根刺入那温热紧致、不断收缩企图吞没他的肉穴中。
“瞧这水流的,啧啧……”手指在里头肆无忌惮抽插搅动,抠挖从未被这般粗暴对待过的软糯嫩肉,感知腔壁因快意产生的抽搐,“你说,郝宫主若知晓他的好夫人,仅被我揉捏两下便发情至此……他怕是要当场气得吐血罢?”
“莫提他……莫提那伪君子……嗯哦哦哦!”
“郝宇”二字,似毒刺扎入心里。她疯狂摇首,泪水糊满眼尾,将华贵枕巾打湿大块。往昔情爱背叛与此刻羞辱快意混杂,大脑彻底混沌。
仙穴被粗暴把弄带来的强烈奇痒与积聚的陌生快意,叫她彻底弃守。
“下面……下面好痒……嗯啊……小相公……求求你……”话音破碎,哪有半分清冷仙子模样,“求你插进来……用大肉棒……插进来……姐姐……想要……”
欲求不满的饥渴占据残存理智,高贵美艳的宫主夫人竟主动挺起封印菁华而鼓胀的西瓜肚,将淫水泛滥的肥美仙穴,一下下往鞠景作恶的手指上凑,摆动丰腴腰肢,渴求更深填补。
瞧着这彻底沉沦的淫荡情态,鞠景知晓,“拨云探幽”已然功成。
“好姐姐,既已探得幽谷所在,弟弟岂有不入之理?”鞠景低笑,“不过莫急,弟弟可不能让姐姐轻易遂愿。姐姐且瞧好,这第二卷中的【灵犀交泰】第一式,名唤‘老树盘根’。”
言罢,抽出沾满粘腻爱液的手指。并未立时提枪而入,反倒一把拉过萧帘容因快意微搐、无力瘫软的玉白长腿,强硬交错,盘在自己腰间。
此等姿势,令她双腿被迫以极大角度敞开,那片泥泞禁地毫无保留展露,甚至被微拉扯着。
她能察觉,随双腿盘上对方腰间,穴口好似被无形之力向两侧拉开几分。
鞠景微俯身,硕长狰狞的肉棒重重抵在肥厚蚌肉上。
滚烫前端在湿滑穴口碾磨,迟迟不入。
“嗯……啊……进来……快进来啊……”萧帘容被这磨人动作折磨得发狂,体内空虚如蚁噬,忍不住挺动腰肢,企图自行吞入火热巨物。
“姐姐想我进去?”鞠景低语,“可这‘门’似乎不够开阔湿润。求我,说‘求小相公的大肉棒,肏烂贱妾的骚穴’,说了便依你。”
这等下流无耻之求,若在半个时辰前,定觉是天大羞辱。现下被欲火烧昏头的清贵神女,竟未有丝毫犹疑。
“求……求小相公……用你的大肉棒……肏烂贱妾的……骚穴……呜呜……”
伴随美人妻羞耻泣音,鞠景不再折磨。对准湿热深处,腰身猛沉!
一插到底!
“噗哧——”
清晰水声在静谧屋内突兀响起。
“噢噢噢哦哦哦!”
萧帘容瞬间爆发出高亢媚叫,整个人似被抽去骨头,向后仰倒,后脑重磕在床头雕花木板上。
弱小修士的硕大肉根,贯穿清贵神女泥泞仙道,顶开拼命阻拦的媚肉,死死抵在从未被异物这般深入触碰过的仙子花宫最底部。
封印海量精水的仙宫本就敏感,被粗硬滚烫之物抵住宫口重碾,萧帘容只觉前所未有的强烈酥麻传遍全身,眼前白茫茫一瞬,险些失神。
鞠景根本不留适应闲暇,双手紧扣神女人妻盈盈一握的蜂腰,开启狂风骤雨般大开大合的打桩之势。
“啪!啪!啪!啪!”
肉身剧烈拍击的声响,在上清宫专为贵客备下的屋内连绵不绝,淫靡且富节奏。
逢此凶狠挺送,皆用尽全力撞在熟美人妻肥硕圆润的雪白臀瓣上,拍出清脆脆响。
娇艳欲滴的硕大肉臀,在猛烈撞击下掀起骇人肉浪,白皙雪玉肌肤很快撞出成片艳丽绯红。
那因封印大量精水而凸起的西瓜肚,在紧密贴合中被迫不断受挤压。
逢此深入,皮肉皆撑得紧绷,随抽插频率艰难上下起伏。
鞠景甚至能察觉,里头粘稠液体正因狂暴搅动而翻涌。
“肚子……肚子不行了……呜呜……要撞破了……里头的东西……要流出来了……嗯呜噫噢噢!”
萧帘容的俏脸,在大力肏弄下彻底崩坏。双目失焦,无助上翻,眼波中满是痴迷沉沦。
高贵的神女人妻,上清宫大长老,登仙榜第一大能,此刻毫无形象大张樱嘴,香津玉液顺着脸颊横流。
置身曾经最神圣纯洁的殿宇,行着最下流淫荡之事,发出最不知廉耻的叫唤。
鞠景俯下身,咬着清贵神女耳垂,低语:“萧姐姐,你的身子当真敏感,好美的小穴,夹得弟弟好生舒畅!这方才开端,便浪成这般。接下来这招,你可受住了。此乃第三卷【寻龙定穴】精要,名唤‘毒龙钻洞’!”
真气按第三卷路线疯狂流转。猛地调转抽插角度,不再一味大开大合,而是挺着粗硕狰狞巨物,在紧致湿滑甬道内,画圈般用力研磨搅动!
若先前撞击是山洪,此刻研磨便是永歇的漩涡!
逢此旋转,皆如带真气的铁刷,狠刮在美人妻最敏感的一圈穴肉上,带来无处可逃的无上快意。
“呜!好深……好古怪的感觉……不要……弟弟莫再转了……噢,要把姐姐的穴肉……全数扯出来了噫噫哦哦!”
快意如山崩海啸,瞬间吞没残存理智。一双莲足在半空疯狂打摆,十根晶莹玉趾发颤般蜷缩,又猛地张开,企图拽住救命稻草。
大量淫汁随狂暴搅动被带出体外,化作白色泡沫,在紧密接合处发出“咕叽咕叽”粘腻声响,靡丽不堪。
空气中清冷檀香早被浓郁雌香与汗水味覆盖,形成足以令任何道心坚固修士心神失守的色欲气息。
“好姐姐,我听到了哦。”
就在萧帘容神智迷离,将要被快意浪潮彻底淹没之际,鞠景含笑出声,“外头……有巡逻弟子脚步声了,就在院落外。你说,若他们听见平日敬若神明的师娘,正被男人压在身下,干得发出这等浪叫……会作何感想?”
“不要!嗯啊啊啊啊!”
纵然布下隔音结界,这番话却如压垮心防的巨石,又如开启大门的匙钥。
极度羞耻、对暴露的恐慌,及相伴而生的背德快意,在脑海轰然炸裂!
高贵冷艳的宫主夫人娇躯如通电般僵直,随即爆发出更剧烈发战。紧致穴道在这一刻收缩至匪夷所思地步,死死绞着硕大肉棒。
鞠景被突如其来的紧致夹得闷哼,只觉神魂都要被吸入。火候已至。
根本不给身下神女人妻喘息闲暇。大到骇人的巨物,如狂风骤雨开启最猛烈冲刺。
“啪叽!啪叽!啪叽!”
肌肉碰撞声密集如擂鼓。那对饱满乳球在胸前因剧烈冲击高速甩动,互相拍击,在昏暗光线下抛划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肉浪线条。
“去了……去了去了要去了……嗯嗯哦哦……太美了……呜呜……”
萧帘容发出语无伦次哀鸣,“要被小相公……彻底插坏了……贱妾的肉穴……要被大肉棒肏坏了……嗯嗯……再快些……再用力些啊……”
在纯粹力量肏弄下,人妻美妇体内快意积聚至不可思议的顶点。
花心剧烈且不受控制地发战,一股汹涌阴水如开闸喷泉般疾射而出,将粗硕肉棒淋得透湿,溅到鞠景结实小腹。
但这远未终结。
《颠龙倒凤功》第五卷【水火既济】与第六卷【百川归海】招式,在脑海清晰推演。
腰身再度发力,巨物顶开反复碾磨绵软的宫口,直杀入已经被亲手填满过、神圣禁忌的领地!
里头因符箓封印积聚的大量浓稠精水,此刻被滚烫的全新入侵者直接搅动翻涌!
“嗯啊啊啊啊!!”
仙子花宫被异物零距离侵犯的骇人触感,叫萧帘容意识恍惚,瞬间消散。她能清晰感知,更霸道的滚烫岩浆,即将于体内最深处猛烈喷发。
“萧姐姐,你准备接好。”
伴随低沉宣告,带着强烈雄性气息的浊白精水,毫无保留尽数爆灌进鼓胀花宫深处,侵占本应属于郝宇的领地。
全新滚烫的精液,与封印其中的旧精水,在狭小空间猛烈混合翻腾,将本就高耸的西瓜肚撑得愈发透明发亮,好似下一刻便要撑破。
曾统御群仙、清贵无双的女修,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在天魔之气与功法双重冲击下,因强烈高潮死死上翻眼眶。
娇嫩香舌长长耷拉,嘴角止不住溢出大股涎水。
大敞双腿,通电般簌簌打着颤,布满掌印红痕的肉臀无意识翕动。
逢此抽搐,交合处便如漏尿般,不断有混合白浊的淫水顺大腿根部滴答流下。
萧帘容,就这般被实力远逊的炼气期修士,用最粗蛮法子,肏弄得高潮迭起、神魂俱散,化作一滩唯余微弱喘息的烂泥。
不知过去多久,鞠景才从温暖湿热、几欲将他消融的极乐乡中退出。
看着床榻上无意识抽搐、狼藉不堪的绝美胴体,心中未有半分获胜之喜,反倒涌起难言的空虚困乏。
坐于床沿,拾起一旁纱衣,轻盖在她身上,遮蔽引人遐思的春光。探出手,轻柔拭去脸上泪痕涎水。
“何苦来哉……”低声轻叹,话中满是复杂怜惜。
便在此时,那双原本空洞失神的眸子,忽而重新聚起光彩。
萧帘容缓转过头,凝视眼前男子。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庞,竟绽出一个虚弱却满足的笑颜。
“小相公……”气若游丝地呼唤,“……舒畅么?”
鞠景微怔,瞧着她眼中不掺杂质的关切,鬼使神差颔首:“舒畅。”
“那便……好极了……”
美人妻言罢,再难支撑,头一偏,彻底昏睡过去。只那唇角,依旧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鞠景端坐床畔,静静端详她的睡颜,久久未曾挪动。
这正是:
玉殿春深风月狂,九天仙子卧君床。
颠龙倒凤无穷乐,乱红飞过绣衾香。
毕竟鞠景此番离去,那上清宫中又是何等光景?
月娥仙子经此一劫,是福是祸?
而被关在门外的凤栖宫主与那大自在天魔,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7章 雪月
日头正烈,寻常人若是这般曝晒,只怕片刻就要头昏眼花。
可中土神州天枢城的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竟无一人汗流浃背。
那些穿着各色门派服饰的修士,或青衫飘逸,或玄衣肃穆,或彩裙翩跹,在集市间穿梭如织。
仔细看去,多是些面容年轻的男女,眉目间尚存几分未经世事的清亮。
修真界里,容貌与修为年岁息息相关,除非是天纵奇才,否则每一步境界提升都伴随着寿元消耗,唯有踏入大乘,肉身与神魂彻底合一,相貌才会定格不变。
故而越是年轻的脸,往往意味着修为尚浅。
凤栖宫那位孔雀明王孔素娥,便是因着晋升大乘极早,又未曾动用损耗本源的秘法,至今仍是少女模样。
与她年岁相仿的北海龙君殷芸绮,晚了数十载才登临大乘,期间几番搏命,施展过不少逆天手段,故而常以美妇人姿态示人。
街角茶馆外,一名青年负手而立。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素白长衫衬得气质清冷。
这般相貌气度,引得路过少女频频侧目,便是些年纪稍长的女修,也不免多瞧几眼。
东苍临却浑然不觉。
他耳中只灌满茶馆里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嗓音—— “却说那日,上清宫议事大殿上,孔雀明王正要废了郝宇宫主的修为,为自家徒儿鞠景讨个公道!千钧一发之际,您猜怎么着?”
说书人一拍醒木,吊足了胃口。
满堂茶客屏息凝神。
“只听得殿外一声清喝——‘停’!”
“月娥仙子萧帘容,携着凤栖宫少宫主鞠景,踏云而来!”
东苍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剑柄。那柄天阶飞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微微震颤,发出细微清鸣。
茶馆里继续传来夸张演绎。
“那月娥仙子何等人物?登仙榜第一!天仙之姿!可她就那么牵着鞠景的手,当着满殿修士、当着自家夫君郝宇的面,柔声说——”
说书人捏起嗓子,学着女子腔调:
“‘满足了我家小男人就好了。小夫君,你是不是觉得占有别人妻子舒服,有抢夺过来的快感?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就是郝宇的妻子,又是你的奴隶。’”
“哗——”
茶馆里顿时炸开锅似的议论纷纷。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摇头唏嘘,更有人挤眉弄眼,露出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容。这等涉及天下第一美人、第一宗门宫主的香艳秘闻,最是下酒。
“师兄,你在这儿听什么呢?”
清脆女声在身旁响起。
东苍临回过神,转头看去。师妹边惠萍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一身鹅黄衣裙,梳着双环髻,眉眼灵动,正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东苍临摇摇头,将那些荒唐言语甩出脑海,“听些闲事罢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听到“鞠景”二字,便挪不动步子。
“是在听上清宫那档子事吧?”边惠萍踮脚往茶馆里瞥了一眼,撇撇嘴,“又是讲鞠景那个软饭男?他也真是厉害,什么饭都敢吃,正道的吃,魔道的也吃。上次昆仑镜里瞧见,相貌也就平平,文质彬彬的,既不凶恶也不出挑,怎就能从郝宫主手里抢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带着几分不解与隐隐不忿。
“第一眼眼缘顶要紧的。那鞠景看着普通,怎就接二连三,吃定了太荒世界最顶尖的那几位女修?莫不是她们修炼太勤,把眼睛炼坏了?”
东苍临没有接话。
他只是听得说书人又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萧帘容如何依偎在鞠景怀中,如何娇声让鞠景莫要再与郝宇复合——那声音模仿得黏腻婉转,听得他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要我说啊师兄,”边惠萍见他神色微沉,以为他心中郁结,便宽慰道,“要不了多久,那平平无奇的鞠景就会被月娥仙子抛弃。她能抛弃结发夫君,来日抛弃鞠景岂不是寻常?师兄也不必太忧心。”
她知道东苍临与鞠景的恩怨。
母亲被霸占,这等耻辱,哪个男儿能忍?
“不必说了。”东苍临打断她,声音有些冷,“我心中有数。师尊呢?”
他不想与师妹深谈此事。边惠萍的看法分明偏颇,鞠景若真无本事,怎能降服殷芸绮、萧帘容,还有他娘亲?
昆仑镜里,母亲在凤栖宫收徒大典上当众拥吻鞠景、为他辩护的画面,至今刻在东苍临脑海。
想到美貌温婉的母亲自称“奴”,为奴为婢侍奉他人,他胸腔里便腾起一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师尊方才去四海阁寄卖些东西了,让我来找你,一道过去挑些物件。”边惠萍忙道。
两人同拜在妙华仙子门下,她是东苍临的亲师妹,平日最是关注这位师兄的情绪。
“聚宝会不到一年便要开了,这时候能买什么?”东苍临皱了皱眉,那张忧郁俊朗的脸上浮起疑惑。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将茶馆的喧嚣抛在身后。
边惠萍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谁知道师尊如何想的。不过嘛,以咱们的修为,聚宝会上那些宝物,看看也就罢了,真能买得起的有几件?”她偷眼瞧了瞧东苍临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试探着问,“师兄是想去聚宝会么?”
“嗯。”东苍临没有否认,“鞠景可能会来,或许……会带上娘亲。我想见见娘亲。”
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鞘中飞剑感应到主人的心念,鸣声更清晰了些。
“想见现在便可去凤栖宫呀。”边惠萍不解,“凤栖宫又不是魔道,还能拦着不让你见亲生母亲不成?”
东苍临沉默了片刻。
长街喧嚣,人流如织,阳光刺眼。
“写过信。”他终于开口,“石沉大海。”
他本不愿与师门的人谈及家事。
那份属于东家嫡子的骄傲,与母亲沦为他人奴婢的自卑,日夜撕扯着他。
可话既已开了头,再遮掩反倒显得矫情。
“云虹仙子没有回信?”边惠萍睁大眼,“是被凤栖宫扣下了?还是鞠景在背后作梗?果然云虹仙子是被胁迫的!”
她思绪一下子发散开,种种阴谋猜测涌上心头。到底是修正道的,凡事总爱往“被迫”、“无奈”、“幕后黑手”上想。
“别瞎猜。”东苍临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楼阁轮廓,“也有可能,是娘亲收到了信,却不愿回复。我递帖子求见,也被凤栖宫回绝了。所以……我想在聚宝会上见她一面,当面问些事。”
他想得远比师妹多,也远比师妹冷静。
尽管他是受害者,可他心底深处,实在厌恶那个懦弱自私的生父东屈鹏。
鞠景与东屈鹏,孰好孰坏,他竟有些分不清。
唯一能确定的是,母亲在凤栖宫,似乎过得……不差。
昆仑镜不会骗人。母亲搂着鞠景亲吻时,眼角眉梢的情意,不全是作假。
边惠萍听出他话里的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只是师兄,有些事不同,会不会反而好些?”
她自然也看过昆仑镜里的影像。
慕绘仙如何维护鞠景,如何自称“奴”,如何当众献吻——那般姿态,绝不像全然被迫。
她怕东苍临追问到底,得到的答案反而伤他更深。
“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一心向道。”东苍临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师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是虚情假意应付鞠景也好,是真心实意爱上鞠景也罢,我只要一个答案。”
“恩断义绝也好,虚与委蛇也罢,我都能接受。”
“我只要知道真相。”
边惠萍怔怔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身白衣照得近乎透明。青年眉眼间的执拗痛楚,被他用冷硬的神情牢牢锁住,只从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端倪。
“那就好。”她低声说,指了指前方,“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座巍峨楼阁,飞檐斗拱,碧瓦流光。
门匾上“四海阁”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更玄妙的是整座建筑的格局,梁柱廊檐的排布暗合阵法,隐隐有道蕴流转,让人望之便生敬畏——太荒第一商会的气派,果然非同凡响。
“苍临,惠萍,这边——”
三楼栏杆处,一位美妇人探出身,朝两人招手。
她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肩头。眉似远山,眸含秋水,神态温婉柔和,立在雕花木栏边,宛若一幅工笔美人图。
正是妙华仙子。
“师尊!”
两人快步登上楼梯,至三楼雅阁,齐齐抱拳行礼。
妙华仙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便如春风吹开桃李,满室生辉。
她身侧还站着一位美妇,穿着四海阁执事特有的锦袍,头戴珠钗,面容姣好,气质干练。
“这位黄执事是我旧友,你们日后若来四海阁,可寻她照应。”妙华仙子引荐道。
“黄执事。”东苍临与边惠萍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黄执事笑容可掬,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露出赞赏之色,“妙华你一入大乘便收了两个好苗子,眼光倒是毒辣。一点见面礼,莫要推辞。”
说着,她袖中滑出两件物事。
一件是巴掌大的青铜小盾,纹路古朴,隐有灵光;另一件是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莲花模样。
皆是地阶宝物,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厚赐。
“多谢黄执事!”两人看向师尊,见妙华微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妙华仙子倚在窗边,目光落在东苍临脸上,似在打量他的神色。
“听闻鞠景斩获登仙榜第一的消息了?”她状似随意地问。
东苍临面色不变。
“弟子知晓,但与此事无关。”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妙华仙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未因此事打击斗志,便好。”她轻声道,“我也是方才听得传闻,月娥仙子萧帘容……当真委身于他了?”
