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86章 巧遇
铜镜之中,映出殷芸绮那绝世无伦的容颜。
她静静端坐,满头苍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顺地贴合在背部。
那形如美玉的皮肤上,隐隐闪烁着莹润的光泽,偏生在白皙的颈窝处,点缀着几个粉色的圆印。
那是方才风流缱绻留下的凭证,在这位大乘期巅峰的北海龙君身上,竟平添了几分凡俗女子才有的柔媚。
殷芸绮姿态闲散,额前那一对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在晨风中微微轻摇。
经过一夜的颠龙倒凤,即便是拥有千丈白龙真身的大能,神色间也透着几分慵懒。
鞠景立在她身后,双手执着一把沉香木梳,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落在殷芸绮额头的龙角上,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耳畔的银发,生怕手中木梳的力道重了半分。
“形如美玉的质地,怕什么?”殷芸绮自铜镜中瞧见夫君那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语声娇嗔,“你那般肆意妄为,也没见弄坏了它。本宫堂堂大乘期巅峰的修为,这龙角岂是你能扳坏的?”
鞠景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寻思:“夫人这肉身强横无匹,连孔素娥那等绝顶高手都难以轻易伤她,我这凝体期大成的凡俗肉身,又怎能伤及分毫?”他随即摇了摇头,放下木梳,双手轻轻搭在殷芸绮那光洁的香肩上。
“方才有些忘乎所以,下手没了轻重。”鞠景语气温和,“若是弄疼了夫人,夫人可别憋在心里,定要告诉我。”
殷芸绮听得这声“夫人”,心中甜如蜜糖。
她自视甚高,向来视天下修士如草芥,唯独在这相貌平平的男子面前,甘愿卸下所有防备。
她抬起手,反复过那红色的印记,轻声调侃道:“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给本宫挠痒痒尚且嫌轻。你若真有能耐弄伤本宫,在这里……”她指了指平坦的小腹,语带机锋,“你可是半分情面都没留。”
鞠景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语说得哑口无言。
他深知这位北海龙君行事百无禁忌,魔道魁首的做派在闺房之中也是尽显无遗。
但他并不觉得难堪,反而用双手轻轻揉捏着她柔和的肩头,指腹摩挲着那滑嫩的肌肤。
“夫君,你近来……”殷芸绮反手覆在鞠景的手背上,语气中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患得患失,“似乎更喜爱本宫了。”
鞠景心中一动,回想起往昔种种。
初至修仙界,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被迫卷入这场神仙打架的旋涡。
那时的殷芸绮,行事霸道,将他强留在北冥大泽,手段不可谓不粗暴。
可后来,为了他的道途,这位不可一世的魔尊竟甘愿妥协,将他送入死敌凤栖宫门下。
“夫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鞠景低声回应,顺势卷起她一缕苍银色的发丝,在手中把玩,“我这颗心,何时离开过夫人?你这般猜忌,莫不是要冤枉死为夫。”
殷芸绮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幽深,似在回忆往日光景。
“往日你虽唤本宫夫人,心中总带着几分防备。”她坦然说道,毫无隐瞒之意,“本宫深知昔日手段强硬,未曾顾及你的感受。将你留在孔素娥那贱婢处,本宫更是日夜煎熬,唯恐你怪罪本宫狠心,从此生了嫌隙。”
这位威震天下的北海龙君,此刻在铜镜前竟露出了一副担忧失去珍宝的模样。
她左手穿过身前,紧紧握住鞠景搭在肩头的手,直到察觉他掌心的温热,眉宇间的忧虑才堪堪舒展。
鞠景凝视着铜镜中那张绝色容颜,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人心都是肉长的。”鞠景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银发,“夫人为了护我,敢孤身杀上凤栖宫,力抗群仙;为了我这毫无灵根的凡躯能踏上长生大道,宁愿忍受分离之苦,将我托付给宿敌;更为了寻那重塑经脉的主药,独自犯险闯入‘天上阙’那等绝地,险些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夫人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若还不知好歹,那便真是狼心狗肺了。我这双眼虽看不透天机,却分得清谁将我放在心尖上护着。面对夫人这般深情厚谊,我纵是铁石心肠,也该融化了。”
这番话全出至诚。
鞠景回首过往,初见时的惊艳,知晓她因龙角自卑时的怜惜,长久相伴生出的羁绊,直到得知她为自己孤身涉险时的震撼。
种种情愫交织,早已让他分不清责任与爱意。
当他再次挡在殷芸绮身前时,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彻彻底底将这条霸道护短的恶龙视作了此生不可触碰的逆鳞。
殷芸绮听得此言,眼底波光流转。她猛地转过头,红唇在鞠景脸颊上重重印下,留下一个清晰的红色唇印。
“仅仅因为感恩么?”她仰头看着鞠景,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的试探,“再无旁的原因?”
鞠景松开她的香肩,抬手摸了摸脸颊上的唇印。
这女子刚刚沐浴更衣,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盖上印记,这般极端的占有欲,反倒让他觉得分外可爱。
“生死之间走过一遭,还要什么原因?”鞠景洒脱一笑,顺手取过锦帕,作势要擦去脸上的唇印,“夫人刚上了胭脂,就往我脸上蹭。莫不是要让为夫顶着这印记出门,好去招蜂引蝶?”
殷芸绮见状,夺过他手中的锦帕,亲自为他擦拭,脸上绽放出明艳的笑容。
“招蜂引蝶?本宫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修士都知道,你鞠景是本宫的夫君。”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指着鞠景颈间的红印,“就像你留在本宫身上的这些印记一般。本宫大可催动灵力将其散去,却偏要留着。本宫的人,自然要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鞠景半蹲下身,任由她擦拭脸颊。
看着她熟媚动人的面庞,他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随口问道:“说来奇怪。夫人与师尊分明是同时代的大能,怎的师尊容貌如少女般青涩,夫人却生得这般……”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般成熟丰腴?”
此言一出,殷芸绮的手指顿在半空。她一把攥住鞠景的衣襟,将他拉入怀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嫌弃本宫年老色衰,看上你那水灵灵的年轻师尊了?”殷芸绮伸手捏住鞠景的脸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他疼痛,又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
她暗暗庆幸鞠景经过天阶灵液洗髓,肉身已属凝体期大成,这般揉捏倒也不怕伤了他。
“夫人莫要胡乱攀扯。”鞠景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正色道,“师尊于我,有教导之恩,我心中只有敬畏。她那等冰冷的性子,断然不是我中意的路数。我早就与夫人说过,我就偏爱夫人这般宛若熟透蜜桃般的风情。那些青涩丫头,如何及得上夫人万一?”
殷芸绮听得心花怒放,松开捏着他脸颊的手,反倒摸了摸自己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当年本宫遭正道各大宗门围剿,杀出重围时动用了燃烧本源的秘法,平白折损了数百年寿元。”她幽幽叹息,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心虚,“也幸亏本宫底蕴深厚,未曾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妪。若真成了那副模样,只怕夫君连看都不愿多看本宫一眼了。”
鞠景听她提及当年血战,心中猛地一紧。
他虽未曾亲见那场惨烈的搏杀,但单从那“燃烧本源”四个字,便能想象出其中的九死一生。
他抬手复上殷芸绮细腻的面颊,顺口答道:“男儿本色,若是真成了老婆婆,我这凡夫俗子,怕是真要多思量几分了。”
话音刚落,客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鞠景等了片刻,见殷芸绮毫无发作的迹象,心中大感困惑。
依照这位魔尊夫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听了这等大实话,纵然不发火,也该冷嘲热讽几句。
“夫人……不生气?”鞠景试探着问道。
殷芸绮将脸颊贴在鞠景的掌心,柔顺温婉,宛若敛去锋芒的绝世剑刃。
“你对本宫坦诚相待,本宫为何要动怒?”她语调平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易地而处,你若是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本宫当年又岂会强留你在龙宫?世间男欢女爱,本就始于皮相。”
她顿了顿,忽地展颜一笑,犹如春花绽放:“不过,如今这情分不同了。纵然你明日便满头华发、步履蹒跚,本宫也照样认你这个夫君。”
鞠景闻言,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原本打算用那句实话激起殷芸绮的羞恼,再借机表白一番,说出无论她容貌如何变化都矢志不渝的誓言。
谁知这位龙君竟先一步将他的路堵死了,反倒让他这自诩通透的现代人显得落了下乘。
“夫人,你莫不是修了什么读心术?”鞠景苦笑一声,干脆伸手环住殷芸绮的玉颈,“我想说的话,全被夫人抢先说了。当初被迫留在龙宫,或是阴差阳错,但事到如今,已是海誓山盟。莫说是变老,便是夫人真成了传说中灾厄缠身的丑陋怪物,我鞠景也绝不松手。”
言语不足以表露心迹,鞠景低下头,径直复上那两瓣娇艳的丹唇。
唇齿相依,夫妻两人在这静谧的晨光中深情拥吻。
良久,唇分。
殷芸绮气喘连连,双颊飞起红晕。
情动之余,这位魔道巨擘忽生促狭之心。
她直勾勾盯着鞠景,红唇轻启:“夫君所言当真?那你且仔细看看!”
话音未落,殷芸绮那绝美的娇容陡然变幻。
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瞬间褪尽血肉,化作一具白森森的骷髅!
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鞠景,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
鞠景全无防备,骇得向后连退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但仅仅一瞬,他便稳住身形,寻思:“夫人大乘期修为,若真要害我,何须这般装神弄鬼?”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逃开,反而上前一步,双臂紧紧环住那具红粉骷髅的脖颈,将脸埋入她衣襟深处。
“夫君恕罪!”
耳畔传来殷芸绮惶恐的声音。见鞠景被吓到,她立刻撤去幻术,恢复了绝美容貌。那位不可一世的北海龙君,此刻竟慌乱得如同做错事的孩童。
“妾身不知轻重,妄用幻术惊吓了夫君,万望夫君责罚!”
她紧紧回抱住鞠景,心中涌起无尽的懊悔。
大好时光,两人交心正浓,自己为何偏要使这等低劣的手段去试探?
若是鞠景因此生了芥蒂,她便是百死莫赎了。
但同时,鞠景那不退反进的拥抱,又让她感到安稳幸福。
鞠景深埋在她怀中,待到狂跳的心绪稍稍平复,这才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殷芸绮满含歉意与担忧的面庞。
“罢了罢了,红粉骷髅亦有几分意趣。”鞠景长长舒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坦然认怂,“不过夫人下次若要显露这等本相,还请提前知会一声,让为夫有个心理准备。我方才那番话确有夸大之嫌,我这人俗得很,终究还是偏爱夫人这副倾国倾城的皮相,是个不折扣的色鬼。”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世俗欲望,这般坦诚,反倒让殷芸绮彻底安下心来。
“色鬼好,就怕夫君是个坐怀不乱的伪君子。”殷芸绮抬手揉了揉鞠景的短发,眼中满是溺爱。
她本想借聚宝会之机为鞠景寻觅几个上佳的双修鼎炉,以此弥补自己方才的过失。
“今日出门,本宫便带你去交易市场转转,若有资质绝佳的女子,本宫便替你买下,权当赔罪。”
鞠景听罢,连连摆手。
“去什么交易市场?这等聚宝盛会,无非是些宗门弟子争强斗胜、招摇过市的戏码。”鞠景深谙修仙界弱肉强食的做派,对那些打杀抢夺毫无兴趣,“外面那些庸俗女子,哪里及得上我家夫人万分之一?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在房中多陪陪夫人。”
殷芸绮听他句句不离自己,心中欢喜无限,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全依夫君的。只是本宫顺着你,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师尊,只怕未必肯依。”
她话音刚落,便将目光投向了紧闭的房门。大乘期巅峰的神识,早已察觉到门外那股毫不掩饰的火行灵力波动。
“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
鞠景惊得猛然从殷芸绮怀中直起身子,动作迅捷,全无方才的慵懒。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倒像是在学堂里偷闲被先生抓个正着的蒙童。
殷芸绮见状,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肩头的披肩。
她端坐镜前,随手整理了散乱的银发,刻意展露出那绝艳倾城的人妻风韵,这才朗声道:“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孔素娥缓步踏入客房,那双紫宸凤眸冷冷地扫过房内二人。
这位修真界名满天下的绝色佳人,此刻虽极力维持着正道魁首的威严,但浑身上下散发的冷厉气场,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孔素娥的目光首先落在殷芸绮身上。
只见这位死敌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眉眼间春意盎然,尤其是那白皙颈窝处几点鲜红的印记,更是明晃晃地刺痛了她的双眼。
孔素娥心中一震,寻思:“这北海魔头昨夜究竟与他折腾到几时?看这印记的颜色,分明是刚留下不久。这色胆包天的孽徒,放着聚宝会的正事不理,竟在这等污秽之事上耗费光阴!”
她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翻涌的邪火,冷声开口道:“你们夫妻久别重逢,孤也不便过多叨扰。只是这日头都升到中天了,你们便打算饿着肚子,在这房中蹉跎一整日?这天枢城的聚宝会,你们是看也不打算看了?”
鞠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句也不敢多言。
他深知这位师尊的脾气,掌控欲极强,且生性傲慢。
此时若是开口说要在房中陪殷芸绮,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师尊大驾光临,徒儿自是准备妥当,正要出门。”鞠景满脸堆笑,语气恭敬,拿出他那套圆滑的应对手段。
孔素娥冷哼一声,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如刀般刮过鞠景的脸庞。
“孤带你来中土神州,可不是让你来沉迷温柔乡的。”孔素娥语气森寒,“除了见世面,更是为了让你亲自挑选筑基的材料,以及未来双修的鼎炉。你若这般懈怠,怎对得起孤的栽培?”
鞠景心知肚明,孔素娥这是借题发挥。他索性将姿态放低,准备挨上一顿臭骂来平息这位大能的怒火。
“师尊教训得是。”鞠景低眉顺眼地答道,“只是徒儿寻思,筑基材料天下皆有,凤栖宫底蕴深厚,更是应有尽有,倒也不急于这一时。至于双修鼎炉……徒儿目前修为尚浅,确是不需急着操办。”
他本已做好了被劈头盖脸痛骂的准备,谁知孔素娥只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你倒是看得通透。”孔素娥极力克制着面部表情,不让一丝情绪外泄。
她深谙帝王心术,知道在这北海魔头面前,若是当众折辱自己的弟子,反而失了凤栖宫的体面。
“既然你心如明镜,那便随孤一同出门。莫要将这聚宝会,当成了供你们游山玩水的消遣。”孔素娥用折扇指了指房门,不容拒绝地下了命令。
鞠景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徒儿谨遵师命!方才徒儿正准备去请师尊同行,绝不敢因私废公!”
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听得一旁的殷芸绮暗自发笑。
她看在眼里,寻思:“夫君这般滑不留手,倒也只有孔素娥这等冷面无情的师尊能压制得住他。”
眼见孔素娥转身欲走,殷芸绮缓缓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鞠景的手。
“明王殿下暂请留步。”殷芸绮敛去方才的娇媚,恢复了北海龙君那睥睨天下的冷傲气度,“本宫与夫君聚少离多,心中甚是挂念。今日这聚宝会,若是只为采买些寻常材料,本宫陪同夫君前去即可。还望明王殿下行个方便,就当是给本宫这不成器的夫君告个假,容我们夫妻二人共享片刻天伦。”
殷芸绮这话软中带硬,明面上是请假,实则是宣誓主权。她大乘期巅峰的威压若隐若现,竟逼得孔素娥一时语塞。
两位大乘期巅峰的绝世大能,皆是见多识广之辈,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
采买筑基材料不过是个借口。
孔素娥深知,若强行阻拦,反倒显得自己这正道魁首气量狭小。
孔素娥冷冷地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拂袖离去。
直到出了走廊,孔素娥才停下脚步。她低头望去,只见一只雪白灵兽正蹭着她的裙摆。
孔素娥弯下腰,将那雪白灵兽抱入怀中,紫宸凤眸中闪过一丝颓然。
“天魔,孤这师尊当得,当真是憋屈。”天下第一大美人罕见地露出了疲态,向着一头魔物大吐苦水。
弱水那双犹如红宝石般的兽瞳滴溜溜一转,口吐人言,语气中满是不屑嘲讽:“你这哪里是做师尊?分明是在吃徒弟媳妇的飞醋!你不难受谁难受?”
这大自在天魔向来言语无忌,一语便道破了孔素娥的心事。
“闭嘴!”孔素娥怒喝一声,却并未反驳,“孤费尽心力栽培的好苗子,被人这般轻易摘了果子,孤难道连恼怒的资格都没有?”
在天魔面前,她不需隐藏那渐渐产生裂痕的无情道心。
弱水冷哼一声,扭动着身躯在孔素娥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若有这等闲工夫吃醋,倒不如静下心来提升修为。带本座去那聚宝会捡捡漏,若是你能借机突破桎梏,成就金仙之姿,本座也能早日恢复与本体的联系。”
这天魔弱水面上虽然教训孔素娥,实则内心早已嫉妒得发狂。
她乃唯心之物,从不在乎肉身之防。
在她那扭曲的逻辑里,自己既然已在暗中窥视过鞠景的种种,便早已将其视为私有之物。
听着房内两人那浓情蜜意的话语,对她而言不啻于千刀万剐。
另一边,鞠景与殷芸绮携手走出了青云楼。
少了孔素娥在旁施压,鞠景只觉浑身轻松。中土神州的天枢城繁华无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灵气波动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尘世画卷。
各色修士穿梭其间,有御剑飞行的剑修,有驱使异兽的御兽宗门人,还有身披彩衣的合欢宗女修。
殷芸绮戴着垂纱斗笠,遮住了那足以引起轰动的红珊瑚龙角。
她紧紧牵着鞠景的手,在这红尘俗世中漫步。
身为北冥大泽的统治者,她往日里杀伐果断,视众生如蝼蚁,何曾有过这般闲适的时光?
如今与心爱之人并肩同行,那些曾经弃如敝屣的凡俗琐事,此刻竟都成了无价之宝。
两人逛了大半个下午,看遍了奇珍异宝、功法秘籍。
“夫君可是乏了?”殷芸绮察觉到鞠景步履渐缓,柔声问道,“前方有间茶楼,不若去歇息片刻?”
鞠景确是有些疲倦。他虽重塑了半道体雏形,但终究修为尚浅。两人步入茶馆,寻了个清净的雅座落座。
正准备品茗之际,鞠景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大堂。
只见不远处的一桌,坐着一男两女。
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修为已至大乘期。
他对面的两名女子,皆是金丹期修为。
其中一人风姿绰约,是个清雅的美妇;另一人则是正值妙龄的少女。
鞠景只看了一眼,便险些惊叫出声。
“怎么?”殷芸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凤眼微眯,“熟人?还是……你想收的美人?”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鞠景的手。若是熟人,那便要看对方底细;若是鞠景看上的美人,那便顺手抢来,供他采补。这便是魔尊的行事法则。
鞠景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夫人莫要误会。那男子……是绘仙的前夫,东屈鹏。”
听到这个名字,殷芸绮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段记忆。昔日正是她一怒之下,以雷霆手段将此人重创,才有了后来慕绘仙沦为鼎炉的诸多变故。
“哦?原来是那不知死活的鲁莽匹夫。”殷芸绮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刺骨,“怎么?他见着本宫,还敢安然端坐?夫君可是想当面折辱他一番?且让本宫看看,这手下败将是否还生了反骨。”
一道恶毒的念头瞬间在北海龙君的心头成型。
她已在盘算着,如何用最残酷的手段,将这几人的元神抽出,放入招魂夺魄幡中日夜折磨,以此博自家夫君一笑。
“夫人,你——”鞠景听着她那杀气腾腾的话语,不由得无奈苦笑。
他深知,无论在闺房中如何温顺娇憨,这位北海龙君骨子里,终究是那个十恶不赦、睥睨天下的绝世魔头。
正是:
帐暖香残情意浓,红粉骷髅见真容。
冤家路窄茶楼会,逆鳞触处起罡风!
看官你道,这东屈鹏昔日便是北海龙君的手下败将,如今在这天枢城里,好死不死又撞见这位护短的活阎王,岂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眼下这殷芸绮杀心已起,只待夫君一句话,便要叫这茶楼化作修罗场。
鞠景这凡夫俗子,究竟是顺水推舟任由夫人大开杀戒,还是另有权衡拦下这尊煞神?
那东屈鹏又能否察觉死劫临头?
未知这东屈鹏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7章 叫爹
鞠景站在熙攘的天枢城长街之上,面容掩在垂纱斗笠之下,心头却是一阵激荡。
他暗暗思忖,真想凿开自家夫人那欺霜赛雪的额头瞧瞧,这威震四海的绝代魔尊脑子里,究竟装了些甚么骇人听闻的倒行逆施之念。
适才不过是在茶楼外远远瞥见了东屈鹏等人,殷芸绮便立时生出了抽魂炼魄的毒计。
“夫人莫要说笑。”鞠景握紧了殷芸绮那柔若无骨却蕴含毁天灭地之能的玉手,矢口否认道,“那东苍临乃是绘仙的亲生骨肉,我岂能做出这等折辱于他的恶事!”
鞠景行事,向来讲究个恩怨分明。
若要他去蓄意羞辱一人,除非那人当真面目可憎、十恶不赦。
上回在天上阙蛇窟秘境之中与东苍临一番周旋,他冷眼旁观,只觉此子虽说性情冲动了些,骨子里倒还是个讲求是非曲直、明辨事理的剑修胚子。
“呵。”殷芸绮斗笠下的红唇发出冷哼。
她微微侧首,透过人潮,目光遥遥锁定在远处的东苍临身上,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昔日此子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冲上云霄救他那母亲,被本宫略施薄惩、毁了本命飞剑。如今他坠落凡尘,心中定是对你我怀恨在心。夫君莫不是心生了妇人之仁,还指望用佛家那一套去感化他不成?难不成,你还要将用过的女人,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殷芸绮这番话说得诛心。
她行事向来奉行魔道法则,对这等结下梁子的仇雠,向来的手段便是斩草除根、夷为平地,绝不留半点后患。
在她那非黑即白的念头里,东苍临眼睁睁看着生母被鞠景这等相貌平平的男子拖上床榻,心中那份夺母之恨、奇耻大辱,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清。
若非看在慕绘仙如今已是鞠景通房鼎炉的份上,只怕那日东苍临坠下云端时,便已被她顺手碾作了齑粉。
“夫人多虑了。前些时日我们在秘境中恰巧碰过一面。感化自然是谈不上,但他对我,倒也确无夫人所想的那般大敌意。”鞠景极力安抚着身边这尊随时可能暴走的美妻。
他心中寻思:“满打满算,距离上次相遇东苍临也不过十数日。东苍临那副恩怨分明的做派已属难得。偏见固然是有,但他能分清救命之恩与夺母之恨,甚至能与我这‘仇人’坐而论道,这份定力便远超常人。若是换位思考,易地而处,这等绿云罩顶、生母为奴的奇耻大辱,换作是我,只怕早就提剑拼命了。”
“你们竟私下见过?”殷芸绮闻言,反握住鞠景的手陡然收紧,大乘期巅峰的真气在指尖微转,语气中登时多了几分惊诧,“在那等绝地相逢,他这等血气方刚的剑修,竟未曾对你拔剑相向?就这般生生咽下了这枚苦果?”
在殷芸绮那冷酷的修真界阅历中,这等隐忍不发之人,若非懦弱无能,便是城府极深之辈。
“初见之时,他确是目眦欲裂,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鞠景避重就轻,将蛇窟中那番凶险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去,“但后来因缘际会,我顺手救了他一命。他倒是个恩怨分明的,后续便能按捺住性子与我好生说话。凭心而论,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鞠景看人极准。
东苍临在那等身中剧毒、濒死绝境之下,仍能守住本心,听得进人话,控得住脾气,更难能可贵的是,面对后天灵宝那等足可令天下修士疯狂的重宝,此子竟能毫不贪恋、坚拒不受。
若非看重他这份宁折不弯的傲骨与心性,鞠景又怎会生出将那翠微剑当作期权投资于他的念头?
“夫君啊,你便是心性太过纯良,看天下人皆是良善之辈。”殷芸绮微微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她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看谁皆带着三分怀疑。
“这世间伪君子何其多?指不定他此刻的恭顺隐忍,全是为了迷惑于你,只待你放松警惕的关键时刻,便要在你背后狠狠递上一记杀招。”
在殷芸绮眼中,全天下除了鞠景,皆是不可信的物件。
即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正道魁首孔素娥,若非确切知晓其将无上至宝“混沌莲子”打入了鞠景体内,殷芸绮也断然不会对其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
“夫人所言极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日后自当多加防备。”鞠景深谙顺毛捋的道理,立时出言附和,“不过,绞杀折辱确是有些兴师动众了。今日这街市熙攘,咱们权当没瞧见他,绕道避开便是。”
身为一个秉持现代观念的通透之人,鞠景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带着自家大乘期巅峰的夫人出门游逛,半路遇上侍妾的儿子,这等场合,能避则避才是上策。
主动上前寒暄?
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慢着!”鞠景牵着殷芸绮刚欲转身转入另一条巷弄,足下却是一顿,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不对,我手中还有一桩物事未曾交割与他!”
殷芸绮红唇微启,本欲出言反驳。
想她堂堂北海龙君,自踏入大乘期以来,纵横四海八荒,何曾有过为旁人避让绕道的先例?