“何止委身?”黄执事掩嘴轻笑,眼底闪着八卦的光彩,“听闻是收为妾室了!眼下月娥仙子还有了身孕,上清宫郝宫主头顶那顶道冠,怕是要绿得滴油了。这等大人物丢脸面的戏码,下面人最爱听,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瞟向东苍临。
妙华仙子轻咳一声。
“好了,莫要再说这些。”
黄执事这才恍然,想起东苍临的母亲云虹仙子亦是鞠景的……她顿时噤声,面上浮起些许尴尬。
东苍临却神色如常。
“师尊与黄执事不必顾虑弟子。”他平静道,“那是我父亲的事。”
比起上清宫那位郝夙蓓盼望父母和好,东苍临即便母亲归来,也绝不希望她再与东屈鹏复合。
他打心底里,无法接受那个懦弱怕死的父亲重新拥有母亲。
从目前收到的消息看,娘亲似乎仍心系这个家,甚至不惜以身饲虎。他宁可娘亲待在鞠景身边,也不想她再落回父亲手里。
两个美妇听他这般近乎划清界限的言语,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寻常男儿听闻父亲受此大辱,纵不勃然大怒,也该面露愤懑。可东苍临脸上,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父亲被绿是天经地义。
“……罢了。”妙华仙子摇摇头,转开话题,“你们可知,为何聚宝会前,我还要特意唤你们来此?如今四海阁的珍品大多封存,以待盛会,寻常时候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东苍临与边惠萍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弟子不知。”
黄执事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是我们发现的一处秘境,开启的时日,恰恰卡在四海阁六十年一度聚宝会期间。那秘境有些古怪,只允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进入。你们二人,恰好符合。”
两人眼睛一亮。
秘境探索,向来是修士快速提升实力、获取机缘的最佳途径。
“可惜苍临你尚是金丹中期,若到了后期,那秘境中的环境,或许能助你冲击六转金丹。”妙华仙子语气带着些许遗憾,随即又道,“此次聚宝会,你们便不必参加了。提前来备齐物资,专心准备秘境之行。若有特别想要的物件,我与黄执事可为你们留意采买。”
她顿了顿,看着东苍临。
“聚宝会虽盛况空前,但对金丹修士而言,多是开开眼界。真正买得起四海阁压轴宝物的,除了鞠景那般背靠大能师尊与夫人的,能有几人?机缘当前,莫要错过。”
东苍临几乎没有犹豫。
“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尊厚望。”
他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心中却划过一丝怅然——见母亲的打算,怕是要延后了。
鞠景未必会带母亲来聚宝会,即便来了,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修为,能否近身说话仍是未知。
实力。
终究还是实力。
见识过山巅的风光,见识过母亲依偎在他人怀中的模样,东苍临对力量的渴望从未如此炽烈。
他迫不及待要攀上那道天堑,去看一看高处的风景,去获得……质问与选择的资格。
至于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 娘亲,你究竟是不是真心愿意待在鞠景身边?
是贪图修炼资源,如你所说?
还是为了保全家庭,如鞠景所言?
亦或……另有隐情?
这个答案,他要等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资格站在母亲面前,强到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乘修士正眼相看时,再去亲口问出。
而不是现在。
不是这个连见母亲一面都需苦苦等待机缘的金丹修士。
凤栖宫,编驹山某处精舍。
窗棂半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甜香,混合着女子肌肤温润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情事过后特有的靡靡之味。
慕绘仙侧躺在软榻上,粉肌玉骨,几度春情零落,此刻眉眼间尚存着未散媚意。
她将鞠景搂在怀中,像慈母搂着幼子,一只手轻轻抚着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按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庞温柔地埋进自己那对丰腻雪峰之间。
鞠景整张脸都陷进一片温软滑腻之中,鼻尖充盈着成熟女子特有体香,混合着胭脂水粉的甜味。
他舒服地蹭了蹭,含糊道:“名气加成果然有用……双修时灵气流转都快了许多,比以往更圆通顺畅。”
“有没有一种可能,”清冷嗓音从榻边传来,“是你境界提升了,如今已是炼气后期?”
孔素娥抱着只大白兔,倚在门框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榻上缠绵的两人。
她今日未着宫主华服,只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倒有几分居家的闲适。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那大自在天魔弱水所化的白兔,竟乖乖窝在她臂弯里,红眼睛半眯着,三瓣嘴微微嚅动,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
孔素娥的目光,却落在慕绘仙那双玉足上。
那双足正勾着鞠景的腰,足趾鲜红如蔻丹,紧紧扣住,像是精巧的锁钩。足背白皙如玉,透出淡淡粉色,足弓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曼妙弧度。
白生生的玉足,紧紧缠着男子麦色的腰。
肤色对比鲜明,有种亵渎般的刺激感。
孔素娥瞧着,忽然想起隔壁那位清冷高贵、登仙榜第一的月娥仙子。
若是萧帘容也这般用玉足锁着鞠景的腰,那该是何等亵渎、何等令人心痒的画面?
只可惜,一墙之隔,阵法相阻。
恢复了全部修为的萧帘容乃是天仙之姿,她布下禁制,便是孔素娥也难以窥破。
今晨只瞧见萧帘容从房内走出,嘴角尚残留一丝白浊,神情复杂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硬是没让孔素娥瞧见鞠景是如何“凌辱”那份天下第一的高贵。
实在遗憾。
“或许吧。”鞠景从慕绘仙胸前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又像是忽然发现什么,盯着慕绘仙的脸仔细瞧,“不管怎样,实力提升是实打实的。好姐姐,你今日似乎格外漂亮。”
慕绘仙轻笑,手臂收得更紧些。
“是奴今日特意打扮了。知道公子许久未与奴亲近,奴用了春风阁新出的胭脂,描了眉,点了唇,还……”
她凑到鞠景耳边,吐气如兰,低声说了句什么。
鞠景眼睛一亮,嘿嘿笑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脸颊。
“果然,滑溜溜的,像水蜜桃。多谢美人儿费心。”
他说着,又凑上去,像条小鲤鱼似地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慕绘仙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成熟美妇的风情里掺进几分少女般的娇憨,眼波流转间,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孔素娥看着这幕,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慢慢撇了下来。
“云虹仙子好看,还是月娥仙子好看?”她忽然开口,声音凉凉的,“徒儿觉得,谁更美?”
慕绘仙身子微微一僵。
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自然是月娥仙子好看。”仙子人妻立刻道,声音温顺恭谨,“月娥仙子乃太荒十大仙子之首,天仙之姿,便是比之明王殿下这般真正的天上仙,也只稍逊半筹。奴这等庸脂俗粉,岂敢与仙子相较?”
即便萧帘容跑来给鞠景做妾,那也是主母。尊卑上下,她心里明镜似的。
鞠景却摇摇头,手指捻起慕绘仙一缕青丝,在指间绕啊绕。
“我倒是觉得你好看些。”他笑嘻嘻道,“她可不会特意为我打扮。你这鸳鸯肚兜,这新涂的蔻丹,这唇上的胭脂,还有这发型……哪一样不是花了心思?”
他一样样数过去,目光愈发温柔。
“别说你是真心对我好,便是有私心,我也喜欢。谁不喜欢一个肯为自己费心打扮的女子?”
慕绘仙眼圈微微一红,将脸埋进他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孔素娥冷哼一声。
“油嘴滑舌。难怪哄得一个个女修死心塌地。”
她说着,伸手揪了揪怀里白兔的长耳朵。那兔子气得磨牙,却不敢反抗,只红眼睛瞪得溜圆,心里不知将孔素娥骂了多少遍。
——待本座恢复天魔真身,定要将你这孔雀的耳朵也揪上一揪!
“不哄着,难道打?”鞠景理直气壮,“自己的女人,谁舍得打?舍得骂?”
他实在理解不了那些以虐为乐的癖好。痛在对方身,疼在他自己心。
“不是自己的女人,你就舍得了?”孔素娥挑眉。
“仇人家的女人?”鞠景咧咧嘴,露出两排白牙,“我站起来蹬!绝不手软!”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孔素娥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鞠景低头,看着怀中温顺的美妇人,声音低了下来,却格外认真。
“好姐姐,你是我的人,我自然百般疼惜。”
慕绘仙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
“奴自然是公子的。”她一字一句道,“连一根头发丝都是公子的。奴是公子的私有物,任凭公子处置。”
她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是那位北海龙君殷芸绮。可此刻,鞠景在她怀中,她便生出一股错觉,仿佛短暂地拥有了他全部。
“公子若不信,若需要什么证明……”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奴愿以死明志。”
“真想死?”孔素娥忽然插口,语气森然,“孤可以成全你,正好瞧瞧你的忠心有几分真。”
慕绘仙吓得浑身一抖,抱紧了鞠景。
“师尊莫要吓她。”鞠景无奈,“这等考验有何意义?不到生死关头,谁又知道平日山盟海誓是真是假?便是人间帝王,平日万民拥戴,真到叛乱时,身边还剩几人?”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笑。
“绘仙能维持表面忠诚,我便知足了。我又不是那些龙傲天,能让所有女子无缘无故死心塌地。”
孔素娥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怀里白兔的脑袋。
“真是个老实人。”她语气有些古怪,“若真如你记忆里那些故事一般,被心爱之人背叛,你怕是要哭上许久吧?”
那白兔被揉得舒服,忍不住眯起眼,三瓣嘴动了动,竟口吐人言,声音稚嫩如女童:
“是呀是呀,小夫君这般重情,合该广撒网,多寻些红颜,做个风流公子才对。免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它说着,还伸出爪子,拍了拍鞠景的手臂。
鞠景被它逗乐了。
“我觉得我够风流了。”他扳着手指数,“夫人,绘仙,萧姐姐……天下男子羡慕我还来不及呢。”
虽然他心底更偏爱慕绘仙的温柔体贴,可他也清楚,在这太荒世界,能得到萧帘容那般又美又强的女子青睐,才是真正令人艳羡的成就。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精舍内的三人一兔笼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榻上温存未散,榻边暗流隐现。
而在遥远的中土神州,东苍临已随着妙华仙子离开四海阁,走向城外传送阵法。
青年握紧腰间剑柄,回望了一眼天枢城繁华的街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凝成比铁更硬的决心。
正是:
长街听书断母信,剑鞘藏锋锁客心。
温存犹在精舍暖,青冥已渡少年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8章 凝体
洞中幽暗,四周岩壁上镶嵌着的一块块灵石透出森冷青芒,照出一条深邃不见底的幽长矿道。
洞窟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至极的氙氲灵气,若有若无的白雾在脚下盘旋。
此处便是凤栖宫掌控下的一处绝等灵石矿脉。
大白兔缩成一团,趴在岩壁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那一对长长的大耳朵耷拉着。
“呜呜,小夫君,我不干净了!”大白兔抽抽搭搭地唤道。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泪光盈盈。
鞠景走上前,弯下腰,双手穿过大白兔肋下,将那团肉乎乎的白毛抱进怀里。
“你哪里不干净了?”鞠景低头瞧了瞧。
“就是又是揪耳朵!又是摸尾巴的!我可是你的小妾,她怎么能这般作践人呀!”弱水变作的这只兔子一动一动地扭着身子,两只前爪扒拉着鞠景的衣襟。
这等哭诉的做派,倒像是她把鞠景脑海中那些被权贵欺辱的良家女子模样学了个十足。
鞠景叹了口气。左手托着兔子的底盘,右手掌心覆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顺着皮毛的纹理往下捋。
“你说你怎么偏要去招惹她呢?那种下作话,便是我借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呀,你看本子是看本子,这现实终归是现实,你不要混为一谈呀!”
大白兔把脑袋死死抵在鞠景的手心。小嘴张开,在那温热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没用丝毫力气,反倒像是一条滑腻的舌头在手心处舔舐。
“我这可是帮你出头!”
鞠景手指头曲起,在兔子肉乎乎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下次别这样了,不用你帮我,你收敛一些,哪天她要是真把你剥皮烤了吃,我都没办法拦。”
大白兔听了这话,竟是在鞠景怀里咯咯乐了起来。
“烤来吃?你莫不是忘记我依附的是什么物事化形的了?那不是让她吃你的菁气嘛!”
鞠景一把捏住大白兔颈后的软肉。
“哎,就是想起来了嘛,她那般肆意玩弄我,算不算是拿着你的那什么玩弄呀,好色哦!”弱水得意洋洋。
只要一想到孔素娥若是知晓此事后那副嫌弃的脸孔,她心里便觉畅快无比。
“那是我的师尊!你说话尊重点!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鞠景右手滑下,在大白兔浑圆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手底稍稍用了一丝暗劲。
鞠景对孔素娥并无半分旖旎之念。
孔素娥平日里虽说折磨人的手段狠辣,但给的好处也都是实打实的天阶机缘。
自己私下里吐槽两句也就罢了,这弱水开口闭口皆是污言秽语,甚至拿师尊来意淫开黄腔,他决计容忍不得。
大白兔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明白了。”
大白兔垂下脑袋,嚣张的语调弱了下去。
“小夫君,对不起啦,妾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和小夫君的师尊开这种玩笑了。”
鞠景面色稍稍缓和。大掌顺着兔背从头顶一路抚摸到短尾。
“好了我接受了。”
矿道深处,一抹五彩幽光悄无声息地自转角处亮起。
孔素娥缓步踱出。
她身上披着一袭五彩织金的锦缎宫装,层层叠叠的青萝烟裙随其步履微微晃动。
绝世无瑕的仙颜半掩在皎月纱后,露出的那一双紫宸色的凤眸透着冷厉与高贵。
她手中竟是倒提着一把乌黑沉重的矿镐。
“你们在这嘀嘀咕咕讨论什么呢?”
鞠景看了看那把与孔素娥身份极不相称的粗鄙矿镐,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幽暗深邃的岩壁。
“就是讨论为什么凝体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这里不是矿洞吗?”
“挖矿呀!”孔素娥嘴角上扬。
鞠景呆住了。
把大白兔单手往地上一放。
双手接过那把冰凉沉重的矿镐。
镐柄粗糙。
他将矿镐往肩头一扛,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自己头顶摸了摸。
“挖哪里?”
孔素娥见他这般顺从,连半句讨价还价的话都没有,那股子原本打算看戏的坏笑僵在了脸上。
“你难道都不问问为什么非要去挖矿吗?”
“师尊总是对的嘛,我问什么,反正师尊是为我好,我心里都知道。”鞠景面色坦然。
“怎么了,师尊?就是在这里挖吗?”鞠景伸出手,在那泛着幽光的岩壁上按了按。触手冰凉,那是裸露在外的灵石。
孔素娥轻哼了一声。
“不是,往最深处走。”
她拂袖转身,顺着那倾斜向下的幽暗甬道行去。鞠景扛着矿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这矿洞中并无日夜之分。
两人一路往下,不知走出了多远。
中途的岔道里,时不时能瞧见些衣衫褴褛、浑身沾满石屑的修士。
这些修士手里拿着法器,或是挥舞着铁镐,对着坚硬的岩壁奋力开凿。
看他们出手的力道与周身流转的灵光,竟无一不是金丹期以上的好手。
那些金丹、元婴期修士偶尔抬眼,瞧见孔素娥那身华贵宫装,虽隔着白纱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大乘期独有的威压却是真真切切。
众人无不神色大变,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
鞠景扛着镐头,一一颔首回应。孔素娥却是目不斜视,下巴微扬。
路越走越窄,四周岩壁上镶嵌的灵石品阶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从先前的杂色下品,渐渐变成了澄澈剔透的极品灵晶。
四周氤氲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滴。
鞠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肩上那把矿镐也似有千斤之分量。
“怎么就没人了?这环境不是挺适合修炼的吗?”鞠景放下矿镐。
孔素娥停下脚步。
“因为再往下便有灵粹生物盘踞了,你大可将之理解为灵石成了精,这些精怪物事从金丹期到合体期的都有,那些底层的弟子要是敢在这等地方闭关修炼,一不小心丢了性命死在这里那是常有的事。”
孔素娥伸出玉指,朝着幽黑的甬道深处点了一指。
“来这儿挖矿的历来是金丹、元婴期居多,我们眼下走到的这个位置已经是化神期灵粹出没的地界了,那些庸人自然就不敢涉足了。”
鞠景探着脑袋往深处望了望。
“灵粹?这一路走来我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你以为孤的大乘期修为是摆设吗?世间生物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那些有了些许灵智的灵粹自也不例外,远远感受到孤的威压,早不知逃到哪个犄角旮旯躲起来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宗门不找个大乘期的大能常年在这里坐镇呢,那底下的弟子就可以踏踏实实在这等福地修炼了呀,我看这周遭的灵气倒也是蛮充裕的。”鞠景喘着粗气问道。
“为什么?”
孔素娥转过身来。青萝烟裙的裙摆在这矿道中无风自舞。
“什么为什么?”鞠景发懵。
“你说为什么要派大乘期在此坐镇?”孔素娥唇角勾起一抹浓郁笑意。
“就是为了让弟子修炼呀!在这里修炼可以省下宗门多少灵石呀,底下的弟子整体的修为不也都可以跟着被拔高吗!”
“小傻瓜,凤栖宫这等十万年基业若是交到你手里,早晚要被你败个精光,坐下,我们就在此处歇息片刻。”
孔素娥素手一挥。
一缕五彩霞光掠过,平整的地面上岩石一阵扭曲翻滚,竟是凭空凸起,化作了一把极为精致的石椅。
她施施然坐入椅中,身子微微后倾,倚靠着石背。
一条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裙摆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套着绿色绣花小鞋的纤足,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鞠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掏出一只木制的小矮凳。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是不是以为太荒世界就和你们那个世界一样?便是你们那个小世界,就算有那么极少数的人聪明绝顶,有着惊天动地的才能,到头来也要服从什么大局,被那些庸才条条框框管束着?”
孔素娥那只绣花小鞋如同一片翠绿的树叶在空中摆动。
“你们那个世界,大多数人的天赋根本相差不大,所谓武器的使用,寻常凡夫俗子扣动一下机括便能杀人,个人的力量实在是被压制得极其有限。可太荒世界不一样,大乘期修士不仅比那起子金丹期要精贵千百倍,实力更是天差地别,大乘与金丹的差距,强的简直仿佛人与脚下爬行的蝼蚁一般无二!”
鞠景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
“大乘期凭什么要为这些连明天会不会横死在半道上都不知道的底层弟子护道呢?大乘期就算闲得发慌,也绝不屑去做这等粗活。身份天渊之别,换作是你,你会为了几只在地上搬食的蚂蚁,就傻乎乎地待在一个土坑旁枯坐一个月吗?”
鞠景眉头微皱。胸臆间不禁泛起一丝对往昔那等相对公平、温和秩序的极淡向往。
“可是宗门总是需要维持的吧,需要去守护那些新生代的力量呀,不然要是这般不管不顾,下面的人全死光了,最后青黄不接断了档,宗门也就不会存在了嘛。”鞠景试探着反驳。
“你还是没能把这修真界的道理想明白。”孔素娥摇了摇头。
“一百个所谓的地仙之姿也绝比不上一个天仙之姿。一个顶级宗门,只要能够砸尽资源培养出一个天仙之姿的大能,便足以在太荒世界独领风骚成百上千年!你要明白,这天下的秩序,历来都是靠绝对的暴力来维护的!”
她白皙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那些个资质绝顶的弟子,宗门自然不会短了他们的灵石,更不缺各种天材地宝的资源。只有他们最后真正成才了,最少也得修成人仙,能去充当宗门威慑一方的底蕴,那才算是有了宗门耗费心血培养的价值。至于其余的大部分人……”
孔素娥话音一顿。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一柄折扇,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展开,又啪地一声合拢。
“能给这群人一个修道的资格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妄想让大乘期大能拉下脸面给他们去护道?那真是给他们脸了!这残酷的修仙界从来就不需要去照顾那些个资质平庸之人的感受,只要他背后没有通天的背景。”
孔素娥身子微微前倾。
“宗门存在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兼济天下,而是为了能够更好、更稳固地去维持这座金字塔的残酷秩序。天仙之姿便是站在那金字塔的最顶尖,宗门上下整个庞大的体系就是不遗余力地为了他们去服务。其下的便是一般的大乘期长老,而那些外门的执事,不过是大能们伸出去的触角,是用来帮助管理、压榨宗门底层资源的工具。至于其余那些个在底层苦苦挣扎、天赋不佳的寻常弟子,若按你们那个小世界的说辞,便是彻头彻尾的耗材!”
鞠景双手搓了搓膝盖。
“可咱们凤栖宫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呀,我看外头许多散修连饭都吃不上,只要能加入咱们凤栖宫,那些个资质就算稍微差点的,每个月领的份额也不会缺了灵石法宝,用来满足日常最基础的修炼那是足够了的。”
“可凤栖宫绝对不养那种坐享其成的巨婴!”孔素娥声音陡然转厉。
“他们若是想要在这金字塔中往上爬,想要跃升自己的阶级,想要去换取更好的法宝、更高阶的丹药,要么就去在宗门内一次次的血腥大比中拼掉半条命取得名次,要么就只能像外面矿道里那些苦命修士一样,自己跑到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来挖矿,去没日没夜地炼器、炼丹,用血汗来投资自己!”
孔素娥将那只晃荡了半晌的绣花小鞋直接伸到了鞠景的手边。足尖在那粗糙的衣料上蹭了蹭。
“走得孤腿脚都有些酸乏了,来,给孤捏捏脚。”她下巴微抬。“这可是你这做徒弟的天大荣幸,别人求都求不来,知道吗?好好给孤捏捏。”
“哦,多谢师尊赏赐。”
鞠景双手捧住那只小巧的足踝。
褪下绿色的绣花鞋。
里头包裹着一层雪白如玉的柔顺布袜。
他双指并拢,隔着那层白袜,在这娇小柔软的脚面上慢慢按压揉动起来。
鞠景脸上刻意装出一副半是嫌弃半是无奈的神色。
鞠景大拇指寻着足底的涌泉穴,按压下去,指力轻重缓急拿捏得极准。
这番揉捏之下,那丹田气海之中一直沉寂的混沌莲子竟极其轻微地一颤。
一股极为细若游丝的造化菁气,顺着他的经脉悄然流转了一圈。
那股游走在四肢百骸里的酸痛疲乏之感,竟在这气息流转间莫名消解了几分。
孔素娥见他那副受气包模样,身子惬意地向后仰去。玉足微微绷直,那雪白的布袜被里头的脚趾顶出了五个小巧圆润的形状。
“你从那个小世界穿越而来,没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戏文里的主角了吧。不论你怎么折腾,你在这个世界的起点都比旁人高出太多。殷芸绮的丈夫也好,孤的弟子也罢,你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彻底错开了那底下成千上万耗材们血淋淋的阶级竞争。就是因为你活得太安逸,所以你这脑子里才会生出这等幼稚天真的想法。”
孔素娥闭上眼。
“修真界那是真正的弱肉强食,残酷得很。你们那个世界的守则放在这里根本一文不值。或许某种程度上也是极为适用的,你对那种榨干人骨血的血汗作坊感到厌恶痛恨,可你莫要忘了,对于某些生在朝不保夕、连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的乱世之人来说,能进这等作坊有一口残羹剩饭吊着命,这就已经足以让他们对天恩戴德了!他们甚至还会转过头来,对那些连被压榨资格都没有的流民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同样的道理,能拿到名额来这等极品灵石矿脉挖矿,这对于外面那些挤破头的金丹期、元婴期底层弟子来说,那就已经是宗门天大的恩赐了!宗门每月让他们上交的份额已经算是极低了。要知道,这太荒世界十之八九的灵脉福地,早就被我们牢牢把控死锁了。若是真不顾脸面,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到底会使出何等毒辣的手段去把这些底层的骨髓都榨出来?”
笑声如一串银铃在这幽闭的矿道中荡漾开来。
孔素娥身子微微一颤,将那只脚从鞠景手中倏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又把另一只套着小鞋的脚翘了起来,停在鞠景面前。
“我算是听明白了,真是可惜这天底下的修士们怎么就学不会摆烂呢,这成天躺平摆烂其实真的挺好的,好不容易修出个几百上千年的寿命,干点啥不好,非要来这儿受这等窝囊气。”
鞠景嘟囔着,把孔素娥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褪了下来。大拇指猛地在孔素娥的足心正中重重戳了一下。
“乖徒儿,你也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帮人呀,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早就学会自我驯服了。因为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铁律就是这般,这便是所谓的修仙大道,一条只能闭着眼睛押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去赌的不归路。”
“等到哪一天,他们幸运地获得了跃升阶级的力量,成了执事和长老,他们又会立刻换上一副嘴脸,自觉地去维护这套体系的运转。哪怕真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妖孽人物,像你看的戏说的主角,废材成了天仙之姿,最后他依然会选择沿用这套旧的体系。因为这套体系有着最为极致的竞争力,最能激发天赋优越的弟子的修炼潜力!”
孔素娥微微抬高了声调。
“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如果你作为宫主去执掌大局,你还会想去派遣大乘期的长老,保护几个金丹、元婴期来修炼吗?”
鞠景手上动作未停。
“没有了,不会了,这套能安安稳稳运行了几万年的严密体系哪里容得下我置喙!师尊你可千万别把我看成圣母呀,有道理的事情我也是能接受的。”鞠景苦笑了一声。
他双手合拢,在那白袜包裹的小脚上又是一阵揉捏。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眼眸满足地半眯起来。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绝妙的计划!可以创建出一套全新的体系!”
大白兔后腿一蹬,窜上了鞠景的肩头。
“哦?你倒是说说,什么计划呀?”鞠景手上动作停住。
见孔素娥缩回了脚,他也顺势从小木凳上站直了身子。
双腿用力地伸张了一下。
在这阴暗的矿洞里一路走下来,虽说是下坡,可经不起这六七个时辰的不停走。
“咱们把这世界的灵核吸干!让他跌落到小世界!这样不就可以从根子上创建一个全新的体系了吗?就没有修仙者这种独夫了嘛,大家全都是凡人,还显得很公平不是吗!”大自在天魔坏笑着建议。
孔素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呵,公平?或许是我们这个世界公平一些呢。显然我们这儿的上升通道宽一些,毕竟背景也不是唯一的准则,哪怕是景儿,继承凤栖宫,也是因为最后孤能将他培养成地仙之姿。”
“才德不配位可是要死无全尸的!他小世界尸位素餐的情况,谁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毕竟某些工作谁都能干不是吗。”
“都来修仙界了,想什么小世界,又不是救世主,不行就摆了,哪来这许多想法。”鞠景弯下腰,揉了几把自己的大腿。
“说的对!随便修个人仙,到时候来找我,我什么时候死你什么时候死,吃我的软饭就好了嘛,努力有什么用!”大白兔在一旁嚷嚷。
鞠景眼角瞥见石椅上的孔素娥正盯着自己。
“那还是算了,师尊,我要好好修仙,修炼成天仙之姿,成为大罗金仙!”
“那好,既然歇息好了就继续前进,今天开始要好好累累你,你说的,别想偷懒。”
孔素娥从石椅上站起。那张精美的石头椅子融入地面消失不见。她提起裙摆,足尖伸出,在鞠景的小腿胫骨上踢了一脚。
“多休息一段时间吧,师尊!脚底板热乎乎的。”鞠景坐着不想起来,脚底板生疼,不休息还好,一休息就不想动了。
“热乎乎就对了,不然怎么凝体呢,走路也好,挖矿也好,都是为了让你的疲惫,锻炼后的身体被滋养,能承载更多灵力,为筑基做准备。”
孔素娥催促着鞠景站起来。鞠景不情不愿地收起小板凳。
“哦,凝体就是挖矿呀,那也挺有意思,挖到灵石是不是就算我自己的了。”鞠景感觉有趣。
“再往下走三五个时辰再说吧,那时候周围全都是极品灵晶,你一边挖矿,一边吸收,锻炼你的体魄,你也不缺那点灵晶,天阶的宝物,最后都是以物换物。”
“可我饿了!”
孔素娥猛地顿住脚步。
“吃饭?遭了,孤没带吃的。”
有道是:
矿脉幽深炼道心,仙凡有别见天堑。
巧手揉捏消疲乏,却引莲动一线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第69章 碳烤
鞠景靠在一处凸起的岩壁旁,双腿酸软得仿佛灌了铅。
他这具肉体凡胎虽经过天阶灵液洗经伐髓,初具半道体雏形,但说到底依旧是个练气中期的微末修为。
一连数个时辰的高强度跋涉与真气消耗,早已将他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一袭五彩织金宫装的孔素娥身上。
“师尊,你不会要饿着肚子还让我干活吧?”鞠景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四周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鞠景敏锐察觉到,孔素娥那始终维持着大乘期大能无上威仪的娇躯,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那被皎月纱遮掩的绝世仙颜上,隐隐透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红晕。
原本她那好整以暇、准备看徒弟出丑的戏谑神态,此刻竟出现了百密一疏的破绽。
她算尽了天机功法,偏偏就是把“吃饭”这件凡夫俗子的头等大事给忘了。
大乘期修士早已辟谷,餐霞饮露,不食人间五谷。
但这规矩对练气期的鞠景而言,完全是催命符。
他的一日三餐往常皆是由慕绘仙那化神期的云虹仙子精心调配供应,到了孔素娥这等登仙榜绝顶大能手里,反倒成了盲区。
孔素娥暗暗思忖,只觉面上无光。
堂堂孔雀明王,来看徒儿的笑话,殊不知自己反倒成了个天大笑话。
她那严厉尊师的威严形象,眼看就要在一顿饭上跌个粉碎。
难堪至极的孔素娥猛地偏过头,将目光硬生生从鞠景身上挪开,径直刺向了趴在鞠景肩头的那只大白兔。
弱水本是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大自在天魔,此刻附身在这符纸所化的白兔体内,正没心没肺地梳理着三瓣嘴边的白毛。
被孔素娥那夹杂着羞愤与恼怒的紫宸凤眸死死盯住,大白兔浑身的绒毛登时如钢针般炸立起来。
那皎月纱虽能阻挡凡人视线,却挡不住大乘期巅峰那如渊如狱的恐怖杀机。
“你……你听到了!”大白兔两只长耳朵猛地耷拉下来,两只前爪在鞠景肩头拼命乱抓,“你不会是要烤了我吧!不行的,我的构成是符纸,烤起来很臭的!”
天魔无形无相,本不惧死,换个皮囊便是。但火烤的痛楚却是实打实的。天魔同样不喜欢皮肉之苦,能免则免。
孔素娥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大白兔这一声惨嚎,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救命稻草。
“烤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孔素娥周身真气流转,五彩神光在幽暗的矿洞中若隐若现,“什么听到了?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孤?”
尴尬的孔雀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陡然拔高,大乘期的威压如怒海狂涛般席卷而出。
她借此完美扭转了自己那甚为窘迫的处境,再不必承受鞠景那探寻的目光,反而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发起了反击。
“没有!”
一人一兔异口同声。
被大乘期神识扫过,心怀鬼胎的两者连串供的功夫都没有,便条件反射般矢口否认。
这般默契的否认,反倒让孔素娥更加笃定其中有诈。她身形微晃,宛若鬼魅般瞬息欺近鞠景身前。
那只精巧绝伦的绣花小鞋轻飘飘地探出,不偏不倚地踩在鞠景的脚背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透出一股警告意味,明摆着是要动用私刑体罚了。
“你们是要主动交代,还是等孤用搜魂炼魄的法子,逼你们开口?”
短短一句话,地位彻底反转。
前一刻还尴尬窘迫的迷糊师尊,瞬间化身为索命的阎罗。
孔素娥那病态的掌控欲与强势的女王姿态,再次掌控了全局。
脚背上传来的丝丝痛楚让鞠景眉头微皱。
他心中猛地腾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在这绝对的强权压迫下,他厌倦了这种单方面的拿捏与戏弄。
他想要一丝公平,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平等对话。
“师尊,都是些不尊重的腌臜言语,你还是别问了。”鞠景苦笑一声。
他暗骂弱水这个猪队友,堂堂天魔,脑子里的宫斗心计都喂了狗不成?
这种时候怎么能不打自招。
鞠景深知孔素娥那较真且病态的性子,越是隐瞒,越会激起她那恐怖的好奇心与好胜心。
孔素娥脸上的神情渐渐冷冽下来。
“无妨,说吧。孤不介意听听,你们是如何在背后非议孤的。”
她嘴上说着不介意,那只踩在鞠景脚背上的绣花鞋却不由自主地碾动了一下。
她心底痒得出奇,恨不得像上次那般,一脚踹进鞠景的肚子上。
可这念头刚起,便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毕竟方才她才让鞠景揉过脚,此刻实在拉不下脸再去踢他。
“真不好说。”鞠景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那层皎月纱,“你听了定然要生气,干脆就当没这回事罢。”
孔雀炸毛的威力,他可是领教过的。
“说!”
孔素娥一声断喝。
这一声中夹杂着无上真力,隔着眼纱,鞠景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
就像是被九天之上的猛禽死死锁定,天地间再无半分躲闪腾挪的余地。
在那股渴望公平的念头驱使下,鞠景索性将心一横。
“是这样……”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将肩头的大白兔扯了下来,双手犹如揉面团般,对着那颗毛茸茸的兔头就是一顿狠狠的揉搓。蠢兔子,真是个惹祸精。
“这兔子方才说你坏话,徒儿看不过去,便出言反驳了几句,维护了师尊的颜面。”鞠景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讨好,他要让孔素娥知道,他不是只会屈服于武力的玩物,他有自己的判断与底线。
四周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哦?是这样吗?没想到徒弟你这般尊敬孤。”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鞠景只觉眼前一花,孔素娥竟已收了威压,整个人如同一阵柔软的春风般扑入了他的怀中。
五彩织金宫装那滑腻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胸膛,孔素娥双臂环抱住他,甚至将那带着皎月纱的绝美面庞在他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鞠景这突如其来的坦诚,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孔素娥那层冰冷防备。
她修无情道,见惯了修真界的尔虞我诈与背叛,平日里鞠景虽屈服于她,却极少流露真情。
此刻得知这凡人徒弟竟在背后这般清楚明白地维护自己,她心底那根尘封已久的弦,竟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没有谁愿意养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鞠景这番举动,让孔素娥觉得这徒弟算是彻底收归己有了,自己这个师尊,当得甚是成功。
这便是意外之喜。鞠景只求一丝尊严与公平,却换来了这位大乘期疯批宫主罕见的温情脉脉。
他僵硬地任由孔素娥抱着,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师尊,以后的训练难度是不是可以稍稍放缓些?好歹给我留口喘息的余地。”鞠景试探着开口。
女人心,海底针。他觉得自己或许能趁热打铁,讨些便宜。
孔素娥娇躯一顿,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那可不行。”她神色一肃,声音恢复了往日清冷,“你既把孤当做最尊敬的师尊,孤便绝不能毁了你的道途。放缓训练?痴心妄想。”
她嘴里说着最狠绝的话,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捧起鞠景的脸颊,在那略显清瘦紧致的皮肉上轻轻揉捏了两下。手感极佳,甚是合她的心意。
“罢了。”鞠景有气无力地垂下双手,捂住抗议连连的肚子,“师尊,我是真饿了。咱们在这洞里转了不知多久,连黑夜白天都分不清。你总不能真没带干粮,还要我一步步走回去吧?那我干脆死在这儿算了。”
空腹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旦停下脚步,那股乏力感便抽丝剥茧般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孔素娥收敛了嘴角笑意,故作一本正经。
“麻辣兔头,吃吗?”
此言一出,被鞠景提在手里的大白兔猛地打了个寒颤,四条短腿拼命扑腾,哧溜一下钻进了鞠景宽大的衣袖里,瑟瑟发抖。
“师尊,别开玩笑了。”鞠景伸手在袖子里捞了捞那团发抖的绒毛,“你明知她这身皮囊是怎么来的,何必逗她。”
这弱水好歹也是个大自在天魔,如今竟被一句话吓成这副德行,实在让人难以将她与那传说中毁天灭地的魔头联系起来。
“哼,谁叫她口无遮拦。”孔素娥冷笑一声,随即看向鞠景,眼神又柔和了些许,“你今日做得极好,知道维护师尊的尊严。罢了,今日便先回吧。”
她嘴上说着绝不放松,身体却很诚实。原本她是打算逼着鞠景一路走到这灵矿最深处的绝地,此刻见他面色惨白,心底终究还是软了一分。
“啊?还要走回去?”
鞠景回头望了一眼那蜿蜒向上、没入黑暗的崎岖矿道,脸上露出了比死还难看的绝望。
这条路若是真靠他这两条腿走上去,只怕腿骨都要断成几截。
“饿不死你!”
孔素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下一刻,她广袖一挥,一只如羊脂玉般的手掌直接揽住了鞠景的腰带。
鞠景只觉双脚猛地离地,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周围的黑暗便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变幻。
待到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一股微热的晚风夹杂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日落西山,皓月东升。空旷的长街上散去了白日的喧嚣,头顶是繁星点点,夜色如水。
“我们……这就出来了?这么快?”
鞠景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停留在那幽暗矿洞的回声里。足足跋涉了六七个时辰的死路,竟在眨眼间便跨越了。
“咫尺天涯。”孔素娥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惊奇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等你修到了化神期,孤便将这门神通传你。”
“多谢师尊。”鞠景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随后抱紧了袖子里的白兔,“那我这便回去了。肚子饿得直抽抽,口水都快流干了。”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慕绘仙那温柔的身影。
大丫鬟的手艺堪称一绝,有这么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在飞舟上候着,鞠景是一刻也不想在这街头多待了。
他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一只冰凉柔滑的玉手死死扣住。
“孤都说了要吃麻辣兔头,你走什么?”
孔素娥的语气中强硬,那只手虽看似柔弱无骨,却犹如铁钳一般,将鞠景想要逃离的念头死死锁在掌心。
“师尊,都说了别开玩笑了。我赶着回去吃饭呢。”鞠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按住袖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兔头,“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
半个时辰后。
天枢城内一处古色古香的酒楼阁楼之上。
“确实香,真香。”
鞠景坐在油木桌前,双手捧着一颗浸满红油、撒满芝麻的硕大兔头,啃得满嘴流油。
这酒楼特意豢养的灵肉兔,肉质紧实,香料彻底浸透了骨髓,一口咬下去,辛辣与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简直是人间极品。
一旁的大白兔弱水也丝毫不顾及同族之谊,两只前爪抱着一块兔腿肉啃得飞起。
雪白的兔毛上沾满了红彤彤的辣椒油,吃得不亦乐乎。
在天魔的逻辑里,皮囊不过是工具,兔兔吃兔兔,乃是天经地义的大道法则。
与这狼吞虎咽的一人一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端坐的孔素娥。
她依旧维持着大乘期宫主那份无可挑剔的优雅。
一只玉手轻轻撑着香腮,并未动一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鞠景和弱水进食。
紫宸色的眼眸在皎月纱后流转,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师尊,你真不尝尝?味道当真极好。”
勉强垫了两口肚子的鞠景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孔素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目光中不带丝毫杀气,却比任何威压都让人如坐针毡。
他夹着一块色泽诱人的兔肉,悬在半空,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你吃你的,孤不想吃。”
孔素娥淡淡地说道。她空出的那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那清脆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极富节奏感,不轻不重地干扰着鞠景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鞠景暗暗思忖,这般吃独食确实不妥。
“师尊还是吃一点吧,你这般看着,徒儿吃得好生不安。”
他手腕一转,将那块夹着的兔肉越过桌面,直直递向孔素娥面前的空碗。
他盘算着,若是孔素娥觉得这等俗物污了她的清修,定会伸出筷子阻挡,那自己这番心意也算尽到了,大可安心继续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孔素娥并未伸手去挡。
她面容微微扬起,丹唇微启,露出一排如碎玉般洁白的贝齿。
她竟连碗都懒得端,直接张开小嘴,等着鞠景将肉喂到唇边。
鞠景手一僵,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将筷子往前递去,努力控制着力道,生怕那粗糙的竹筷触碰到这位绝代大能那圆润娇艳的红唇。
谁知孔素娥竟像是存心与他作对一般。还未等鞠景松开筷子,她便猛地向前一探身,闭口抿嘴,直接将那双筷子连同兔肉一并含入了口中。
一股极度绵软湿润的触感顺着竹筷传导至鞠景的指尖。
孔素娥檀口微张,轻轻一抿。那块兔肉便滑入她口中,而当筷子抽离时,前端已被抿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剔透的津液。
鞠景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毕竟是个有着现代人思维的成年男子,断不至于因为这等近乎间接接吻的举动就激动得找不着北。
但给一位大乘期的便宜师尊喂饭,这种打破了阶级与生死界限的新奇体验,仍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孔素娥细细咀嚼着那块兔肉,嘴角露出温柔浅笑。那笑容冲淡了她周身清冷,竟让这阁楼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和谐。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皎月纱,鞠景看着她那精致无暇的下颌线条,心中竟生出一种悠然投喂名贵宠物的错觉。
她本就生得绝美,这般卸下防备的姿态,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还‘啊’呢,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要人喂,真是不知羞。”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突然在桌面上响起。
正低头啃着骨头的大白兔弱水翻了个白眼,三瓣嘴撇了撇。
这突如其来的嘲讽,瞬间将那旖旎温馨的氛围撕得粉碎。
鞠景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想要狂笑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憋了回去,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孔素娥的脸,“唰”地一下彻底黑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桌上那只兔子的两只长耳朵,将它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你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终日披着这兔子的皮囊装疯卖傻,也有脸来说孤?”孔素娥冷声道,“孤不过是体恤徒弟的孝心,尝他一口供奉罢了。”
她这番解释倒有几分真心。她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方才那般举动,也不过是觉得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弱水四爪悬空,却丝毫不惧。
“我这具身体今年刚好十八,正值青春妙龄。我本就生得可爱,何须装扮?再者,我本就是只兔子,没有你们人族那种叫‘脸皮’的东西。”
这番无耻之言,简直是把没脸没皮发挥到了极致。
鞠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他用手背扶住额头,看着这天魔疯狂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深知此地已不宜久留。
“我吃好了。师尊,徒儿便先回飞舟了。”
鞠景果断做出了决断。他本想给这龙游浅滩的魔头留几分颜面,但弱水非要这般作死,他只能表示爱莫能助,自求多福。
他胡乱将碗里剩下的饭菜刨进胃里,抓起最后一块兔肉大口吞下。
随后,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连弱水的呼喊都懒得理会,转身便大步退出了阁楼。
“小夫君!救我!救我啊——”
弱水凄厉的呼救声从门后传来。
鞠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条小鱼还是早些溜之大吉为妙。
鞠景这前脚刚走,阁楼内那剑拔弩张、随时准备拔刀相向的一人一兔,反倒奇迹般地和缓了下来。
孔素娥几乎是在房门闭合的瞬间,便松开了揪着兔耳朵的手。她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眉头微蹙,仔细地擦拭着沾染在指尖的油腻。
大白兔平稳落地,一蹦一跳地窜回桌面上,再次抱起一块兔肉大快朵颐起来。
“怎么?嫌你那小夫君的菁气脏了你的手?”弱水一边嚼着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讥讽道。
“孤是嫌你这畜生身上油水太多!”孔素娥将丝帕重重拍在桌上,眼中满是嫌弃,“景儿是孤的亲传弟子,孤嫌弃他作甚?倒是你,吃个东西毫无仪态可言。景儿今日可是真被你饿着了。”
“切,总要在你们这些正道修士面前装傻充愣、卖萌讨巧,自然要吃得少些。”弱水不以为然地甩了甩耳朵,“不然真沾了一身油腻,那小没良心的嫌弃我可怎么办。如今他都不在了,我还在你面前装什么端庄。”
她咽下嘴里的碎肉,抬眼看着孔素娥,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方才我可是替你解了围,你不思感激也就罢了,还真下死手揪我。没想到堂堂孔雀明王,竟也是个连徒弟饭食都能忘的迷糊鬼。”
“你方才在背后编排孤的那些坏话,孤还未找你清算,如今也不过是功过相抵罢了。”
孔素娥收起那份嫌弃,冷哼一声。她深知弱水方才那番作死,实则是为了打破那种让她在徒弟面前无法维系的威严假象。
“你在景儿面前再如何伪装也是徒劳。他那性子,清醒得很,根本信不过你这等魔物。”
弱水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起那颗毛茸茸的兔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一抹苦恼神色。
她举起那只雪白的前爪,在虚空中用力握了握,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便让他一直防着我好了,只要不让他加深戒备便成。”弱水叹了口气,“我对他又无加害之心,只是想吃他的软饭罢了。吃天魔的软饭,难道不香吗?”