但见夫君突然驻足,那番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鞠景心中盘算的,自然不是那柄后天灵宝翠微剑。
那等重宝干系太大,东苍临一个金丹期修士若是强行带在身上,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只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鞠景断不肯去害他。
他心中惦念的,是那原产自天上阙蛇窟秘境深处的造化之物——天阶洗髓灵液。
当日在秘境之中收取此物时,因着变故陡生、秘境提前崩塌,鞠景走得匆忙,竟忘了匀出东苍临那一份。
后续他暗自盘点,这天阶灵液的分量恰好够三人洗毛伐髓。
鞠景自己早已在孔素娥的强压下受过洗髓之苦,自然用不着。
这余下的灵液,他本就打定主意要分给慕绘仙、戴玉婵以及东苍临三人。
眼下在这天枢城长街巧遇,恰是个天赐良机。
可若是真要上前搭话,鞠景心中又觉万般别扭。
一时间,他立在熙攘的人流中,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有东西要给,那便去给。”殷芸绮虽隔着垂纱斗笠,看不清鞠景面上面露纠结,但两人十指紧扣,她单凭鞠景掌心传来的脉搏微颤,便已将他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
“正好,本宫也暗中替你长长眼,端详端详这小子是否真如你所言,对你的态度已然转圜?”
殷芸绮本就是个视修行为第一大道的绝顶女修,自诩岁月漫长、修真无岁月。
对她而言,能与鞠景相伴游历红尘的每一息时光都弥足珍贵。
说不准哪一日,她便因闭关或是探索秘境而被迫与夫君分离。
时光虽贵,但要她堂堂魔尊主动给一个金丹期的小辈让路,那是万万不能的。
“夫人莫要玩笑,这能观察出个甚么名堂来?”鞠景无奈一笑,“你适才还说他极善伪装,咱们又未修成那等看破人心的读心神术。”
“这有何难?”殷芸绮轻笑一声,“夫君你且孤身一人上前,将那劳什子物事交予他,就说你无人陪同。本宫倒要藏于暗处,瞧瞧他与他身边那些人,是副什么嘴脸!”
这位行事乖张的魔尊,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来一出钓鱼执法的戏码,势必要亲自称一称这东苍临的斤两。
“罢了罢了,便依夫人的意思。”鞠景深知若是不让她遂了心愿,今日这事决计过不去。
他对这等无谓的试探本无兴致,心中大抵还是信得过东苍临的秉性。
既然夫人执意要看戏,那便由着她去。
鞠景松开殷芸绮的手,抬手将头上的斗笠压低了寸许,理了理那身极其奢华的凤栖宫少宫主法袍,随后稳步朝着东苍临一行人的方向行去。
“东道友,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别来无恙啊!”
鞠景行至近前,主动出言招呼。
此刻,正陪同师尊妙华仙子与师妹边惠萍在街边摊铺前游赏法宝器物的东苍临,闻得这声极为耳熟的呼唤,身躯猛地一震,那张线条冷峻的面庞上登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东苍临霍然回首,目光在鞠景那顶斗笠上游移不定。纵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从容不迫的语调与独特气度,早已让他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苍临,这位是你的旧识?”
一旁的妙华仙子闻声转过头来,面上挂着端庄温和的微笑。
她见来人头戴垂纱斗笠,并不觉惊奇。
在这鱼龙混杂的天枢城聚宝会期间,为免招惹是非而隐去真容的修士车载斗量。
这等装扮,并非魔修专属,许多名门正派的修士亦好此道。
“算……算是熟人吧。”东苍临喉结微动,眼角余光瞥见师尊与师妹皆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背心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万万不敢在此刻揭穿鞠景那“凤栖宫少宫主”及“抢夺其母之人”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就在数个时辰前向师尊禀报秘境之事时,为了掩盖后天灵宝认主的真相,他已将秘境提前崩塌、重宝遗失等一口口足以压死人的黑锅,尽数扣在了这个神秘的“鞠少宫主”头上。
如今苦主当面,教他如何能不慌张?
“找我何事?”东苍临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压低声音问道。
“上回在秘境之中走得匆忙,你落下了些关键物事。此处人多眼杂,寻个清静所在,我这便交付于你!”
鞠景行事干脆利落,根本无心去配合殷芸绮玩什么勾心斗角的试探戏码。
他只盼着速速将洗髓灵液送出,了结了这桩心事,好回去继续陪自家夫人游赏这聚宝会的繁华。
“秘境?”
这两个字落入妙华仙子耳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她面上那端庄的笑容瞬间敛去,大乘期大能的深邃目光陡然变得无比犀利,直逼鞠景而去。
她适才方从“苦心经营数百年的秘境毁于一旦”的巨大打击中缓过几分神来,此刻竟凭空冒出个谈论秘境之人,怎能不教她心生警觉?
立在妙华身侧的边惠萍亦是瞬间竖起了耳朵,一双明眸中写满了探究。
她们刚刚经历秘境异变,眼见那四海商会的黄家姐弟杳无音信,而自家师兄归来后又是那般满腹心事、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一切本就如同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你给我的物事,不是已然尽数归你处置了么?!”
感受到师尊与师妹那灼灼逼人的目光,向来在生死搏杀中冷酷如冰的剑修东苍临,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中暗暗叫苦:“在那蛇窟之中,不是早已定下君子之约,那翠微剑由你暂代保管么?你此刻又跳出来提起这茬,岂不是存心要教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你想岔了。你且寻个僻静雅室,我再细细与分说。”
鞠景见东苍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思电转,立时恍然大悟。
他寻思道:“定是这小子误以为我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那惹祸的翠微剑塞还给他。”后天灵宝固然见不得光,但这天阶洗髓灵液同样是非同小可的造化之物,一旦现世,其那浓郁的灵气必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
财不露白的道理,鞠景这现代人可谓是烂熟于心。
“我不要!那等物事,你自己好生留着罢,我东苍临消受不起!”
东苍临咬紧牙关,断然拒绝。在他看来,翠微剑这等后天灵宝,绝非他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所能觊觎。强行握在手中,不过是催命的符咒罢了。
“既是如此,前方不远便有间茶馆。不如要间雅室,我等也可暂避一二。”
妙华仙子目光幽深似海,语调中已全无先前的轻松。
凭借大乘期修士敏锐至极的洞察力,她已然从两人简短的对答中,锁定了鞠景的真实身份。
那个夺了徒弟生母、又毁了她秘境的“罪魁祸首”,必定便是眼前这头戴斗笠之人。
“如此甚好。不过,仙子与令徒倒不必回避了。”
鞠景微微颔首,答应得颇为爽快。
他暗自思忖,这天阶洗髓灵液固然是脱胎换骨的奇珍,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对于元神早已成型的大乘期大能而言,却是犹如鸡肋,毫无用处。
是以当着妙华仙子的面拿出来,倒也不怕她生出杀人越货的歹意。
一行人步入那间装潢古雅的茶馆。
妙华仙子显然是此间的常客,熟稔地命小厮引路,上了一间位于二楼的清幽包厢。
鞠景跟在后头,看似不经意地回首望去,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哪里还有半点殷芸绮那绝代风华的影子?
“在看甚么?你此番莫非还有同伴相随?”
妙华仙子落座后,将鞠景那四处打量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出言试探道。
她神识微放,方圆百里之内,却并未察觉到那北海魔头殷芸绮、亦或是上清宫萧帘容、凤栖宫孔素娥等绝顶大能的气息。
“就我孤身一人。诸位,请罢。”
鞠景收回目光,依着殷芸绮先前的吩咐,坦然回应。
他心下暗叹,从相遇至今,东苍临浑身上下皆写满了排斥与抗拒。
若是这场戏被殷芸绮看了去,稍后定要费上一番口舌去为这小子开脱解释了。
“阁下在秘境之中究竟得了甚么了不得的物事,竟还要特意跑这一趟交还给苍临?”
包厢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妙华仙子端坐主位,隐隐把控了场中的气势。
她那犀利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上下打量着鞠景,似要将这个传闻中专吃软饭、令太荒界无数男修咬牙切齿的“凤栖宫少宫主”看个通透。
一旁的东苍临如坐针毡,冷汗浸透了里衣,却是一言不发。
他生怕鞠景下一刻便将那柄翠微剑拍在桌上,是以早已在心中暗下决断,只要见着那剑的影子,便要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乃是洗髓灵液。”鞠景语气平淡如水,反手自须弥戒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轻轻放置于桌面,“当日在那地下洞室收集此物时,秘境崩塌得太过突然,没来得及将属于你的那一份分与你。”
那瓷瓶看似寻常,然而瓶塞方一现出,一股难以掩盖的浓郁灵气便如春泉般在包厢内弥漫开来。
一时间,室内周遭的灵气浓度竟凭空攀升了数个层级,隐隐有仙音袅袅之感。
“天……天阶洗髓灵液!”
边惠萍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
身为天衍宗这等大派的内门弟子,她深知这等能彻底洗毛伐髓、重塑修士资质的天材地宝,究竟意味着怎样的逆天机缘。
那是令无数金丹修士为之疯狂、可遇而不可求的造化之物!
而眼前这斗笠男子,竟就这般随随意意地摆在了桌上,还要白白送与自家师兄?
“我不需要!还请阁下收回,这等物事,东某断不会收!”
东苍临甚至看都没看那瓷瓶一眼,几乎是在鞠景话音刚落的刹那,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决绝地掷出。
虽说这送出的物事与他预想中的后天灵宝有所出入,但脱口而出的拒绝,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悔意。
“师兄!这可是天阶的洗髓灵液啊!是能逆天改命、提升资质的天阶至宝啊!”
边惠萍急得直跺脚,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东苍临。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等重宝当前,师兄为何视如敝屣?
莫非他当真不知这瓶灵液的分量?
而端坐首位的妙华仙子,此时却微微眯起了双眼。
大乘期修士的目光何等毒辣,她静静凝视着这一送一拒的两人,似要透过鞠景那递出瓷瓶的动作,看穿他那颗隐于斗笠之下的机心。
“我既已受过洗髓之苦,我身边之人亦是不缺此物,这瓶于我而言不过是多余的。”鞠景指尖微动,将那瓷瓶又向前推了半寸,语气真诚,“再者,当日若非你无私道出那秘境的情报,鼓励我等深入探索,我也断然寻不到这等造化。按劳分配,你本就该得此物。且收下罢。”
鞠景说的是大实话。
若非东苍临点破那秘境的凶险与底细,以此间主人金丹期的实力上限作为判断,鞠景那谨慎求稳的性子,只怕至今还与戴玉婵、弱水一同被困在阵法光罩中苦等救援。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已是天大的情分。这等重宝,我东苍临实在无颜领受,还请鞠少宫主收回成命!”
东苍临的拒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并非肉眼凡胎,岂会不知这洗髓灵液的珍贵?
但他心中那杆秤明镜似的高悬。
作为一个加冠之年的男子汉,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东衮荒洲天骄,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这近乎施舍的馈赠。
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角落,从未真正接受过鞠景这个“后爹”的身份。
鞠景施加的善意越是纯粹,送出的重宝越是珍贵,对他而言,便越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逼迫着他低头认输。
接受了这些,便等同于向命运妥协,等同于在心底默认了鞠景取代生父的地位。
因为在这残酷的修真界,唯有真正的血亲长辈,才会这般不计回报地赐下天阶宝物。
这等认贼作父的做派,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你若心中实在有碍,便当是你母亲托我转交于你的。”鞠景见他这般倔强,心中暗叹一声,只能换个法子迂回劝说,“此番灵液,你母亲亦得了一份。她若知晓你空手而归,为人母者定会心生牵挂。你便权当这是她送与你的心意,又有何妨?”
鞠景并不想低声下气地求着对方收礼,但他深知,东苍临此刻这副强硬对抗的姿态,若是落入暗中那北海龙君的眼中,那是决计讨不了好的。
一旦殷芸绮被激怒,生出除之而后快的杀机,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般苦口婆心,实则是为了保全这小子的性命。
孰料,这番为了顾全大局的迂回之言,落在旁人耳中,却是变了味道。
“鞠少宫主,还请阁下自重,莫要再以势压人了!”
妙华仙子长眉倒竖,周身大乘期的威压犹如实质般隐隐流露。
在她那戴着极深偏见的眼中,鞠景这番搬出“母亲”名头的说辞,分明是在用那屈辱的事实去践踏、羞辱自己那宁折不弯的爱徒!
身为师尊的护犊之情瞬间盖过了理智,她冷声斥道:“苍临不愿受那嗟来之食,那是他的骨气!你用他母亲的境遇来行胁迫之事,手段是否太过卑劣了些!”
“师尊息怒!此事与您无关——”
东苍临见师尊不问青红皂白便为自己出头,心下大急,赶忙出言阻拦。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鞠景背后的水有多深,那等大能之怒,绝非天衍宗所能承受。
“你乃是我亲传弟子,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难道要为师眼睁睁地看着这等宵小之辈,用那等腌臜言语来折辱于你吗!”
妙华仙子此时已是怒火攻心。
在她看来,鞠景此举简直是欺人太甚!
仗着凤栖宫与北海龙君的势力,不仅强夺了人家的母亲,如今还要跑来硬充人家的长辈,摆出一副施恩的后爹架势。
这等行径,简直是修真界之耻!
鞠景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哭笑不得。
自己好心好意来送天阶至宝,人家死活不收,弄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罢了。
这位大乘期的仙子倒好,不知从哪里看出自己咄咄逼人了?
“仙子此言差矣。”鞠景眉头微皱,语调骤然转冷。
他骨子里那股现代人的桀骜也被激了出来,不退反进道,“我与苍临之间的恩怨,乃是私事,与仙子何干?你既为人师,在弟子面临这等能重塑根骨的机缘时,非但不加劝导,反而百般阻挠。若仙子真有能耐,倒是不妨自己拿出一份天阶洗髓灵液来赐予弟子。若是拿不出,你这般为了虚无缥缈的面子而断送弟子道途,岂不是在害他?”
“再者,”鞠景转头看向东苍临,目光清亮坦荡,“苍临,你且摸着良心说说,我今日之举,可有半点羞辱于你的意思?”
他鞠景行事光明磊落,自问在蛇窟之中便已与东苍临划清了道道,彼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
今日不过是送个并肩作战的战利品,怎么落在这老尼姑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折辱?
“我……”
妙华仙子被鞠景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是一字也反驳不出。
确如鞠景所言,她虽已跻身大乘,但时日尚短,底蕴尚浅。
且昔日冲击天仙之姿失败,伤了本源。
若要她去寻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天阶洗髓灵液,无异于痴人说梦。
“师尊,鞠少宫主确未曾羞辱于我。徒儿心里明白,他……他是一片好心!”
东苍临深吸一口气,终是抵住了师尊的威压,吐露了心声。
他虽性情执拗,但并非不明是非之辈。
鞠景存的什么心思,他在蛇窟中便已看得一清二楚。
连那等无价的后天灵宝,鞠景都能眼都不眨地当作期权投于他,又岂会在这区区灵液上做文章?
鞠景的善意是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甚至从未以“后爹”自居来索要过任何回馈。
东苍临不收,仅仅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任由别人抹黑这份善意。
做个纯粹的好人,难道也有错吗?
“羞辱……师兄……少宫主……”
边惠萍在一旁听得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数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交织。
她虽不知秘境中发生了何事,但也大概理清了当下的脉络。
她没有师尊那般先入为主的偏见,只看到眼前这天大的机缘即将溜走。
“师兄,你便听师妹一句劝,收下吧!”边惠萍急切道,“这等造化可遇不可求。多少人为了提升资质、凝结高品金丹而争破了头?那商会之子沈世华若在此地,只怕要嫉妒得发狂。天阶法宝尚有处寻觅,但这洗髓灵液用一滴便少一滴,错过了,便当真是抱憾终身了!”
在边惠萍看来,莫说是受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语轻慢,便是真被按在地上羞辱一番,只要能换来这等至宝,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何况师兄自己都承认,鞠少宫主并未羞辱于他。
自己师兄每日鸡鸣而起、寒夜枯坐的刻苦,她全看在眼里。
若是这般勤勉之人,却因师尊阻拦而错失了脱胎换骨的机缘,那未免太过苍天不公!
“惠萍!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妙华仙子厉声呵斥,随即转头看向东苍临,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固执,“苍临,你莫要为了维护颜面而违心说话。你放心,为师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你寻来同等宝物。吾辈剑修,修的便是一口气!若不愿弯腰,便不必弯腰!”
妙华仙子当年正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才成就的大乘尊位。
在她那套传统的修真理念里,追求天仙大道,首重“恒心”与“骨气”。
若是今日东苍临为了贪图捷径而弯下那不屈的脊梁,道心蒙尘,那他日后攀登天仙大道的路,也就彻底断绝了。
“以后?仙子口中的以后,是何年何月?”鞠景彻底没了耐心,语气变得冰冷刺骨,“这洗髓灵液,元婴期之前使用方有脱胎换骨之效。待到化神期元神成型,便如废水一般!仙子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在苍临结婴之前寻来此物吗?你用一句虚无缥缈、连自己都不信的承诺,去诓骗弟子拒绝这等足以改变命运的机缘。你这师尊,究竟安的什么心?!”
鞠景这番话,如同剥笋一般,将妙华仙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不管不顾地火力全开,不仅仅是因为胸中气愤。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那护短的殷芸绮此刻正躲在暗处窥视。
自己若是表现得唯唯诺诺、任由这老道姑欺辱,只怕下一刻,殷芸绮那焚天灭地的龙息便要将这茶楼连同里头的人一并化为灰烬!
“你这黄口小儿休得张狂!你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你霸占人妻的无耻行径——”
妙华仙子被当面戳中痛处,气急败坏之下,身为正道大能的风度荡然无存,竟如世俗泼妇般翻起了旧账。
“师尊!求您别说了!”
“砰”的一声闷响,东苍临猛地一拍桌面,霍然起身。
“鞠少宫主于我,有再造之救命大恩。至于我母亲之事,是非曲直,我自会亲去向她问明!”东苍临转过身,对着鞠景深深作了一揖,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与诚恳,“鞠少宫主,请您收回灵液罢。我东苍临欠您的,已经太多、太多,这辈子怕是结草衔环也还不清了。我绝不能再受您的恩惠。”
“救命之恩?”妙华仙子冷笑连连,仍是不肯罢休,“那后天灵宝翠微剑不是已然归了你?那等重宝,抵他一条命难道还不够?更遑论还白白搭进去一个秘境!”
“师尊!”东苍临发出一声哀求,“我欠鞠少宫主的,根本不是区区宝物能衡量的!我欠他的恩情之重,今日便是在此唤他一声‘爹’,都不为过!鞠少宫主只是真心待我,从未有过半点轻侮。师尊,徒儿求您,莫要再为我出头了!”
此言一出,诺大的茶楼包厢内,瞬间陷入寂静。
边惠萍惊骇得捂住了嘴巴,而妙华仙子更是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向来心高气傲、宁死不屈的爱徒。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等言辞,竟会出自东苍临之口。
而在那肉眼凡胎不可窥探的虚空之中,一抹苍银色的身影微微一颤,那双原布满杀机的凤眸之中,竟也闪过了一丝错愕的波澜。
正是:
怀璧怀恩两难明,偏见如山蔽慧睛。
宁折傲骨酬高义,惊雷一语满座清!
看官你道,东苍临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肺腑之言,直教那大乘期的妙华仙子面如土色、方寸大乱,更令暗处蛰伏的北海魔尊心起波澜。
这高高在上的师尊平白遭了徒弟打脸,究竟要如何找补下台?
那隐于虚空的殷芸绮听得这声“唤爹”,又将对这小子生出甚么新的计较?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8章 苦主
茶馆雅室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半空里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东苍临方才那一语“唤爹”石破天惊,他孤身立在桌前,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剑,虽在恩人面前低了头,那股剑修宁折不弯的傲骨却分毫不减。
他主动挺身上前,生生在鞠景与妙华仙子之间划下一道分界,以万分坚决的姿态言明自身立场,断然拒受那等足以逆天改命的天阶洗髓灵液。
鞠景袖袍微动,将那白瓷小瓶在掌心掂了掂。
他心下暗想:“这小子性子虽说执拗,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这重宝他既死活不肯收,我若再三强塞,反倒显得我死缠烂打、另有所图了。罢了,日后我身边跟着的人多的是,这等造化之物,可不会永远给他留着。”
念及此处,鞠景手腕一翻,那瓷瓶已然稳稳落入须弥戒中。
他今日前来送药,本就是看在秘境并肩作战的情分上。
如今东苍临态度决绝,他倒也落得清静。
更何况,有了东苍临这番表态,暗处那位随时可能暴走的夫人想必也该消停了。
这小子当众撇清仇恨,便是绝了自家夫人那斩草除根的念头。
“鞠少宫主,请自便罢。”东苍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妙华仙子,嗓音沉稳,“师尊,鞠少宫主行事,与北海龙君大相径庭,他们并非真正的一路人。还请师尊明鉴,莫要再以偏见度人。”
这番话出口,东苍临只觉面颊滚烫,心中生出几分难言的羞愧。
被师尊与恩人的冲突逼到绝境,竟当众吐出“唤爹也不过分”这等言语,于他这等心高气傲的东衮荒洲天骄而言,实乃奇耻大辱。
但这亦是他必须表露的决断。
在蛇窟秘境那等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鞠景若真有害他之心,只需袖手旁观,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后天灵宝翠微剑据为己有。
但鞠景偏偏没有。
鞠景不仅救了他,更明白母亲慕绘仙的价值远超区区天阶法宝。
东苍临看得分明,鞠景此人,重情重义乃是本性,绝非传闻中那等十恶不赦的魔头。
听得爱徒这番剖白,妙华仙子面上的寒霜稍稍解冻了几分。
她虽不晓得这两人在秘境中究竟历经了何等波折,但眼见东苍临神气坦荡,对鞠景已无半点喊打喊杀的仇视,便知其中定有隐情。
她冷眼旁观,暗想鞠景今日前来赠药,倒也确是出于一片好心,并未存心羞辱自家徒儿。
岂料,这等平和的光景未能维持半炷香的功夫,鞠景接下来的言辞,便如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登时将妙华仙子的满腔无名火重新点燃。
“苍临,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鞠景负手而立,斗笠垂纱随风微动,语调从容却掷地有声,“我与夫人,便是实打实的一路人。虽说脾性行事各有千秋,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鞠景何等机敏?
他深明殷芸绮那绝世魔头此刻多半正隐在虚空之中,将这包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若在此刻为了讨好正道而与殷芸绮划清界限,固然能搏得妙华仙子几分好感,然而这种做法却非他本心。
故而,平日里那些旁人嚼舌根的闲言碎语他尽可当耳旁风,但在这等大是大非的关口,他必须立场分明,将“护妻”二字摆在明面上。
妙华仙子本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正道大能。
她一生斩妖除魔,固守正邪之辨,此刻听闻鞠景这般堂而皇之地维护一个魔头,气得直拍桌案:“你……你这竖子!你那夫人强夺人妻、离散骨肉,手中更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生灵的鲜血。这等倒行逆施的恶行,你竟也全盘认可了?”
在她那非黑即白的世界里,鞠景这等行径,不仅是狼狈为奸,更是助纣为虐!
“不认可又能如何?她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鞠景面上不见半点愧色,语声转冷,“既然苍临你实在不愿收这灵液,那便作罢。在下告退。”
爱屋及乌,慕绘仙在精舍之中那般乖巧懂事,事事顺着他的心意,鞠景心下颇为怜惜。
在不损及自身安危的前提下,顺手照拂一下东苍临,他自是乐意。
但对于妙华仙子这等冥顽不灵的老古板,鞠景便没了那份耐性。
要他在这里费尽唇舌去替自家夫人辩解?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既不愿与殷芸绮划清界限,又何必在此假惺惺地充什么正道高人!”妙华仙子霍然起身,大乘期的威压在雅室内激荡回旋,直逼鞠景而去,“苍临,你可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怎能指鹿为马,说这等魔教妖邪是好人?”
妙华仙子气得浑身发抖。
在她眼中,鞠景这等正魔两道逢源、左右逢迎的做派,比那些真小人还要可恶百倍。
修真界广袤无垠,正道之中固然有伪君子,却也有她这般铁骨铮铮的真君子。
她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上位,笃信正邪不两立。
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乃是她毕生坚守的信念。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大乘期威压,鞠景立在原地,身形巍然不动。
他体内虽只有凝体修为,但在混沌莲子与天阶灵液的洗髓之下,肉身早非凡俗可比。
更何况,他笃定妙华仙子不敢真个动手。
“仙子若看我不顺眼,认定我是魔道妖邪,大可去寻我师尊孔雀明王当面质问。”鞠景昂首挺胸,语锋如刀,针锋相对地反击回去,“你亦可去上清宫,问问那正道魁首萧帘容大长老,更可去北海龙宫,问问我那夫人。他们皆是一方巨擘,堪称正道领袖。你算什么身份,也配在此对我的行事指手画脚?”
鞠景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实则是用心良苦。
他晓得殷芸绮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由着妙华仙子继续辱骂下去,只怕这位天衍宗长老今日便要身死道消。
他索性将妙华仙子骂得哑口无言、羞愤交加,用这等纨绔子弟仗势欺人的恶劣行径,来堵住殷芸绮的杀意。
只要他在言语上占了上风,未曾吃亏,殷芸绮多半便不会再去寻妙华仙子的晦气。
“本座乃天衍宗长老妙华!我便是要质问你这与魔道勾勾搭搭的无耻之徒!”
自诩正义之人,说话总是底气十足。妙华仙子并非无脑之辈,只是此刻当真气血上涌,被鞠景那副飞扬跋扈的嘴脸激得乱了方寸。
“天衍宗又算得什么名门大派?”鞠景寸步不让,透过斗笠垂纱,直视着妙华仙子的双目,言辞愈发犀利,“你宗内可有天仙大能坐镇?你妙华自己,又有几分把握成就天仙大道?天下正道的规矩,是你天衍宗来定,还是我师尊孔雀明王来定?又抑或是上清宫的萧帘容来定?照我看来,仙子这等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意气用事之人,反倒不配称作正道!”