孔素娥看着这只陷入苦恼的兔子,只觉一阵荒谬好笑。
“谁叫你顶着个被封印的大自在天魔的名头?这世间除了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谁又敢与你这等存在深交?他能留你在身边,与你如常人般插科打诨,孤觉得已是破天荒了。”
孔素娥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怎么?号称玩弄众生七情六欲的天魔,竟也会对一个凡人动情?”
“动情?我也不知这算不算你们人族口中的动情。”弱水用爪子拨弄着桌上的残羹,“或许只是见猎心喜,看到了世间罕有的稀世珍宝,便生出了将其纳入囊中的念头罢。他如今不肯讨好我,待我寻回本源,重塑大自在天魔真身,可就要亲自下场,强行将他抢回魔宫了。”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
天魔不懂爱,但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却做不得假。
恢复力量是一种欲望,占有鞠景同样是一种欲望。
鞠景体内藏着吞噬她的混沌莲子本源,她越看这凡人越觉得顺眼,连他那副挣扎求生的模样都觉得甚是可爱。
“当着孤的面说这种话,你胆子倒是不小。”孔素娥面色一沉,大乘期的威势再次凝聚,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他可是孤的亲传弟子!是孤的人!”
大白兔那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所以,你是要加钱?”弱水凑近了些,语气中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豪迈,“金仙之姿的线索,难道还填不饱你这孔雀的胃口?”
她站直了身子,前爪叉在腰间:“我活了无尽岁月,宝库里收藏的先天灵宝不在少数。你若肯暗中配合我,助我在这场争夺中拿下他正宫的位置,待我脱困,定会挑几件趁手的先天之物赏赐于你。如何?”
弱水这番话绝非虚言,作为堪比大罗金仙的存在,她的底蕴确实深不可测。
这等豪气干云的筹码,令孔素娥的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颤。但数百年的正道魁首涵养,让她在瞬间便压下了那丝贪念,迅速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你若真能回归本体,能不伤景儿分毫便已是万幸。”孔素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让孤去向一个位同大罗金仙的天魔讨要宝物?孤还没疯到那种地步。与虎谋皮的蠢事,孤不屑为之。”
越过雷池的交易,她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你这孔雀,倒是谨慎得令人厌恶。”弱水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也不恼怒,“既然信不过我,那便说正事。关于袁震那老匹夫的线索,你可探查到半分了?”
“哪有那么快!”孔素娥皱眉答道,“孤才来这中土神州几日?哪怕孤再如何渴求那立地金仙的法门,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情报错综复杂,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理清,你催命不成?”
“那你将我强行留在这酒楼作甚?我要回飞舟,我要与我家小夫君待在一处!”
大白兔突然发难,那张原本小巧可爱的三瓣嘴瞬间撕裂开来,宛若一条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
只听“呼”的一声,桌面上的残羹冷炙连同盘子被她一口吞入腹中。
随后,那张嘴又恢复了原状,她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小嘴。
“留你自然有用。”孔素娥并未被她这骇人的吃相惊到,只是单手扶着桌面,面无表情地说道,“孤想与你聊聊景儿的培养之事。你活了无尽岁月,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跳过那抽筋剥骨的剧痛,无痛凝炼出真正的道体?”
这位嘴硬心软的宫主,表面上咬死了绝不减轻鞠景的训练强度。
可今日看着鞠景在矿洞中艰难跋涉、筋疲力尽的模样,她心底那道防线早已悄然溃退。
什么“严师出高徒”的原则,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哈?”
大白兔正用爪子梳理着毛发,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夸张惊呼。
“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必须要让小夫君在极致的痛苦中历练,方能见成效吗?”
孔素娥撇过头去,目光游移,脸颊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红晕。
“景儿今日说的那些话……孤听着甚是欢喜。”她声音低若蚊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孤想给他减轻些负担。反正最终只要能助他凝体便好,过程受不受苦,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规矩。”
能从鞠景那等桀骜不驯的凡人口中,听到那般真诚无伪的尊敬与维护,孔素娥是打心底里开心的。
哪怕理智告诉她,日后可能会为这份纵容后悔,但这丝毫不能阻止她此刻将鞠景当做亲儿子般心疼的冲动。
“这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弱水翻了个白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个纪元的记忆,“大千世界,修行之法虽殊途同归,但你这方天地的法则太过贫瘠。那些能让人无痛凝体的逆天灵材,这里根本寻不到。我看,你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去矿洞里挖石头罢。”
孔素娥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正欲开口,却见大白兔那双红眼睛突然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上竟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诡异笑容。
“不过嘛……”弱水拉长了音调,“我倒真想起一个能大幅加快他凝体速度,且绝无痛苦的法子。只是,就看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宫主,愿不愿意拉下脸面了。”
“什么法子?”
孔素娥心头一跳。
看着大白兔那看似纯真的目光,她非但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后背处反而窜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魔头脑子里装的,绝不会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正途。
“天地阴阳,造化神奇。母乳,乃是蕴含生命本源的最纯粹之物,能使凡俗婴儿强壮筋骨,百病不侵。”
大白兔一本正经地端坐着,犹如在宣讲大道真理。它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孔素娥那被宫装紧紧包裹、修长纤细却堪堪够用的胸前硕果上扫过。
“若是在修仙界,能得一位大乘期女修的母乳喂养……那对小夫君这等凡人而言,简直堪比九天之上的琼枝玉液。不仅能完美洗去他体内的浊气,助他无痛凝体,而且……”
大白兔舔了舔嘴唇,笑容愈发邪异:“还很甜呢。”
“不行!”
孔素娥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木椅上弹了起来。
面对大白兔那极其露骨的注视,她只觉浑身上下仿佛被无数只毒蚁啃噬一般,又痛又痒。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直冲头顶,连那皎月纱都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就不行了?”大白兔歪着脑袋,满脸狐疑,“你口口声声说要做小夫君的好师傅,要将他当做亲儿子般疼爱。如今不过是牺牲一点脸面,用几滴奶水喂养他,你便推三阻四?莫非你对他的那些真情,都只是挂在嘴边说说的?”
孔素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孤……我不是他的生母!如何能……”
她本想厉声反驳这等违背伦理的荒谬之言。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了。
她猛地想起,眼前这弱水是窥探过鞠景所有记忆的。
这魔头知晓自己对鞠景那份病态的掌控欲与扭曲的占有欲,在她面前谈伦常,简直是辩无可辩的笑话。
“啧啧。”弱水发出几声刺耳的嘲弄,兔子脸上的肌肉一阵诡异地扭动,竟拟态成了一张极其生动的人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正道修士的鄙夷与释然。
“原来所谓将小夫君当做亲儿子养,便是不肯喂他一口奶啊。算了算了,我懂。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魁首,向来都是这般虚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事到临头,还不是端着那副可笑的架子。”
这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字字诛心,精准地刺入了孔素娥那骄傲至极的心脉。
她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自己对鞠景许下的诺言,又想起鞠景那般维护自己的模样。
尽管理智警告她,弱水这番话是在刻意激将,但这魔头的嘲笑实在太过刺耳,刺得她道心都微微动摇。
“这……若是为了景儿的道途……”
孔素娥死死咬着下唇,修长的玉指紧紧揪住了宫装裙摆。
“孤……愿意做。”
她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接受凌迟刑罚:“但……孤未曾有过生育的经验。若要产出那种东西,是否需要孤动用真气,强行逆转周天,调节这具肉身的运作气机?”
这番话一出,连空气都凝固了。
大白兔先是愣在当场,两只长耳朵直直地竖在半空。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位高傲的孔雀明王竟真的会被逼到答应这种荒诞绝伦的要求。
紧接着,它那双红眼睛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调节身体运作?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弱水惊讶地尖叫出声,随后恍然大悟。
它那短小的身体猛地从桌面上站了起来,两只前爪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无法压抑那张狂的笑意。
“我的天呐!孔雀啊孔雀,你……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说的那个大能,是指你吧?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强行逆转气血,亲自产奶去喂小夫君吧?”
大白兔笑得几乎要在桌面上打滚。
“嗯?!”
孔素娥猛地睁开双眼,紫宸色的凤眸中瞬间爆发出凌厉无匹的杀机。
这一刻,她哪里还不知自己是被这魔头彻彻底底地戏耍了。
大乘期的威压如火山喷发般在大殿内轰然炸开,她那一头淡青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显然是真动了要将这兔子挫骨扬灰的杀心。
“哎哟,别恼别恼。”大白兔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躲避着那恐怖杀意,一边啧啧称奇,“我说的是萧帘容呀!她那大乘期的旱魃之躯,被混沌莲子与小夫君的菁气封锁中和后,天魔力量消解,体内自然会孕育出最精纯的先天元气。那股元气化作母乳喂给小夫君,岂不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大白兔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爪子指了指孔素娥那气得微微发抖的胸前,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下流与嘲弄:
“只要你这做师尊的拉得下脸,去向上清宫那位大长老讨要几碗便是了。哪用得着你自己亲自上阵?啧啧啧,堂堂孔雀明王,脑子里想的东西……还真是好色哦。”
正是:
玉兔戏言惹祸秧,魔头话里藏刀枪。
孔雀羞怒心头动,母乳一计险成汤。
却说那大自在天魔弱水一句戏言,竟引得孔雀明王孔素娥羞愤交加,险些当真。
孔素娥受此大辱,岂肯善罢甘休?
那旱魃萧帘容所产“母乳”又当真有此神效?
鞠景对此毫不知情,正自飞舟归途,却不知两位大能已为他备下一场何等“厚礼”。
欲知鞠景如何应对这飞来“福分”,且听下回分解。
第70章 奶瓶
只听得“当”的一记脆响,精钢锻造的矿镐重重凿击在坚硬的岩壁之上。
金铁交击的余韵在幽邃的矿脉深处来回激荡,清脆中透着厚重的沉闷。
迸飞的碎石夹杂着点点灵光洒落,一旁那散发着纯粹灵气的极品灵石,早已堆叠成了一座光华流转的小山。
“怎的停了?先前挥镐时,不是还兴致高昂、干劲十足么?”
幽暗的矿洞内,孔素娥静静伫立。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眼覆皎月纱,纵然置身这等脏污之地,周身依旧一尘不染,宛若凌波仙子。
此刻,她那绝世仙颜上带着隐约的笑意,紫宸色凤眸透过薄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男子。
鞠景此刻可谓狼狈到了极点,原本光鲜的法袍早已破烂不堪,他大口喘息着,面上尽是生无可恋的颓丧:“刚上手时图个新鲜,这挖宝的兴头一过,剩下的全是枯燥的苦力活计。徒儿我又没生受虐的癖好,哪里还能一直兴奋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勉力举起沉重矿镐,狠狠砸向岩层。
强悍的反震之力顺着木柄逆流而上,直冲肺腑。
鞠景只觉双臂酸软绵软,虎口欲裂,气血在胸膛内翻江倒海,半边身躯都被震得麻木不仁。
“理当如此。”孔素娥看着他那副气喘如牛的模样,非但不觉怜惜,反而微微颔首,“你身躯越是疲累不堪,经脉骨血在灵力的滋养下,便越会生出对天地造化的渴求。唯有将肉体凡胎逼至极限,方能主动纳天地灵气入体,以此淬炼五脏六腑、重塑道基。”
见鞠景连连挥动了几十下后,挥镐的力道明显轻软下来,孔素娥柳眉微挑,轻笑出言:“平日里教导你修炼那《颠龙倒凤功》,你倒是只将力气用在腰背之上,其余地方疏于锤炼。长此以往,纵然有天大的机缘,也终究是无根之木。”
“师尊这是从哪处古籍里寻来的野路子法门,简直要把人活活折腾死!”鞠景大倒苦水。
起初清点挖掘出的灵晶,瞧着那一枚枚价值连城的宝物落入囊中,确实有些寻幽探宝的乐趣。
可随着时辰推移,枯燥疲累便如潮水般涌来。
那反震的力道初时还能咬牙硬抗,敲得久了,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震颤,整个人连站立都觉困难。
“这等凝体之法,自然是向你们人族修真界学来的。”孔素娥倒也不避讳,玉手轻抬,随意地将这番折磨人的缘由推了个干净,“妖族天生肉身强悍,熬过化形雷劫后,躯体便已得天地淬炼,根本无需这凝体一境。你们人族先天孱弱,若不借着这等笨法子打熬筋骨,日后如何承载大道?”
话音未落,她广袖轻拂,一团赤金色的真火凭空跃出,稳稳落于空地之上。
紧接着,她又从储物戒中祭出一口巨大的青石鼎镬,架于那真火之上。
做完这些,她微微侧首,望向一直侍立在远处的两道倩影,吩咐道:“过来,将药材按分量投入鼎中熬煮。”
孔素娥身为大乘期巅峰的正道魁首,自是不通这等伺候人的粗活,故而此番下矿,特意将懂行的人一并带在了身边。
“听师尊这般说辞,人族那些所谓的绝世天才,当真可怜得紧。莫非他们自打娘胎里出来,幼小年纪便要学着下矿做苦力不成?”鞠景终于支撑不住,双臂彻底脱力,手中矿镐“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整个人也不顾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寻常名门大派的底子,自幼便有长辈护持,用天材地宝浸泡身躯,待到十五岁骨骼长成,方才开始这等熬炼凝体的苦功。”孔素娥莲步轻移,行至鞠景身旁。
看着他额前汗水如瀑布般滚落,浸透了衣衫,她面上虽维持着严师的威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用那柄玉骨折扇轻轻掩住了半张俏脸,掩去那几许笑意,“哪里像你这般,自小在凡俗世间读书认字,未曾吃过半点修行的苦楚。加之你那方小世界的天地灵气匮乏,肉具体质远逊此界中人。若不在这等险恶之地遭逢一番罪责,日后如何能有大成就?”
孔素娥倒也未曾继续催促他起身干活,只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轻声探问:“这般劳作下来,可曾体悟到灵气倒灌、滋养经脉的玄妙?”
那极品灵石矿脉中蕴含着天地间最为精纯的灵气结晶。
鞠景每一次挥动矿镐,汗水挥洒之际,周身毛孔皆在极尽舒张,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游离灵气。
那些灵气入体,不断修补着撕裂的肌理与劳累的暗伤,一点一滴地夯实着他的根基。
“体悟到了。便如炎夏酷暑之时,赤身躺卧于万年玄冰床之上。挥镐劳作时酷热难当、苦不堪言,一旦停下歇息,那丝丝缕缕的清凉灵气便自奇经八脉渗透进来,端的是奇妙。”鞠景如实描绘着当下的身心感应。
躯体外表因剧烈劳作而滚烫如火,内里却被木、水双系灵力温润抚慰,带走无尽的燥热,连带着那股几欲使人昏厥的疲倦,也确乎消减了三分。
“你来到这方修真界,倒成了个处处被人娇纵宠溺的命格。若换作你那护短的龙君夫人来调教,这般狠不下心,由着你的性子来,还不知要拖延到猴年马月方能凝体大成。”孔素娥冷哼一声,足尖轻抬,那绣花鞋尖儿便毫不客气地踢了踢鞠景的小腿。
这一脚看似嫌弃,实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未伤他分毫。
在孔素娥看来,自己这个徒弟实在是太过孱弱,那点引以为傲的本事,怕是全用在女人的床笫之间了。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修炼《颠龙倒凤功》的修士而言,能将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与第三的殷芸绮皆治得服服帖帖,这本是一桩足以傲视群雄的殊荣,但在修行大道上,终究落了下乘。
“多谢师尊悉心栽培,徒儿定当加倍苦修,早日突破凝体大关。容我喘口气,这便起来继续凿壁!”鞠景被她踢了一脚,只当是轻柔的推拿,浑不在意。
紧接着,他便觉察到师尊那只小巧的绣花鞋得寸进尺地踩在了他的腹部,足尖微微发力,一踩一抬,宛如逗弄稚童般戏耍。
腹部传来的细微压迫感,反倒教他强行聚起了一丝气力。
鞠景双手撑地,挣扎着便欲重新站起身来去拾那把矿镐。
他心中透亮,师尊这般严苛,实则是望子成龙;而远在四海阁的殷芸绮,亦在满心期盼着他能早日脱胎换骨。
为了不负两份厚重的情意,他唯有咬牙死撑。
“罢了,今日的功课便到此为止。先去沐浴更衣,用些滋补之物,待气血充盈了再来不迟。”
看着他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孔素娥眸光微闪,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护短的怜惜。
这凡人徒弟毫无根骨,这般往死里逼迫,若真伤了本源,反倒不美。
“师尊常骂我是个惫懒无赖之徒,可一到这修炼关头,倒比那些苦修士还要上心几分。师尊又未曾赏我半块灵石的工钱,我这般卖力,当真是一场亏本买卖。”鞠景见孔素娥发了话,当即便如蒙大赦,紧绷的身躯彻底松垮下来,索性双手摊开,呈大字型平躺在冰凉的矿岩上。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恰好落在孔素娥那被宫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修长身段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瞧见师尊那光洁白皙的尖下巴与半截如玉般的修颈。
他心中暗自腹诽,若是换作戴玉婵立于此处,以那等雄伟的规模,怕是连下巴都瞧不见,只能睹见一片群山横亘了。
“徒儿这般用功,还不是为了师尊的好意,怕辜负了您老人家的一番期盼嘛。”鞠景这番话倒也非虚。
他骨子里透着现代人的清醒与重情,虽常常嘴上认怂,实则最是受不得身边亲近之人的失望。
孔素娥与殷芸绮为他铺就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提供这等绝佳造化,他若是连这点皮肉之苦都吃不得,那便真成了个纯粹的废物了。
“你的进境已然超乎常理,无需这般拼命,较之宗门内许多所谓的天才,已是强上百倍。行了,少在这儿油嘴滑舌,水已沸了,先去洗去这一身污垢。”孔素娥闻听此言,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柔和。
她款款屈膝蹲下,全无大乘期老怪的架子,伸出那毫无瑕疵的玉手,在鞠景那满是灰土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原本洁白如雪的柔荑,顿时沾染了一层脏污的灰泥,她却罕见地并未动怒。
不远处,正在添柴熬药的慕绘仙与戴玉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名状的荒谬。
短短两个时辰的挖矿,便能超过宗门里的无数天才?
两位女修皆是经历过残酷修仙界洗礼之人,自然心知肚明。
人族修士在凝体之期,所受的磨砺何止于此。
那等熬炼身躯的法门,向来是惨无人道,不将人逼至油尽灯枯、身心皆碎的境地,绝不罢休。
哪里会有这等只干了两个时辰便叫停,还特意命人熬煮顶级药浴伺候的荒唐事?
这哪里是在受罚苦修,这分明是上位者在变着法儿地偏爱纵容。
但她们二人皆非蠢笨之辈,自然不会选在这个当口去驳斥宫主的言辞。
在这凤栖宫的规矩里,孔素娥便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她指鹿为马,旁人也只得高呼祥瑞。
“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伺候少宫主更衣洗浴。”孔素娥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指尖的灰尘,随后转头看向慕绘仙与戴玉婵,语气重归那股高高在上的冰冷命令。
今日这两位侍女的装束,皆是依照凤栖宫的规矩特意定制。
那贴身的彩色灵纹丫鬟服,虽无百褶裙、石榴裙那般繁复华丽的裙摆,却胜在利落实用,贴合女修的身形。
布料紧紧包裹之下,两人的曼妙曲线展露无遗,别具一番惑人风情。
慕绘仙身为化神期女修,骨相丰润,身段熟透宛如挂枝蜜桃,举手投足间皆散发着勾魂夺魄的少妇风韵;而戴玉婵则是金丹期剑修底子,容貌英气逼人,偏偏胸前那两团规模宏大,将那紧身衣襟撑得高高隆起,呼之欲出,端的是惊艳凡尘、夺人眼球。
“不妨事,我这手脚尚在,只是有些乏力,自己来便成。”鞠景摆了摆手,谢绝了两人上前的搀扶。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朝着那口冒着氤氲热气的青石大缸挪去,将那一地闪烁着璀璨光芒的极品灵晶抛在脑后,看都不多看一眼。
行至缸前,鞠景也懒得去顾及什么男女大防。
在孔素娥那双紫宸色凤眸的注视下,他早已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此刻更是全无避讳,干脆利落地褪去那破烂的衣衫,赤条条地跨入滚烫的药汤之中。
至于慕绘仙与戴玉婵,皆已签下契约、成了他这少宫主的专属丫鬟,加之他此刻困倦,脑中全无半分绮念。
滚烫的药液漫过肩颈,周身毛孔在热力的激荡下瞬间大张。
那股浓郁的药性直冲天灵盖,鞠景只觉四肢百骸的经脉被一股蛮横却温和的力量强行拓宽。
水中蕴含的精纯木系与水系灵力顺着肌理蜂拥而入,迅速修补着劳损的暗伤,令他那僵硬如铁的肌肉渐渐柔化放松。
这等极致的舒坦,险些令他沉醉其中。
直到水面漫过口鼻,窒息感传来,他方才猛地从药汤中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周遭的空气,险些在这不足三尺深的水缸里闹出溺水身亡的笑话。
慕绘仙对此等阵仗早已驾轻就熟。
她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行至石缸边,微微倾下那丰腴的身子。
素手轻轻探入水中,掬起一捧泛着淡青色的温水,轻柔地浇淋在鞠景的头顶。
随后,她取过特制的灵药皂角液,均匀地涂抹在他的发丝间,指腹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头部的诸多大穴,替他洗去满头尘土。
反观站在一旁的戴玉婵,此刻却如同一根木头桩子般杵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那双原本清亮果决的英气眼眸,在无意间瞥见水面下鞠景那不加掩饰的壮硕之物后,瞬间慌乱地移开视线,英挺的俏脸上迅速飞起两抹浓重的红霞,羞赧之态溢于言表。
遥想数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应允了要与慕绘仙轮班,学习如何贴身服侍这位少宫主。
熟料还未等她做好心理建设正式上岗,鞠景便被孔素娥强行掳走。
待到重逢之时,鞠景已然修为大进,跨入了练气后期,开始着手凝体大业了。
“既已签了卖身契,日后便是一家人,这般扭捏作态给谁看?且去多向你那位云虹仙子讨教讨教,学学人家是如何凭这身段手段讨得主子欢心的。”孔素娥在一旁看得分明,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戴玉婵的后背推了一把。
这一推力道不小,直接将沉浸在羞耻与抗拒中的戴玉婵推到了石缸跟前。按照此前慕绘仙对她的教导方案,此刻她当接手这浣洗的差事。
作为曾经名震一方的烈云山庄首徒、内心骄傲的剑修,戴玉婵那执惯了冰冷长剑的双手,此刻却要屈尊降贵去伺候一个男子的沐浴。
石缸中那呈现出深棕色的浓稠药液,堪堪遮掩住了鞠景脖颈之下的躯体,这多少让她的窘迫得到了少许缓解。
然而,面对那个被热气熏蒸得神思倦怠、双目微闭的男子,她依旧呆立当场,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
“来,手放轻些,顺着这几处经络……”慕绘仙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包容。
她伸出自己那柔软丰润的手掌,轻轻覆在戴玉婵略显僵硬的手背上,手把手地引领着她,将指腹贴近鞠景的头皮。
初次这般近距离触碰陌生男子的肌肤,戴玉婵只觉心如擂鼓,“咚咚”的声响在耳畔乱响。
在那股温热触感的刺激下,她的指尖穿过鞠景沾满泡沫的湿润发丝。
这等宛如卑贱奴婢般替主子浣洗除尘的举动,于她这三十载的岁月里,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加之她胸前那傲人的资本实在太过突出,为了避免弄湿衣襟、或是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不得不刻意撅起腰肢,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后仰姿势。
慕绘仙的动作温和而轻柔,她贴在戴玉婵的身后,带着她一点点熟悉这套伺候人的流程。
这般肌肤相亲的引领,让心慌意乱的戴玉婵仿佛寻到了汪洋中的浮木,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勉强落定了些许。
“瞧,这差事也未见得有多难如登天。莫要再抱有那些可笑的矜持,你这身心皆已归他所有,长街之上你连当众献吻的事情都做绝了,眼下不过是洗个头,又有何惧哉?”慕绘仙一边说着,一边掐动法诀,聚起一团清澈的无根水悬于半空。
水流如注,冲刷掉鞠景发间的皂角白沫。
随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块质地极佳的纯白棉帕,细致地吸去鞠景短发上的水珠,这才偏过头,半是规劝半是提点地对戴玉婵说道。
“奴婢省得了!”戴玉婵紧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心下如明镜般澄澈,自打那日踏入凤栖宫主殿起,她便早已断了所有的退路。
那所谓的剑修傲骨,为了保全师门与师弟,早被她亲手碾碎。
如今硬着头皮也要迎难而上,必须强迫自己去习惯这种卑微,去习惯迎合眼前这个掌握她生杀大权的男人。
“两位姐姐且先歇息片刻,由着我在这药汤里多泡一阵,迟些再擦洗不迟。”鞠景只觉浑身骨节都被这药力泡得酥软,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青石缸的边缘,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多动。
历经一整日几近崩溃的苦力劳作,能在这等灵药熬煮的热汤中泡上片刻,当真是人间至高无上的享受。
“既不急着起身用膳,那便先服用些滋补之物,暖暖肠胃。”
孔素娥清冷的话音落下,随手抛出一件事物。那物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入戴玉婵的掌心之中。
戴玉婵定睛一看,面色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那竟是一个形制小巧的物件,瞧着分明便是凡俗人家用来喂养初生婴孩的奶瓶。
由于戴玉婵本身体态就丰盈雄伟,那小巧的奶瓶被她握在手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契合感。
孔素娥那毒辣的眼光可谓精准,一眼便判定了这奶瓶在这位波涛汹涌的侍女手中,方能发挥出最大的视觉奇效。
“这是……冲调了什么仙家奶粉?师尊莫不是拿我当那三岁小儿打趣。这等营养浆液,随便寻个玉盏瓷杯盛来便是,何必用这等物件。”鞠景闻声偏过头去,待看清那熟悉的造型后,也不由得一阵错愕。
那瓶身似是某种透明的柔韧晶体炼制而成,内里荡漾着乳白色的浓稠液体,顶部赫然还镶嵌着一个倔强挺立的硅胶状奶嘴。
自己这好手好脚的成年人,居然被安排用奶瓶进食!
然而,当鞠景的目光落在戴玉婵那难掩庞然之势的胸前,再看她双手捧着奶瓶、满脸不知所措的窘迫模样时,心底那股属于男子的恶劣本性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在这等绝色佳人的伺候下,含着奶嘴饮下这瓶中之物,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不可接受的耻辱之举。
小奶瓶的形状,难免令人联想到她身前那两尊大奶瓶。
在这等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前,鞠景很是干脆地向心中的邪念举手投降。
戴玉婵原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稀罕物件,可当她迎上鞠景那直勾勾、带着几分审度意味的目光,再联系他方才那番话语,瞬间便福至心灵,明白了这奶瓶的隐喻。
刹那间,她只觉自己胸前那层布料形同虚设,仿佛那傲人的山峦被粗暴地剥去了青衣掩护,袒露出最肥沃的疆土,任由鞠景这个粗鄙的农夫肆意巡视。
转念一想,她又悲哀地发觉,自己这片山林谷地的契印,早已攥在鞠景的手心里。她整个人,从身到心,本就是归他随意支配的物件。
理清了这层关系,戴玉婵虽羞愤欲死,却也只能顺从地将身子侧了侧,躲避开鞠景那带有侵略性的目光,随后颤着手,将那奶瓶递到了鞠景的唇边。
鞠景倒也不矫情,张口便含住了那柔软奶嘴,用力吸吮了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醇厚瞬间顺着喉管流淌而下,比他此生尝过的任何仙果都要鲜美。
那浓郁的奶香中,更蕴含着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灵气,入腹之后便化作暖流,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之中,修补着他受损的根基。
“这究竟是何方异兽的乳汁!”鞠景满目惊奇地出声探问。
这乳汁全无半点妖兽常有的腥膻之气,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甘甜,饮下之际,甚至能品出一丝诡异的幸福韵味。
“这是你那小妾亲身孕育的精华,滋味如何?可还合你的心意?”孔素娥冷眼旁观,并未伸手去碰那奶瓶。
依着她大乘期修士的洁癖,自是嫌弃这等从旁人身子上挤出来的物件。
不过她熟知鞠景前世的诸多隐秘念头,笃定他这般男子,定然享受这种违背常理的禁忌之欢。
“小妾?绘仙?绘仙你莫不是有了身孕?这等天大的喜事,怎的瞒着我不说。”鞠景此言一出,满脸震惊之色。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正在一旁伺候的慕绘仙。
慕绘仙被他看得一头雾水,连连摇头以示清白。
鞠景见状,登时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蠢物,你莫不是忘了那个被你搞大肚子的女人?”孔素娥以玉扇掩唇,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那笑声中却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戏谑。
“啊……她那个肚子,不也是靠着异象装出来的么,怎的就真能产下乳汁来了?师尊这般诓骗,我还不如相信是我家绘仙的功劳呢。”鞠景恍然大悟,心头剧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慕绘仙的柔荑,只可惜他那掌心因挖矿早已磨出了层层血泡,这一用力,反倒疼得他自己龇牙咧嘴。
“你信与不信,事实皆是如此。上清宫那等大乘期的绝世道体,想要强行改变躯体运转、凝结出这等元气精华,又算得了什么难事。不过……你若是想换换口味,你家这位云虹仙子,倒也不是不能配合。”孔素娥挑了挑柳眉,眼底波光流转。
鞠景心领神会,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慕绘仙那熟透的腰身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戴玉婵那惊人的曲线之上。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绝不可对外人言说的香艳画面。
待惊觉自己这般念头实在太过孟浪,他赶忙收摄心神,重新将身子沉入药汤之中,以此掩饰尴尬。
慕绘仙在一旁体贴地替他揉捏着酸痛的肩颈,戴玉婵则红着脸、僵着手,继续维持着投喂奶瓶的姿势。
鞠景再不敢胡乱搭腔,闭上双眼,在那股强悍药力与甘甜乳汁的双重催化下,眼皮愈发沉重,不过片刻功夫,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竟是沉沉地睡死过去。
“云虹仙子……”戴玉婵眼见鞠景熟睡,手中仍举着那只空了大半的奶瓶,进退维谷。
她轻唤了慕绘仙一声,不知是否该将那仍被鞠景含在口中的奶嘴拔出。
“且莫出声惊扰,由着他多睡一阵,好将这满缸的药力悉数吸纳。”孔素娥那清冷的嗓音化作一缕传音,精准地钻入戴玉婵的耳畔。
戴玉婵闻言,只得默默噤声。
她斜眼瞥去,只见孔素娥已然在一旁的玉石圆凳上落座,怀中正百无聊赖地揉弄着那只化作白兔的大自在天魔。
而她自己,却只能被迫维持着这般屈辱的举瓶姿势,宛如受刑。
反观慕绘仙,此刻正双手交叠,下巴轻磕在手背上,慵懒地倚靠着青石缸壁。
她那双秋水剪瞳,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个年岁比她亲生子嗣还要小上许多的主人。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那笑容里透着由内而外的甜美,宛若春风拂柳,显然是对鞠景方才那句“我家绘仙”十分受用。
同为女子,戴玉婵自然能敏锐地捕捉到慕绘仙身上流露出的那股真切的幸福感。
那绝非是畏惧强权而佯装出的顺从,而是发自肺腑的满足与死心塌地。
慕绘仙微微偏着头,几缕未曾束好的青丝柔顺地垂落下来。
那乌黑的鬓发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鞠景那沾满汗水的面颊,却在微风的吹拂下,与鞠景耳畔的短发轻轻交缠在一起。
两人的发丝若即若离,彼此牵绊。
所谓结发夫妻,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吧。
戴玉婵见状,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自己那高高束起的马尾。
她心中暗自生出一种迷惘:这般低贱的侍女身份,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与鞠景走到这般“结发”的境地么?
自己日后,是否也会变成第二个慕绘仙,满心满眼皆是这个男子的倒影?
对这般命运,自己当真那般憎恶么?
细细想来,竟是不憎恶的。
这鞠景能同时拿捏住萧帘容与殷芸绮两位大乘期绝顶人物,靠的绝非是什么霸道卓绝的雷霆手段,反倒是他身上那股有别于修真界冷酷无情的“诚心”。
他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贪念与偏爱,他敢在众人面前坦坦荡荡地宣告殷芸绮是他唯一的挚爱夫人,也敢毫不避讳地赞美慕绘仙的身子与温柔。
这份坦荡与赤诚,在这处处算计的仙途中,尤为难得。
“这等酸腐肉麻的场面,当真是教人倒尽了胃口。本座那漫长的天魔记忆里,可未曾记载过这般令人作呕的情情爱爱。”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氛围中,一句煞风景的传音突兀地打破了宁静。孔素娥怀中那只大白兔正咧着三瓣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嫉妒的怒火。
这只被封印的大自在天魔简直要气炸了。
这些个人族女修,怎的一个个都这般心机深沉?
不仅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就连这等含情脉脉的做派也使得炉火纯青,当真是把男人的心意拿捏到了极致。
弱水敢断言,若是鞠景此刻悠然转醒,亲眼目睹慕绘仙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怕连骨头都要酥软成一滩烂泥。
“能这般侍奉公子,便是穷尽世间深情也绝不为过。公子他担得起这般对待。”
慕绘仙压低了嗓音,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鞠景。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张成熟美艳的面庞上褪去了先前的温柔,转而换上了一副从容不迫的端庄姿态,冷眼迎上那只大白兔充满敌意的目光。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慕绘仙自然不知晓这白兔体内藏着的是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天魔残魂,只当它是一只颇受主子宠爱的灵兽,抑或是将来会收入房中的某位争宠侍妾。
面子上她能维持着主母般的友善,但这绝不意味着面对挑衅时,她会选择忍气吞声。
“行了,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速速将景儿擦洗干净,总不能教他一直在水缸里泡到天明。”孔素娥秀眉微蹙,一只玉手直接掐住了白兔的后颈皮,将它提溜了起来。
她实在受够了这个满心酸味的醋坛子,心中暗忖,这天魔若是能有殷芸绮一半的识大体,自己也能少操许多心。
慕绘仙不再理会那白兔的叫嚣,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方柔软的雪地冰蚕丝绵。
她将丝绵浸入温水中透洗一番,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替鞠景擦拭身躯。
鞠景睡得沉,也不知是被白日里的苦修掏空了精气,还是那药力与奶液的后劲太过猛烈,任由旁人如何摆弄,皆是毫无转醒的迹象。
“玉婵妹妹,且过来搭把手,将公子搀扶起身。”
慕绘仙以灵力传音入密。随后,她双臂发力,将鞠景那沉重的身躯从水中架起,直直地朝着戴玉婵的方向靠去。
戴玉婵猝不及防,只得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去接。
当鞠景那滚烫厚实的躯体严严实实地压入她怀中时,她瞬间僵直了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鞠景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如同微风般扫过她的颈窝。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水汽,戴玉婵触碰到了鞠景宽阔的背脊。
那里的肌肤并不似常年握剑之人那般粗糙长茧,显然是被那传说中的天阶灵液洗髓过。
此刻被热水浸泡后,皮肤散发着惊人的热度,直透过衣物烙印在她的心头。
戴玉婵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宛若涂了最浓烈的胭脂。
尤其是当鞠景大半的重量皆由她胸前那两处傲人的所在承托时,那股强烈的压迫感险些击溃她的理智。
那是何等雄伟的山峦险阻,哪怕是平日里行动间的一丝摇晃,都足以令她心生不便。
如今被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狠狠压覆其上,每一次伴随呼吸的微小起伏,都像是一场充满侵犯意味的摧残,搅得戴玉婵本就不甚安宁的心绪乱成了一团乱麻。
“若是妹妹觉得这般姿势难以忍受,不若咱们换个位子,由我来做这人肉靠背,你来替公子擦洗?”慕绘仙抬眼,敏锐地捕捉到了戴玉婵那红得不正常的脸色,误以为这位剑修仍在坚守那套贞洁大防,故而贴心地传音提议道。
戴玉婵闻言,慌乱地连连摇头拒绝。
慕绘仙的丝绵此刻已然顺着鞠景的腰腹一路向下,去往了那私密的禁区。
戴玉婵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理防线虽已在潜移默化中被迫接纳了这侍女的身份,但要她亲手去触碰那等腌臜之物,她的身体仍旧会本能地产生强烈的抗拒。
权衡之下,充当靠垫反倒成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苦差事。
因为摇头摇得太过剧烈,鞠景那昏睡中毫无防备的面庞随着她的动作一歪,好巧不巧地贴在了她的脸颊之上。
那属于男子的炙热吐息,直接喷洒在她的侧颜。
向来以侠女自居、将清白看得比命还重的戴玉婵,此刻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非礼。
她惊慌失措地将上半身拼命向后仰去,试图拉开距离。
可这一仰,反倒将胸前那凶悍的本钱挺得更高,死死地顶住了鞠景的胸膛,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挤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般前倾后仰皆是不妥。要长时间维持这种亲密、甚至带着几分不堪意味的贴身相拥,让这位骨子里保守的烈云山庄首徒深感绝望。
她在心底千百遍地祈祷着,只盼慕绘仙能手脚麻利些,速速结束这场折磨。
可慕绘仙偏生是个细致入微的性子,生怕动作大了惊扰主子安眠,是以擦拭的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时间在这等尴尬的静默中被无限拉长,本就难熬的差事,此刻更是化作了油锅上的煎熬。
为了分散注意力,戴玉婵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岁月里,师尊严厉的教诲,以及山庄邻里间那些妇人们口耳相传的规矩。
那些关于女子当如何相夫教子、又该如何誓死扞卫贞洁的教条,此刻走马灯般在她脑中盘旋。
或许是脑中这番天人交战耗费了太多心神,随着慕绘仙不时将鞠景翻过身去、更换擦拭的角度,戴玉婵原本僵硬的身躯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
一旦抛开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去在意那傲人本钱所带来的异样缓冲感,这般搀扶一个男子的差事,倒也显得轻松了许多。
直到慕绘仙彻底停下手上的动作,双臂施展巧劲,将鞠景从她怀中稳稳抱起,戴玉婵才猛地回过神来。
鞠景离去后,她低头一瞧,只见自己胸前大片的衣襟早已被药汤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肌肤之上,将那原本就惊世骇俗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惹火诱人。
“妹妹这番搀扶,动作倒是轻柔沉稳。想来平日里定是个照料人的温婉性子。公子能将你收在房中,当真是捡到了一桩异宝。”
慕绘仙那带着几分赞许的传音适时响起。
她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铺满安神草的软垫,平整地铺在干爽的青石板上,随后将鞠景安安稳稳地平放其上,扯过一席薄绒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那布满热气的躯体。
安置妥当后,慕绘仙屈膝跪坐在鞠景的身侧。
她从袖中抽出一柄绣着桃花的绢丝小圆扇,手腕轻摇,耐心地为沉睡中的鞠景扇去那翻滚的燥热之气。
她那精致的眉眼间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沉醉的微笑,只是在那笑意深处,却隐隐压着几丝化不开的忧郁。
慕绘仙空闲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向了怀中衣襟的内侧,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封未曾拆封的书信。
那信笺仿佛有千斤重,压在她的心头,她垂下眼帘,看着眼前安然入睡的男子,满心愁绪,竟是不知该如何向他开这个口。
正是:
汗浸灵镐叩幽穹,药汤氤氲润倦容。
谁言仙路无慈意?一盏琼浆入梦浓。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那上清宫使者登门,少宫主如何周旋;慕绘仙怀中信笺,又藏有何等隐忧。
第71章 蛇窟
山洞之前,微风拂过青年剑目星眉的脸颊,东苍临一袭水云纹锦袍未沾尘,正将储物袋中的物事一件件取出,排列在身前光洁的青石上。
丹药瓷瓶莹润,分门别类贴着朱砂小签;符箓叠得齐整,边缘泛着灵光;三五件护身法器静静躺着,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朦胧如罩薄雾;此外便是大堆中品灵石,莹莹生辉。
他目光扫过每一样,心中默念它们的用途,思忖是否还有疏漏。
“这秘境危险不多,不必如此郑重。”
妙华仙子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雅青衫,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木簪,宛然山间隐士。
见东苍临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她轻咳一声,又道:“我与黄执事先前探过,里头最强的也不过金丹后期凶兽,以你如今实力,小心些便无大碍。倒是那些天材地宝生长之处,地势险峻,或有毒瘴迷阵,取之不易。”
东苍临手上不停,将物品缓缓收回袋中,系紧袋口,这才抬头应道:“有备无患。弟子本就修为浅薄,若再大意,难免横死途中,徒惹人笑。”
他话说得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沉凝。
想要攀登的山峰太高,高到仰头不见其顶,他不过站在山脚,连山腰云雾都未触及,自然要步步为营,时时怀着一颗谦卑之心。
“纵遇突发凶险,寻个隐蔽处躲藏便是。”妙华仙子温言道,“这秘境设有时限,时辰一到,自会将你们传送出来,算是个稳妥的所在。那些灵气紊乱、凶煞之气浓重之地,能避则避。天材地宝,有缘便取,无缘莫强求。我虽不算豪富,供养你修行却也足够,不必为此赌上性命——譬如那处木系灵粹汇聚的幽谷,谷中瘴气……”
她细细分说秘境中的关窍,何处可去,何处当避,声音柔和如溪流潺潺。
东苍临静静听着,即便这些叮嘱他已听过数遍,依旧神色专注,未有半分不耐。
既是第一次入秘境,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好,你能听进去,我便放心了。”妙华仙子见他神态认真,眼中欣慰之色愈浓,“此番虽是惠萍先至金丹六转,但你莫急。待你修至金丹后期,宗门自有其他秘境为你开启,继续提升金丹品质。师尊不曾忘你。”
东苍临拱手道:“弟子明白。定当勤修不辍,早日破境,不负师尊厚望。”
他脸上感激之情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静,心湖如镜。金丹六转,不过是迟早之事,他并不心急。修行路长,急也无用。
妙华仙子注视着他,心中暗暗一叹。
当初这少年拜入她门下,开口便问天仙妙法,她便知他所图非小,是要走那九转金丹、三花聚顶的艰难大道。
两人同属金系灵根,她曾经历过的关口,自然愿意倾囊相授。
只是……这孩子要面对的敌人,实在太重。
原本只是一个殷芸绮,虽是大乘巅峰,终究有迹可循;后来多了个孔素娥,希望已然渺茫;如今连那位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竟也传出委身鞠景的传闻。
东苍临这条路,看去竟是半点光亮也无。
更遑论那鞠景如今风头之盛,太荒界无人不知——“第一双修天赋”、“女子见之倾心”,已不止是地仙之姿那般简单。
尽管如此,妙华依旧想帮他。身为师尊,便该为弟子铺就前路,哪怕那路通往的是漫天风雪、万丈悬崖。
“弟子感激不尽。”东苍临背起那柄天阶飞剑,剑鞘古朴,隐有龙纹流转。他整了整衣襟,环顾四周,“师尊在此,边师妹呢?”