鞠景看得分明,妙华仙子身上确有一股浩然正气。
那股气度,与戴玉婵颇为相似。
但比之戴玉婵那等飞蛾扑火的侠义孤勇,妙华仙子的正气更为堂皇宏大,乃是正统大道的做派。
然而,这等正气若是失了变通,便成了迂腐。
“天大的笑话!本座不是正道?”妙华仙子怒极反笑,袖袍一挥,震得满室茶盏铮然作响,“你且去修真界打听打听,本座剑下斩了多少魔修,除了多少败类!你这黄口小儿,不过是凭着那副皮囊,靠着些下三滥的双修手段,去讨好那些女魔头罢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索性撕破了脸皮,将修真界那些难听的传闻尽数倒了出来:“你不仅给魔头做面首,更喜欢去勾搭有夫之妇!你这等色中饿鬼、无耻流氓,竟也敢觍颜指责本座不是正道?你不过是仗着凤栖宫与上清宫的威势,在这里狐假虎威罢了!”
“天道昭彰,岂容你这等宵小一手遮天。你与魔道暗通款曲的丑事,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妙华仙子对鞠景的鄙夷,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身为东苍临的师尊,她对这夺走徒弟生母的仇敌早有防备,自然将鞠景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在太荒修真界,鞠景那“吃软饭”的响亮名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旁人倒还不敢明着编排孔雀明王孔素娥的不是,但单凭北海龙君与上清宫萧帘容这两位大乘期绝顶女修对鞠景的种种做派,便足以让天下修士浮想联翩。
那些关于鞠景床笫之欢、双修秘术的香艳传闻,一个比一个荒诞露骨。
世人皆认定,鞠景必定是身怀某种不可思议的下三路功法,方能让这几位通天彻地的大能甘之如饴。
面对这等直指本心的辱骂,鞠景不仅未见恼怒,反倒冷笑连连,出言反讽:“真正的正道高人,怎会去阻拦门下弟子追求无上大道的机缘?你若当真爱护徒弟,方才就该命他收下那洗髓灵液,好生闭关修炼。那灵液非偷非抢,乃是我与他深入险地、搏命换来的造化。你无非是心中仇视我,便连带着将我送出的物事也视作污秽。似你这等是非不分、因私废公之人,也敢妄称正道?”
鞠景嘴上说得刻薄,心中倒并未对妙华仙子生出多大恶感。
毕竟妙华仙子所骂之言,大半皆是这修真界的实情。
真相往往伤人,但鞠景活得通透,绝不以此为意。
他骨子里甚至颇为欣赏这等疾恶如仇之人。
只是眼下局势紧迫,他必须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打压、去羞辱妙华仙子,以此向暗处的殷芸绮表功——看,为夫未曾吃亏,夫人尽可放心。
“吃软饭便吃软饭,你又能奈我何?”鞠景仰起头,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天下皆知我夫人乃北海龙君。我便是坐在这正道的高台之上,俯瞰你们这群所谓的名门正派,你们又能如何?”
“放眼四海八荒,谁敢动我分毫?你这自封的正道楷模,明知我夫人是魔道至尊,明知我与魔修不清不楚,你今日,是敢拔剑杀我,还是敢捉我回宗门问罪?”
鞠景这番话,当真是嚣张到了极处,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恶少。
他自己说出口时,都觉着这等言辞委实欠揍。
但瞧见妙华仙子那张憋得通红、几欲滴血的面庞,他心中又觉万分好笑。
在这残酷的修真界,所谓的正义若是没有强绝天下的实力作支撑,便不过是一纸空文。
拳头大,便是真理。
若那铁拳恰好握在邪恶一方手中,那便是个死局。
“我……我今日便替天行道!”
怒火直冲顶门,妙华仙子再也按捺不住,周身剑气四溢,便要拔剑出鞘。
“师尊!使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东苍临死死拽住妙华仙子的衣袖,单膝跪地,将她那欲发的剑势生生阻断。
若真在这里动了手,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鞠景身上叠着的那几重身份,随便搬出一个来,都能教天衍宗与东家灰飞烟灭。
妙华仙子身躯微颤,仅存的一丝理智终是占了上风。
她看着立在对面、手中把玩着空瓷瓶的鞠景,心头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
她不敢动手。
纵然被这等炼气期的小辈指着鼻子辱骂,她依然投鼠忌器。
“能在这雅室中听你啰嗦这许多,我已然算是十分给正道面子了。”鞠景轻笑一声,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便走,“若我真是那等穷凶极恶的魔修,你且信我,你连这聚宝会都活不过。到那时,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魔道。仙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话音落下,鞠景大袖一挥,步履带风地迈出包厢。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若是妙华仙子当真不管不顾地拔剑拼命,他虽有天阶法宝护身,也难免一番手忙脚乱。
更要命的是,届时殷芸绮必定出手,那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平息的风波了。
刚转过楼道拐角,一阵熟悉的寒梅冷香扑面而来。
一抹身着雪花暗纹白衣的倩影悄然浮现,正是殷芸绮。
她面上挂着温婉悦耳的笑意,宛若一位盼着夫君归家的小娘子。
“夫君今日,总算是端起了少宫主的架子。”殷芸绮缓步上前,极为自然地挽住鞠景的手臂,语声中透着十二分的满意与赞赏,“你这等尊崇的地位,本就该用这等口吻训人。那等不知死活的蝼蚁,也配与你同席论道?”
殷芸绮显然是听全了方才的对峙。
鞠景那番借势欺人、鞭笞妙华仙子的言辞,极大地取悦了这位绝世魔头。
这恰好印证了鞠景的盘算:只要他自己不吃亏,殷芸绮便乐得看戏;若他稍微露了怯、受了辱,那殷芸绮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将对方抽魂炼魄。
这魔尊的性情,比凡俗话本里那些睚眦必报的恶霸还要小心眼百倍。
鞠景适才那番看似恶毒的羞辱,实打实地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下了妙华仙子的性命。
“罢了,莫要提这等扫兴之人。”鞠景不愿在妙华仙子身上多做纠缠,以免殷芸绮心思翻转、再生变故。
他灵机一动,故作好奇地问道,“夫人方才隐在暗处,这茶楼布有隔音阵法,你是用何等法宝将里头的动静听得那般真切的?”
“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夫君且看这面护心镜……”殷芸绮果然被转移了心绪,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铜镜,兴致勃勃地向鞠景讲解起这法宝的妙用。
长街之上,两人并肩渐行渐远,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然而,雅室之内的妙华仙子,又岂会领受鞠景这番救命的“好意”?
包厢门扉紧闭,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待到你那师尊、夫人飞升仙界,失了靠山,我看你还有没有这等胆色来大放厥词!”
直到鞠景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探查的范围之外,妙华仙子方才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句。
她跌坐在红木椅上,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巨浪般将她淹没。
那是一种被人强按着头颅、肆意践踏尊严的极致辱没。
修真界,从来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鞠景明明修为低微,却凭着背后的通天势力,在这雅室之内横行无忌。
他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妙华仙子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他。
只能由着他嘲弄一番,大摇大摆地离去。
“师尊息怒。为这等人生气,徒损道心,实是不值。”东苍临上前一步,倒了杯热茶,恭敬地递到妙华仙子手边。
他面上并无半点愤懑之色。
在见识过鞠景那等翻云覆雨的手段后,这等口舌之争,于他而言已算不得什么。
反倒是师尊今日替他强出头,平白遭了这般打脸。
“砰!”
妙华仙子没有接茶,反而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木屑横飞。
什么叫自取其辱?
这便是自取其辱!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争端,却在对方的唇枪舌剑下败下阵来,不仅没能讨回半分颜面,反被对方骑在头上肆意羞辱。
“师尊,千错万错,皆是徒儿的错。”东苍临双膝跪地,神气凄怆,“若非您为了护着徒儿、强行出头,也绝不会遭他这般折辱。请师尊责罚。”
东苍临太明白师尊此刻的心境了。
昔日他亲眼目睹生母慕绘仙被殷芸绮强行带走,自己却如蝼蚁般无力反抗时,心中那份交织着绝望与屈辱的痛楚,与师尊此刻的境遇何其相似?
这修真界的残酷法则,今日不过是换了个戏码,在师尊身上重演了一遍罢了。
“怪不得你。是为师行事太过鲁莽。”妙华仙子长叹一声,大乘期高手的风骨终究还在。
她并未将气撒在徒弟身上,反而坦荡认错,“为师空有这大乘修为,却无与之相配的城府。被他三言两语便激得失了分寸,遭他嘲笑也是咎由自取。更何况……”
她顿了顿,嗓音透着几分苦涩:“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为师确是因着他毁了天上阙秘境,心中对他存了极深的偏见。这才导致是非不分。”
在两个徒弟面前坦承己过,妙华仙子心如明镜。
她生性刚烈,这是头一遭遇上鞠景这等不按常理出牌、针锋相对的诡辩之徒,一时间着实难以招架。
“师尊!他说话那般刻薄恶毒,当真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么?”边惠萍立在一旁,俏脸涨得通红。
她本是个务实之人,对正邪之争并无太深执念,但鞠景方才那番趾高气昂的说辞,委实惹人厌恶。
“待到孔雀明王她们飞升上界,看他还怎么作威作福!师尊,到了那时,咱们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听得徒弟这般义愤填膺,妙华仙子心下稍慰,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为师的年岁与底蕴,终究比不得那几位天骄。待她们飞升之时,为师只怕也大限将至,或是飞升无望了。要教训他,只能指望你们了。”
方才那句“待你靠山飞升”,不过是受辱之后的场面话,用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真要论起长远计较,还得看年轻一辈的造化。
“靠我?去教训那鞠少宫主?”边惠萍吓了一跳,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那柄削铁如泥的太阿剑,拨浪鼓似地连连摇头,“师尊莫要打趣徒儿了。徒儿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是他的对手。”
“没出息的东西!”妙华仙子见她未战先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们如今年纪轻轻便已结成金丹,论修为、论天资,哪一样不比他那炼气期强?怎的连这点心气都没有?”
“师尊,这世间的机缘,哪里是光靠天资便能说得准的?”边惠萍倒是个实诚人,一板一眼地分辩道,“您也不想想,他连那登仙榜上名列前茅的大能都能收服。他那双修的本事,太荒界谁人不知?上清宫的萧长老为了他,连脸面都不要了。这等旷古绝今的‘天赋’,徒儿便是修炼十辈子也赶不上啊。”
边惠萍并未盲目乐观。
她心底亮堂得很。
立场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一回事。
鞠景凭着那手出神入化的双修功法,已隐隐有了太荒第一奇男子的名号。
去跟这等气运逆天之人争斗?
她自问没那个胆魄。
“你……你这丫头!”妙华仙子被她这番大实话噎得半晌作声不得。
在鞠景那等“一力降十会”的绝对背景面前,她那些用来教导徒弟的大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东苍临,沉声问道:“苍临,你也是这般作想?你如今放下了仇恨,便连超越他的斗志也一并丢了?”
“不,师尊。”东苍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他缓缓握紧了悬在腰间的长剑,语声铿锵,“弟子立誓,有朝一日,定要追赶并超越鞠少宫主!”
面对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山,东苍临并未如师妹般退缩,反而迎难而上。剑修之道,本就该披荆斩棘。
“此话当真?”妙华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自信。
外界传闻鞠景乃是不可多得的绝顶天才,自家这徒儿,当真能竞争得过他?
“千真万确。”东苍临重重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从前,弟子拼命修炼,只求能有实力站在那魔头面前,向娘亲讨要一个说法。但今日,见师尊受此大辱,弟子方才醒悟。若是没有登顶绝巅的力量,即便修至大乘,也依然免不了受人折辱。弟子绝不容许,日后再逢今日之耻!”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利剑,再次直直刺入妙华仙子的心窝。
她动了动嘴唇,喉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
弱小,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原罪。
“师尊,徒儿失言,绝无冒犯之意!”察觉到师尊的黯然,东苍临慌忙俯首告罪。
他心中对妙华仙子敬重万分,今日师尊拼着得罪大能也要为他出头,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罢了,莫要告罪。若非你拦着,为师今日只怕已酿成大祸。”妙华仙子长叹一声,眼中重燃几分期冀,“技不如人,活该受气。你有这等攀登绝顶的宏愿,为师甚慰。唯有奋尽全力,冲击那天仙大道,方能主宰自身命运。”
她那颗冲击天仙失败的破碎道心,此刻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执拗的徒儿身上。
冲动过后,理智回炉。妙华仙子陷入了深深自省。
“那鞠景骂得虽难听,倒也不无道理。”妙华仙子低声呢喃,“为师确是因着偏见,阻了你的道途。孔雀明王与那魔尊所能拿出的天材地宝,又岂是为师所能企及?那洗髓灵液……”
眼见东苍临对鞠景已无深仇大恨,那白给的天阶造化,为何不收?
“师尊,莫要再提此事了。”东苍临打断了她的话头,语声决然,“一则,是弟子自己拒收的。二则,木已成舟,多思无益。咱们该着眼将来,莫要在这等已成定局的事情上耗费心神。”
看着师尊这般自责懊恼,东苍临心中亦是不忍。
师尊此刻的模样,倒与昔日母亲被抢走时,他那自怨自艾的绝望姿态如出一辙。
只是,师尊的修为已达瓶颈,再难寸进;而他东苍临的修仙之路,才刚刚开始。
“确是为师着相了。”妙华仙子看着徒儿那双清明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愧疚总算淡去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时辰不早了。聚宝会的斗法大比想必已然开场。咱们且去飞仙岛,瞧瞧这太荒各地的天骄俊杰罢。”
她急需去看看那些比鞠景更为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借此舒缓一下压抑的心绪。
在这等大世之中,傲慢之辈比比皆是,瞧见旁人的狂妄,或许能让她对鞠景的所作所为释怀几分。
……
天枢城,飞仙岛。
此地乃是聚宝会专设的斗法道场。
广袤的平原上,耸立着数十座由坚金玄铁铸就的巨大擂台。
四周看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足可容纳数十万修士观战。
此刻,岛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半空之中,剑气纵横,法宝的光华交相辉映,宛若除夕夜绽放的千百朵烟火,绚烂夺目。
太荒界的修士尚武,这等汇聚了各路天骄的切磋较量,丝毫不亚于凡俗界庙会的盛况。
师徒三人寻了处视野开阔的看台落座。
“可惜了。”妙华仙子望着台上激烈的斗法,喟然长叹,“当初本以为那秘境要耗费数月光景,未曾替你报名这斗法大比。谁曾想你这般快便出来了。如今名额已满,你这金丹后期的修为,竟只能在此做个看客。”
在妙华仙子眼中,东苍临此番秘境之行堪称血本无归。
不仅没捞着半点油水,反被黄家姐弟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虽说勉强突破了金丹后期,但那秘境却毁于一旦。
如今连这等扬名立万的聚宝会也错过了,她这做师尊的,自觉难辞其咎。
“师尊言重了。上去打擂,未必便是扬名,指不定是上去丢人现眼的。”东苍临倒是看得通透。
他目光越过重重人海,投向东北角那座最为火爆的金丹期擂台。
只见那方擂台之上,罡风呼啸。
一名身形高大、神情冷厉的青年修士,正挥舞着一双精铁拳套,施展出一套大开大合、霸道无伦的拳法。
那拳势犹如猛虎下山,一拳递出,周遭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他的对手乃是一名金丹六转的老牌高手,此刻却被这霸绝的拳法逼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散修林寒。凭借这等悍勇的表现,他已然成了今日金丹期大比中最受瞩目的风云人物。
“那人是……林寒?”妙华仙子顺着徒弟的目光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那遭遇与你颇有几分相似的散修?”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想要将“鞠景”二字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听闻他那身具转阴灵根的师姐,已被鞠景收入了凤栖宫。如今看来,他倒并未因此颓废。”
在外人眼中,林寒的境遇可比东苍临要强上太多。
他不仅未曾遭到灭顶之灾,反而在这等大比中大放异彩。
更重要的是,修真界流言纷纷,皆说那戴玉婵此番入宫,实则是鞠景为了庇护这对苦命的散修师姐弟。
毕竟,红颜祸水,以戴玉婵那等罕见的鼎炉体质,林寒区区一介散修,根本护她不住。
鞠景出手,反倒是保全了林寒的性命。
而林寒这般卖力打擂,想必也是承了凤栖宫的情,顺理成章地归顺了。
“他比我聪慧,早早看清了鞠少宫主的手段与为人。”东苍临注视着台上如痴如狂的林寒,微微摇头,语声中透着几分复杂的共情,“他选择老老实实地加入凤栖宫,借势而起,能有今日这等威势,也是理所应当。人各有志,他选了顺从,而我选了抗争罢了。”
东苍临自以为看透了林寒的妥协,却不知那擂台上的青年,每一记挥出的重拳之中,皆蕴藏着对鞠景那等上位者的滔天恨意与病态执念。
恰在此时,隔壁看台上传来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
“走狗!”
正是:
仗势欺人作狂徒,大乘饮恨剑难舒。
魔尊暗喜风波定,正道低眉叹不如。
莫道少年折傲骨,青云立志破苍冥。
擂台错认投诚客,谁识痴儿恨意生。
东苍临自以为看破了红尘妥协,却不知那擂台之上大杀四方的林寒,早已是一头被夺妻之恨逼疯的孤狼。
这隔壁看台突如其来的一声“走狗”,究竟是冲着谁来?
林寒听闻此等折辱,又会掀起何等血雨腥风?
他与鞠景之间那不死不休的宿怨,又将以何等惨烈的方式碰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待续】
第89章 邀请
周柏洛端坐于西北面的一处高阶看台之上,头戴斗笠,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将他挺拔的身姿尽数掩没。
他冷眼俯视着擂台上大杀四方的林寒,斗笠垂纱下的面容却冷若冰霜。
“哼,跳梁小丑,也敢在这卖弄。”周柏洛心下暗暗思忖,“这林寒连自家师姐的清白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戴玉婵被那姓鞠的收作侍女,自己反倒借机拜入凤栖宫。这等摇尾乞怜的行径,与那鞠景门下的一条走狗有何分别?”
周柏洛本就是心高气傲之辈。
昔日在上清宫,他位居首席大弟子,天赋超凡,剑术通神,生平最敬重那些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对于鞠景那等靠着女大能庇护、行事毫无章法的“吃软饭”做派,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眼。
昔日他奉命看护鞠景时,只道此人行事畏首畏尾、墨守成规,毫无修道之人该有的逍遥洒脱。
这等凡人,竟能轻而易举地戴上凤栖宫“少宫主”这等尊贵冠冕。
这让自幼苦修、凭着一刀一剑拼杀出今日地位的周柏洛,如何能生出半点共情?
他们两人,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类人。
然而,这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鄙夷,本不该演变为刻骨铭心的仇恨。真正让周柏洛对鞠景恨之入骨的,实乃那两桩毁去他半生的血海深仇!
其一,便是鞠景害他沦为宗门叛徒。
昔日他在上清宫,纵然向往无拘无束的江湖生涯,但真当自己背负着“重伤小师妹、叛逃出宫”的骂名,如丧家之犬般逃离那片生养他的仙山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骨子里对“上清宫首席大弟子”这重身份有多么骄傲眷恋。
他恨透了这颠沛流离的逃亡岁月!
若非鞠景在看护期间无故失踪,他何至于面临那严苛追责?
又何至于逼得小师妹郝夙蓓为了救他而违抗师命、放他下山?
这所有祸端的源头,皆系于鞠景一身。
其二,便是那桩轰动天下的丑闻——鞠景竟与他最敬重的师尊郝宇戴了一顶绿帽!
周柏洛脑海中浮现出师娘昔日那清冷高洁、宛若广寒仙子般的尊容。
那等冰清玉洁的大乘期天仙,如今竟被传出怀了鞠景的骨肉,更公开宣布“遇着新欢”,要与师尊和离。
这等荒谬绝伦之事,周柏洛打死也不肯信。
“师娘那等高洁傲骨,怎会甘愿委身给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去做那等不知廉耻的侍妾?”周柏洛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定是那姓鞠的施展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损邪术,强行控制了师娘的心智!”
新仇旧恨交织于胸,周柏洛对鞠景的杀意已然沸腾。正因如此,看着台下那投靠鞠景的林寒,他心中那句“走狗”,当真已是最轻的咒骂了。
“阁下特意跑到这看台上来,难不成便是为了对着下头吹胡子瞪眼?”
一声娇脆柔媚的轻笑打破了周柏洛的沉思。
看台一侧,曲沐霞慵懒地斜倚着玄铁栏杆,一袭宽大的灰布外袍将她那曼妙惹火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但那一双流转着异样神采的明眸,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周柏洛。
这魔道妖女行事向来乖张,言辞间更是透着几分肆无忌惮。
周柏洛目光冷凝,视线越过重重人海,投向那高耸的主席台。
凤栖宫所在的高台之上,端坐着的乃是外勤长老万里堂,亦是林寒如今的师尊。
至于那位名动天下的少宫主鞠景,却连个影子都未曾瞧见。
“我本欲看看那姓鞠的究竟有何颜面立足于这等盛会,顺道骂他几句出出恶气。”周柏洛冷哼一声,“可惜他做了缩头乌龟。这条走狗在下头这般卖力地撕咬,他那主子竟连面都不露,当真教人扫兴。”
周柏洛这番话自然是掩人耳目。
他身负上清宫的格杀令,躲藏尚且来不及,怎会有闲情逸致专程跑来辱骂鞠景?
他冒死潜入这天枢城聚宝会,所图唯有一事——那便是寻找一个能与师尊郝宇当面对质、澄清真相的绝佳时机。
他坚信有人在暗中做局陷害于他。
只要能见着师尊,将思过岩那夜的情形和盘托出,他定能洗刷冤屈,重返上清宫门墙。
至于师娘萧帘容,自打那桩绯闻传出,周柏洛心中便存了戒备,早已将她视作不可深信的外人。
然而,聚宝会开幕至今,他望穿秋水,也未曾在上清宫的坐席中寻见郝宇的半片衣角。
“这届聚宝会当真冷清得紧。”曲沐霞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柏洛眼底的失落,咯咯娇笑起来,“三宫这等顶尖势力,竟然只派了几个长老来撑门面。你那师尊也是个极好面子的,自家后院起了火,那绿帽子戴得天下皆知,他哪里还有脸面来这等群英荟萃之地供人嗤笑?”
这魔女字字诛心,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能狠狠戳中周柏洛的痛处,又不至于逼得他当场拔剑相向。
她便是要借此拨弄对方的情绪,好探一探这正道弃徒的虚实。
“住口!”周柏洛面色骤寒,厉声呵斥,“少拿那些市井流言来此乱嚼舌根!师尊不来,自有统御全宗的大计要谋划,关你这魔道妖女何事?”
终究是牵涉到恩师受辱,周柏洛再如何强自镇定,那股愤懑之气仍是从话音里泄露了出来。
论起这等斗嘴撩拨的手段,他这等只知练剑的正道奇才,如何敌得过浸淫此道数十载的魔女?
“唉,阁下若是没有落得这般田地,此刻在那擂台之上大显神威的,多半便是你了罢。”曲沐霞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将视线投向下方那罡风激荡的比斗场,“这外袍穿着着实气闷,若非为了避人耳目,本姑娘才不愿裹成这般模样。”她生性不羁,却极明事理,晓得在这等正道云集之地,一旦暴露出魔道底细,必会招来无尽杀身之祸。
“那是自然。”提到自身修为,周柏洛骨子里的傲气顿显。
他双手环抱胸前,语调中透着一股睥睨群雄的霸气,“区区化神期大比,我若登台,取那魁首犹如探囊取物。”
这绝非他狂妄自大。
昔日作为上清宫年轻一辈的扛鼎之人,他那“金丹九转”的底蕴,加上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放眼同阶,确是难逢抗手。
若非那场变故,他此刻本该是那至高擂台上最耀眼的星辰。
“当真可惜了这等盖世奇才。”曲沐霞美目流转,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深处,“阁下这等天赋,在上清宫内定是前途无量。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为何要叛逃?莫非……是为了夺取哪件镇派的后天灵宝?这可说不通啊。以你的身份,日后接掌大位,那些灵宝早晚皆是你的囊中之物,何须急于一时,平白断送了大好前程?”
曲沐霞眼光毒辣。
修真界中,那些二流宗门为了一件后天灵宝打得头破血流那是常态。
但在三宫七宗这等底蕴深厚的庞然大物里,后天灵宝绝非独苗。
周柏洛身为首席大弟子,只要按部就班,这等资源自会双手奉上。
她看得分明,周柏洛言谈之间,对上清宫依旧存着极深的眷恋,绝非那等背信弃义、见利忘义的奸恶之徒。
周柏洛闻言,眼眸一凛。
他宽大的衣袖下,手掌正轻轻摩挲着那件温润的后天灵宝“玄龟息壳”。
这件宝物,乃是小师妹郝夙蓓临别之际,拼着重伤昏迷的风险,硬塞给他的定情信物。
那份重于泰山的恩情与期盼,化作他心头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修道之人重信守诺,这等性命相托的情谊,他怎可负了她?
“这是我上清宫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过问。”周柏洛冷硬地封死了话头,毫不留情地回绝,“你倒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性命。那岁寒三老至今未曾与你联络,指不定是路上出了岔子。你再这般闲逛下去,早晚要被正道给收拾了。”
这番话硬梆梆的,直将曲沐霞怼得哑口无言。她暗暗咬牙,这周柏洛当真是一块不开窍的顽石。
不过,周柏洛提及“岁寒三老”,确也勾起了她心底的几分隐忧。
“当真古怪。”曲沐霞秀眉微蹙,低声喃喃,“按着事先的约度,他们脱身后便该立时发出传讯灵符与我汇合。如今这般音信全无,连个影子也未见着……”
她虽忧心,但转念一想,那三个老怪修炼的乃是这世间最为诡谲莫测的遁术与保命法门,便是大乘期大能出手,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也绝非易事。
若连他们那等逃命功夫都遭了毒手,自己区区一个化神期,便是再如何焦急也是徒劳。
“罢了,现下赶去那拍卖会的故地查探也迟了。”曲沐霞轻叹一声,抬眼看向周柏洛,“既是联络不上他们,我总不能成日里像个游魂般跟着你。你在这聚宝会上,可还有别的谋划?”
周柏洛对这魔女毫无半分情意。他行事干脆利落,心中唯有那远在上清宫苦苦等候的小师妹。只盼着早些甩脱这烫手山芋。
“五气朝元已臻化境,接下来便该筹备突破合体期的天材地宝了。”周柏洛目光远眺,语调平淡。
既然面见师尊的计划落空,他便只能做长远计较。
如今沦为散修,一切修炼资源皆需自己拼杀争夺,这聚宝会的地下交易场,正是他搜刮材料的绝佳去处。
“合体期的材料?其实我这里……”
曲沐霞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欲用自身携带的珍稀灵材卖个人情,但瞧见周柏洛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形容,心下立时打消了这念头。
此时上赶着送好处,这心高气傲的剑修定不肯受。
倒不如等他在外头碰了一鼻子灰、走投无路之时,自己再抛出这等恩惠,方能叫他乖乖承情。
“你方才说什么?”周柏洛剑眉微挑,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停顿。
“无事。”曲沐霞掩嘴轻笑,纤纤素手指向下方擂台,“那林寒,胜负已分了。”
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擂台之上,林寒暴喝一声,周身火光冲天。
那精铁拳套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砸开了对手的防御罡气,将那名金丹修士轰得直飞出十余丈外,重重跌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散修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周柏洛淡淡点评道,“凤栖宫的万里堂长老,一身拳法造诣堪称太荒绝巅。这林寒既拜入他的门下,得传真功,能在这金丹大比中杀入前四,亦在情理之中。且看明后两日的半绝杀与最终对决,方知其真实斤两。”
对于这等金丹期的搏杀,周柏洛这等曾在此道中拔得头筹的绝顶奇才,自是兴致缺缺。
“走罢。这擂台赛已没什么看头了。”周柏洛转身欲走。
师尊既未现身,这熙熙攘攘的会场于他而言便是一座牢笼。
倒不如回客栈静心闭关,多绘制几道保命灵符来得稳妥。
“既然来了,怎能这般扫兴回去?”曲沐霞步履轻盈地跟上,眼波流转,“去那集市上逛逛如何?阁下从前,可曾携女伴游历过这等盛会?”她生性贪玩,对这名门正派的严苛门规与这大师兄的过往,存着万分好奇。
“……曾经,是与师妹同游过。”
提及那抹鹅黄色的俏丽身影,周柏洛冷硬的面容上终是掠过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在曲沐霞那似有若无的言语引导下,他终是改变了主意,顺着这魔道妖女的步伐,朝着那喧嚣繁华的地下集市行去。
与此同时,擂台结界缓缓散去。
林寒长舒一口浊气,抹去额角的汗水,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石阶。
表面上看,他赢得干脆利落,赢得了满堂喝彩,但他的内心深处,正与寄宿在“开天震”内的上古大罗金仙真灵袁震展开一场激烈复盘。
“徒儿,你这套‘王霸拳’的火候,已算初窥门径。”袁震那粗犷而老辣的语声在林寒气海深处隆隆响起,“方才那一击,你破他偷袭之招防得滴水不漏。只是在反守为攻之时,那股一往无前、吞吐天地的刚猛之气,终究是差了三分火候。”
林寒心头微凛,暗自反省。这王霸拳乃是上古金仙遗留的无上绝学,其心法哲理与当世主流功法大相径庭。
“你要牢记,此拳法的精髓,全在一个‘忍’字与一个‘霸’字!”袁震循循善诱,将那上古武道的奥义娓娓道来,“遇着那不可战胜之强敌,便要敛藏锋芒,犹如神龟缩颈,逆风隐忍。任他百般羞辱,千般折磨,你皆要生生受了,将那股屈辱与怨毒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无边怒火积蓄于经脉之中。而一旦对上寻常敌手,便要将这满腔怒气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化作雷霆一击,威猛霸道,势如破竹!”
袁震的语调陡然转厉:“方才那对手,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小辈,他绝非你所观想的那等通天大敌!对付这等蝼蚁,你何须瞻前顾后?何须隐忍退让?王霸拳一出,同阶之内,唯有以力服人,以霸摧折!”
这门功法的核心,便在于“观想”。
需在神识中烙印下一个强大、能轻易挑动自身爱恨嗔痴的仇敌作为假想目标。
而林寒所选的观想之敌,正是那个夺走他一切骄傲与尊严的凤栖宫少宫主——鞠景。
在修炼之时,林寒必须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面对鞠景时的那种无力、绝望与屈辱。
想象着鞠景高高在上的蔑视,想象着师姐在那人身畔侍奉的场景。
每一次心如刀绞,皆是这门魔性功法的养料。
“弟子受教。明日的半决之战,弟子绝不再留半分余力。”林寒在心底沉稳作答。
名师指路,确实省却了他百年苦修。
这等以实战磨砺功法的机缘,他定要牢牢把握。
“这便对了。”袁震满意地大笑一声,“待你在这聚宝会上拔得头筹,名震太荒之时,咱们便该谋划那提升金丹品阶的大事了。”
谈及天地大道,这位上古金仙的语声透出几分感慨:“这方中千世界的天道法则,倒也设计得颇为精妙。天道不仁,却懂损有余而补不足。它刻意营造出正魔对立的乱世格局,让尔等在生死搏杀中磨砺道心,最终将那等出类拔萃的奇才筛选出来,助其脱颖而出,好源源不断地向仙界输送飞升大能。”
“要登临天仙大道,九转金丹乃是必由之路。”林寒目光坚毅,心下暗忖,“凤栖宫内虽有无数天材地宝,但顶多能铺就地仙之途。那等逆天改命的九转秘境,非得靠自己去尸山血海中争夺不可。只盼此番声名鹊起,能让我在寻觅秘境时少几分阻碍。”
“若是换作寻常途径,确是凶险万分。但吾那上古道场之中,便藏着凝练九转金丹的无上道蕴!”袁震的语调中透着几分傲然,随即又化作一声无奈叹息,“只可惜,那道场犹如仙界崩落的残片,其中虽无仙人驻守,但单凭那些护道神兽与残存的阵法,便足以将化神期修士绞成齑粉。你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若是贸然踏足,无异于引颈就戮。少说也得踏入合体期,方有资格去图谋一番。”
袁震向来快人快语,从不故弄玄虚。
林寒听罢,非但未见气馁,反倒生出万丈豪情:“师尊放心。那捷径走不通也无妨。弟子自信,凭着这双铁拳,即便在这太荒界内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也定能夺下那金丹九转的造化!”
修道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
金丹九转固然艰难,但放眼这广袤太荒,各方大陆皆有秘境现世。
如今的对手,不过是同洲的天骄;唯有踏入合体期,遭遇“八风交汇”的大劫,与全天下的绝顶奇才争夺那寥寥无几的天仙机缘,那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无数修士便是在那等惨烈的倾轧中心生怯意,匆匆突破大乘,终身无望天仙之境。
“好胆魄!这才是吾辈传人该有的雄姿。”袁震大加赞赏,随即便抛出一记重磅警钟,“但你须得加快脚程。那天魔入侵之祸,远比凡人想象的更为酷烈。这方世界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若不能在大劫降临前超脱,早晚要沦为大自在天魔口中的血食!”
天魔灭世,吞噬天地。
这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祸,哪怕只在心底稍作勾勒,便叫林寒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死亡的阴影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他不敢有片刻喘息。
“弟子定当夜以继日,参悟王霸拳真意,早日问鼎大乘!”林寒咬牙起誓。
“倒也无需这般紧绷。”察觉到徒弟心神激荡,袁震适时出言宽慰,“天塌下来,尚有高个子顶着。正常光景下,这方世界至少还能支撑个千年岁月。天魔的本体难以强降,顶多派遣些被迷了心智的傀儡来祸乱人间。只要你稳扎稳打,五百年内修至巅峰,替老夫寻回那几缕残魂,咱们便可借助这方世界的飞升之力,直冲九霄,将那天魔远远抛在身后!”
在袁震看来,这中千世界同时涌现出五个具备天仙资质的奇才,实乃世界意志面临毁灭危机时,向大千仙界发出的一场绝望求救。
它榨干了底蕴,试图培养出能破局的绝代人物。
“恭贺林师兄,成功杀入金丹四强。”
一道温婉轻柔的女声打断了林寒与师尊的神识交谈。
林寒回过神来,只见看台石阶旁,一名身着淡紫色防御法袍的娇俏少女正含笑而立,明眸善睐中满是真诚的喜悦。
此女正是凤栖宫孔雀一族的旁支,孔青黛。
“多谢青黛师妹特来贺喜。”林寒收起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拱手回礼,“师妹那边的战况如何?”
孔青黛轻叹一声,秀丽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惋惜:“终究是没能熬过赤莲宗的那位道友。那斗法场上,他竟是一把接一把地吞服高阶回气丹药,硬生生仗着雄浑无尽的灵力将我耗到了力竭。”
作为世家旁支,她虽有几分保命手段,但遇到这等财大气粗、以丹药砸人的斗法路数,确也是无可奈何。
“赤莲宗本就以炼丹立派,这等底蕴,咱们散修出身的自是艳羡不来。”林寒微微颔首,出言宽慰,“天下各宗武学,皆有其独到之处。便如上清宫那漫天飞舞的符箓,或是北海龙宫霸烈无匹的雷法,皆是扬长避短。这聚宝会的擂台,能让咱们开阔眼界,见识各派真功,已是极大的历练了。”
提起天下大宗,孔青黛眸光微黯,低声道:“说起这三宫七宗,此番大比,上清宫与北海龙宫的战绩当真是惨淡。龙宫自打那场大变故后,年轻一辈确是青黄不接。可那上清宫乃是正道魁首,此番从金丹到化神,竟无一人杀入四强,委实令人大跌眼镜。”
“内忧外患,家门不幸罢。”林寒冷笑一声,“那首徒周柏洛叛门而出,宗主郝宇又闹出那等天大的丑闻。门派中枢无心操持,自然无力筹备这等盛会。为了避嫌免嘲,这两大宗的宫主连脸都不露,可见这斗法大比,早已成了一场闹剧。”
林寒口中虽说得淡然,心中却再度掠过鞠景那令人嫉恨的嘴脸。
那等能将正道魁首的师娘收入房中、令大乘期宫主颜面扫地的通天手段,确实比任何绝世神兵都来得震撼。
“是呀。鞠少宫主与……明王殿下,此番也未曾莅临天枢城。”孔青黛顺着话头接道,神态间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单纯,“想必也是畏惧天下修士的悠悠众口罢。若是少宫主现身,只怕要被众人当做稀罕景致围观了。”
“畏惧人言?”林寒摇了摇头,讥讽道,“师妹你还是太小觑他了。那等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方承认北海龙君为其正妻的狂徒,岂会在乎区区流言蜚语?至于孔雀明王,能毫无芥蒂地收他为徒,其行事之高深莫测,更非你我所能揣度。”
“师兄说得在理。或许他们真有别的要务在身。”孔青黛不再纠缠于此,眼眸中闪烁着期冀的光芒,壮着胆子提议道,“林师兄,明日才是半决之战。今日天色尚早,不知师兄可有闲暇,一同去那集市上逛逛?”
孔青黛这番主动邀约,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林寒眉头微皱,本欲开口婉拒。
他满心满眼皆是明日的战局剖析,正欲回客栈静修,细细推演对手的破绽。
“去罢!左右也耗费不了几个时辰。”
正欲开口间,袁震那老辣的语声再度在气海中轰然回荡。
这位精于算计的上古金仙,主张林寒与这凤栖宫旁支结下善缘,以此作为稳固地位、窃取凤栖宫权柄的第一步棋。
林寒心神一凛,将那到了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下。他抬起头,迎着孔青黛那期盼的目光,沉声道:“既然师妹有此雅兴,林某自当奉陪。”
正是:
旧恨成霜遮傲骨,新谋化火炼金丹。
两路各怀惊天志,风云暗涌会阑珊。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与林寒这两路心思各异、背负着血海深仇与滔天野心的人物,竟是巧之又巧,不约而同地皆奔那繁华喧嚣的地下集市去了。
那暗流涌动的集市之中,究竟藏着何等能教人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
林寒这怀着虎狼之心、欲借孔青黛上位的算计,又将惹出怎样的业障风波?
那身处风暴中心、惹得正道弃徒咬牙切齿的少宫主鞠景,此刻又在何处逍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0章 风情
“夫君,你瞧瞧这支步摇……”
天枢城,四海阁高阶坊市的深处。一间以上等沉香木辟出的静谧更衣室内,明珠生晕,宝玉生辉。
殷芸绮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素手轻抬,将一支嵌着点点血色梅花的寒玉发钗,斜斜插入那满头苍银色的长发之中。
她这等身份,本是那北海之上统御万魔、杀伐决断的龙君,昔日里莫说这等市井女儿家的钗环首饰,便是那能搅动天地风云的先天灵宝,于她眼中也不过是称手的杀器罢了。
可此时此刻,那血梅发钗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她那雪白透明的肌肤,竟将那一对宛若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衬得不再狰狞,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婉来。
任谁见了这般贤淑柔媚的形容,只怕也绝难料到,这美妇人只需素手一翻,便能教百里之内的生灵尽数化作飞灰,落得个抽魂炼魄的下场。
“真好看。”
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赞叹。
鞠景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的身后,他身上全无半点修士该有的护体罡气,不过是个凝体期的肉体凡胎,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殷芸绮那大乘期巅峰修士本能的护身气场。
他俯下身来,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美艳龙妻那盈盈一握的楚腰,低头在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等举动,若换作旁人,只怕还未靠近三尺,便已被那护体魔气震成一团血雾。
但殷芸绮非但没有半分抗拒,那双清冷睥睨的眸子里,反倒漾起了一层犹如春水般的柔情。
“搞怪——”
殷芸绮娇嗔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倚在鞠景怀中,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两下。
这等欲拒还迎的小女儿姿态,她做来竟是浑然天成。
她深知自家这小夫君的脾性,若是一味顺从,倒失了几分情趣;唯有这般设下个不痛不痒的小障碍,教他生出几分“逾矩”的快意,方能哄得他开怀。
果然,鞠景心头一热,搂得越发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殷芸绮发丝间那独有的清冽香气,心下寻思:“这门外不远处,便立着那四海阁的随侍。在这等随时可能被人撞破的所在与夫人这般亲昵,当真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这修仙界中危机四伏,各路高人行事多有隐秘,四海阁为投其所好,特意设了这等隔绝神识查探的更衣秘室。
却不知,这等布置,反倒成了鞠景与这绝世魔头夫妻调情的绝佳所在。
两人轻声挣扎笑闹间,那寒玉步摇的流苏摇曳生姿,殷芸绮那等若空谷幽兰、风姿绰约的美态,毫无保留地印入鞠景眼帘。
“又不做甚么出格的事,只是觉得夫人这般美貌,当真是千秋万载也看不够的!”
鞠景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直视着铜镜中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嘴角泛起一抹踏实幸福的笑意。
他这番话绝非那等登徒子的油腔滑调,实是肺腑之言。
他不过是个从异界流落至此的凡人,在这人命如草芥、大能如云的修真界里,他最初的奢望,不过是能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而如今,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算来咱们在这一处温存,也有一日的光景了,夫君还没抱够么?”
殷芸绮任由他抱着,低垂了眉眼,看着这相貌平平、甚至还透着几分书生稚气的小男人。
她捕捉到鞠景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几分难耐的情热,堂堂魔尊,面颊上竟飞起两朵红晕,显出几分娇羞来。
“要抱一辈子的,区区一日,如何能够?此番一别,下次能这般安稳地将夫人抱在怀里,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鞠景收敛了笑意,语调中多了一丝郑重不舍。
他心知肚明,此番分离,按着孔素娥的盘算,少说也得是一年载。
在凡人眼中,一年或许漫长,但对这些动辄闭关百年的大乘期老怪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但他鞠景终究是个凡人心性,小别胜新婚,这离别在即,自是恨不能将两人揉作一处。
“是妾身疏忽夫君了。”
听得此言,殷芸绮看着镜中那对交颈鸳鸯,脸上的笑意虽浓,眼底却悄然掠过一抹愧疚之色。
昔日里,她这等立于太荒绝巅的大能,对那虚无缥缈的“金仙之境”并无甚执念。
她行事但凭喜怒,纵横四海,只求个痛快。
可自从鞠景险些遭了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毒手,见识了那等堪比大罗金仙的恐怖位格后,殷芸绮的道心便起了波澜。
她不怕死,却怕自己护不住怀里这个男人。
为了给鞠景铺就一条通往天仙大道的坦途,她不得不去追寻那传说中的天上阙与金仙之谜。
“夫人说的哪里话?”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仙妻的内疚,双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柔声道,“我支持夫人去谋划那通天大道,正犹如夫人不遗余力地护持于我。做正经事,又有何可愧疚的?自打我认下我是你夫君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有觉悟。这修仙界波谲云诡,咱们夫妻同心,方能走得长远。”
这番话,鞠景说得坦荡自然。
他行事圆滑,深谙这世间能屈能伸的道理,但他对殷芸绮的这份情意,却是清澈见底,绝无半分虚假。
两人虽性情迥异,一魔一凡,但底色却出奇的契合。
殷芸绮所求,乃是掌握绝对力量以护持长生;而鞠景所求,不过是长情陪伴。
殊途同归,大道至简。
“每次听夫君这般说,本宫都在想,你莫不是这天道降下来的一场阴谋?”殷芸绮反手握住鞠景的手掌,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得宛如梦呓,“你这般体贴入微,这般契合本宫心意,简直像是苍天专为本宫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这等防备心极重的魔头,昔日若有人敢这般揣摩她的心意,早被她一掌毙了。
最初遇见鞠景时,她原本只以为是处理一件损她名声的琐事。
带走鞠景也不过是在孔素娥面前存着霸占的念头,权当是放在龙宫解闷的工具人。
谁曾想,在这凡人的温柔通透面前,她那颗冰封了数百年的无情魔心,竟是一点点融化,最终死心塌地、泥足深陷。
“此事倒也说不准。”鞠景微微一笑,手指绕着她一缕苍银色的发丝把玩,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顺口打趣道,“我从那不知名的小世界跌落至此,本就是一桩奇闻。若按着戏本子里的道理,师尊孔素娥既然强行替我洗毛伐髓、又将我推上这少宫主的高位,我本该顺理成章地待在凤栖宫,做她的乖徒儿才对。可这兜兜转转,我却落入了夫人的怀抱。冥冥之中,确是自有天意安排。”
鞠景心中暗暗思忖:这修真界的际遇当真奇妙。
殷芸绮总觉得他是个易碎美梦,他又何尝不觉得,自己能以凡人之躯驾驭这等通天彻地的魔头娇妻,如在梦中?
“你这口中,倒还时常惦记着你那位好师尊呢?”
殷芸绮闻言,红唇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虽无杀机,却透着一股霸道:“早些绝了那份心思罢。孔素娥那等眼高于顶的女人,岂能看上你这等修为?你倒不如老老实实指望本宫,待本宫寻得了那金仙之谜,日后帮你重塑金身……”
这等假设的话语,在殷芸绮听来尤为刺耳。鞠景是她的,生生世世皆是她的,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半分,哪怕只是言语间的假设也不行!
“夫人快饶了我罢!”鞠景一听这飞醋的酸味,登时叫起撞天屈来,“师尊那等性子,哪里是我喜欢的款?你可千万莫要乱吃飞醋。师尊她老人家外表看着虽是个绝色佳人,行事也时有那种少女般的蛮横无理。我敬她畏她,是因为她捏着我的生死,但要说喜欢?那可是半点也无!”
鞠景这番表态可谓是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
在凤栖宫那段时日,孔素娥对他施加的那等“高三式”的魔鬼操练,那等病态折磨,早将鞠景骨子里的那点绮念磨得一干二净。
他若是还能对孔素娥生出男女之情,那他便是天底下第一等有受虐癖的疯子。
他应对那化身白兔的大自在天魔,敢毫不客气地揉捏警告;但对自家这患得患失的夫人,却必须把话揉碎了、掰扯清楚了,绝不能让她心生芥蒂。
这阵子坊间流言四起,自打他与那“天下第一美人”萧帘容的绯闻传出后,天下修士皆在暗自揣测:这姓鞠的小子既然连上清宫的师娘都能搞定,那凤栖宫的宫主孔素娥,只怕也早成了他的裙下之臣。
这等无稽之谈,偏偏殷芸绮极为上心。
“哼,本宫也是有脾气的。算来,本宫这等凶名在外的魔修,也并非夫君最心仪的类型罢?”殷芸绮见他赌咒发誓,心中稍安,却仍是忍不住出言试探,“依本宫看,夫君最喜欢的,怕是你那位贴身大丫鬟慕绘仙吧?那等身段,那等成熟温柔、千依百顺的性子,只怕夫君恨不能整日埋在她怀里,吃着葡萄喊她亲娘呢!”
鞠景方才说孔素娥“蛮横无理”,殷芸绮这等聪明人,立时便听出弦外之音。
鞠景骨子里偏爱的,定是那等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温婉女子。
她虽高傲,此刻说出这番话来,语调中竟也透出几分羞恼。
“夫人这又是说的什么赌气话?”鞠景双手捧住殷芸绮的脸颊,正色道,“你既已成了我的正头夫人,那脾气好坏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我也看在眼里,夫人为了我,已然敛去了许多锋芒。既是双向奔赴,我也理当为了夫人,改一改我这散漫的性子。”
这番话全无半点虚伪讨好。
鞠景是个在现代法治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他深知维持一段关系的核心在于包容。
他愿意踏入这残酷的修仙界去忍受筋骨之痛,殷芸绮也愿意为了他压抑那嗜杀的魔性。
“哦?你倒是说说,你为了本宫,改变了什么?”
殷芸绮被他说得心头一软,顺势取下了头上的寒玉步摇,拿在手中把玩。
她虽钟意这原本面目,但为了避免在天枢城惹出不必要的祸端,她还是需得做些伪装。
“譬如说,我这等惫懒性子,如今也开始想要拼命修炼,好歹能追上夫人的一星半点脚步,免得总教夫人挡在身前。”鞠景接过步摇,顺手将一顶缀着厚重垂纱的斗笠替她戴上,隔着那层轻纱,轻抚着她的脸颊,“况且,我也察觉到了,夫人如今行事仁慈温柔了许多,好几桩大事,皆是肯听我的劝了。”
鞠景所指之事,自然是殷芸绮放过慕绘仙,又在地下暗城宽宥了四海阁等人。
这些变故,皆是这位魔尊为了替鞠景积攒那一星半点的“仁善福报”,硬生生压下了骨子里的戾气。
“你心里倒跟明镜儿似的。”殷芸绮透过那朦胧的斗笠垂纱,深深看了鞠景一眼,语调中透着几分心疼,“你那师尊孔素娥,行事虽霸道,但对你确是不薄的。她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本宫也看得分明,那是在生生替你重塑道体。只是……苦了本宫的夫君。”
“夫人怎的又绕回这茬了?”鞠景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师尊只是师尊,我只爱夫人一人。她昔日将我从泥沼中拉起,这份恩情我自当铭记;但夫人却是与我性命相托的妻子。这两者,又岂能混为一谈?”
鞠景心境澄明,坦坦荡荡。
孔素娥那等集美貌与毒辣于一身的大乘期女修,于他而言便是一尊供在神龛里的杀神,哪里生得出一丝半毫的男女之情?
“罢了,本宫知道自己在夫君心中是个特例,便不逗你了。走罢。”
殷芸绮反手挽住鞠景的臂弯,那股患得患失的焦虑已然一扫而空。
她本就是个睥睨天下的人物,这般言语试探,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看鞠景那着急撇清的模样,她心头那口陈年老醋早已化作了蜜糖。
“夫人,这等闺房密语,你日后对上师尊时,可千万莫要当做炫耀资本漏了出去。”鞠景深知孔素娥那攀比心,心下微凛,低声叮嘱道,“师尊那人别扭,她虽对我无男女之情,但若知道咱们私下里这般编排她,定要寻个由头狠狠发作,到时候受苦的还得是我。”
“本宫又不是那等蠢钝之辈。这等体己话,若真拿出去四处宣扬,岂非叫人看了笑话?”
殷芸绮轻哼一声,拉着鞠景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
夫妻两人方一踏出房门,正欲往外间走去。
便在这时,迎面款款走来一名女修。
此女面蒙轻纱,一袭宽大的灰布外袍遮掩了身段,但那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眸,却画着深长浓烈的暗紫色眼影。
只那么随随便便的一瞥,便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魅惑魔力。
不过在鞠景眼中,这等姿色自是远不及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来得惊艳绝伦。
“怎么了?”
那女修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入了另一间更衣室。鞠景却敏锐地察觉到,身畔的殷芸绮步伐微微一顿,挽着他手臂的柔荑也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无事。只是觉得那女子的眼影画得颇为精巧。若是有暇,本宫也画一个给你瞧瞧可好?”
殷芸绮语气平淡,宛如寻常妇人论及脂粉。
但唯有她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她已然看穿了那女修的底细。
这女修,正是前几日在地下暗城聚宝会上现身过的那位魔道妖女!
那面纱虽是件能扭曲容貌的法宝,但殷芸绮何等修为?