“遇着熟人,多聊了两句。”妙华仙子伸指往山崖下一指。
东苍临顺势望去,但见崖底云气缭绕处,隐约可见三四道人影。
其中黄执事那身鹅黄衫子最是醒目,边惠萍站在她身侧,另有一男一女,皆是陌生面孔。
“这秘境原是我与黄执事一同发现,如今宗门有能力镇守,她便也带了自家后辈来。”妙华仙子解释道,“边家与黄家世代交好,那两人算是惠萍的旧识。”
东苍临点点头,正待细问那二人名姓,却见崖下三道身影已御风而起,衣袂飘飘,转眼便落至山崖之上。
当先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背负一柄青铜长剑,剑穗殷红如血,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精明气。
女子稍年轻些,杏眼桃腮,腕上套着一圈细银铃铛,行动间却寂然无声,显是施了禁制。
“在下黄家权(黄文琴),见过妙华长老。”二人齐声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不必多礼。”妙华仙子微微一笑,侧身引见,“这位是我天衍宗新任首席弟子,东苍临。这两位是四海商会黄家的才俊,黄家权、黄文琴。”
“道友好。”东苍临抱拳还礼,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黄家二人亦含笑回礼。
他们笑容亲切,言辞得体,可那种久经商海淬炼出的玲珑通透,却如一层薄纱,隐隐隔在彼此之间。
那是商人世家子弟特有的气质,看似和煦,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准。
“天衍宗新任首席,果然气度不凡。”黄文琴笑吟吟道,目光在东苍临脸上停了停,又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背上长剑,“此番秘境之行,还要劳烦东道友多多照应。”
“两位道友客气了。”东苍临神色平静,“二位俱是金丹后期修为,在下不过金丹中期,该当仰仗二位才是。”
他不愚钝,也不孤傲。虽瞧不上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却也不至于遗世独立。旁人待他以礼,他便还之以礼,这是最基本的处世之道。
“东道友过谦了。”黄家权接过话头,笑容更盛,“道友以金丹中期剑挑金丹后期李济正,名动和丘,我等哪有那般本事?如今这和丘金丹期第一天才的名号,非道友莫属。”
他话说得直接,却因语气诚恳,听着并不惹厌。
“无非仗着兵器锋利罢了。”东苍临摇头,“我年岁稍幼,修为不及李师弟根基深厚,能胜他,实属侥幸。”
他大方承认借了神兵之利,倒让黄家姐弟微微一怔。这般坦然,反而显得胸襟开阔。
“东师兄太谦了。”边惠萍此时开口,她今日挽着飞仙髻,一身淡紫罗裙,立在崖边山风里,裙裾微扬,“我也看了师兄与李师兄那一战,宁愿以肉身硬接法宝也要取胜的决心,实为吾辈楷模。当日在场同门,谁不被师兄那股狠劲震撼?”
东苍临闻言,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不过是修士争强好胜之心罢了。运用一切手段战胜对手,博取声名,本就是我辈所求。李师弟同样敢徒手接法宝,我与他是同路人。”
变强,再变强。
除了实力,一切都是浮云。
长生久视是修士的终极追求,而变得更强,则是这条路上永恒的驱动力。
若只顾苟全性命,空活千年,又有何意趣?
如何争那仙姿道骨?
自母亲被夺那日起,东苍临便已立下誓言。这条路上,九死一生是常态,他早有准备。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东道友此言,振聋发聩。”黄家权抚掌赞叹,“不管对手多强,都该有一颗好胜之心。难怪道友能败李济正,我等光是面对他那般威势,便先怯了三分。”
“过于惜命,确非修士所为。”黄文琴亦轻声附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一往无前,于绝境中劈开生路——这才是修士该有的风骨。只可惜,心有牵挂之人,难有此等决绝。”
“那是因为二位有后路,不必行险。”东苍临淡淡道,“在下不过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罢了。”
从前的他,也只想着地仙之姿便足矣。
金丹中期时,他甚至没想过能拿下宗门大比的首席。
是母亲被夺的剧痛,是立志要对抗天仙之姿的殷芸绮,逼得他不得不去争夺最好的资源,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修仙界终究是看结果的地方。”黄家权顺着他的话道,“如今东兄便是和丘第一天才,不管从前道路如何狭窄,眼下已是豁然开朗。”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东苍临,又避开了那些尴尬往事。
东苍临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夺得首席之位后,修炼时感悟更快,灵气吸纳更顺,连运气似乎都好上几分。
这便是“天骄”二字带来的无形加持,比从前在东衮荒洲时强了太多。
“准备好了,便入秘境吧。”妙华仙子见几人寒暄起来没完,出声打断,“时间有限,有话不妨进了秘境再说。”
“进去了,他们可就没这么好闲聊了。”黄执事在一旁笑道,她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美妇,与妙华并肩而立,显是交情匪浅,“秘境辽阔,进去后多半要四散探索。便是提升金丹品质的灵韵之地,也是一处只能容一人,聚不到一处的。”
“有个好弟子,夸两句怎么了?”妙华仙子瞥她一眼,眼中却带着笑,“我家这两个惫懒货色,至今没闯出什么名声,我可羡慕得紧。”
“他往后的路还长,是要走天仙大道的,可经不起这般捧。”妙华嘴上这般说,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自豪,“进去后还是两人一组,彼此照应为好。若遇上什么我们未曾探明的变故,也好有个援手。”
她虽说得轻松,心底其实也悬着。边惠萍与东苍临都是第一次入秘境,总希望他们能互相扶持。
“得了吧。”黄执事摇头,“惠萍三人要寻灵韵之地提升金丹品质,苍临却还是金丹中期,需得搜罗天材地宝。你硬将他们绑在一处,岂不是耽搁苍临的时间?”
妙华仙子闻言一怔,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是。那便依原先的计划,你们四人各选一个方向探索吧。”
她与黄执事先前探过这秘境,确知其中并无太大凶险,这才放心让弟子分头行动。
“这样最好。”黄执事挥挥手,“闲聊的话,出了秘境再说无妨。秘境时光珍贵,莫要耽搁了,去吧。”
四人齐齐拱手,转身走向那山洞入口。
山洞不深,走了十余丈便见尽头石壁上刻着一座繁复阵法,纹路幽幽泛着蓝光。东苍临当先踏入阵中,边惠萍、黄家姐弟紧随其后。
光芒大盛。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眼前景物扭曲变幻,待双脚再度踏实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
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远处传来潺潺水声,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清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碎金,将林中映得明明暗暗,恍如幻境。
“师妹可要与我同行?”东苍临定了定神,看向身侧的边惠萍,“待寻到灵韵之地,你留下修炼,我自去别处探索便是。”
边惠萍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算了吧。”黄文琴却先开了口,声音清脆,“若是寻到天材地宝,归属不好划分,反倒伤了和气。分头行动,大家都清净。”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是修仙界最常见的道理——利益面前,同门手足尚且可能反目,何况他们这临时凑起的队伍?
“我修炼资源尚可,若真有适合师妹的宝物,让与你也无妨。”东苍临坦然道。他念及同门之谊,倒非虚言。
“不了,东师兄。”边惠萍想了想,还是摇头,“你我目的不同,还是分头行动为好。若真撞见两人都急需的宝物,难免为难。这秘境并非非合作不可,何必自寻烦恼?”
她话已至此,东苍临也不再勉强。
“我选南方,那边该有火系灵物。”黄家权率先开口。
“我去北方,寻水属宝物。”黄文琴接道。
“那我往西。”东苍临望向西面层峦,“西方属金,与我灵根相合。”
“我便往东吧。”边惠萍最后道。
四人互一抱拳,各自御风而起,化作四道流光,投向秘境四方。
光阴如箭。
秘境中日月轮转,不知不觉已是一年过去。
西面群山深处,一道剑光斩落,将最后一头金丹中期的铁背山猪劈成两半。东苍临收剑而立,衣袍上溅了几点血污,神色却依旧沉静。
他俯身从那山猪巢穴旁摘下一株地阶“蛇心果”,果皮暗红,隐隐有蛇纹浮现,触手冰凉。将灵果收入储物袋,他抬眼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处深渊。
洞口幽暗,深不见底,隐约有腥风自下而上卷出,夹杂着嘶嘶声响。岩壁湿滑,生着墨绿色的苔藓,几缕惨白雾气从洞中飘出,遇光即散。
蛇窟。
妙华仙子在地图上将此标注为“凶险之地,慎入”。
据她所言,窟中盘踞着大量金丹后期的毒蛇凶兽,甚至可能有元婴期的存在,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
东苍临在洞口驻足,目光沉凝。
这一年里,他按师尊嘱咐,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危险区域,一路搜寻天材地宝。
收获颇丰,储物袋中已积了数十株地阶灵草、七八件稀有矿石,外加几枚凶兽内丹。
这些资源,足够换取一件不错的地阶玄宝了。
可他心底却有一丝不满足。
这些物事,对寻常金丹修士而言已是丰厚,足以支撑数年修行。
但对他而言,一件地阶玄宝带来的提升,微乎其微。
他要走的是天仙大道,要面对的是大乘巅峰的敌人,需要的资源,远非这些寻常货色可比。
越是凶险之地,往往藏着越珍贵的宝物。这蛇窟既是连师尊都提醒慎入的绝地,底下说不定真有天阶材料,或是能助他突破金丹后期的机缘。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师尊说过,不必争分夺秒。宗门大比五十年后才开,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积累,稳步提升。冒然闯入这等险地,万一陨落,一切成空。
理智告诉他该转身离开。
可心底那股不甘,如毒蛇般啃噬着。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嗖!”
破空声尖啸而至!
东苍临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拔剑格挡!
“叮——!”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撞得他踉跄后退,脚下岩石崩裂。偷袭的飞剑一击即退,盘旋半空,剑身泛着青碧寒光。
不是凶兽!
东苍临心头一凛,尚未稳住身形,忽听一阵清脆铃音撞入耳中。
“叮铃……叮铃……”
那铃声初时细碎,旋即化作潮水般连绵不绝的震响,东苍临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音攻法宝!
“黄家权,黄文琴——是你们?”他强忍眩晕,厉声喝问,同时掐诀御风,身形疾退至半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密林寂静,唯有那铃声依旧催命般响着。
“不愧是和丘第一天骄,好敏锐的耳目。”
笑声从林间传来,两道身影缓缓升起,正是黄家姐弟。
只是此刻二人脸上再无先前那份亲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他们气息比一年前强盛不少,显然已在秘境中完成了金丹六转。
“把天阶飞剑交出来,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黄家权手中捏着一张血色符箓,符上朱砂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他身周并无飞剑环绕,方才偷袭那一击的飞剑已回至他身侧悬浮。
东苍临握紧剑柄,面上却冷笑一声:“为了一把飞剑,你们倒是煞费苦心。从一开始提议分头行动,便是为了今日?”
“执事她不缺天阶法宝,但也不会轻易赐予我们。”黄文琴手腕轻摇,那圈银铃叮当作响,她另一只手托着一面巴掌大的皮鼓,鼓面绘着狰狞鬼面,“想要,便只能自己来取。”
黄家权不再多言,扬手将那张血色符箓抛出。符箓迎风便长,化作一片猩红光幕,光幕中鬼影幢幢,凄厉嘶嚎,竟是一座凶戾煞阵!
“你们莫不是小看了我这‘和丘第一天骄’?”东苍临长剑一振,剑身龙纹隐现光华,凛然剑气冲天而起。
跟这些已亮出獠牙的恶徒,没什么道理可讲。
“死到临头还嘴硬!”黄文琴冷笑,五指在皮鼓上一拍—— “咚!”
鼓声沉闷,如与银铃声交织成一片无形音浪,轰然撞向东苍临!
东苍临却不进反退,身形陡然下坠,如流星般直冲那幽暗蛇窟!
“与其将剑给你们,不如让它永沉秘境深处!”
传音入密,话音未落,人已没入洞口黑暗。
黄家姐弟脸色一变,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恼怒与屈辱。
“追!”
二人毫不犹豫,化作两道流光紧随而入。
蛇窟之内,别有洞天。
入口狭窄,下行数十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庞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泛着惨淡的磷光,将洞穴映得一片幽绿。
地面湿滑,遍布黏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
“嘶嘶——”
“嘶!”
黑暗之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密密麻麻的毒蛇从岩缝、水洼、石笋后涌出,小的如臂粗细,大的竟有水桶般壮硕,鳞片在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
它们昂首吐信,毒牙滴落涎液,将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
东苍临一入洞窟,便觉头皮发麻。
他不敢停留,御剑疾飞,手中长剑挥洒,道道剑气如月华倾泻,将拦路的毒蛇斩成数段。
蛇血喷溅,腥气扑鼻。
身后黄家姐弟亦已追至,煞阵与音攻齐出,轰杀蛇群。
那些毒蛇似乎对东苍临手中天阶飞剑颇为忌惮,攻击时多有迟疑,对黄家姐弟却毫不留情,疯狂扑咬。
一时间,洞窟内剑气纵横,符光乱闪,蛇嘶与爆鸣声响成一片。
东苍临不管不顾,只往洞穴深处冲去。
他灵力催至极限,身形如电,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左突右冲。
身后追杀声、蛇群嘶鸣声渐渐远去,可前方涌出的毒蛇却越来越多,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灵力如退潮般流逝,丹田传来阵阵空虚之感。
东苍临吞下一把回气丹药,药力化开,却杯水车薪。
储物袋中的符箓已用去大半,防御法器接连爆碎,衣衫被蛇毒腐蚀出一个个破洞,手臂、肩背添了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最麻烦的是,他迷路了。
这蛇窟甬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他慌不择路下早已失了方向。
如今前后左右皆是黑暗,唯有手中长剑光华照亮丈许之地,映出岩壁上湿漉漉的反光,和黑暗中那些猩红的蛇瞳。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东苍临咬牙,挥剑劈开又一条挡路的巨蛇。蛇身断成两截,腥血泼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把脸,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对……
左臂上一处伤口传来麻痹之感,那是在半刻钟前被一条金丹后期毒蛇偷袭咬中的。
当时他及时斩了蛇头,以为无碍,此刻却觉那麻痹感正沿着手臂飞快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僵硬,灵力滞涩。
蛇毒发作了。
东苍临心中一沉,急忙运功逼毒。
可那毒素刁钻无比,竟顺着经脉直冲丹田,与灵力纠缠一处,逼之不出。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耳中嗡嗡作响,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发颤。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踉跄前行,脚步虚浮。前方又是一条岔路,左侧甬道狭窄,右侧却较为开阔,隐约有微弱荧光从深处透出。
往左,还是往右?
东苍临已无力思考。他凭着一股本能,跌跌撞撞冲入右侧通道。
通道渐宽,尽头竟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洞厅。
洞厅中央有一方寒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
潭边生着一丛丛发光的菌类,蓝莹莹的幽光映得洞厅一片朦胧。
而寒潭对面,岩壁之下,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他正低头看着掌心某物,侧脸在幽蓝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
剑眉,星目,温润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因洗髓锻体之故,肌肤如玉,俊朗得不似凡俗。
鞠景。
东苍临瞳孔骤缩。
毒气攻心,神志已半昏半醒。
他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象,是仇敌本人还是心魔所化。
只觉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底炸开,烧得他双眼赤红,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
母亲被夺的屈辱,父亲懦弱的嘴脸,龙君掷剑的嘲讽,同门暗藏的讥笑……一切的一切,都化作这熊熊烈火,要将他连同眼前这人一并焚成灰烬!
“嗬……嗬……”
东苍临喉咙里发出低吼,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中长剑,剑尖颤抖着指向潭对岸那人。
鞠景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东苍临看到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浮现出清晰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疑惑如此真实,不似幻影。
可东苍临已无力分辨了。手臂沉重如山,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撞击岩石发出清脆回响。他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视野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寒潭幽黑的水面,和对面那人缓缓站起的身影。
黑暗吞没了一切。
正是:
幽窟绝地逢宿敌,毒火攻心倒君前。
话说东苍临强撑一口气,却终是油尽灯枯,一头栽倒在地。
他与这不共戴天的仇人鞠景,在这深不见底的蛇窟之中意外相逢,一个是强弩之末,生死一线;另一个却是安然自若,毫发无伤。
这鞠景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面对倒在自己面前的东苍临,他会出手相救,还是坐视其被蛇毒吞噬?
而那紧追不舍的黄家姐弟,是否会寻踪而至,给这死局再添一分变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2章 异世
矿洞深处的时光,日复一日,镐头起落,在岩壁间撞出沉闷回响。
鞠景赤裸的上身早已覆了一层细密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在腰际汇成几道湿痕。
臂膀的线条一日日硬朗起来,从前那点书生稚气被矿灰与汗水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劳作淬炼出的韧劲。
只是这韧劲底下,终究是凡胎,每日收工时,两条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腰背更是沉甸甸的,仿佛灌了铅。
所以夜里躺下时,常常是脑袋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连慕绘仙温软的身子偎过来,也无力回应。
偶尔醒转,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低声呻吟。
“外刚如铁,内软如绵。”孔素娥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凝体中期,算是摸到门槛了。再这般熬上一年左右,筋骨疏通,气载经脉,便可着手筑基。”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襦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斜插一支白玉簪。
紫宸色的凤眸垂着,目光落在鞠景瘫软的身子上,像是匠人端详未成器的胚胎。
鞠景正趴在慕绘仙大腿上,脸颊埋进那柔软丰腴的肌理里,鼻尖满是女子温香。
听到这话,他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抬头,只闷声道:“还要一年?”
“嫌久?”孔素娥折扇轻摇,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体质本就差些,从小世界来,父母祖辈皆未受过灵气滋养,根骨自然孱弱。能有这般进境,已是托了萧帘容那点‘母爱’滋养的福——虽则那点子滋养,于你而言也不过杯水车薪。”
她说得平淡,字句却如细针,扎得鞠景头皮发麻。
数月来每日累到晕厥,一人干活几人监工的画面闪过脑海,他忍不住将脸更深地埋进慕绘仙腿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残忍的评价。
慕绘仙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五指穿梭在短发间,力道柔缓。她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鞠景后颈沁出的细汗,眼神温软得像化开的蜜。
“后天入门大比便要开始了。”孔素娥话锋一转,折扇“啪”地合拢,点了点鞠景肩头,“明日再挖一日,后日便歇着吧。大比总要带你去的,毕竟你算是凤栖宫半个主人。”
鞠景猛地抬起头。
“那么快?”他眼底亮起光,像是久困暗室的人忽然瞥见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我能歇一天?”