她身上带着一件专门克制“蜃境珠”幻术的法器——那本是为了防备孔素娥而准备的——此刻却轻而易举地窥破了这魔女的真容。
“确是有些别致。不过这等妆容,若是落到夫人这般绝世仙颜之上,定能平添百倍风华。待会儿咱们便去寻些上好的青黛胭脂,我亲自给夫人画。”
鞠景顺着她的话头接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外间休息区。
只见那檀木大椅上,正端坐着一名头戴斗笠、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男子。
这男子背挺得笔直,虽收敛气息,但那股内敛的剑意,却教鞠景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此人身形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鞠景心下暗暗思忖,但顾忌着对方乃是修士,且面蒙斗笠,贸然上前探问乃是大忌,便也按下了这份好奇。
“就凭你那画技?别在这大言不惭了,莫要把妾身画成个花脸猫便算烧了高香。”
殷芸绮掩口轻笑,言辞间尽是恩爱夫妻的熟稔娇嗔。
她目光未曾在那魔道妖女消失的方向多作停留,心中却已暗下了杀机。
在这天枢城内,当着鞠景的面,她自然不愿展露那等血腥手段,免得惊吓了这见不得杀生的小夫君。
但她已悄无声息地在那魔女身上种下了一缕魔气印记。
待到寻个无人之处,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道妖女擒来,投入招魂夺魄幡中狠狠炮制一番,调教成一具最听话的傀儡。
“店家,劳烦结账。”
鞠景收回目光,拉着殷芸绮走到柜台前,抛出几块灵气氤氲的上品灵晶,将那装有寒玉步摇的锦盒妥帖收起。
他心中已然浮现出一幅旖旎画卷:待到夜深人静,与夫人共赴巫山之时,那步摇上的血梅流苏随着动作起伏摇晃,该是何等蚀骨销魂的光景。
然而,这几声寻常的言语,落在不远处的周柏洛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斗笠垂纱之下,周柏洛的面色骤然一变,右手拇指已然不自觉地抵在了剑柄之上。
那声音……那带着几分市井气、却又透着从容不迫的语调,实在太过耳熟。
“是谁?究竟是谁?”周柏洛心念电转,脑海中飞速掠过上清宫内那些同门师兄弟的面容,却始终无法将这声音与任何一张脸对上号。
他昔日奉命看护鞠景时,两人交谈寥寥,且那时的鞠景不过是个被当做棋子的蝼蚁,与如今这底气十足的“少宫主”判若两人。
周柏洛一时之间,竟未将这男子与那害他落得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联系到一处。
“若是上清宫的追兵,此刻定已发难。这男子毫无杀气,且身畔那女修气息深不可测……”周柏洛强压下心头震惊,维持着调息吐纳的平稳。
他如今乃是背负格杀令的弃徒,若真在这等坊市中与人起了冲突,只怕立时便会遭到正道群雄的围剿。
万幸的是,鞠景不过是随口一言,并未对他多加留意。只见那一对如胶似漆的璧人,手挽着手,低声语笑间,已然步出了四海阁的大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周柏洛方才如释重负地松脱了握剑的手。
“当真没意思——这天工坊的东西虽好,却没个识货的人来品评。你瞧方才那一对夫妻,那般恩爱缱绻,哪里像你这般活似根木头!”
恰在此时,曲沐霞换回了那身灰布外袍,手中把玩着一对坠着南珠的耳环,满面幽怨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这魔道妖女,生性风流,最见不得的便是周柏洛这等冷冰冰、硬邦邦的剑修。
“试好了?可是定下要买这件了?”
周柏洛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调冷硬得如同三九天的冰窟。他满脑子皆是方才那男子的身份,哪里有心思去理会这魔女的做派?
“不买了!无趣得紧!回去了!”
曲沐霞被他这副冷淡模样气得七窍生烟,重重地将那南珠耳环拍在柜台上,冷哼一声,拂袖便向门外走去。
她步子迈得极大,心下却暗自期盼着这剑修能识些情趣,上前温言挽留几句。
孰料,周柏洛虽是起身跟了上来,但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却险些将曲沐霞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你切莫离我太远。这坊市之中鱼龙混杂,我若不能用‘玄龟息壳’遮掩你的魔气,一旦你惹上那些正道高人,遭了什么不测,我可不好向岁寒三老交代。”
周柏洛眉头微皱,满脸的无可奈何。
他心中暗自比较:“这魔女行事乖张,喜怒无常,简直如同疯魔了一般。还是我那远在上清宫的小师妹好,性子温婉软糯,心思纯澈,断不会这般平白无故地折磨人。”
“你!你这不解风情的蠢材!”
曲沐霞闻言,气得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直恨不得回身将那斗笠砸在周柏洛的脸上。
她本是有意放慢的脚步,此刻因着气恼,猛地加快,竟是连神识探路都忘了施展,只顾着埋头向外冲去。
“哎哟!”
这般失魂落魄之下,她竟是一头撞在了一名刚刚踏入阁内的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滚圆、生着一对红宝石般眼瞳的大白兔。
两人身形相触的刹那,周遭的灵气竟是起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曲沐霞身为化神期魔修,肉身何等强横,便是撞在一堵金精铁岩上,也决计不会有半分摇晃。
可撞在这白衣女子身上,她竟觉察到一股犹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柔韧反震之力,直将她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抱歉,抱歉……是我走得急了。”
曲沐霞心头大骇,连忙低头赔罪。
她掩饰着眼底的惊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我这等修为,撞在她身上,竟连护体罡气都未曾激起,便被一股浑然天成的气息化解。这分明是修为远高出我数个大境界的大能!”
“无妨,无妨。姑娘走路还是当心些为好。”
那白衣女子——正是一身素雅伪装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微微一笑,声音清越犹如出谷黄鹂,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
此时,周柏洛已然快步追至近前。曲沐霞生怕露了行迹,再顾不得与他斗气,借着这赔罪的由头,身形一晃,便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孔素娥驻足立于原处,望着那一前一后追逐而去的背影,那一双紫宸色的凤眸中,竟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温情与笑意,嘴角更是泛起一抹宛若长辈般的“姨母笑”。
“你在这傻笑个甚么劲儿?这破集市逛了半日,连个后天灵宝的残片都未曾淘换到。看来咱们两个,皆没有那些气运之子的命数。”
孔素娥怀中,那只大白兔不安分地踩着她的臂弯,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鄙夷地扫过周遭的摊位,神念传音之中尽是扫兴与大失所望。
这大白兔,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大自在天魔“弱水”所化。
它曾搜读过鞠景的记忆,深知那些“气运之子”逛个地摊便能捡漏绝世神兵的套路,今日满怀希冀地跟着孔素娥出来,却落得个两手空空,自是十分不爽。
“孤不过是在感慨这世间少男少女的情丝美好罢了。”孔素娥并不恼,顺手捋了捋兔毛,神念轻柔地回敬道,“方才那两人,一个使气狂奔,一个急急追赶。这等青涩慕艾、打情骂俏的景致,岂不比那些冷冰冰的法宝来得鲜活有趣?”
自打对鞠景生出那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情愫后,这位素来高高在上、修持无情道的大乘期宫主,似是被沾染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爱屋及乌之下,瞧见旁人这等“追逐”,竟也生出几分祈愿与祝福的心思来。
“嘿,事实恐怕并非如你这般想得那般旖旎。”
大白兔冷笑一声,那萌态可掬的兔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神色:“你以为那是情郎追逐心上人?本座方才瞧得分明,那分明是一场生死不休的追杀!那女子身上,虽用秘法极力掩饰,但仍透出一股纯正的邪气。而那追赶的男子,身上却是正气浩然。依我看,这定是正道大宗的弟子在暗中追猎魔道妖女。只因顾忌这天枢城大阵的规矩,才未曾当街动手罢了。”
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登时如同一盆冷水,将孔素娥心中那点旖旎的美好想象浇了个通透。
“你胡乱猜疑些什么?孤也是大乘期修为,怎的未曾在这女修身上察觉到半点所谓的‘邪气’?”孔素娥秀眉微蹙,仍欲为自己方才的推断寻个台阶,“况且,我修真界中,这正魔之分,向来只看行事做派与功法路数,哪里有什么天生便带在身上的‘邪气’?”
她对弱水的眼光提出了质疑。
毕竟,在太荒界,唯有那些嗜杀成性、业障缠身之辈,方能被称作魔修。
若对方不动手施展功法,单凭气息,极难断定其正邪归属。
“你懂什么?因为本座便是天魔!”
大白兔的传音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绝对傲慢:“本座在这诸天万界之中,见过的人如恒河沙数。那女子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股气质,那等根植于神魂深处的扭曲与放纵,与我天魔一族简直是如出一辙!本座甚至怀疑,她身上定是修习了某种意图向天魔转化、或是借用天魔之力的禁忌功法!”
听得这般笃定的断言,孔素娥面色微沉。牵涉到天魔之事,她绝不敢掉以轻心。这方中千世界面临的最大浩劫,便是这域外天魔的入侵。
“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等腌臜事,只要不惹到孤的头上,孤也懒得去理会。”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试图重新寻回方才的闲情逸致,“走罢,咱们去前头的多宝阁再看看。”
“还看个甚么劲?早些回去罢。”大白兔在孔素娥怀中拱了拱,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那光洁的藕臂,语带不耐,“你倒不如趁这功夫,好好与本座研究一番如何开启那座上古秘境。本座方才听你描述,总觉得你口中那些个什么洞天福地皆是似是而非,全无半点能藏匿大罗金仙元神的气象。”
天魔弱水满心筹谋的,皆是如何寻回那当年为争夺混沌莲子而陨落的金仙袁震的残魂。
它可没闲工夫陪着这大乘期女修在此玩甚么淘宝的把戏。
不是什么人都能像鞠景那般,随便施恩便能白捡一颗先天灵宝的。
“你当那是坊市里的白菜,说找便能找着?”孔素娥叹了口气,神念中透着几分无奈,“这中土神州之内的顶尖秘境,孤皆已暗中探查过。若是连那些地方都不是,那唯一的可能……”
她顿了顿,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传音道:“殷芸绮手中,倒是握着一枚极品秘境的阵法秘钥。那秘境三百年方开启一次,内中不仅灵气充裕如海,生着无数奇花异草,更传闻有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虚影,能在其中开坛授法。这等气象,倒与你所描绘的袁震避劫之所,有几分暗合。”
“上古大能授法?”弱水闻言,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瞳登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中带了几分棘手,“听着确是极像。只是……这秘钥既然落在了那头母龙手中,便有些难办了。”
“哦?莫非以你这天魔的手段,能忽悠得了孤,却忽悠不了一个北海龙君?”孔素娥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双手架住大白兔的前肢,将它举至面前,那紫宸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之色。
这大自在天魔素来诡计多端,怎的对上殷芸绮,竟也生出了退缩之意?
“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大白兔被她这般悬空吊着,四只爪子胡乱蹬踏了几下,索性放弃了挣扎,苦笑道,“殷芸绮那女人,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她那一颗道心坚如磐石,除了听她那小夫君鞠景的话,这世上任何人的言语,于她而言皆是耳旁风!哪怕本座将天塌地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也定会固执己见,绝不肯分出半点那秘境的好处来。”
对于殷芸绮那等偏执、满心只有鞠景的“恋爱脑”,便是擅长操弄人心的大自在天魔,也是深感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这倒也是实情。”孔素娥深以为然地将大白兔重新抱回怀中,指尖轻点着它那长长的兔耳,“实不相瞒,孤此番设局,原本也是存了将其击杀、夺取那秘钥的心思。可如今……她既已成了景儿的正妻,那景儿的一颗心便全数悬在了她身上。孤若是强行动手,只怕要伤了景儿的心。这法子行不通,咱们还是另寻他法罢。”
孔素娥嘴上说得轻巧,实则做出了极大让步。为了徒弟的感受,她竟甘愿放弃图谋已久的至宝线索。
“嘿嘿,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大白兔那三瓣嘴一咧,“本座若没记错,你起初对你那宝贝徒儿宣称的,可是说你这正道魁首当得气闷,飞升前想要寻个乐子,故而才要去北海斩杀魔尊扬名立万的。怎的如今,竟成了投鼠忌器,舍不得徒弟伤心了?”
大白兔洞若观火,瞬间便戳破了孔素娥那高傲的伪装。它早看穿了这女人的真实图谋。
“你知道的太多了。”
孔素娥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冷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大白兔的脑袋两侧,稍稍用力揉搓,好似要将这天魔的这段记忆生生挤出脑海一般。
她强作镇定地辩解道:“孤那般说辞,不过是怕景儿初入修真界,对孤这等大能的图谋生出防备与抵触罢了。孤身为他的师尊,用心良苦,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少在老娘面前装那副大义凛然的嘴脸!你这伪君子,坏心眼的女人!”弱水受制于人,只能在神念中破口大骂,“你打的什么算盘本座岂能不知?你这分明是打算‘曲线救国’!表面上对那小夫君千般照顾、万般回护,实则便是想要借此讨好殷芸绮,好名正言顺地从她手里借得那秘钥,进入那秘境图谋金仙造化!”
这等常年浸淫于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之中的古老天魔,永远习惯以最深沉的恶意去揣度人心。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据孤所知,那秘境开启之时,对进入的人数并无苛刻限制。”孔素娥被戳破了心思,反倒坦然起来。
她微微昂起雪白的下颌,那绝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股俯瞰苍生的大气,“若真能在此行中寻出那金仙袁震的残魂并将其磨灭,便算是替这方世界免去了一场大劫。为了天下苍生,这等‘伪君子’的虚名,孤担了又何妨?”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自己那点私心杂念、以及对鞠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尽数掩盖在“为了世界安宁”的堂皇冠冕之下。
“我呸!满嘴仁义道德,说穿了,你还不是对那金仙之谜垂涎三……”
弱水正欲毫不留情地扯下她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她那傲娇的本质揭露个底朝天。然而,它那传音传到一半,却犹如被利刃骤然斩断,戛然而止。
“怎么了?”
孔素娥敏锐地察觉到了大白兔的异样,低头看去。
只见怀中这只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天魔,此刻浑身的兔毛竟如钢针般根根倒竖,那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死死地盯住了长街的另一头。
顺着弱水的视线,孔素娥抬眼望去。
熙攘的人流之中,一男一女正并肩行来。
那女子身着淡紫色防御法袍,面容清丽,言笑晏晏,正是凤栖宫旁支的孔青黛。
而走在她身侧的,乃是一名身形高大、双手佩戴着一副漆黑精铁拳套的青年。
那青年面容冷厉,但此刻听着孔青黛的言语,神情间也透出几分放松与隐秘的欢喜。
正是那在此次大比中异军突起、杀入金丹四强的散修,林寒。
孔素娥正欲出声,却听得神念深处,大白兔那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此刻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低沉:
“这个叫林寒的小子,有问题……”
这还是这尊大自在天魔,降临此界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用肉眼去打量林寒。
在那双能看透前世今生的魔眼之中,它看到的,绝非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骄,而是一个被无边屈辱、嫉妒与怨毒生生扭曲了经脉与神魂,正一步步走向无底深渊的怪物!
正是:
步摇梅血印魔心,长街暗影动杀音。
天魔一眼辨真伪,王霸深藏恨海沉。
欲知林寒身上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隐秘,孔素娥又将如何应对这暗潮汹涌的天枢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91章 长线
长街之上,人烟辐辏,叫卖声与法宝的光华交织成一片喧嚣。
孔素娥一袭白衣,雪纱覆眼,那双紫宸色的凤眸隐在市井的烟火气中,冷冷地望向长街尽头。
在那处,一男一女正缓步走来。
男子身形挺拔,双手垂在身侧,那一副漆黑的精铁拳套在日影下泛着幽冷乌光。
女子着淡紫色防御法袍,面容清丽,正偏过头去同男子说话。
这两人皆未施展掩饰容貌的法术,就这般大剌剌地走在天枢城的通衢大道上。
孔素娥何等眼力,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轻轻一转,心中便已洞明。
那女修孔青黛,眉眼间虽带着几分主动的讨好与欢喜,但那男修林寒,周身气机却始终紧绷。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之间的节奏却格格不入。
林寒的脚步极沉,每一步踏下,脚底涌泉穴皆有微弱的真气勃发,分明是常年处在戒备防范之中的做派。
他听着孔青黛的言语,面庞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浮在皮肉表面,未达眼底。
这两人看似同行,实则貌合神离。
“你什么意思?”孔素娥收回目光,素手轻轻抚上怀中那只大白兔。
那兔毛虽也算得柔顺光洁,但触在掌心,孔素娥心底却暗暗思忖:“这畜生的皮毛,到底比不上撸弄景儿那满头黑发来得丝滑趁手。”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神念已然沉入灵台,向大白兔传音发问,“这小子能有什么大问题?”
大白兔那对红宝石般的双瞳死死盯住远处的林寒,瞳孔深处竟有诡异的幽芒闪烁。
它在孔素娥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传音的语调中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怨毒:“他身上,藏着袁震的元神!”
此言一出,孔素娥那无情道心,亦是不由自主地猛然一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兔子。
大自在天魔弱水,冒着身死道消的奇险,强行降临这方中千世界,甚至不惜被那混沌莲子反噬,屈尊降贵依附在鞠景身畔,所图者何?
不正是为了寻觅那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踪迹,将其彻底挫骨扬灰,以报当年争夺至宝之仇?
如今,这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泼天大仇,竟这般突兀地送到了眼前。
“你怎么发现的?”孔素娥秀眉微蹙,眸光再次越过重重人海,锁定了林寒。
她身为大乘期巅峰、距离天仙之境只差一线的大能,神识何等浩瀚渊深。
莫说是一个金丹期的晚辈,便是同阶修士,若有什么异样,也绝难逃过她的法眼。
林寒此人,她自然是知晓的。
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这小子凭着一套古怪霸道的新拳法大放异彩,如今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踏入了六转金丹的境界。
但任凭孔素娥如何探查,也只能看出他体内火德纯灵根的气息炽烈霸道,却半点也察觉不出那上古金仙元神的蛛丝马迹。
“哼,你能看出来,那你便是大罗金仙了。”弱水那骄狂声音在孔素娥脑海中回荡,带着天魔一族特有的睥睨,“这小子的身上,明明白白地缠绕着两股气。其中一股,如这长街上的庸碌蝼蚁一般,稀松平常,乃是这方世界的本源浊气;而另一股,却深藏于他的神魂深处,与这中千界的天地法则格格不入。那等独断万古的傲慢气息,除了袁震那老匹夫,还能有谁?”
这便是天魔位格的恐怖之处。
弱水虽失去了移山填海的法力,但那洞察本源、直视灵魂的天魔之眼,却是与生俱来。
这种隐匿极深的“老爷爷外挂”,瞒得过太荒界的大乘修士,却瞒不过曾与大罗金仙厮杀的天魔。
弱水心下暗自冷笑,寻思:“袁震啊袁震,你做梦也料不到,本座会这般潜入此界。按你的算计,本座最多在界外操控些魑魅魍魉进来捣乱。毕竟这方世界的天道仍在死死抵抗,天魔本体降临,力量太强会被天道排斥绞杀;力量太弱,又极易在界内暴毙。你定以为本座不会冒这等奇险。”
那上古金仙确是算无遗策,但他偏偏算漏了一点——这大自在天魔的心思,比那九幽冥府还要深沉。
弱水非但进来了,更在这中千世界里翻了车,如今委屈求全,化作一只任人揉捏的白兔苟活。
这等屈辱,唯有用袁震的元神来洗刷!
“既然如此,那咱们该怎么做?”孔素娥饶有兴趣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
看那光景,孔青黛句句殷勤,乃是主动示好;林寒虽未曾出言拒绝,但那副神态,也绝无半点欣然接受的欢喜。
这等利用女子的做派,落在大乘期宫主眼中,自是不值一哂。
“怎么做?自然是杀了他!”大白兔三瓣嘴一咧,露出森森意念,“直接动手,捏碎他的肉身,逼出袁震的元神!将那元神投入九幽冥火中日夜拷问,定能逼问出这世间各个上古秘境的坐落。那老东西的记忆中,说不定便藏着你朝思暮想的金仙之谜!”
弱水这方案,当真是简单粗暴,深谙魔道法则。
在这坊市里闲逛半日,原本指望能淘换些后天灵宝的残片,孰料宝物未见,却撞见了生死大仇。
此等良机,自当杀之而后快。
“哦?杀了他就行?”
孔素娥眼帘微垂,那凤眸中,刹那间掠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寒光一出,周遭数丈之内的空气登时凝结。
虽无半点真气外泄,但那种高位者对生杀予夺的绝对掌控力,直教人如坠冰窟。
长街上熙熙攘攘的散修,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一股无名的战栗从脊尾升起,下意识地便绕开了这名抱着白兔的白衣女子。
大白兔被这股凭空生出的杀气激得浑身一哆嗦,满背的兔毛瞬间竖起。
它立时察觉到了孔素娥的道心——这位凤栖宫的宫主,是当真打算在这天枢城的大街上暴起发难!
不管这四海阁立下了何等不得私斗的铁律,也不顾林寒如今已是凤栖宫的内门弟子。
在大乘期巅峰的无上伟力面前,在金仙之谜的滔天诱惑面前,这些规矩与身份,皆如梦幻泡影。
孔素娥只需动一动手指,林寒便会化作一团血雾。
“没错!等等——”
就在孔素娥右手指尖已然凝聚起一缕太清罡气,准备一指点碎林寒眉心的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准备看一场血雨腥风的大白兔,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急急传音叫停。
“怎么了?”孔素娥那蓄势待发的一指微微一顿,真气在指尖含而不发,传音中带着几分不豫,“你不是做梦都想将袁震千刀万剐么?孤还等着逼问他秘境的下落。”
利益当前,即便是这位修持无情道的正道魁首,心境亦生出了一丝急迫。
金仙之谜,那是何等虚无缥缈却又令人疯狂的造化!
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鲫,谁不想逆天改命,一步步爬上那大道的最高绝巅?
“不可莽撞!”大白兔伸出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孔素娥的手腕,“你莫忘了,袁震乃是大罗金仙!这等存在,有通天彻地之能,狡兔尚有三窟,何况金仙?他既在此界布局,说明他至少留有三条性命或是三道主魂!如今这小子身上藏着的,可能只是一道残魂。你若图一时痛快弄死了这一条,惊动了另外两道潜伏的元神,他若龟缩不出,咱们去哪里寻他?此举怕是会打草惊蛇,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这番话说得丝丝入扣,切中利害。
一个不慎,没能彻底禁锢住袁震,反倒逼得他自毁元神,那所有的线索便在这天枢城中彻底断绝,再想揪出那金仙背后的隐秘,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
孔素娥指尖那缕凌厉无匹的太清罡气缓缓散去,周遭凝结的空气也随之春暖花开。她心下盘算,这天魔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杀了林寒,揪出元神,严刑逼供。
这一切,皆是建立在最理想的推演之上。
现实之中,变数极多。
上古金仙的手段防不胜防,若在抽魂炼魄的瞬间被他施展秘法走脱,那才是追悔莫及。
本来她与弱水在这太荒界中,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觅秘境,如今好容易有个活生生的线索在眼前晃荡,若是这般轻易掐断,实是暴殄天物。
“再者说,”弱水见孔素娥杀机暂敛,继续添油加醋地传音剖析,“你当那大罗金仙是那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杀这小子,将袁震逼上绝路,他自知断无生还之理,又岂会乖乖将那上古秘境的真相吐露给你?你我两人的盘算,虽有一致之处,却非完全同路。你所求,是寻得那金仙之姿,飞升上界;而本座所求,是寻齐他所有元神,将他彻底扬了灰!你只需问出一处秘境便可撒手,本座却不能容他留下一星半点的火种。”
大自在天魔看人心看得何等透彻。孔素娥要的是造化,她弱水要的是斩草除根。
“照你这般说法,等这小子慢慢修炼,有了资格去探索那传说中天上阙的秘境,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孔素娥目光清冷,遥望着长街上那笑容虚伪的林寒,心中不耐,“他如今不过是个六转金丹的蝼蚁。想要踏足那等仙界坠落的绝地,起码也得是合体期的大能。孤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哪里有这数百年光阴去等他成长?”
“放心罢。”弱水冷笑一声,“你身在局中,看不透这方天地的气象。这中千世界的世界意识,早被本座一族逼到了绝境。天道将倾,反扑必烈。接下来的百来年间,这天下修士绝不可能再如往昔那般循规蹈矩地破境。天道会如回光返照一般,将那些深藏秘境、绝世的天材地宝尽数喷吐而出!你们往日需要两三百年方能走完的大道,如今的这些蝼蚁,不出百年便能登顶!这既是世界自救,也是在挑选最后的火种。林寒身上既寄宿着金仙,必定能把握住这变更脉络。咱们只需冷眼旁观,由他去探路寻宝。”
天魔这番论调,将那修真界残酷的生存法则与天地大劫的底色,剖析得淋漓尽致。
“当真能如此?”孔素娥凤眸微眯,看着林寒的背影,就像看着一座会行走的宝库。
理智告诉她弱水说得对,但那大乘修士骨子里的掌控欲,却让她仍觉得,“孤还是觉得,一掌拍死他,搜魂夺魄来得省事。”
说到底,孔素娥便是那等守着金山,却仍想先抓一把金币在手中把玩的性子。
“你急什么?”弱水见这女人油盐不进,只得搬出了杀手锏,“你便是再急,也总得等你的小夫君将那戴玉婵的红丸拿到手罢?戴玉婵那小妮子,乃是万中无一的‘转阴灵根’。你若此刻杀了林寒,那剑修妮子定会发疯寻死。届时,你的小夫君岂不是凭空少了一桩补全道基、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至少,也要等林寒发挥了他最后一丝价值,拿他去胁迫戴玉婵就范。待到那小妮子乖乖献出红丸,你再寻个由头,杀林寒炼魄,取袁震元神,本座绝不拦你。”
提到鞠景,提到那关乎鞠景道途的绝世鼎炉,孔素娥那坚如磐石的杀心,终于出现了松动。
林寒死不足惜,但若因此坏了她那宝贝徒弟的机缘,那便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好个天魔……”孔素娥神情呆滞了半瞬,随即低头望向怀中那毛茸茸的大白兔。
这等长着最纯洁的人畜无害外表,嘴里却吐露着敲骨吸髓、杀人炼魄之计的怪物,果真是那无恶不作的域外天魔。
自己往日里对她,确是存了几分轻视了。
“这便是你的缓兵之计?”孔素娥传音试探。
“缓什么兵?”弱水叹了口气,兔耳无力地耷拉下来,“本座是当真察觉到这世界将有大变,秘境如海,若不留着这小子做个寻宝的饵,单凭咱们俩,怕是你飞升了,本座也凑不齐袁震的那些碎魂。”
这便是两人最根本的矛盾所在。孔素娥只需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拿到她所需的大道底蕴;而弱水,却是要一个斩草除根。
“既然你觉得咱们自己找太慢,那就让你那一口一个小夫君的徒弟去帮你找如何?”孔素娥轻笑道,“还是说,你这天魔也生出了凡俗的情感,舍不得景儿去那等凶险之地冒险,故而才想使唤林寒这等耗材?拿我们凤栖宫的弟子去给你当填线的棋子?”
孔素娥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这只大白兔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偏爱?弱水对鞠景的占有欲,早在那一次次的神念交锋中暴露无遗。
“你胡乱攀扯什么!”大白兔闻言,登时急了,红眼珠子一瞪,气恼地传音道,“那是本座舍不得么?那是因为你那宝贝徒弟根本就蛊惑不动!你与他说金仙之谜、长生大道,他只回你一句‘地仙也挺好,能活便成’;你与他提那毁天灭地的先天灵宝,他却跟你说‘够用就行,莫要贪多嚼不烂’!这个人满脑子皆是如何保命、如何苟活,连一丝一毫去争夺天命、逆天改命的野心都没有。他就是在摆烂!”
兔兔越说越气,两只前爪在孔素娥臂弯里直刨。
它堂堂大自在天魔,精通PUA与攻心之计,往日里只需抛出一点蝇头小利,便能引得无数天骄为之癫狂。
可偏偏对上鞠景这个油盐不进的异类,它的一切手段皆如泥牛入海。
“呵呵呵……”孔素娥听得此言,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真如春花初绽,绝艳倾城,引得周遭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却又在触及她那清冷如雪的气质时,骇然低头。
“这倒确实是景儿的脾性。”孔素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鞠景那等秉持着现代人底线与实用主义的行事作风,在修仙界这等丛林法则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自洽。
“他修仙不求达济天下,亦不求天下无敌。这等心态,比起咱们这些为了名利造化、连自我仪态都舍得抛弃的修士,倒更暗合了道家那‘清静无为’的至高要旨。”孔素娥语气中透出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溺爱赞赏。
“拉倒罢!还清静无为呢!”大白兔气得直磨牙,“他主要就是对本座严防死守!你瞧他平时对我又是摸头又是顺毛,跟逗弄宠物一般。可实际上,这小子戒心重得可怕!他必定是把本座当成了那些话本戏文里、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反水噬主的恶毒反派。本座与他分析利弊,他便在一旁‘对对对’地敷衍了事,反正就是坚决不按本座说的去做!”
弱水只觉一口老血憋在胸口。
它都将本源与鞠景绑定了,同生共死,哪里还会去害他?
可那鞠景宁愿去信那些市井小民的防骗口诀,也不肯信它这等天地大魔的肺腑之言。
“孤看景儿防得一点没错。”孔素娥笑容更盛,凤眸中满是促狭,“你这等怪物,本就不安好心。只有孤这等心中生了贪念的人,才会与你这天魔做交易。景儿那法子,看似笨拙,却是个应付你的极佳对策。任你如何舌灿莲花、狡诈多端,他自岿然不动。只要他不生出非分之想,你便永远寻不到破绽钻他的空子。”
“哼!本座是想做坏事不假。”大白兔傲娇地仰起头,一脚踩在孔素娥的小臂上,理直气壮地传音,“本座便是图谋篡位,想要将那殷芸绮取而代之,做他的正室!这等心思,你不也是默许了的?你我既然结盟,除了绝不伤害小夫君这一条底线,其它的,不应当是百无禁忌么?”
一人一魔,在这长街之上,凭借神念暗中达成了这等共识。两人虽正邪对立,但在这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派上,三观却出奇契合。
“徒弟媳妇嘛……”孔素娥语气变得漫不经心,眼神深邃莫测,“该换就换。不管是北海龙君,还是大自在天魔,皆是过眼云烟。只要景儿自个儿愿意,与孤这做师尊的何干?”
她这番话,透出一种护短的“婆婆”心态。在她眼中,什么大乘巅峰,什么天地大劫,皆不如自家徒弟的心意来得要紧。
“既然你句句不离景儿的安危机缘,那孤今日便入了这个套。”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近在咫尺便能擒获金仙线索的贪欲强行压下,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便依你所言,放长线,钓大鱼。”
“啧啧啧,你这做师尊的,倒真是心疼小夫君。本座起初还以为,你只是为了曲线救国,借着讨好他,去谋夺殷芸绮手里那把秘境的钥匙呢。”
弱水见好就收,毛茸茸的脑袋讨好似地蹭了蹭孔素娥的臂弯。
“起初自然是这般盘算的。”孔素娥眸光一黯,神识中泛起一阵复杂波澜。
从凤栖宫寝殿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肉搏,到那颗破了她护宗大阵的混沌莲子;从她高高在上的算计,到神魂联觉中窥见的鞠景那纯粹的凡人执念。
怒火、屈辱、感激、算计、怜悯……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若是那混沌莲子是一件杀伐至宝,她大可一剑斩了鞠景,屠龙夺宝。
但殷芸绮实力滔天,她拦不住其遁逃;而鞠景那坚守底线的不杀之恩,又在她的无情道心上凿开了一道裂痕。
是以,她选择了妥协。
“本座看你,莫不是被那一巴掌扇出了感情罢?”
大白兔那恶劣的本性终究是按捺不住,抓住机会便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它后腿一蹬,便欲从孔素娥臂弯里跃出逃走。
然而,大乘期修士的反应何等迅捷。白兔的身子还在半空,孔素娥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死死揪住了那长长兔耳。
“孤看你,才是被景儿欺负出了感情!被当成宠物揉捏,反倒乐在其中!”
孔素娥冷笑一声,她指间真气一吐,顺势掐住了大白兔的脖颈,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
“呜……”
大白兔登时四肢乱蹬,喉管被锁,呼吸立断。
孔素娥的手法极有分寸,每当兔眼翻白、即将窒息晕厥之际,便稍稍松开一丝缝隙,待它喘上一口气,复又重新收紧。
如此反复,手段端的是冷酷狠辣。
“呼呼……本座承认!”大白兔在死亡边缘挣扎,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出了那不要脸的自爆流打法,神念在孔素娥脑海中疯狂嘶吼,“本座就是喜欢被小夫君欺负!就是乐在其中!你敢说你不是?你被他一巴掌扇在脸上,受了那等奇耻大辱,心里其实是盼着他再打你一巴掌的罢!所以你才日日那般严厉地折磨他,教导他,不就是盼着他有朝一日忍受不住,再对你发作一回么!”
这番话直如一柄利刃,直直刺入了孔素娥内心最隐秘深处。
孔素娥眉头紧锁,凤栖宫寝殿内那屈辱的一掌,本是只有她与鞠景两人知晓的绝密。
若换作旁人知晓了此事,哪怕是大乘期修士,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轰杀至渣。
但眼前这天魔,其本源已与鞠景性命相连。
杀兔子,便等于毁鞠景的根基。
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好!你既这般口无遮拦,那孤便先让你尝尝被孤欺负的滋味!”
孔素娥压下心头的杀人灭口之念,神念冰冷地回击。她何等骄傲,岂肯承认这天魔的污蔑?
“孤关心景儿,只因他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孩子。孤最初授他功法,确是为了走个过场,借教导之名行熬鹰折磨之实。孰料世事无常,越是与他相处,孤便越觉得这个徒弟收得极对。看着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步步适应这残酷的修仙界,便如同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一株幼苗,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番自白,半真半假。
她起初许下的承诺,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竟真让她生出了一种养了个疲懒儿子的错觉。
若说鞠景那等圆滑通透的性子,是契合殷芸绮那绝世魔头的完美夫君;那么对于孔素娥这等傲慢、掌控欲强的严师而言,鞠景又何尝不是一个能恰到好处地中和她那股锐气、懂得分寸退让的完美徒儿?
鞠景身上的诸多特质,让孔素娥又爱又恨。他那纯粹而不越矩的尊敬,他那安贫乐道的疲懒,皆是这修真界里绝无仅有的异数。
“少来这套!本座喜欢被小夫君欺负,那是因为他身上有混沌莲子的气息,又不是喜欢被你这冷冰冰的老女人欺负!你说这么多解释给谁听?反正本座是不信的,唔……”
兔兔被掐住了喉咙,神念传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嘴硬如铁。
这等专看乐子的天魔,一旦触怒了大能,被暴打亦是理所当然。
那句“老女人”和“不信”,更是彻底点燃了孔素娥那微薄的耐心,直恨不得当场架起一盆炭火,将这畜生剥皮抽筋给烤了。
“回去了。与你这腌臜物待在一处,端的是扫兴。”
孔素娥手腕一翻,犹如市井农妇拎着一只待宰的肉鸡般,提着那一双兔耳,大步向着青云楼的方向走去。
那大白兔被倒吊在半空,一双红眼珠子翻得全是眼白,过了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呸!你和小夫君在一处时,也没见你有好心情!”大白兔悬在半空,两只后腿还在不屈地扑腾,“本座看他成日里敷衍你,把你气得够呛!你这就叫无能狂怒,如同个争宠失败的败犬,只能拿本座来撒气!”
这天魔当真是作死无下限,疯狂在孔素娥的底线边缘反复横跳。
孔素娥停下脚步,紫宸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不再言语,空出的左手骈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太清真气,对准大白兔腰腹间的几处大穴,闪电般地点了下去。
“喀喇、喀喇!”
几声轻响,大白兔浑身剧烈地一颤,紧接着,那一身原本还生龙活虎的筋肉竟如烂泥般瘫软下来。
孔素娥这一手“分筋错骨”的点穴功夫,乃是凤栖宫惩戒叛徒的绝学。
不伤其性命,不断其经脉,却能让受刑者浑身骨骼与肌肉强行错位分离,发不出半点声音,唯留一口气吊着,承受那等钻心蚀骨的剧痛。
被制服的天魔,再也发不出一丝神念。
孔素娥冷哼一声,将这软绵绵的兔躯随手夹在腋下。
至于长街那头的林寒与孔青黛,她连眼角都懒得再扫一下。
左右不过是凤栖宫的瓮中之鳖,那上古金仙的元神再能藏,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远处的林寒,正一边与孔青黛虚与委蛇,一边在神识中聆听袁震对长街上诸般法宝的点评。
他背脊忽然微微一寒,却只当是风声,哪里知晓,就在方才那短短的一炷香内,他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生生从地狱里捡回了一条命。
……
青云楼,上等客房内。
檀香袅袅,孔素娥端坐于紫檀木圆桌旁,素手执起一块四海阁特供的酥香绵软的云片糕,朱唇微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糕点的香气混合着灵茶的氤氲,在房内弥漫。
她随手将那瘫软如泥的大白兔扔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
“你方才不是巧舌如簧、很是能说么?”孔素娥凤眸中满是快意,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重重地在那兔头上戳了两下,“如今再给孤点评一二如何?”
强权滋味,确是令人沉醉。尤其是将这等不可一世的天魔镇压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更是让孔素娥心头那口恶气出了大半。
那大白兔瘫在桌上,浑身动弹不得,唯有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死死地瞪着孔素娥。
天魔的心中正在盘算:“这心胸狭隘的毒妇!待到本座得势,定要让小夫君将你按在榻上,狠狠地鞭挞折磨,方消今日之恨!”
这等双标怪物,自是绝不会反思自己言语犯上的过错。天下道理,端看谁的拳头大。眼下,孔素娥的拳头不仅大,而且硬。
“师尊,我回来了!”
就在孔素娥通过折磨兔子重获大能者的愉悦心境之时,客房外传来了鞠景那熟悉温润的嗓音。
听得这声呼唤,孔素娥指尖一弹,一缕真气没入大白兔体内,解了那分筋错骨的禁制。
大白兔四肢一抽,虽痛得龇牙咧嘴,却终是恢复了行动之力。
孔素娥一拂衣袖,房门无风自开。
“徒儿。”
她端坐在圆桌旁,微微抬眸望去。只这一眼,便让她心头那刚刚平复的波澜,再次翻涌起来。
门外,鞠景与殷芸绮并肩而立。两人虽皆戴着遮掩容貌的垂纱斗笠,但那等身姿气度,却与长街上的林寒二人形成了极端反差。
若说林寒与孔青黛之间,似是隔着一堵无形且冰冷的厚墙;那么鞠景与殷芸绮之间,便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两人没有刻意释放,但那并肩站立时双臂自然挽住的姿态,那彼此气机间毫无防备的流转,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乃是一对如胶似漆、心意相通的新婚燕尔。
哪怕隔着那厚重的垂纱,孔素娥亦能清晰地感受到,斗笠之下,那两人面庞上正洋溢着何等满足与盈盈的笑意。
那种纯粹的情感羁绊,如同这冰冷修真界里的一把火,刺得孔素娥这位修持无情道的大能,眼眸深处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正是:
长街暗布寻仙网,天魔大能共谋图。
莫道冰心无挂碍,双飞燕影刺寒孤。
看官你道,孔素娥堂堂大乘期正道魁首,修的是太上无情的大道,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
偏生今日见了自家徒儿与那魔道妖女这般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恩爱做派,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竟如被酸醋泡过一般,生生绞出了一阵邪火。
她这肚里的暗火一旦烧将起来,这青云楼的客房岂不成了个危机四伏的修罗场?
那殷芸绮又是何等护食的霸道性子,若察觉了这师尊眼底的幽怨,又该生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鞠景这小夫君,夹在两个手段通天的大乘期绝顶大能之间,又要如何凭着他那张讨巧的嘴保全自身?
欲知后事如何,客房内又要掀起何等风月波澜,且听下回分解!
第92章 强袭
夜幕深沉,天枢城青云楼的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鞠景自袖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温润勾玉,含笑倾身,反手便将那玉坠子挂在化作大白兔的大自在天魔弱水颈间。
那白兔本是乖觉地伏在一旁,乍触此玉,浑身雪白纤柔的毛发登时如钢针般根根倒竖,原本顺溜的皮毛竟变得歪七扭八,显得甚是滑稽。
鞠景见状,不由得伸出手去,在兔背上轻轻顺了顺,奇道:“给弱水姐姐备了这枚护玉,倒也别致。怎地这毛发却这般凌乱?”
一旁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冷哼一声,衣袖微摆,双眸中掠过一丝幽光,淡淡地道:“这畜生白日里不听话,被孤随手教训了一番,自然狼狈。怎地,你既送了它护玉,却不知又买这发带作甚?你给孤的谢礼,不是早已送过了么?”她口中虽说得漫不经心,玉手却已将那条明黄色的发带接了过去。
那发带质地轻柔,色泽鲜亮,孔素娥暗暗寻思:“孤这满头青绿柔发,若配上这明黄之色,倒定然是相得益彰,这小贼倒也有几分眼光。”
鞠景指腹轻轻梳理着白兔炸起的绒毛,口中温言答道:“这发带却不是弟子买的,乃是我家夫人亲自挑选,特意命我送与师尊,借此答谢师尊这段时日对弟子的悉心教导与栽培之恩。”
此言一出,原本眼角还带着三分喜色的孔素娥面色陡然一僵,犹如数九寒天里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心中一凛,暗骂道:“好个北海龙君!殷芸绮那妖妇能有这等好心?”当下不动声色,指尖暗吐一道大乘期精纯灵力,如游丝般探入那发带之中,来回查探了数遍,生怕那魔头在物事中埋下什么歹毒的阵法暗器。
待探明确无异状,孔素娥心中那股无明火却烧得更旺。
她只觉手中这根发带犹如一块烫手山芋,直欲掷在地上踩上两脚。
她本就不喜殷芸绮,更不喜鞠景与那妖妇出双入对地去挑选什物,偏生还要打着“感谢教导”的幌子。
孔素娥暗自咬牙:“孤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倒叫这头母猪给拱了去!这妖妇一句轻飘飘的道谢便算完事,简直是欺人太甚!”
鞠景对大能间的暗流汹涌浑然不觉,全未察觉孔素娥周身气机的微妙变化。
他只当孔素娥还在端着师尊的架子,便又笑吟吟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双手递将过去,兴高采烈地道:“师尊,今日在街上,见有女修画的眼线极是好看,弟子便自作主张,买了几支上等的眼线笔。人人有份,这青色的款式,最是衬托师尊的气质。”
孔素娥秀眉微挑,身为天下第一大美人的傲气登时被激了起来,胜负欲一生,冷冷地睨了鞠景一眼,悠然问道:“哦?你倒说说看,那女修画得有多漂亮,能让你这般上心?”
鞠景心念电转,深谙这顺毛捋的道理,当即正色道:“那女修姿色平平,这眼线画得嘛……大概只有师尊您千万分之一的风采罢了。师尊这等天仙之姿,岂是凡俗女子可比?”
这一记马屁拍得端的是恰到好处。
孔素娥闻言,纵是修持百年的无情道心,亦不由得漾起一丝涟漪。
一盆热水登时浇灭了她先前不悦,白皙的俏脸在热气蒸腾下竟泛起一丝微红。
她暗想:“这小贼嘴里说得虽是夸张,美貌这等虚妄之物又岂能以数量衡量?但这番话听来,当真熨帖得很。”孔素娥偏偏就吃这一套,鞠景这般一捧,她顿觉通体舒泰,宛如得了糖果的孩童,再无细究的念头。
“一天到晚,就属你这嘴巴最甜。”孔素娥微微勾起丹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宇间透着愉悦。
她把玩着手中木盒,开颜道,“你既这般孝敬,你给的谢礼孤也收下了。说罢,你想要什么回礼?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孤都能替你摘来。”
鞠景却是摆了摆手,一副知足常乐的豁达模样,道:“弟子别无他求,只望师尊平日里能多些欢颜。只要能见着师尊眉开眼笑,弟子便心满意足了。当下怀抱娇妻美妾,听诗颂歌,已是平生极乐,这现状极好,实不需要什么礼物。”
他这一番话,却是道出了他骨子里那一以贯之的小市民思想。
老婆孩子热炕头,此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如今娇妻在侧,靠山稳固,连更大胆的后宫之念也隐隐有了苗头,倒真教他生出一种“夫复何求”的知足。
孔素娥闻言,手中正拨弄发带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全然没有将那发带扎在头上的念头,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嗔怪之色,斜着那双紫宸凤眸瞅了鞠景一眼,冷笑道:“怎地?你这般说话,倒似在指责孤平时对你笑得少了?”
鞠景心中暗道不妙,知晓自己言语有失,哪敢正面应承?
连忙干咳一声,扯了个浑如天外飞仙般离谱的谎头,道:“师尊误会了!只因平时师尊多以眼纱遮面,弟子能一睹师尊凤目的机会实是少之又少,故而难以窥见师尊眉开眼笑的全貌。弟子不过是想多看看师尊这双美眸罢了。”
这等胡言乱语,若是换作旁人,孔素娥早一巴掌将其拍成肉泥了。
但此刻她心情极佳,自然不会去细究这番话的真伪。
她轻哼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娇憨:“算你舌灿莲花!也罢,日后若是唯有你我二人单独相处,孤便不戴这眼纱了。”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大乘期宗师的威严,“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既不肯开口指定,本宫可就自行做主,替你选份回礼了。”
鞠景心头一跳,生怕这疯批师尊弄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物件来,苦着脸道:“师尊随便选便是……只求师尊高抬贵手,只要送的不是‘人’就好!”他心下暗自叫苦:“殷芸绮那边已是一个姑奶奶,孔素娥若再往我后宅里塞几个女修,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只要不是人?”孔素娥玉指缠绕着发带,目光悠悠一转,似笑非笑地瞥向一直端坐在一旁、神色冷冽的殷芸绮。
两位大能的视线在半空中虚虚一碰,立时激起无形暗流。
片刻后,孔素娥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到时候再说罢。后日便是聚宝之会,你且回去好生准备一番。那盲盒区,倒也有些意趣。”
“聚宝会?这盛会不是须得等斗法大比彻底结束方才举行么?说来惭愧,今日大比已到了几强,弟子都不甚清楚。”鞠景连日来心思全在殷芸绮身上,对那打生打死的斗法全无兴致,听闻聚宝会之名,也是意兴阑珊。
孔素娥见他这般不思进取的模样,却也不恼,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今已是四强角逐。后日虽是正式的聚宝会,但明日却有一场预热。四海阁弄出了个唤作‘摸奖’的门道,会不定量地往那阵法盲盒中投入些天材地宝。此举安排在斗法间隙,无非是为了招揽人气,吸引各方散修多去观摩斗法,借此拔高这大比的含金量罢了。”
鞠景听罢,恍然大悟,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额头,心中暗道:“这四海阁的当家人倒是生财有道,这不就是前世那观赛抽奖的套路么?引流之法,竟被他们学了个十成十,只不过这修真界送的可是真金白银的天材地宝。”口中却叹道:“殊不知是谁教给他们这等稀奇古怪的引流手段?”
“孤又去何处知晓?”孔素娥微微一哂,“不过此法倒真有奇效。那盲盒中所藏之物,价值多半不亏,天下修士哪有不贪图些便宜的?自然都乐意去搏一搏气运。”说到此处,她那双紫眸中忽地闪过一丝促狭光芒,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盯着鞠景,轻声道:“景儿,明日你可敢与孤去那盲盒区,比一比谁的运气更好?”
鞠景头皮一紧,暗忖:“比运气?明日我可是打算与夫人携手漫步,再回去温存一番的,哪有闲工夫陪你这老神仙去抽什么盲盒?”但他深知孔素娥脾气喜怒无常,若直言拒绝,这天仙非当场翻脸不可。
当下堆起笑容,谦恭道:“弟子一介凡骨,哪敢与师尊比拼气运?师尊福泽深厚、气运齐天,若非如此,又怎能年纪轻轻便登临大乘之境,傲视神州?师尊便莫要在夫人面前折煞弟子了。”
孔素娥却是不依不饶,胜负欲已被彻底勾起,傲然道:“孤的气运固然不差,却也没你吹嘘得这般邪乎。倒是你这小子,气运端的是异于常人。你想想,你如今有魔道魁首做夫人,有正道明王做师尊,还有那天下第一的慕绘仙给你做妾室,这等奇遇,纵观古今也是独一份了。明日孤倒要看看,究竟是你这等怪胎运气好,还是孤这天命之女更胜一筹。”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与天斗、与人斗,争强好胜之心乃是修士本能。孔素娥这般修为,这股好胜心自然更是炽烈。
鞠景听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言辞,知她未曾听出自己话语中的推托之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周旋:“师尊此言差矣。这结果全无悬念,定是师尊拔得头筹。按照师尊方才的说法,魔尊的夫君、月娥仙子的情人,皆成了您的座下弟子,这不正是彰显了师尊您的无上气运么?况且,为着些寻常的玩意儿,去那熙熙攘攘的市集苦等几个时辰,实是徒劳无功,何苦来哉?”
在鞠景心中,这修真界的打打杀杀、法宝争夺固然能看个热闹,但若与陪伴娇妻殷芸绮游山玩水相比,那简直是一文不值。
这就好比将心仪的女子约出来,却带她去破落网吧看自己打一整夜游戏,当真是脑子有病。
他这般分清主次,本意是想抽身退步。
孔素娥见他接连两次推三阻四,眉宇间已隐隐生出一层寒霜。
她目光如电,先是在鞠景脸上冷冷一扫,随后又瞥向一旁正襟危坐、神色冷清的殷芸绮。
孔素娥只当鞠景是受了那妖妇的蛊惑,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冷然道:“这般推托作甚?明日去看旁人斗法,对你观摩各派武学、体悟实战之道大有裨益。孤不过是想借机看看,你究竟能从那盲盒中抽出个什么稀罕物事罢了。莫不是连孤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要忤逆?”
气氛一时僵冷。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芸绮忽地伸出欺霜赛雪的柔荑,轻轻拉了拉鞠景的衣袖,朱唇微启:“本宫倒也生了几分兴致。既是比拼气运,夫君,明日我们便一道去罢。”
殷芸绮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她昔日虽也孤身赴过这等盛会,但与心心念念的夫君同游市集,体会这等凡俗之乐,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那所谓的“摸奖”盲盒,对她这等大乘期巅峰的北海龙君而言不过是小儿科,但若当作与鞠景调情约会的小游戏,却也未尝不可。
“好!既然夫人发了话,明日咱们便一同前去。”鞠景闻言,如蒙大赦,想也未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他这一应,却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孔素娥脸上。
孔素娥方才威逼利诱,鞠景百般推诿;殷芸绮不过轻飘飘一句,鞠景便满口答应。
孔素娥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冀的俏脸,霎时间罩上了一层严霜,眼中紫气翻腾,杀机隐现。
“呵啊……”便在此时,那只一直伏在鞠景怀中的大白兔忽地发出一声拟人的嗤笑。
弱水一跃而起,顺着鞠景的手臂攀上肩头,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紧紧抱住鞠景的脖颈。
在那柔韧的兔毛磨蹭下,鞠景只觉左臂与颈间一阵麻痒。
“弱水姐姐,你笑什么?”鞠景不明所以,赶忙伸手扶稳了这只随时可能惹祸的天魔白兔。
孔素娥何等修为,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弱水这声笑中的浓浓讥讽之意。
她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大白兔身上,若非顾忌鞠景在此,只怕早已施展分筋错骨的手法,将这天魔活剥了皮。
大自在天魔弱水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此刻倚在鞠景这最安全的避风港里,胆气立壮。
她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滴溜溜一转,口吐人言,慢条斯理地拱火道:“本座倒是好奇得很。明日那盲盒区,不知是名列登仙榜第二的明王殿下气运更隆,还是位列第三的北海龙君更受天道眷顾?”