“怎么?不想去?”孔素娥跪坐到他身侧,折扇不轻不重敲在他脑门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疼,又足够教人醒神。
她眼底漾开戏谑,“若是不愿,留在矿洞里继续挖也无妨。”
“当然想!我去定了!”鞠景忙不迭应下,生怕她反悔。
数月矿工生涯,能有一天喘息,已是莫大恩赐。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流逝之快——饿了便吃,累了便睡,竟不知窗外日月轮转了几回。
孔素娥瞧他那副急切模样,笑意深了些。折扇展开,扇面轻缓地拂过他额头,带起细微痒意。
“算了,你也辛苦。”她声音软下三分,“便当作你踏入凝体中期的奖赏罢。届时大比,各宗天骄云集,若有合眼缘的女修,不妨多看几眼。”
她顿了顿,扇缘抵着下唇,紫宸眸子斜睨过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鞠景不假思索:“胸大,屁股大,腿长,长得成熟妩媚,勾人魂的。”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侧头看了眼慕绘仙。
女子鹅蛋脸上笑意温婉,眉眼间那股子熟透的风韵,正正合了他方才说的每一条。
鞠景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不确定:“应该……不需要了。我有了。”
慕绘仙抿唇轻笑,指尖在他耳垂上轻轻一捻。
“哒!”
折扇结结实实敲在鞠景脑门,这下是真用了力,疼得他“嘶”一声捂住额头。
“师尊!”他委屈抬眼。
“蠢货!”孔素娥柳眉倒竖,方才那点温和荡然无存,“你怎么能这般安分?想想贾宝玉屋里几个丫鬟,你如今便满足了?你还是不是双修修士?这般没志气!”
鞠景愣在当场。
贾宝玉……丫鬟……双修修士……
他脑子里这几个词来回冲撞,竟觉得孔素娥说得极有道理。自己这个“双修天才”的名头,似乎确实有些名不副实。
“你自己好生反省!”孔素娥站起身,绣鞋尖踢了踢他侧腰,力道不重,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目光扫过一旁蜷在灵石堆上的大白兔——那兔子正咧着嘴,红宝石眼珠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当即俯身一把将它捞起,抱在怀里便朝石室外走。
直到人影消失在甬道拐角,鞠景才回过神,摸着脑门嘀咕:“我女人也不少了,足足四个呢……哪里比不上贾宝玉了?”
慕绘仙“扑哧”笑出声。
“公子若要比丫鬟,那确实比不上。”她指尖抚过他后颈,语气轻柔带笑。
鞠景心里一动,侧过身仰面躺着,望向慕绘仙低垂的脸。石室顶嵌的夜明珠洒下柔光,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朦胧晕色,额间那点桃花钿鲜红欲滴。
“绘仙。”他伸手握住她手腕,“你是不是很辛苦?若是多几个姐妹来,替你分担分担,可好?”
慕绘仙怔了怔。
“奴倒不觉得辛苦。”她缓缓摇头,另一只手抚上鞠景脸颊。
数月矿工生涯并未在他脸上留下风霜痕迹,洗髓后的肌肤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硬朗。
“但奴真心祈愿,公子能多妾多奴,多子多福。”
她说得诚恳,眼底那点贪婪与宠溺交织,映着珠光,亮得灼人。
安身立命,便在于此。
鞠景却想岔了。他琢磨片刻,认真问道:“那你觉得,一月里睡你几日最妥当?你舒服,我也不累着。”
慕绘仙失笑。
“那自然是日日都要。”她俯身,发丝垂落,扫过鞠景鼻尖,“奴想要公子每日乳燕归巢,宝剑归鞘。”
鞠景听得旗杆微动,奈何身子实在疲乏,那点悸动刚起便软了下去。
他叹口气,重新趴回她腿上,闷声道:“说正经的。你总有事要忙,闭关、探秘境、或是……去看儿子。总不能二十四时辰守着我。”
提到“儿子”二字,慕绘仙抚着他发顶的手微微一顿。
“说起苍临。”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纸张微皱,边缘已有磨损痕迹,“他知道奴来了凤栖宫,这些时日写了许多信来。公子可要听听?或是亲自过目?”
她等了数月,才等到与鞠景独处的时机。
这些信关乎她的过往、她的血缘,她必须让鞠景知晓——这是规矩,也是坦诚。
可她不愿让孔素娥知道,在那位宫主面前,她只是个“区区丫鬟”,没有脸面谈论私事,更怕孔素娥那霸道性子,会生出什么令人难堪的主意。
鞠景闭着眼,鼻息渐沉。
“你概括说罢。”他声音含糊,已是半梦半醒。
慕绘仙忙将信笺收回袖中,柔声道:“他问奴是否自愿侍奉公子,问有无机会见上一面,想知道奴心中所想,也担心……担心公子待奴不好,会虐待奴取乐。”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怕触怒什么。
鞠景侧过身,手臂伸出薄衾,环住慕绘仙大腿,将脸埋进她腿侧软肉里。
“如实告诉他就得了。”他声音闷在衣料里,“你觉得我对你好么?有虐待你么?”
“没有。”慕绘仙答得斩钉截铁,“公子待奴极好。比起从前在天衍宗做弟子,做东家家主妻子时,如今更受重视,修炼更便利,资源更丰厚,还有明王殿下这般良师指点。人心肉长,公子的维护,奴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些:“从前在天衍宗,奴至多混个人仙。眼下……地仙有望了。”
“那不就结了?”鞠景咕哝,“你还问我做什么,一五一十告诉他便是。但——”
他忽然抬起头,睡意褪去大半,眼神清明起来。
“他若想让你回去,那可不成。”他盯着慕绘仙,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别看你是他娘,你是我的人。他娘是我的。”
话说得霸道,甚至有些蛮横,却让慕绘仙心头一暖。她拉起薄衾盖住鞠景肩头,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
“别这般紧张。”美艳的仙子人妻轻笑,“奴就是怕公子多想,才坦白说清。奴不会回去,公子便是奴的家,奴还能去哪呢?”
鞠景神色稍缓,重新靠回她腿上。
“奴是你抢来的女人,哪里那么容易跑?”慕绘仙拍着他手臂,像哄孩子般,“不会跑的。这般疼奴的主人,天地间哪里再寻第二个?能给公子当狗,已是奴的荣幸。”
“你才不是狗。”鞠景皱眉,“你是人。我何时不把你当人看了?”
他最厌女子自我轻贱,也不喜她们自抬身价。平平淡淡,不卑不亢,便最好。
“便是做了人,才惴惴不安。”慕绘仙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奴怎能做人呢?在修仙界,奴本是蚁。能当狗,已是跃了阶级,又哪有资格做人?”
她比鞠景更懂阶级二字的分量。看得清,却无力改变,这才是最磨人的。
“罢了。”鞠景不想争辩,直接道,“你知晓我不喜听这些,往后莫要再说。”
慕绘仙细声应了:“是。”
她知道好歹,懂得感恩。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鞠景待她好,她便忠心侍奉,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至于你儿子想见你……”鞠景嗅着她身上暖香,意识又开始模糊,话语变得零碎,“你就写信让他来……我还没见过他呢……上回离得远,没看清脸……没事,只要他不尴尬,我管他哥……他管我叫爹……”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对,迷迷糊糊改口:“不对……他管我叫哥,我管他叫……不对……”
越说越乱,索性放弃:“反正当同龄人处罢。就这样……你去见他,我不放心……不放心……我是绝不会把你还给你夫君的,嘿……”
最后一声笑音未落,呼吸已变得绵长安稳。
睡着了。
慕绘仙听着他胡言乱语,唇角笑意温柔。越是这般昏沉时的呓语,越见真心。
“也只有你会不放心,不去,不还。”她轻声说,像立誓,又像说给自己听,“奴就在你身边,不离开。苍临便是来了,奴也不敢让他叫你爹——他又哪里配当你的?”
石室寂静,唯有夜明珠柔光流转。
翌日鞠景醒来时,浑身酸痛奇迹般褪去,仿佛昨日那场劳作从未发生。他伸个懒腰,骨节噼啪轻响,竟是说不出的松快。
换上身粗布短打——并非舍不得那件凤羽法袍,只是法袍自生灵气屏障,会阻隔矿脉中精纯灵力渗透肌肤。
凝体修行,要的就是肉身与灵气直接交融,越是简朴衣物,越合适。
刚要出门,慕绘仙却凑过来,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唇瓣温软,带着她特有的甜香,在鞠景脸上留下个鲜红印子。
她先是满意地端详,像是野兽标记领地,眼底闪着“这是我的”的光。
旋即又羞起来,摸出丝帕,轻轻去擦那印子。
“随便擦擦得了。”鞠景失笑,“咱们的关系,谁不知道?”
“都知道。”慕绘仙耳根微红,手上动作却没停,“可若留着,旁人还以为……奴夜里缠着公子,消耗公子体力。”
她说得小声,羞意从脖颈漫上来,染红了双颊。
“消耗体力?”鞠景忽然想到什么,笑嘻嘻凑近,“我倒觉得,做那事也挺耗体力,何必辛苦挖矿?”
说着,目光在她丰腴身段上打了个转,心头那点火苗刚窜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明日,明日便能歇着了,不急这一时。
慕绘仙却没听出玩笑,正色道:“若累了便歇着,不行奴可以在上头。可那般……起不到锻炼筋骨之效。公子进境已很快了,当初奴凝体,可是足足花了两年。”
她真心实意觉得鞠景天赋好。虽则两人修炼资源天差地别——若角色互换,她或许一年便能凝体——但时间上,确是鞠景更快些。
“可还有一年要熬。”鞠景叹口气,拎起矿镐,“罢了,抱怨无用。走吧,今日多挖些,攒的灵石多了,回头给夫人和你买礼物。”
想到殷芸绮,他心头微软。
上回因要“灌满”萧帘容,匆匆一面便别过,连枕在她腿上说说话都未能。
只叮嘱了她莫再冒险探秘境,却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待凝体功成,他定要申请去寻她。
“也别忘了师尊,还有玉婵仙子。”慕绘仙微笑提醒,“厚此薄彼可不好。”
那些极品灵晶,买几件天阶饰物绰绰有余。只是真正珍贵的宝物,多半要以物易物,灵石反倒用处不大。
“自然不会忘。”鞠景点头,忽想起什么,“说起来,玉婵去哪了?这几日除了服侍我时见着,其余时候总不见人影。”
“她也挖矿去了。”慕绘仙语气惋惜,“在另一处支脉,设了静音法阵,怕吵着公子。她……缺灵石。”
鞠景挑眉:“你不缺么?你也能挖。”
慕绘仙掩唇轻笑:“玉婵仙子拉不下面子,奴却不必。最强的‘矿脉’就在这儿——”她指尖轻点鞠景胸口,“伺候好公子,应有尽有。做苦力挖那些石头,能得几个子?不如明王殿下、龙君大人瞧公子高兴时随手赏的。”
鞠景摇头失笑:“还是你有头脑。玉婵她……太直了些。不过这也算给她点隐性福利罢,凭劳力赚灵石,她心里踏实。”
不再多言,他举起矿镐,走向岩壁。
数月锤炼,手臂起落已成自然。镐尖凿入石壁的闷响,筋肉拉伸的微痛,灵气顺着毛孔渗入的清凉——这些感受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韵律。
叮。叮。叮。
忽然,镐尖触到什么极硬之物,反震力道比寻常灵石大上数倍。鞠景手腕一麻,定睛看去,只见岩壁裂开缝隙,内里透出一抹奇异的幽蓝光泽。
他未及细想,那裂缝骤然扩大,幽蓝光芒如潮水涌出,瞬间吞没视野。
天旋地转。
像是被无形巨手攫住,猛力一扯。
眼前景物扭曲破碎,黑暗铺天盖地压下,耳畔呼啸风声尖锐如鬼哭。
鞠景手中矿镐脱飞,身子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坠,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
“砰!”
后背重重砸在湿冷地面,震得他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好半晌,视线才缓缓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蛇。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岩壁、地面、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到处盘绕着扭曲的长影。
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暗褐、漆黑色的冷光,一双双猩红眼瞳在阴影里亮起,如地狱点燃的灯笼。
腥风扑面,带着腐肉与湿土混合的恶臭。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远时近,时高时低,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呼吸困难。
鞠景浑身汗毛倒竖。
他撑起身,手往腰间储物袋摸去——太阿剑在里头。可指尖刚触及袋口,头顶岩缝忽然窜下一条黑影,快如闪电,直扑面门!
来不及拔剑。
鞠景本能地举起双臂格挡,闭目等那剧痛袭来—— “咚!”
重物砸落的闷响。
预想中的撕咬并未发生,反倒有个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撞进怀里,力道大得将他重新按回地面。
紧接着,又是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嘭”地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丰腴。
鞠景被压得险些背过气,费力推开身上的人,才看清状况。
弱水所化的大白兔正四爪乱蹬地扒拉他衣襟,红眼睛瞪得溜圆。
而压在他身上的,竟是戴玉婵——女子脸颊紧贴他胸膛,高耸峰峦挤压变形,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饱满。
她显然也摔懵了,撑起身时,长发散乱,英气面庞上满是错愕。
“嘶——!”
蛇群被惊动,攻击骤至。
七八条水桶粗的巨蟒弓身弹射,毒牙在幽光下泛着惨白。更有十数条细蛇从岩缝窜出,直扑三人裸露的手足颈项。
“危险!”鞠景嘶声大喝,想推开戴玉婵,可四面八方皆是蛇影,无处可躲。
千钧一发之际,他颈间悬挂的一块玉佩骤然亮起。
温润白光如水波荡漾,瞬息扩展成半球形光罩,将三人一兔笼在其中。
最先扑到的几条毒蛇撞上光罩,连嘶鸣都未及发出,便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后续蛇群撞上,亦是同样下场。
光罩稳稳定住,表面流光氤氲。
后天灵宝,天灵玉。
鞠景喘着粗气,冷汗已浸透后背。他今日未戴头盔,只随意挂了这块护身玉佩——原是孔素娥塞给他防意外的,不曾想真派上用场。
“我们又进秘境了?”他缓过神,一把揪起怀里大白兔的耳朵,拎到眼前,“是不是你搞的鬼?”
“冤枉啊!”弱水四爪乱挥,试图去捶他手腕,“一看见你被吸进去,我担心得立马跳进来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不理你了!”
她蹬着腿,模样气鼓鼓的,倒真有几分委屈。
“确是如此。”戴玉婵已站起身,整理着凌乱衣襟,脸颊微红,“这秘境似乎排斥高阶修士,明王殿下被挡在外头。弱水姑娘……先冲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带着公子的储物袋,被明王殿下扔进来的。”
鞠景愣住,松开兔耳朵。
“对不住,误会你了。”他将弱水捧回手心,老老实实道歉,“请原谅我。咱们这是……在哪儿?”
弱水却不依,三两下攀上他肩膀,又往头顶爬:“你都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原谅?气死人了!”
“别闹。”鞠景将她捞下来,放在掌心轻抚,“先搞清楚状况。”
“还能是哪儿?秘境呗。”弱水抖了抖背毛,拱起身子,“周围这些长虫看着吓人,其实修为不高,金丹期罢了。你这玉佩的护罩足够护住咱们。我建议老实待着,等你师尊想法子捞人。”
戴玉婵环顾四周,神色凝重:“若此处是秘境入口,往深处去,凶兽只会更强。当务之急,是先寻有无出路。不过大多秘境并无归路,只等时限一到,自动将活物传送出去。”
她看向鞠景:“公子,眼下不宜贸然探索。以我等修为,即便有宝物,也极可能翻船。”
鞠景点头。
三人一兔便在光罩内坐下。
护罩直径约三丈,恰好容他们活动。
外头蛇群起初疯狂冲击,撞死数十条后,渐渐学乖了,只围在光罩外徘徊,猩红眼瞳死死盯着内里活物,嘶嘶声不绝于耳。
时间一点点流逝。
鞠景试着往不同方向走,光罩随之移动。
可这洞窟岔路极多,走了半个时辰,依旧在错综复杂的甬道里打转。
岩壁湿滑,长满墨绿苔藓,处处透着阴森死气。
没有出口。
“罢了。”他退回原处,盘膝坐下,“等罢。”
这一等,便是数月。
秘境中无日月,时间流逝只能凭感觉估算。鞠景起初还数着呼吸,数到后来也乱了,只知腹中饥饿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循环了不知多少回。
所幸储物袋中有干粮灵果,省着吃,倒也撑得住。
水却是难题——洞窟深处倒有地下暗河,可水质浑浊,腥气扑鼻,显然浸了蛇毒。
戴玉婵以法术凝了清水,每日定量分配,勉强维生。
光罩始终稳固,将蛇群隔绝在外。那些毒蛇试了几次,撞得头破血流,终于放弃强攻,只远远围着,像等待猎物疲敝的狼群。
枯燥、压抑、危机四伏。
三人相处,起初还有些尴尬。
戴玉婵总是不自觉与鞠景保持距离,说话时眼观鼻鼻观心,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弱水则整日闹腾,不是抱怨伙食差,便是讥讽戴玉婵“假正经”。
但日子久了,有些东西慢慢松动。
鞠景闲来无事,试着在光罩内打坐修炼。
矿脉中锤炼出的体魄,对灵气吸纳格外敏锐,虽进度缓慢,却能清晰感受到经脉中灵力一丝丝壮大。
戴玉婵偶尔会指点他几句——她到底是金丹剑修,于修行一途见解颇深。
虽不敢以“教导”自居,但三言两语,常能点醒关窍。
弱水则成了活宝。
她时而蹦到鞠景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脸颊;时而溜到戴玉婵脚边,忽然人立而起,摆出个滑稽姿势,逗得一向严肃的女子忍俊不禁。
更多时候,她蜷在鞠景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上古秘闻、奇谈怪论——真真假假,无人能辨,但总算给这死寂洞窟添了些声响。
“这秘境啊,我瞧着像是‘万蛇窟’一类的地方。”某日,弱水舔着爪子,漫不经心道,“上古有些邪修,专抓毒蛇凶蟒,以血肉魂魄喂养,炼成蛇傀。看这些长虫眼神呆滞,行动却整齐划一,八成是被人控着的。”
“有人操控?”戴玉婵握紧剑柄。
“早死透啦。”弱水嗤笑,“否则哪容咱们在这儿舒舒服服待着?控蛇之人一死,蛇傀失了指令,便只凭本能行事。困在这儿,互相吞噬,熬成如今这般鬼样子。”
她红眼睛转了转,看向鞠景:“不过呢,既是有人经营过的秘境,里头说不定藏了好东西。那些邪修,最爱收集阴毒材料、偏门法宝……”
“再好的东西,也得有命拿。”鞠景打断她,“老实待着。”
弱水撇撇嘴,不说话了。
戴玉婵却若有所思。
她走到光罩边缘,凝视外头蛇群。
数月观察,她发现这些毒蛇并非全无规律——每日固定时辰,会有大半蛇群退往洞窟深处,只留少数巡逻。
而退去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水流轰鸣,似有地下暗河流经。
“它们在守护什么?”她喃喃。
鞠景也注意到了。
但他不敢冒险。
孔素娥迟迟未至,要么是这秘境隔绝内外,传不出讯息;要么是时间流速不同,外界才过片刻。
无论如何,乱闯必是死路。
等待磨人心性。
戴玉婵起初还每日练剑——在光罩内比划招式,不催动灵力,只练形意。
后来剑招越练越慢,最后索性抱膝坐着,望着外头永恒不变的幽暗,眼神空茫。
鞠景偶尔会找她说话。说凤栖宫的琐事,说慕绘仙的温柔,说孔素娥的严苛,也说殷芸绮——那条傻龙,总爱逞强,不知现在在做什么。
他说得琐碎,戴玉婵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评价。但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
某一日,鞠景忽然道:“玉婵,你为何总自称‘奴婢’?绘仙那是改不了口,你却不必。”
戴玉婵怔了怔,低声道:“规矩如此。”
“我的规矩是,我的人,不必轻贱自己。”鞠景看着她,“你曾是烈云山庄首徒,是仗剑天涯的侠女。便如今跟了我,也还是你。”
戴玉婵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之后,她再未称“奴婢”。
弱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某夜蜷在鞠景膝头,传音入密:“小情郎,你可真会收买人心。”
鞠景抚着她背毛,没说话。
收买人心?或许罢。但他更觉得,这本就是该有的样子。人便是人,何须分三六九等。
不知第几次从浅眠中醒来时,鞠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异响。
不是蛇嘶,不是水声,而是……金石交击之音,混杂着压抑的闷哼,还有妖兽濒死的哀嚎。
有人!
他豁然起身,戴玉婵也已惊醒,长剑出鞘三寸。弱水竖起耳朵,红眼睛眯起。
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凌乱脚步声。一道人影踉跄冲出黑暗,扑倒在光罩外三丈处。
那人一身水云纹锦袍已破烂不堪,遍布血污与腐蚀痕迹。
背上负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隐有龙纹流转——是天阶飞剑。
他左臂软软垂着,肌肤泛着不祥的青黑,显然中了剧毒。
脸上更是苍白如纸,唇色发紫,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光罩内的鞠景。
东苍临显然认出这位夺走自己娘亲的男子。
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
可东苍临眼中并无杀意,只有极致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荒诞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黑血。
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倒。
长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岩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光罩边缘。
正是:
幽窟无光蛇影动,秘境死斗岁月长。
一朝仇见非故地,谁为刀俎谁为羊?