弱水这一招端的是阴损至极,看似解了鞠景进退两难的围,实则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两位绝顶大能最敏感的神经。
在这一堆暴躁的女子中,只有小夫君鞠景的身畔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而这番话,彻底挑起了孔素娥与殷芸绮这两个绝不服输的女人的熊熊斗志。
殷芸绮闻言,神色不变,苍银长发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傲然端坐,语带不屑地道:“一堆寻常物件,无非是些哄人耳目的玩意儿,孰胜孰负并不打紧。本宫这一路走来,斩获无数,凭的皆是杀伐决断,何时指望过那虚无缥缈的好运?不过……”她话音微微一顿,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忽地转柔,深深凝视着鞠景,“本宫此生最大、最好的一次运气,便是遇见了夫君。说来,这还多亏了明王殿下当初的‘成全’呢。”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殷芸绮乃是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上大乘期巅峰的魔尊,何曾信过半点气运?
但她这一番贴脸开大的嘲讽,却已立于不败之地。
什么天材地宝的盲盒大奖,在她眼中皆如粪土。
鞠景本人,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大奖!
她这番话,是在赤裸裸地向孔素娥宣示主权——不论明日盲盒输赢如何,鞠景这最珍贵的宝物,已稳稳落入她殷芸绮的囊中。
然而,作为这件“大奖”的本人,鞠景却因现代人的迟钝,全然未能读懂这两位大能言语间深藏的机锋。
他见殷芸绮松了口,反而来了兴致,抚掌笑道:“既然只是些消遣的玩意儿,那去玩玩倒也无妨。我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了,正好明日要去观摩斗法,就当是顺道散散心罢。”
他只觉眼前这局面甚是有趣,师尊与夫人,一个是底蕴深厚的正道巨擘,一个是杀伐果决的魔道至尊,简直宛如说书人口中“龙傲天”与“虐主流”主角的碰撞,不知究竟谁能压过谁一头。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自己明日将会遭遇何等修罗场,更不知自己日后将为今日这句轻率的附和懊悔多少次。
“东西既已送到,弟子便不打扰了。师尊早些安歇,弟子告辞。”鞠景本还有心让殷芸绮亲手替孔素娥戴上那发带,看看师尊那绝世容光。
但眼见室内的气氛已降至冰点,两位大能隔空交锋的灵力波动震得桌上茶盏铮然作响,他哪里还敢久留?
当即双手抱拳,行了个干净利落的江湖晚辈礼,脚底抹油般溜出了雅间。
回到自己的客房,鞠景立时被殷芸绮那柔若无骨的双臂缠上。
这一夜,被殷芸绮极尽压榨的鞠景,心中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夫人今夜会这般欢愉雀跃?
那绝美的魔尊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冰冷伪装,任由鞠景把玩着她头顶那对如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
龙角乃是她最为敏感的情感开关,每一次触碰,都引得这不可一世的魔尊身子瘫软,口中发出痴缠的低吟,那股入骨的媚意,直撩得鞠景脊骨麻痒,几乎魂飞天外。
而另一边的雅间内,被独自留下的孔素娥却是彻夜未眠。
她孤零零地立在窗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发带,直气得银牙暗咬。
鞠景被殷芸绮堂而皇之地带走,这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大一次闷亏。
这已不是简单的颜面受损,而是实打实的“真实伤害”。
大白兔弱水那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与之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夫人,一主动一被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孔素娥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糊涂:“孤分明已对景儿设下两层考验,怎地最后竟鬼迷心窍,拿他去钓殷芸绮?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真气煞人也!”
次日清晨,天枢城上空云气低垂,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鞠景挽着殷芸绮那截皓如霜雪的藕臂,缓步踏上斗法大比的观战台。
方一落座,鞠景便觉周身被一股无形的低气压死死笼罩。
他心中发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去抽个盲盒比比运气,何至于摆出这般势不两立、如临大敌的架势?”
此时的观战台上,群雄汇聚,三教九流的修士熙熙攘攘,喧闹声直上云霄。
然而,在鞠景所在的这方寸之间,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
昨日乃至更早之前,孔素娥与殷芸绮给鞠景的感觉,虽有芥蒂,却尚能“求同存异”。
两大能虽互相看不顺眼,却默认了彼此的存在,而鞠景就像是那缓和火药桶的溶剂,两人为了顾及他的感受,绝不在他面前表露露骨的敌意。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孔素娥一袭白衣,端坐在左侧,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殷芸绮披着月白混青色流仙裙,戴着轻纱斗笠,稳坐在右,举手投足间隐现大乘魔尊的慑人威压。
两人皮笑肉不笑,隔着一层面纱对视时,那目光交错之处,虚空中竟隐隐爆出极其细微的灵气火花。
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鞠景,只觉如坐针毡。
他不敢偏袒任何一方,唯有僵着脖子,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面昆仑镜转播的斗法画面。
这场面若说是争风吃醋的修罗场,却也不尽然。
这矛盾因他而起,却又似乎与他无关。
他就像个无辜的媒介,两大能不是在抢他,而是在为各自的傲气争一口高下。
一旁的大自在天魔弱水蜷缩在鞠景怀中,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她早已看穿了一切:这分明就是凡俗间最难解的婆媳矛盾!
那殷芸绮昨夜的行径,宛如新过门的媳妇在婆婆面前炫耀自己拔了婆婆辛辛苦苦养大的水灵白菜。
这口恶气,孔素娥这等孤高绝傲之人如何能咽得下?
鞠景对此等玄机一无所知,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宛如一具被人抽去神魂的提线木偶,死死盯着那法镜。
他双手在怀中白兔背上不停地抚弄,只图借此缓解满心的紧张。
他心中暗自祈祷:“诸天神佛保佑,这劳什子斗法快些结束罢!”他绞尽脑汁,也只当是昨夜提起的“摸奖”惹的祸,却不知,他鞠景本人,才是这两位大乘期绝顶大能眼中唯一的大奖!
这般如坐火盆的煎熬,直到林寒踏上斗法擂台的那一刻,方才被打破。
只听得广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钟鸣,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跃上擂台。
来人神情冷厉,面容透着一股暗沉的青紫之气,正是那凤栖宫万里堂长老门下的新锐散修——林寒。
他双手之上,赫然佩戴着一副通体黝黑、表面隐现晦涩金纹的精铁拳套。
那拳套古朴沉重,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鞠景的精神陡然一振,将身边的暗流暂抛脑后,全神贯注地看了过去。
今日与林寒对阵的,乃是赤莲宗的内门修士,名叫史卫岭。
这史卫岭显然是对林寒此前那刚猛无俦的打法颇为忌惮,方一上台,也不搭话,伸手入怀,犹如嚼豆子般连吞了数枚色泽赤红的丹药。
丹药入腹,史卫岭周身灵力顿时如决堤之水般暴涨。
他双手捏了个法诀,祭出一面地阶防御法宝。
霎时间,一道半圆形的青色光罩平地升起,将其连人带法宝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央。
这史卫岭竟是打定了主意,连飞剑也不屑祭出,摆出了一副乌龟不出头的架势,专等林寒主动来攻。
此等怯懦保守的战法一出,偌大的观战台上登时嘘声四起、喝倒彩之声不绝于耳。
江湖好汉、修真修士,来看的是刀光剑影、法术轰鸣,谁有那闲工夫看你缩在壳里做乌龟?
不过这等打法虽为人所不齿,却也并未违背大比的规矩。
面对这等局面,林寒若是心有顾忌,大可盘膝坐下,与对方比拼内力消耗,待那史卫岭丹药药力耗尽、护罩不攻自破。
但这等“你做乌龟我便做缩头王八”的无赖打法,对于已将偏执与自尊视作性命的林寒而言,绝无可能。
“哼,区区龟壳,也敢阻我大路?!”林寒心中怒火中烧,眼中凶光大盛。
他修炼的乃是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所授的《王霸拳》。
这门功法奇诡至极,需以无尽的屈辱愤怒为养料。
他脑海中闪过戴玉婵的身影,闪过鞠景那高高在上的少宫主姿态,胸中那口郁结之气登时化作滔天战意。
林寒沉腰立马,双足猛地在地砖上一踏。
只听“喀喇”一声巨响,坚硬的精钢石地面竟被他生生踏出两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借着这一踏的反震之力,高大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头暴怒的凶兽,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直扑那青色护罩而去!
“咚——!”
一声宛如古钟被巨木撞击的沉闷巨响,在擂台之上轰然炸开。
林寒右臂肌肉虬结,戴着精铁拳套的铁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那灵光流转的护罩之上。
拳罡与护罩相激,发出一阵犹如冰雹砸击铁皮般令人牙酸的“当当”异响。
观战群雄无不耸然动容。
这一拳所蕴含的劲力,刚猛至极,哪里是一个区区金丹期修士所能打出的力道?
只怕是元婴期的老怪,硬接此拳也要气血翻腾。
林寒心知肚明,对付这等丹修的乌龟流,绝不能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他一招得势,双臂登时如风车般轮转开来。
王霸拳的精义在他手中施展得淋漓尽致,拳法大开大合,既无花俏的虚招,也无繁复的后手,唯有快、准、狠!
“砰砰砰砰——!”
一时间,擂台上只见一道道黑色拳影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幻网,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在那青色护罩之上。
每一拳击出,都伴随着震撼大地的闷雷之声,拳风呼啸,刮得擂台四周的阵法光幕明灭不定。
身处护罩中央的史卫岭此刻已是面无血色,浑身冷汗浸透了道袍。
他怎么也料不到,这林寒的爆发力竟恐怖如斯。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地阶法宝护罩,在这等暴雨梨花般的铁拳轰击下,竟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微响,护罩表面已然浮现出丝丝缕缕细微的龟裂纹路。
“这……这不可能!”史卫岭惊骇欲绝,顾不得心疼,手忙脚乱地再次掏出两枚固元丹塞入口中,拼命催动体内灵力,试图修补那摇摇欲坠的护罩。
他心中发了狠:“地阶灵宝的防御,岂是肉身能破?这莽夫如此挥霍灵力,定然撑不了多久。只要他力竭,便是我反击之时!”
果不其然,在接连轰出百余拳后,林寒拳势一缓,周身那狂暴的灵力波动也似乎随之减弱了半分。
但史卫岭却不知,林寒这并非力竭,而是将所有狂暴的内劲尽数收敛于丹田,乃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蓄势!
林寒双目血红,脑海中浮现出师尊袁震在识海中的厉喝声,王霸拳的无上奥义在心中流转不息。
他猛吸一口长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狂暴大喝:“一拳——裂地!”
话音未落,他右臂经脉突起,一股精纯至极的火德纯灵气自丹田顺着经脉狂涌而出。
那漆黑的精铁拳套之上,陡然腾起一团烈烈燃烧的赤红火焰。
林寒腰部发力,脊椎如大龙般一抖,将全身劲力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那护罩裂纹最密之处!
“轰——咔嚓!”
巨响声中,那被史卫岭寄予厚望的地阶灵宝护罩,在这一记犹如天神下凡的烈焰铁拳面前,竟如脆弱的琉璃般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青色流光,四散飞溅!
“啊——好!”
“哈——打得好!”
观战台上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欢呼。
在这刀头舔血的江湖中,任你阵法再玄、法宝再奇,终究敌不过这拳拳到肉、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
以绝强力量粉碎乌龟壳,这等场面,最是能激起男儿的热血。
护罩一破,史卫岭顿时如脱光的鸡子般暴露在林寒的凶威之下。
林寒眼中杀机一闪,毫不迟疑,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那惊慌失措的史卫岭直扑过去,便要将其一举击溃。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眼看林寒那一记烈焰铁拳便要印在史卫岭胸膛之上,擂台坚实的地面忽地传来一阵诡异的蠕动。
“嗤嗤——”
数条水桶粗细、通体泛着幽青色光泽的诡异藤蔓,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宛如数十条灵动无比的毒蟒,瞬间交织成一面厚实的木墙,硬生生挡在了林寒与史卫岭之间。
紧接着,一股阴煞至极的冰寒之气自地底狂涌而出。
气温骤降,擂台四周竟结起了一层白霜。
在那青色藤蔓的中心,一株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参天大槐树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的人脸。
大乘期妖气!
全场十万修士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众人的面色齐齐大变。
这等毁天灭地的大乘期树妖,何等尊崇的身份,怎会突兀地降临在这后辈较量的擂台之上?
那股阴煞之气,分明是邪魔外道的路数!
魔道贼子,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正道魁首云集的聚宝大比之上,明目张胆地现身搅局?!
正是:
铁拳碎甲镇群雄,突起阴风擂九重。
煞气遮天生诡木,魔尊冷眼笑惊龙。
百年盛会横生劫,万座修士尽失容。
且看风云何处定,乾坤倒转血光浓。
看官你道,这大乘期树妖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怎敢在天下正道眼皮子底下、在这聚宝大比的擂台之上公然破土而出?
那夹在两位绝世大能之间的少宫主鞠景,又该如何在这等惊变中护得自身周全?
那高台上的正道明王孔素娥与北海龙君殷芸绮,面对这等猖狂的魔道贼子,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知这大乘树妖意欲何为,擂台上林寒的性命又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第93章 魔宗
夜幕未降,天枢城上空却已是墨云低垂,沉沉地压在聚宝会擂台之上。方才还是林寒以刚猛拳法大败群雄的喧闹场面,此刻却鸦雀无声。
一股大乘期的阴寒煞气,宛如九幽地府刮来的罡风,自地底狂涌而出。
这等威压,冻结了周遭十数里的生机。
满场十万修士,但凡修为在元婴之下者,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雷击,丹田灵力涩滞难行,更有甚者,已是双膝酸软,瘫倒在地。
那破土而出的参天大槐树,周身缠绕着幽青色的瘴气。
虬结的树干上,树皮皲裂翻卷,竟生生扭曲出一张诡异可怖的巨大脸庞。
那脸庞双目猩红,五官犹如厉鬼,透着一股嚣张至极、睥睨天下的狂态。
“何方妖孽!怎敢坏我四海阁聚宝大比的规矩?”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断喝,自东面高台骤然炸响。
发话者乃是四海阁主事的大长老。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身着一袭绣有金元宝纹路的藏青色道袍。
他乃是地仙修为,在这等惊变面前虽心中震骇,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商会巨头应有的沉稳。
太荒世界,浩瀚无垠,能登临大乘之境者,无一不是名震一方的巨擘。
今日这聚宝会虽说群英荟萃,各宗各派亦有大乘期老祖坐镇,但这等绝顶高手,素来顾重身份,绝不轻易现身。
眼前这树妖单枪匹马,便敢强闯这等藏龙卧虎的修罗场,若非失心疯,便是怀揣着足以颠覆乾坤的绝大底气。
商人重利更重命,大长老不敢贸然出手,只得先出言探其底细。
那大槐树树干上的人脸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爆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笑声中夹杂着雄浑的真元,震得四周阵法光幕如水波般剧烈摇晃。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座乃天魔宗大乘期护法,槐相桂是也!今日现身,不仅要砸了你们这劳什子聚宝会,更要将尔等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斩尽杀绝!用你们的项上人头,宣告我魔门重临天下的赫赫凶威!”
伴随着他这番狂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顶端,陡然升起一轮漆黑如墨的诡异圆环。那圆环迎风暴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
“天魔宗?槐相桂?”
高台之上,各路宗主长老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疑惑。
江湖规矩,名声先行。
太荒世界中,修士修行极重“名声”二字。
未有震动画卷的威名,便聚拢不得天地气运;气运不显,任你天资绝顶,修行之路亦是步履维艰,莫说修至大乘,便是想跨入化神之境亦需耗费千年苦功。
这等凭空冒出的宗门,这等毫无名号的大乘期绝顶老妖,便如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实是匪夷所思。
台下的十万散修,本就是随风倒的浮萍。
眼见大乘期老妖口吐杀机,那些感知敏锐、常年刀头舔血的修士,已然察觉到这树妖身上散发出的致命危险。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人群登时炸开了锅,犹如决堤的潮水般向会场外疯狂涌去。
四海阁的护卫修士见状,也未曾上前阻拦。大难临头,这聚宝会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强留这些散修不仅无用,反添乱局。
然则,那些安坐于核心主席台上的各宗大能,却是万万退不得。
他们此行代表着各自宗门的颜面,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树妖吓得落荒而逃,日后这太荒神州,哪里还有他们立足之地?
尤其是四海阁的长老们,若是今日弃阵而逃,这传承万载的商会信誉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众大能暗自心惊,各自手腕翻转,从乾坤袋中唤出本命法宝。
一时间,高台之上宝光冲天,剑气、刀芒、符光交相辉映,结成一片五彩斑斓的防御阵线,将那大槐树逼人的煞气死死顶在十丈开外。
四海阁大长老眉头深锁,双手拢在袖中,强压着心头不安,缓声道:“阁下既然修至大乘,也算得上一代宗师。我四海阁与贵宗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何苦要行这等赶尽杀绝之事?”
“恩怨?哈哈哈哈!”槐相桂树干上的五官扭曲,笑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肆意,“本座行事,全凭喜好,何须恩怨?看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不顺眼,杀了便是杀了!你们既然没逃,想必是做好了受死的觉悟?”
他这般张狂,倒教四海阁一众高层心中打起了鼓。
大长老沉声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莫非你自认已具天仙之姿,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在座的数十位宗门魁首?”
天仙之姿,乃是大乘期中万中无一的绝顶存在。
若这树妖真到了那般境界,在场众人便是联手也绝非其敌。
若真是如此,众人便是立刻脚底抹油,输给天仙大能倒也不算辱没师门。
“天仙之姿?本座倒还未曾踏足那等虚妄之境。”槐相桂嗤笑一声,枝叶狂舞,“不过本座早已打探清楚,那号称天下财神的多宝真人,此刻正远在大瀛海,最快也得今夜方能赶回。放眼当今这会场,一位天仙级的大能都寻不出来。既然山中无老虎,本座这只猴王,自然要称一称霸王!”
他敢在此刻发难,实是算准了时机。
凤栖宫的孔素娥、上清宫的萧帘容,乃至那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皆未曾在这主席台的核心区现身。
只要这几位杀神不在,他槐相桂便无所顾忌。
“狂妄贼子!既然不是天仙,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四海阁大长老本是个忍性极佳的生意人,但被对方接连折辱,又点破了阁主不在的底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登时怒发冲冠。
只见他丹田猛地一沉,周身藏青色道袍宛如充气般高高鼓起,右足在玉石板上重重一顿。
伴随着“喀喇”一声巨响,大长老整个人犹如一头离弦的苍鹰,拔地而起。
他右手在虚空中猛然一探,一杆通体赤红、枪锋闪烁着幽冷寒芒的火缨枪凭空闪现。
此枪乃是四海阁传承重宝之一,名唤“焚天”,品阶已达后天灵宝之列。
大长老真元灌注,手腕急速抖动,那火缨枪在半空中化作一条咆哮的赤色怒龙。
枪尖所过之处,虚空生出层层灼热的涟漪,一团团暗红色的三昧真火自枪头喷涌而出。
这三昧真火乃是修士精气神所化,霸道绝伦,专克世间木系妖邪。
烈焰滔天,热浪滚滚。
周遭尚未逃远的修士只觉面颊被炙烤得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焦灼。
在场的大能们见状,无不暗暗点头,这火缨枪携三昧真火之威,大乘之下的树妖挨上一下,非得灰飞烟灭不可。
然则,面对这等足以焚天煮海的绝杀一枪,那参天大槐树竟是不闪不避。槐相桂树皮上的巨脸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悬浮于树冠之上的那轮漆黑圆环,陡然爆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黑环中心,仿佛睁开了一只虚无的魔眼,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条裹挟着三昧真火的赤火怒龙,方一触及那圈黑色波纹,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死死缠住。
大长老只觉手中长枪犹如刺入泥沼,任凭他如何催动真元,枪尖竟再也寸进不得。
不仅如此,那黑环中传来的诡异拉扯力,竟牵引着火缨枪强行偏转了方向,“轰”地一声巨响,枪芒擦着槐树庞大的树干,狠狠砸落在一旁的空地上,将那坚逾精钢的擂台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
“就这点微末道行?”槐相桂放声狂笑,树枝抽打着虚空,发出“啪啪”的爆响,“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霸占着天下七成的洞天福地,就养出了你们这群不堪一击的酒囊饭袋?”
这番讥讽字字诛心。大长老一击落空,本就老脸一红,又闻此言,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火缨枪之上。
“妖孽休狂!今日定叫你形神俱灭!”
得了精血滋养,那火缨枪上的三昧真火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目的纯白。
大长老双臂肌肉虬结,长枪舞动,瞬间刺出数百道枪影。
漫天枪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纯白火网,铺天盖地地向着大槐树笼罩而下,大有将这方天地彻底焚化之势。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槐相桂狂笑声中,那漆黑圆环急速旋转起来。
随着转速加快,黑环中央竟生出一个深邃幽暗的漩涡黑洞。
那漩涡中散发出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大长老那漫天纯白的三昧真火,甚至还未触及树干,便被那漩涡秋风扫落叶般吸了个一干二净,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这一手不仅化解了杀招,更将大长老的雄浑真元生生吞没。大长老身躯巨震,自半空跌落,踉跄退了三步,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诸位道友!”大长老稳住身形,目中满是惊骇,厉声高呼,“此獠手中的法宝有古怪!面对这等邪魔外道,讲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大家并肩子上,将这妖树就地正法!”
生死存亡之际,谁还顾忌什么高人风范?
高台上的数十位大乘、化神期修士齐齐应和。
一时间,数十道璀璨夺目的宝光拔地而起。
有雷光萦绕的紫金锤,有剑气冲霄的八卦剑,有宝气氤氲的乾坤印……各式各样的后天灵宝,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如同一场绚烂致命的流星雨,朝着槐相桂狂轰乱炸而去。
“哈哈哈哈!无耻之徒!打不过便要群殴么?”槐相桂的巨脸上满是狂放轻蔑,“本座便让你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金刚镯的无上凶威!”
那悬于半空的黑色圆环,此刻发出一阵犹如万鬼齐哭般的沉重嗡鸣。黑环骤然膨胀至十丈方圆,环身乌光大盛。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漫天飞舞的数十件后天灵宝,方一进入黑环百丈之内,便如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原本灵动自如的法宝,此刻竟全都不听主人使唤,滴溜溜地在半空中打转,随即被那黑环散发的庞大吸力扯得一点点向环心挪去。
“不好!我的本命飞剑!”
“这黑圈有古怪,它在切断我与法宝的心神联系!”
高台上众修士纷纷惊呼,面露骇然之色。
他们拼命掐动法诀,试图将法宝召回,却只能勉强与那黑环的吸力形成僵持,法宝悬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这……这是专门克制天下万器的邪宝!犹如当年孔雀明王大人的五色神光,无物不刷!大家速速切断心神联系,莫要被其反噬!”有见多识广的老辈修士嘶声厉喝。
“现在才想逃?晚了!统统给本座拿来罢!”
槐相桂面目狰狞,黑环旋转之势陡然飙升十倍。
那股吸力瞬间打破了僵持,半空中的法宝发出阵阵哀鸣,如倦鸟投林般,接二连三地被扯入那漆黑的漩涡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噗——!”
法宝被夺,心神牵连之下,高台上顿时有十数名修士张口喷出鲜血,委顿在地,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这等霸道绝伦的缴械手段,彻底击溃了众人的心理防线。
剩下的修士哪里还敢停留,纷纷护住心脉,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
满场狼藉中,却有四拨人马依旧如礁石般立于原地,冷眼旁观这修罗场。
远处的一处楼阁飞檐上,东苍临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凝重地望着那狂暴的树妖。
他身侧的师尊妙华仙子,此刻眉头紧蹙。
她本是个疾恶如仇、除魔卫道之心极重的奇女子,眼见这树妖肆虐,素手中已捏住了一枚散发着湛蓝光芒的水刺法宝。
然则见那黑环连大长老的火缨枪都能吞没,她便知此刻贸然下场,不过是白白送掉法宝,只得强忍杀机,静观其变。
而在会场边缘的阴影处,上清宫弃徒周柏洛与合欢宗妖女曲沐霞正僵持不下。
周柏洛头戴斗笠,身着黑色短打劲装,虽背负着上清宫的格杀令,但他骨子里那股正道名门大弟子的傲气与荣誉感却未曾磨灭。
眼见妖魔乱世,他右手已握住了腰间剑柄,浑身剑意含而不露,大有拔剑斩妖的冲动。
“你疯了不成?”曲沐霞面蒙轻纱,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画着深紫色的眼影,透着万种风情。
她死死扯住周柏洛的衣袖,压低声音娇斥道,“那可是大乘期树妖!你一个化神期,冲上去给人塞牙缝都不够!趁着大乱,速速随我离开此地!”
再说那擂台之上,新锐散修林寒此刻的情况却是最为惨烈。
方才槐相桂与大长老拼斗,那火缨枪被黑环偏转方向,砸落之处,正是距离林寒不远。
那等大乘期交锋的余波,哪怕只是一丝,也绝非他这区区金丹期所能承受。
林寒此刻单膝跪地,那一副曾轰碎地阶法宝的精铁拳套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大口大口地呕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方才那一下震荡,已将他五脏六腑尽数震得移位,若非他修炼《王霸拳》体魄强横,此刻早已是个死人。
大象打架,又怎会在意脚下的一只蝼蚁?