毕竟这东苍临是生是死?鞠景又会如何处置这位身负血仇的故人之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3章 龟男
蛇窟深处,幽暗难明。
此间终年不见天日,四壁岩石生满滑腻青苔,阵阵腥风惨厉,寒气逼人,刺骨透肌。
但见一道踉跄身影自错综复杂的甬道内跌扑而出,那人身披水云纹锦袍,原本鲜亮的衣衫此刻已成破烂布条,浸满黑血。
他步履凌乱,面容青紫交加,毒气已然攻心。
这青年强撑一口真气,撞入前方一处避凶阵法透出的清光之中。
方一踏入阵内,青年双腿便如失去支撑,扑倒于地。
他所中蛇毒猛烈非常,此刻奇经八脉真气溃散,只凭最后一点狠性吊着性命。
他双目圆睁,眸中满是仇恨与绝望交织的光焰,死死盯视前方端坐于蒲团之上、身披凤栖宫少宫主华贵法袍的鞠景。
两人对视不过数息,青年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轰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鞠景身处天灵玉佩化出的防护光罩之内,猛见一人闯入,心下不由一凛。
他端详这倒地青年形容,暗暗思忖:“这厮好没来由,双眼瞪得铜铃也似,活似与我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我与他素昧平生,哪来这等过节?”鞠景平日行事虽有些随遇而安,却绝非糊涂之辈。
昔日东衮荒洲真修大会之上,北海龙君殷芸绮强行带走慕绘仙,彼时东苍临拼死冲杀,尚未扑到近前,便遭龙君天阶法宝之威击落。
鞠景彼时心绪起伏,事后又被孔素娥强掳回凤栖宫,日夜受那“高三式”的凝体折磨,哪里有暇去理会东家变故,自然认不出眼前这毒发垂危之人便是慕绘仙的亲生骨肉。
“这人中了绝门蛇毒,面现死相,眼见是不活了。我囊中倒有解毒灵药,只是此人来路不明,方才那眼神凶暴狠毒,倘若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救之反受其害。”鞠景微一沉吟,转头向旁侧的戴玉婵看去,询问道:“此人中度已深,戴姑娘可瞧得出他是什么路数?是何等修为?”
戴玉婵抱剑立于一旁,身姿高挑丰腴,眉宇间尽是清冷英气。
她被困这秘境蛇窟已有数月,整日无所事事。
鞠景有孔素娥交代的凝体课业,日日借着极品灵晶锻炼肉身,那大自在天魔化作的白兔又整日插科打诨,主仆二人倒是聊得火热。
戴玉婵却是度日如年,她需凑齐六转金丹材料方能突破,如今困守绝地,万事休提。
鞠景虽多次出言试探宽慰,试图与之攀谈,戴玉婵却始终冷若冰霜,极少应答。
并非戴玉婵天生孤傲,实是她身世凄苦,师门烈云山庄与师弟林寒皆是她心中痛处,不便宣之于口。
她又素重清白名节,不似慕绘仙那般阅历深厚,懂得曲意逢迎、柔情蜜意,要她如鼎炉一般说些温软情话,那是万万不能。
故而两人相对,时常相顾无言。
此刻听得鞠景询问,戴玉婵妙目在青年身上扫视一圈,冷冷开口:“此人真气虽乱,丹田处却有金丹虚影流转,乃是金丹中期修为。他身穿水云纹锦袍,非寻常散修可比。毒素尚未攻入心脉,若有上品丹药,当可保住性命。你若想打探这秘境虚实,救他也无妨。”
听得“金丹中期”四字,鞠景心下大定,暗道:“区区金丹中期,便算他苏醒后暴起发难,凭我身上这许多极品法宝,要拿捏他也是易如反掌。”念及此处,鞠景再无顾忌,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丹药。
这丹药甫一出匣,立时异香扑鼻,幽幽清气瞬间充溢整个避凶光罩。
此乃凤栖宫秘传天阶解毒丹,珍贵非常。
戴玉婵见多识广,见此等稀世灵丹被鞠景如寻常糖丸般随手掏出,美目中闪过讶异之色,暗叹这凤栖宫少宫主当真豪富。
鞠景行至青年身旁,捏开他下颌,将天阶解毒丹送入其口中。
东苍临正自昏迷,忽觉口中生津,一股清凉绵长的药力顺喉而下。
他强忍剧痛,勉力睁开双眼,赫然瞧见方才那“仇人”正俯身为自己喂药。
东苍临心中惊骇欲绝,万料不到这夺走自己母亲的恶贼,竟会出手相救。
那解毒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沛然真气,直入四肢百脉。
东苍临只觉原本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逐渐退去,经脉中滞涩的真气受此天阶药力激发,竟如长虹破浪,浩浩荡荡地运转开来。
面颊上那股滚烫的毒火热流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泰。
更令他惊愕的是,卡在金丹中期许久的瓶颈,受此磅礴药力冲击,竟隐隐有松动之象,随时可破境踏入金丹后期。
东苍临强行压下破境冲动,凝运真气护住心脉,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鞠景脸上。
他心下翻江倒海,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这恶贼究竟安的什么心?他缘何救我?听他们方才言辞,似乎要向我打探秘境底细。难道……他当真未曾认出我来?”
鞠景见东苍临面色由青转红,呼吸渐趋平稳,知晓天阶丹药已然见效。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法袍,双手一拱,端然道:“在下凤栖宫鞠景,敢问道友尊姓大名?缘何伤重至此,落入这险恶蛇窟?”
东苍临闻言,心头大震,目光未在旁侧那千娇百媚的戴玉婵身上停留分毫,死死咬住鞠景视线,咬牙道:“你……果真不认得我?”
这一句问出,东苍临胸中屈辱极盛。
他乃和丘第一天骄,虽出身不及三宫七宗那般显赫,却也自负一身傲骨。
谁料在眼前这夺母仇人眼中,自己竟如路边草芥,连半分名姓都未曾留下。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落差,比利刃加身更令他痛彻心扉。
鞠景见他这副神情,心下更是大奇,上下打量他一番,诧异道:“我应当认得你么?莫非你我在何处见过?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细细观摩东苍临容貌,隐约间察觉这青年眉眼轮廓似曾相识,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切,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结下这等渊源。
东苍临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你凤栖宫少宫主何等尊贵!大名鼎鼎的太荒第一软饭——咳,双修奇才!北海龙君明媒正娶的夫君!孔雀明王孔素娥的亲传弟子!太荒登仙榜魁首、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入幕之宾!这等名震天下的威风,天下谁人不晓,哪个不知!”
东苍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这番言语掷地有声,乃是江湖中人对鞠景声名之评价。
鞠景平日虽深居简出,但他身负之重宝、身畔之绝色大能,早已惹得天下修士眼红。
东苍临为救母报仇,日夜搜集鞠景情报,对其诸般名号自然倒背如流。
鞠景听得他如数家珍般报出自己这许多名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生性洒脱,对这些虚名原不甚在意,但被人当面这般历数,倒也有些尴尬。
他干咳两声,拱手道:“阁下对在下之事倒真如指掌。只是……阁下究竟是谁?”
东苍临双拳猛地攥紧,骨节处几欲崩裂,沉声道:“你我不曾相识,单只是我识得你罢了。你高高在上,自然未曾听过我的贱名。我姓东,名苍临!”
“东苍临……”鞠景口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先是满面迷惑,忽然间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真修大会上的惨烈景象。
那风华绝代的少妇慕绘仙,那磕头认奴的屈辱,以及殷芸绮那霸道绝伦的行径。
他猛地双目圆睁,脱口而出:“你是绘仙的儿子?!”
此言一出,鞠景再观东苍临面貌,顿觉恍然。
难怪这青年眉宇间有那般熟悉之感,那五官轮廓,分明脱胎于慕绘仙的温婉秀美,只是多出几分男儿的刚毅狠厉。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甫一现身,便对自己怀有那般刻骨仇恨。
“正是我!”东苍临挺起胸膛,傲然作答。
他原曾盘算过隐姓埋名,借机刺杀,但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岂能藏头露尾?
今日既落于仇人之手,大不了一死而已。
鞠景呆立半晌,忽地伸手搔了搔头,面上浮现出几分赧然,低声道:“这个……得罪了。把你娘抢了,确是有些说不过去。”他生性坦荡,虽说掳走慕绘仙乃是殷芸绮的主意,但自己既已将慕绘仙收入房中,得了人家身子,此刻面对正主儿子,这句道歉倒也发乎真心。
只是事发突然,这便宜大儿突兀现身于绝境之中,令他全无防备。
东苍临万料不到鞠景竟会出言致歉,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他原备下千言万语,要痛斥这恶贼强取豪夺之举,预想中对方定会仗势欺人、百般抵赖。
可鞠景这般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反倒让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知如何应对。
激怒痛骂?
还是拔剑相向?
对方毕竟刚施以天阶灵药救了自己性命。
沉默良久,东苍临强压心头百般滋味,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既知理亏,你何时将我母亲还来?”他问出此话时,满面涨得通红,只觉窘迫无比。
鞠景闻言,面色一正,全无半点退让之意,斩钉截铁地道:“还?那怎么成!绘仙既已入了我房中,便是我鞠景的女人。莫说我还对她十分中意,便是不喜,当作花瓶好生养着,也决计断无拱手送还之理!”
东苍临闻言大怒,厉声道:“你的女人?分明是你仰仗龙君威势,强取豪夺、威逼胁迫而来的!你口口声声讲什么道义,原来那些昆仑镜里流传的侠义之举,全是装模作样!”他言辞虽利,声势却显不足。
方才毒发时那股不顾一切的杀意,在服下灵丹、听闻那声致歉后,已然消散大半。
此刻虽怒,四肢却仍受药力运转所限,无力暴起发难。
“放肆!你这竖子怎地这般不识好歹?我家夫君好心赐你天阶丹药救你性命,你竟敢这般出言不逊!慕绘仙平日里温婉可人,怎教出你这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
忽听得一声清脆娇喝自鞠景肩头传来。
东苍临定睛看去,只见鞠景肩上蹲着一只雪白硕大的兔子,红彤彤的眼珠正滴溜溜乱转。
弱水本就唯恐天下不乱,又极是护短,听得东苍临辱及鞠景,立时出言反击。
东苍临被这兔子一番抢白,顿时语塞,面孔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道:“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我东苍临日后自当以命相报!但我娘受辱之事,岂能就此揭过?你……你又是何方妖物?”
他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气势大跌。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吞了仇人的天阶灵丹,此刻挺起胸膛说话都觉心虚,内心的憋屈可想而知。
鞠景伸手抚了抚大白兔柔顺的皮毛,温和道:“弱水,莫要胡闹。这是我的灵宠,亦是未来的侍妾。”他转望东苍临,颇具宽和之态。
他深知亲娘被人强夺,为人子者纵有通天怒火亦是寻常。
眼见东苍临敌意渐退,他也不愿再加刺激。
然而鞠景骨子里却有一种修真界中罕有的坦荡执拗,他正视东苍临,朗声道:“你责我强取豪夺,这话倒也不错。但我鞠景行事,有一是一。入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你便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伪君子罢,总之你娘我是霸占定了。决计没有送还的道理。”
鞠景大可将罪责尽数推诿给夫人殷芸绮,或是假言慕绘仙乃是心甘情愿。
但他偏不这般。
他迷恋慕绘仙那绝代风华与柔情似水,便大大方方认下这“坏种”名头,绝不加掩饰。
东苍临听得此言,胸中怒火重燃,咬牙怒喝:“霸占别人母亲,你反觉十分光彩么?”他不顾真气尚未完全平复,猛地踏前一步,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直欲一拳挥在鞠景那略显书生气的面庞之上。
鞠景见他这般激愤,足下一点,向后滑出数尺,从容道:“光彩倒谈不上,甚至可以说并非光彩之举。但生米已煮成熟饭,我既已接纳了她,便断不能将她视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她是我鞠景的亲人,纵然是你来讨要,也断不能应允!”
鞠景生怕东苍临气急败坏之下动起手来,后退防备。
他本意缓和局势,但论及底线原则,却是寸步不让。
当着儿子的面霸占其母,这番言辞当真有如火上浇油。
“你!”东苍临怒目圆睁,地上一口飞剑受主子怒气激荡,发出一阵清越低鸣,剑气盈空。
那大白兔弱水冷笑连连:“哼!你娘能服侍我家小夫君,那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你这做儿子的不知感恩,反倒要打要杀。怎地?想动手么?你且放马过来试试!”
弱水这番话刻薄至极,却如一盆冷水浇在东苍临头上。
伴随她这番话语,鞠景腰间、胸前诸般玉佩、护心镜齐齐大放光明。
五彩斑斓的法宝宝光直冲霄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件件皆是天阶甚至其上的绝世灵宝。
东苍临登时如堕冰窟。
他深知,莫说自己金丹中期,便算踏入元婴,也休想伤到这武装到牙齿的鞠景分毫。
方才那两个同门为夺他天阶法宝,不惜痛下杀手。
而反观鞠景,他身上这随便一件配饰,都远胜自己视若性命的本命飞剑。
弱水的嘲讽如刀如剑,字字戳心。
颓然长叹一声,东苍临眼底锐气尽消,涩声问道:“我母亲……她……她是自愿的么?”
在东苍临心中,母亲慕绘仙素来品性高洁,犹如寒冬腊月里的傲雪寒梅。
但他自离家出走,游历太荒,也见识了诸多世道险恶、人心难测。
那份坚定的信仰,此刻不禁生出动摇。
鞠景略一思量,答道:“大抵算是罢。她常向我提及你,心中极是挂念。看那光景,实是盼着能见你一面。”他脑海中浮现出慕绘仙床榻之上那抵死缠绵、风情万种的模样。
若说那般销魂入骨的迎合非是自愿,鞠景自己都不信。
“她是自愿的……”东苍临失魂落魄地重复道。他明白,以鞠景这般敢于直承“霸占人妻”的狂傲,若慕绘仙抵死不从,他绝无必要扯谎遮掩。
鞠景见他这般失落,又道:“其实我也摸不透。她心中自是畏惧我那夫人报复你东家。不过,她在凤栖宫中过得倒也安生。我这人粗笨,不懂女人心思,也不知她平日里展露的欢颜,是真心还是曲意逢迎。”他摸了摸下巴,回想起临行前慕绘仙主动献上的那个缠绵香吻。
鞠景心中透亮,他除了龙君殷芸绮的真心,本不奢求旁人多付情意。
慕绘仙端庄风韵,他自是极喜爱的,至于有几分真情,他也并不强求。
东苍临听完此番言辞,神色复杂难明,忽地冷笑一声:“你与我爹,当真判若云泥。”
两个男人,一个自以为是,将结发妻子推入虎口;另一个则毫不掩饰占有之心,坦承霸道,不择手段也要将人留下。
东苍临想到父亲东屈鹏那懦弱保命、卖妻求荣的丑态,再观眼前这坦率得令人发指的鞠景,心头那股恨意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弱水听了这话,极是不满,尖声道:“呸!你爹算是个甚么货色?也配拿来与我家小夫君相提并论?他堂堂一介大修,连自己的发妻都护不住,不过是个没胆的软男、缩头乌龟!哪里来的脸面与我夫君比肩?”
鞠景心下大急,暗叫不妙。
这兔子口无遮拦,当面辱骂人家生父,这等骑脸嘲讽,换作谁也忍耐不住。
他正欲伸手去堵弱水的嘴,以防东苍临暴起拼命。
孰料,东苍临非但未曾发作,反倒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位兔姑娘骂得极是!”
这一下,不仅大自在天魔愣住,连一旁静观其变的戴玉婵也面露愕然之色。
鞠景更是大跌眼镜。
只听东苍临咬牙切齿道:“那老匹夫空有一身修为,活了一大把年纪,胆魄却早吓得破了。软弱如龟鳖,连半点武者心气也无!”
弱水本待继续冷嘲热讽,见他竟附和叫好,一时也是怔住,咕哝道:“我可是骂你亲爹哩。”
东苍临胸中块垒须得倾吐,冷声道:“正因他是我爹,我才更为不齿!这位兔姑娘所言不差,他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软男。妻子面临大难,他不思拔剑相抗,竟畏缩退避。此等行径,哪配做顶天立地的丈夫?”
东苍临只觉字字泣血。
那日倘若父亲东屈鹏拼死护妻,哪怕最终身死道消,他东苍临也必奉其为英雄,年年祭扫。
可他偏偏亲手将慕绘仙推出,以此换取自己与东家的苟且偷生。
仙路漫漫,长生不易,这等道理东苍临自是明白。
但他绝不认同这等卑劣行径——不敢向强者挥剑,只敢向弱者抽刃,连至亲至爱都能舍弃,这等长生,修来何用?
鞠景听他越骂越狠,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开解道:“这事倒也怪不得他。当时我那夫人大显神威,以一洲生灵性命相挟。他也是为全东家大局。古人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等抉择,在修真界中倒也寻常。”
东苍临目光一凛,直视鞠景,厉声反问:“那么敢问鞠少宫主,倘若易地而处,遭遇此等危局,你当如何决断?”他心下打定主意,若鞠景也说出那等顾全大局、舍弃亲人的混账话,便算拼却性命,也要将母亲救出苦海。
鞠景不假思索,朗声答道:“纵然身死道消,也绝不放手!我鞠景生性自私,管他什么天下苍生。家人无恙时,我大可兼济天下;若要拿我家人性命去换那天下太平,我宁可这天下大乱!换作是我,多半会与绘仙力战而死,断不教外人如愿。说起来,我倒真要谢你爹这般果断放手,成全了我的好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毫无半点虚饰。
弱水本欲挣扎,听得这番护短之言,立时安静下来。
戴玉婵美目中异彩连连,若有所思。
她那师弟林寒,遇事优柔寡断,只知空谈大义;相较之下,鞠景这份近乎魔道的护短与坦诚,反倒更显男儿本色。
东苍临冷哼一声,面上紧绷之色终是缓和下来。
鞠景这话虽显偏激,不合正道大义,但在他听来,却比千万句假仁假义顺耳得多。
二人共同痛骂了一番“龟男”东屈鹏,原本剑拔弩张的死仇之局,竟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消解于无形。
鞠景见机不可失,忙趁热打铁:“你且宽心。我对你娘确是真心喜爱,日后绝不亏待于她。凤栖宫灵丹妙药无数,我已备下三气化神之宝,誓要助她修成地仙道果。你若思念母亲,大可来凤栖宫探望,我绝不拦阻。”
东苍临神色复杂,叹道:“难道要我撮合你们不成?在她眼中,只怕留在你这等强者身边,方有庇护吧。”他不得不承认,鞠景虽霸道,却比自己那懦弱父亲强出百倍。
心头最大的死结既解,两人交谈反倒顺畅许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苍临兄,你如何也来到了这处秘境?”鞠景话锋一转,询问道。他深知自己修为尚浅,本不该卷入这等凶险之地。
东苍临收起伤怀,正色道:“此地乃我宗门长辈探得的一处古秘境。我随同门师兄弟前来历练,孰料在探寻宝物时,遭那两个贼子背信弃义,联手暗算。我寡不敌众,只得逃入这遍地毒物、凶险万分的蛇窟深处。却不知鞠少宫主如何也会至此?”他瞧出鞠景修为低微,断不该来此险地。
鞠景苦笑道:“别提了。我师尊命我以挖矿之法锤炼肉身。谁知一镐头凿去,竟挖穿了这秘境入口,稀里糊涂被吸入此地。我深知外界凶险,便在此布下阵法苦等救援。数月时光,全耗在这暗无天日之处。”
东苍临闻言,不禁惊诧万分,环顾四周堆叠如山的极品灵晶,愕然道:“你在此苦等?这蛇窟凶险异常,依我看来,此地极有可能是秘境守护重宝的关底所在。外间寻常凶兽虽多,却远不及此地可怖。秘境历练,本就是搏杀取宝,你们怎可错失良机?”
鞠景闻言,面皮微微一抽,指着周遭灵晶,满脸怨怼:“你当这是此地原有之物?这全是我从自家矿脉挖来,在此地堆砌,模拟那挖矿环境以作凝体之用的!谁承想白费了这许多时日,毫无寸进。当真如那平坦官道走惯了,突然教人去走崎岖山路,谁受得了这等鸟气!”
东苍临听得瞠目结舌。
这满地令人眼红的极品灵晶,竟只是这少宫主用来练功的“沙袋”?
他稳了稳心神,眼中忽地爆出精光:“如此说来,这蛇窟真正的重宝,尚未出世!”
两人目光相触,过往恩怨暂时搁置,在这危机四伏的古秘境中,达成了一份微妙的探秘同盟。
正是:
夺妻之恨燃心火,救命之恩锁剑锋。
堪笑生父如龟鳖,反与寇仇觅宝踪。
话说东苍临一语道破天机,这蛇窟深处的无主珍宝,立时便成了三人之间一道微妙的纽带。
一个是身负家仇、一心雪耻的宗门天骄;一个是背景通天、行事全凭好恶的凤栖宫少主。
这两人本该是生死大敌,此刻却因这桩意外的机缘,不得不暂时联手。
那么,他们能否放下彼此间的芥蒂,共同探寻那蛇窟深处的秘密?
在那万蛇守护之地,又究竟藏着何等足以让金丹修士为之疯狂的奇珍异宝?
而那一直袖手旁观、清冷如月的戴玉婵,又会在这场寻宝之旅中扮演何等角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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