这等无妄之灾,让林寒心中那被屈辱扭曲的怨毒之火烧得更为炽烈,却又无能为力。
与这愁云惨淡、众生惊惧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主席台后方一处被重重禁制隔绝的奢华软榻。
凡人鞠景,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名贵的冰丝锦垫上。
他左侧,端坐着一袭白衣、雪纱覆面、孤高绝傲的正道魁首凤栖宫宫主孔素娥;他右侧,则依偎着披着月白流仙裙、满头苍银长发、头生红珊瑚龙角的北海龙君殷芸绮。
有这两尊放眼太荒世界也是横着走的绝顶杀神护持,外头那什么天魔宗大乘期树妖,在鞠景眼中,便如一出略带刺激的皮影戏,半分威胁也无。
鞠景怀中抱着那只化作大白兔的大自在天魔弱水。他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那雪白柔软的兔毛间穿梭,轻轻挠着兔子的下巴。
“弱水姐姐,你听见了么?”鞠景一面顺毛,一面饶有兴致地传音入密,“外头那个树妖,自称什么天魔宗。这名头,莫不是你在这凡俗界布下的闲棋冷子?”
被鞠景挠得舒服,弱水那颗毛茸茸的兔脑袋微微扬起,红宝石般的双瞳中却满是茫然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座布局?这等连法宝都不会用的草台班子,也配让本座费心?”
“哦?真和你毫无干系?那你方才那般笃定?”鞠景见她这副梦游般满不在乎的神气,不由得心生诧异。
弱水从鞠景怀里翻了个身,调整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语气中透着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冰冷神性,慢条斯理地道:“小夫君,你怕是还未曾摸透本座这大罗金仙位格的底细。大自在天魔,于你们这方天地的修仙者而言,便如你们修仙者看待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蝼蚁仰望青天,便会生出敬畏膜拜之心。便如你那好师尊孔素娥,会日夜尊奉始祖凤凰一般。有些沾染了天魔气息、偶然窥探到本座一丝威能的凡物,便会自诩得了天启,盲目崇拜,进而创立这什么劳什子宗门。他们献祭些可口的元神血食,本座吃得高兴了,便随手漏些残羹冷炙、天魔知识给他们。这等蝼蚁般的信徒,诸天万界不知凡几,本座又哪里有那闲工夫去一一记认?”
鞠景闻言,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这等视众生为献祭食粮的冷酷视角,端的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沉吟片刻,试探道:“如此说来,这什么天魔宗,不过是一群崇拜你的狂热信徒?你便是他们供奉的魔道祖师?”
“谁知道呢?”弱水轻嗤一声,兔唇微动,“混沌初开,这世间的天魔魔王多如繁星。如本座这般随性而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时兴起降下灾厄,或是随手赐下福泽,在那些凡人眼中,皆是天魔之威。他们又岂能分辨得清究竟是哪位真神?”
说到此处,弱水那双猩红的兔眼透过阵法缝隙,深深凝视着那参天大槐树顶端的黑色圆环,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不过……那树妖手中的物事,倒真有几分本座的手笔。那原本该是一件顶级的后天灵宝,此刻却散发着纯正的天魔腐化之气。这太荒世界,如今除了本座,再无第二只天魔有这等腐化万器的能耐。”
“什么?你这等附身白兔的残魂,还能给法宝附魔?”鞠景大为惊奇。
他一直只当弱水是个会拱火、懂PUA的高阶电子宠物,却不料这宠物竟还自带这等逆天的强化功能。
他心中登时活泛起来,暗想若是让弱水给自己的太阿剑也附魔一番,岂不美哉?
弱水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这小市民那点贪小便宜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快收起你那点贪念罢。那物事与你体内的混沌莲子水火不容。莲子造化之力专克天魔本源,你若握着那等邪宝,顷刻间便会被吸成干尸。再者说……”
弱水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透着万古沧桑的警告:“天魔的世界,唯有混沌,无分善恶对错,唯有喜好与破坏。你们这方天地的造物道德,在本座眼中不过是可笑的尘埃。被天魔之气强行腐化加持的法宝,便也继承了这等混沌扭曲的本性。那东西虽威力倍增,副作用却是骇人。它会无休止地扭曲持有者的心智。你且看那树妖,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癫狂嗜杀的模样,便是被那黑环反噬的结果。不仅他自己变成了疯子,那黑环散发的辐射,还会将周遭的一切生灵都拖入癫狂的深渊。这等饮鸩止渴的力量,你若想死,大可去试上一试。”
鞠景听得直撇嘴,连连摇头,将心中那点贪念掐灭。他望着结界外已然死伤惨重的正道修士,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妖树底细不明,若真是你这大魔王随手造出的孽障,咱们若袖手旁观,任由他在此大杀四方,岂不是要酿成滔天大祸?”鞠景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法治观念的灵魂,纵然身处这吃人的修真界,终究还是做不到对满地尸骸熟视无睹。
更何况,他深知自己怀里这只白兔是个何等危险的定时炸弹。
若让那树妖接触到弱水的真身,保不齐便会上演一出信徒解救魔神的戏码,到时候自己这“封印者”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弱水似乎洞悉了他的顾虑,不屑地甩了甩长长的兔耳,接连发出三个直击灵魂的反问:“能和本座有什么干系?就算他们尊奉本座,本座便要认下这群废物?便要顾及他们的死活么?”
鞠景被怼得哑口无言。是啊,人类又怎会在意一群对自己顶礼膜拜的蚂蚁的死活?
“话虽如此,也不能任由他这般放肆吧。你看那群高高在上的正道修士,此刻便如被拔了牙的恶犬,毫无还手之力,眼看便要全军覆没了。”鞠景指着外头那群正苦苦支撑、咳血不止的修士,长叹一声。
此时外头的战况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那金刚镯般的黑环吸力越来越大,强行夺取法宝所引发的经脉反噬,已让十数名高阶修士当场爆体而亡。
“那又如何?这群人死便死了,与本宫何干?”
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终于幽幽开了口。
她那对红珊瑚般的龙角在结界内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尊,美眸中透着不加掩饰的百无聊赖。
“本宫今日来此,原是想陪夫君拆几个盲盒,寻些凡俗乐子。如今这雅兴全被这不开眼的树妖搅了。至于这些正道修士……呵,狗咬狗一嘴毛,本宫巴不得他们死绝了才好。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值得夫君英雄救美的绝色女修不成?”殷芸绮眼波流转,看似娇嗔,实则暗藏杀机,那话语中的酸意,让鞠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殷芸绮,你这魔妇倒是难得说了句人话。”
另一侧的孔素娥冷冷出声,那双紫宸色的凤眸透过雪纱,犹如看死物般扫视着会场。
她身为正道魁首,本该有庇护同道的担当,但修无情道的她,骨子里却透着极致利己。
“除了我凤栖宫万里堂的弟子林寒,其余人的死活,孤半点也不关心。这天魔宗一听便是冲着搅局来的大麻烦,孤若贸然出手,反倒脏了手。”孔素娥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倒地吐血的林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对其他正道同修的惨状却是熟视无睹。
鞠景见这两位姑奶奶一个比一个冷血,心中也是暗自苦笑。
他抬头望向擂台上方,只见那原本低垂的墨云,此刻已开始剧烈翻滚。
雷声隐隐,电蛇在云层中狂舞,一个笼罩了整个擂台的恐怖雷法术式阵图,正缓缓成型。
在那参天大槐树前,不知何时竟悬起了一张足有丈许宽长的暗黄色符纸。
符纸之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着古老而晦涩的篆文。
那符纸迎风招展,每一次抖动,都散发出一股沟通天地、接引天雷的浩荡神威。
这等阵法若真个落下来,这十万散修只怕连飞灰都留不下。
鞠景目光一凝,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两位大仙,若是不敌,咱们自然犯不着去送命。但如今看来,这树妖也不过是仗着法宝逞凶罢了。”鞠景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那张平凡的面容上竟透出几分莫名的吸引力。
“凭什么?我们和这群正道修士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替他们挡灾?”殷芸绮冷笑一声,纤长的指尖把玩着自己的一缕苍银发丝,眼中满是看戏的戏谑。
“凭什么?”鞠景猛地凑近殷芸绮,在那张绝美的脸颊畔低声吐息,温热的气流直扑龙角,“夫人,我可是看上他那张雷法符纸了。那物件看起来威风得紧,若是能拿在手中把玩,定然极有面子。夫人,我想要那张符。”
他这副近乎撒娇的做派,瞬间击中了殷芸绮那溺爱护短的软肋。那双红珊瑚龙角微微颤动,魔尊眼中的冷酷瞬间化作了一池春水。
见殷芸绮神色和缓,鞠景又转头看向孔素娥,神色一肃,正义凛然地道:“再者,师尊,这天魔宗行事诡秘。你们这些大能迟早是要寻觅那金仙大道、飞升上界的。若是留下这么一个底细不明的魔门毒瘤在修真界,日后岂不是个无穷的祸患?这天魔宗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咱们不妨趁此机会,将其抽丝剥茧,查个水落石出。也免得日后飞升,还留着这么条不清不楚的尾巴。”
这一番话,既满足了私欲,又戴上了高瞻远瞩的大帽子。
被迫使出这等“美男计”与口舌之利的鞠景,心中也是暗自叹息。
他终究还是个拥有底线的现代人,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这满地的鲜血残肢,终是唤醒了他深藏的恻隐之心。
那两位高高在上的绝顶大能,闻听此言,对视一眼,虚空中似有电光激荡。
正是:
妖木擎天降煞星,幽环吞宝泣玄冥。
满堂魁首皆胆落,且看凡身起雷霆。
看官你道,这区区炼气期的凡人鞠景,究竟凭着何等三寸不烂之舌,能让这两尊视众生如草芥的大乘期女杀神甘愿为其破例?
那狂妄不可一世的树妖槐相桂,对上这太荒世界真正的绝顶大能,又会落得何等灰飞烟灭的下场?
不知那树妖性命如何,两位大能又将施展何等惊世雷霆,且听下回分解。
第94章 犹豫
不知那九天之上,云层深处,鞠景的恳求已让那杀神般的殷芸绮动了出手的念头。
此刻的天枢城聚宝会擂台,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天际墨云翻滚,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
狂风呼啸,卷起满地残碎的玉石与斑驳血迹。
那一道道犹如银蛇般在云层中穿梭的闪电,裹挟着沟通天地阵法的无上威能,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隆闷响。
雷音滚滚,震得周遭的防护阵法光幕如水波般剧烈激荡。
这等天地之威面前,原本还仗着几分胆气、欲图留下来观战捡漏的修士们,登时肝胆欲裂。
刀头舐血的江湖客,最是知晓进退,眼见天威难测,哪里还敢拿性命去赌?
人群如决堤之水,纷纷运起身法,向着会场外夺路而逃。
乱阵之中,唯有一处角落,依然立着三道身影。
“师尊,您快走!这妖树的雷法,您接不下的!”
东苍临踏前一步,挡在妙华仙子身前。他面色虽有些苍白,双目却紧紧盯着那傲然挺立的大乘期女修。
边惠萍亦是焦急万分,素手紧紧捏住道袍下摆:“师尊,大长老他们的兵刃都被那邪门黑环收了去,正道诸位前辈皆已退避。咱们留下,也不过是白白送命。况且……宗门那边,咱们报备的去处是探索秘境,并非这聚宝会,便是此刻离去,也无人知晓。”
妙华仙子长身玉立,一袭素洁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面容沉静如水,对两个徒儿的苦劝却恍若未闻,只将目光投向那狂态毕露的大槐树。
边惠萍见师尊不语,咬了咬牙,继续劝道:“师尊!您听那树妖所言,那些正道高层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贪生怕死,被骂作伪君子倒也不冤。您又何苦为了这群人,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去涉险?”
东苍临垂下眼睑,眸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屈辱。
自从那日大长老出面息事宁人,强压着他咽下母亲被鞠景霸占的奇耻大辱,他对这所谓的正道名门,便再无半分敬意。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辈,口口声声为了大局,要他坦然接受母亲成为魔君夫君之床伴的现实,甚至劝他借此攀附机遇。
床伴?不过是鼎炉!说得再难听些,便是那任人把玩的性奴!
慕绘仙在那飞舟之上,当众臣服、低头献吻以明志的画面,如一根淬了毒的倒刺,死死扎在他的心脉之上,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
大长老竟叫他权当没有这个母亲,切莫去招惹那女魔头殷芸绮与那凡人鞠景。
这等屈辱,让东苍临看透了正道高层那副道貌岸然下的蝇营狗苟。
这些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妙华仙子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东苍临那写满愤懑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苍临,惠萍。为师修道数百载,怎会不知这正道之中鱼龙混杂,多的是那些窃据高位、蝇营狗苟之辈?”她声音清冷,“但于为师而言,正道,便是正道。那些人行事龌龊,是他们心术不正。可眼下魔道妖邪公然肆虐,涂炭生灵。若为师修为浅薄,自然避其锋芒以保全性命;可为师既已登临大乘,有此诛魔之力,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而不尽一份绵薄之力?”
妙华仙子并非迂腐不化之辈。
倘若今日这天魔宗护法乃是那传说中的天仙级大能,她自知不敌,定然扭头便走。
地仙对天仙,无异于蚍蜉撼树,这是太荒世界千古不易的铁律。
但那槐相桂不过是地仙级的大乘,仗着邪宝逞威。
既有一战之力,她心中那条剑修的底线,便决不允许她在这正魔交锋的战场上临阵脱逃。
剑者,宁折不弯。
“可是师尊!”边惠萍眼圈微红,指着高台上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昨日面对那鞠景少宫主,您都尚能隐忍退让。今日这树妖凶焰滔天,旁人都已脚底抹油,家族耗费无数心血才供出您这一位大乘期大能,您若折在这里,家族该当如何?”
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太荒修士,往往背负着整个宗族的气运。
妙华仙子闻言,非但没有动摇,反倒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昨日在鞠景面前退了,今日在此地,便更不能退!”妙华仙子凤目生威,正气凛然,“昨日之事,鞠景虽言辞刻薄,但他好歹顶着正道凤栖宫少宫主的名头,其行事虽显跋扈,勉强还在规矩之内。为师昨日动怒,大半是为了苍临的私怨,横插一脚,已是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剑锋半吐,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但今日这槐相桂截然不同!此乃魔门来袭,意欲颠覆乾坤。正道势微,我若此刻还不出手,岂非与我素来鄙夷的那些尸位素餐之徒毫无分别?至于家族……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家族不曾阻我道途,我这身修为,是我自己凭着手中这柄长剑,一剑一剑斩破生死杀出来的!今日若是退了,我这道心便也毁了!”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意自她体内冲霄而起,将头顶压迫而下的黑云生生逼开三尺。
东苍临心头剧震。师尊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犹如晨钟暮鼓,敲散了他心头的重重阴霾。什么恩怨屈辱,在天地大义面前,皆是浮云。
他猛地拔出本命飞剑,剑身上寒芒流转,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大喝道:“好!徒儿便也留下!愿与师尊同生共死,除魔卫道!”
这豪言壮语方才出口。
“砰!”
一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东苍临双眼一翻,挺拔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妙华仙子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柄不知从何处摸出的乌木尺收回袖中,动作干净利落。
“带你师兄走!”
对那通天背景的鞠景她有所顾忌,敲晕自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儿,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边惠萍愣在原地,眼看着师兄上一刻还豪气干云,下一刻便如破麻袋般瘫倒,登时傻了眼。
直到听见师尊断喝,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俯身背起东苍临,深深看了师尊一眼,咬牙向外遁去。
安顿好徒儿,妙华仙子再无后顾之忧。她单手提剑,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在那狂放肆虐的大槐树上。
周遭一片哀嚎,正道诸强法宝尽失,乱作一团。妙华仙子却心如止水,静候出击之机。
树冠上方,那一轮漆黑如墨的圆环正疯狂旋转,散发出吞天噬地的庞大吸力,将漫天法宝尽数卷入其中;而在树干中段,一张长约丈许、画满暗红篆文的符篆正悬空漂浮,牵引着天际那毁天灭地的雷云。
剑修直觉,往往能在生死一线间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生机。
妙华仙子心念电转:那黑环连大长老的后天灵宝火缨枪都能轻易扭曲吞没,足见其吸力之恐怖。
既然如此,那悬在黑环正下方不过数丈远的符篆,为何能纹丝不动?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绝无破绽全无的阵法。唯一的解释便是,那黑环的下方,存在着一片吸力无法触及的盲区!
“就是那里!”
妙华仙子眸中精光大盛。她足尖在白玉石板上重重一点。
“喀喇!”玉石碎裂成粉。
只听得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妙华仙子整个人已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白色长虹,以惊雷掣电之势,笔直地撞向那悬浮的雷法符篆。
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搏杀经验,让她在这绝境中做出了最疯狂、也最准确的抉择——舍弃远距离的御剑之术,以肉身直冲敌阵!
半空中,槐相桂那张生于树皮之上的巨大鬼脸陡然扭曲。他正沉浸在碾压正道群雄的狂喜之中,忽觉一股冷冽至极的剑气如芒在背。
“找死!”
树妖怒吼,原本狂魔乱舞的粗壮枝条,瞬间如万千条被激怒的毒蛇,相互交错缠绕,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木质囚笼,疯狂地向着那道白色长虹绞杀而去。
下方那些正在苦苦支撑、试图抵抗黑环吸力的修士们,猛然瞧见这一幕,皆是发出惊呼。
“是妙华仙子!”
“天衍宗的妙华仙子出手了!”
这位新晋的地仙级大乘,在东衮荒洲素有清名。众修士见她不退反进,竟以肉身冲向那妖树,皆觉震撼莫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散修眼中爆出精芒,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妙华仙子此举,乃是以肉身控剑!那黑环专吸法宝,只要不曾脱手,凭着大乘期的肉身真元死死护住,那邪宝便夺不走她的剑!”
这一声断喝,原本已被夺去法宝、心生绝望欲图逃遁的大乘期老祖们,纷纷顿住了脚步。
妙华仙子的决然冲锋,仿佛在无尽长夜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让他们看到了翻盘的曙光。
“诸位快看!”又有一名眼尖的化神期修士指着前方大喊,“那黑光根本不伤人肉身!方才赤莲宗的史卫岭和那个散修林寒,皆被黑光扫中,却只损失了法宝,本身并无大碍!那黑环只能针对法宝!”
此言一出,群雄哗然。
先前那黑环展露出的威势太过骇人,众人下意识将其与传说中孔雀明王那“无物不刷”的五色神光相提并论,以为沾之必死、灵性全消。
如今冷静下来细细回想,那黑光确实未曾伤及分毫血肉。
“这树妖不过是个纸老虎!”
“什么天仙级大能,不过是仗着件专克法宝的邪器逞凶!”
识破了对方底牌,正道修士们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高涨。
若非那黑环确实是件极为霸道的异宝,控制之力甚至远超五色神光,只怕他们早已一拥而上,将这狂妄的树妖砍作柴火了。
然而,槐相桂又岂是易与之辈?
面对直取阵眼符篆的妙华仙子,他狂怒交加。千百根尖锐如刀的坚硬树枝,裹挟着墨绿色的妖气,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妙华仙子身在半空,白衣翻飞。她手腕急速抖动,剑尖挽出点点寒星。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水桶粗细的妖枝纷纷如败草般断折,木屑横飞。
但槐相桂的恢复力极为恐怖,斩断一根,立刻又有三根新生而出,层层叠叠,延绵不绝。
妙华仙子在密集的枝蔓间闪转腾挪,身法轻灵犹如穿花蝴蝶。她极力避开那些粗壮的主干,手中长剑只挑断那些避无可避的枝条。
如此一来,她突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缓了下来。
下方观战的修士们皆是捏了一把冷汗。有几位性子火爆的,已然按捺不住,欲图提气跃上高台相助。
“轰隆!”
一道水缸粗细的雷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狠狠劈在那几名企图靠近的修士身前,直将那坚固的擂台炸出一个巨大的焦黑深渊。
狂暴的电弧四下游走,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那悬空的黑环光芒大盛,吞噬之力猛然加剧。
众修士但凡试图唤出护身法宝抵御雷霆的,法宝方一出体,便不由自主地向着天空飞去。
众人叫苦不迭。雷电封路,法宝又不敢用,他们只能狼狈地在黑光边缘抱头鼠窜。
而此时的妙华仙子,恰好处于那奇妙的平衡点上。
犹如灯塔之下必有阴影,她置身于黑环正下方,既免受了那吞噬法宝的诡异黑光拉扯,又因距离树干极近,天空落下的雷霆反而不敢轻易劈向此处,免得误伤了那悬在树腰的引雷符篆。
万众瞩目之下,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紧维系在这一抹白色的身影之上。
阵法已成,雷电狂舞。
唯一生路,便是妙华仙子手中的剑。
只要能将那张引来天雷的符篆毁去,失去了雷法依仗的槐相桂,便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届时群雄并起,定能将其挫骨扬灰。
槐相桂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他虽在尽力催动符篆接引雷云,但大半精力都已放在了绞杀妙华仙子上。
妖气弥漫,树枝如铁桶般将妙华仙子团团围困。
一人一妖,陷入了凶险万分的拉锯苦战,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那漆黑如墨的圆环仍在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散落的法器残骸。
众人都明白,一旦法宝被其吞噬殆尽,槐相桂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催动天雷,将在场手无寸铁的正道修士屠戮一空。
而妙华仙子距离那符篆核心,仅剩不过十丈之遥。这十丈,却是步步杀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擂台边缘的废墟阴影中,却有人心思百转。
周柏洛头戴斗笠,隐在断墙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苦战中的妙华仙子与天雷符篆。
作为上清宫昔日的首席大弟子,他身上藏有一件异宝——玄龟息壳。此物最擅避雷御电。
周柏洛寻思:“那妖树的雷法已渐成气候,寻常修士触之必死。但我若仗着玄龟息壳护体,此刻突入阵中,助那妙华仙子一臂之力毁去符篆,这等力挽狂澜的救世之功,足以震动天下!”
他喉头滚动,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只要博下这等名声,正道诸派必然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届时,他便有了足够的底气与上清宫对话,为自己洗雪那构陷师妹的冤屈,甚至……重新回到师尊身边。
“快走罢!你还愣着作甚!”
身旁的曲沐霞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心惊肉跳。
她那双画着紫色眼影的眸子里满是焦急,望着天空中那一道道劈落的雷弧,将坚不可摧的玉石地面轰出一个个大坑。
“这天雷已不是寻常雷法,这等威能,分明是冲着诛仙灭佛去的。咱们不过区区化神期,挨上一记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你难道还想留下来送死?”
“我……”
周柏洛咬着牙,身子如磐石般定在原地。
这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个能让他洗刷污名、重返巅峰的绝佳舞台。但代价,却是他要将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桌。
哪怕有玄龟息壳护体,在这等大乘期交锋的毁灭漩涡中,谁敢保证万无一失?
理智告诉他,曲沐霞说得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那份根植于骨髓的名门骄傲,那份期盼着洗雪沉冤的渴望,却如烈火烹油般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想起临别前,小师妹那满含殷切与泪水的双眸,想起自己背负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心中的天平开始疯狂摇摆。
在这修罗场中,陷入这般煎熬抉择的,远不止周柏洛一人。
擂台正下方,距离那参天大槐树不过百步之遥的碎石堆里。
林寒如同一头受伤孤狼,半跪在血泊之中。他那原本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暗金纹路流转的精铁拳套撑在地面。
在槐相桂这等大乘期老妖眼中,林寒区区一个金丹期,便如脚边的一只蝼蚁,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正因这份轻视,林寒反倒成了全场距离符篆最近的人之一。
“小子,这可是个名扬四海的绝佳契机,你难道就甘心这么缩着?”
林寒的神识之中,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声音如洪钟般隆隆作响。
袁震虚幻的真灵投影在林寒识海中负手而立:“你不是想将那鞠景踩在脚下吗?只要你此刻出手,破去那引雷符阵。拯救这十万修士的泼天功勋,便会尽数落于你手。届时,你这越级破阵的天才之名,必将响彻太荒神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乘期老祖解决不了的死局,却被你一个金丹期散修破了,这是何等风光!”
袁震的诱导极具煽动性。他深知林寒心中那被屈辱压抑的庞大野心。
林寒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张符纸,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王霸拳中的“裂地拳”,威力虽猛,但在大乘期面前顶多算是个笑话。唯有动用袁震传授的底牌“开天拳”,方有一线可能击碎那符纸。
但他心中却有顾虑。
“老鬼,你少拿这话激我。”林寒在脑海中冷冷回击,“那开天拳的威力,早已超出了金丹期的极限。我若是用出来,伤了大乘期妖修护持的符篆。那帮道貌岸然的老怪物们,岂会看不出我身怀绝世秘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此刻根本没有保住这秘密的实力!”
“你慌什么?”袁震哂笑道,“你不是有那凤栖宫少宫主鞠景作挡箭牌么?你那相好的师姐,如今可是他的贴身侍女。打狗还得看主人,有那层关系在,谁敢轻易动你?况且,以鞠景那等背靠大乘绝顶的底蕴,也未必看得上你这点机缘。”
“闭嘴!”
林寒脑中青筋暴起,几乎要在神识中咆哮出声。
借鞠景的势?去求那个将他尊严踩在脚下、霸占他师姐的仇人庇护?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袁震这番话,无异于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要他像只摇尾乞怜的王八一样躲在仇人的阴影下苟活,他林寒宁死不从!
“我先不动。且看那妙华仙子如何。”林寒强压下心头火气,目光阴鸷,“她若能成,我便省了力气;她若是不成……我再寻机出手不迟。”
他这番权衡,实则不过是内心恐惧与自尊拉扯下的妥协。他巴不得妙华仙子立刻破局,好免去他这般煎熬。
袁震冷哼一声,语破天惊:“愚蠢!这世间的机缘,岂是这般等来的?那女修若成了,功劳全是她的,你连口汤都喝不上。唯有趁着现在,那树妖的全部精力都牵扯在对付女修和抵御法宝上,才是你唯一的机会!若等那女修落败,雷法大成,你以为你一个金丹期,还能活着走出这擂台?此乃生死豪赌,岂是儿戏!”
老金仙的当头棒喝,终于砸穿了林寒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抬起头,面庞终于浮现出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厉。
半空之中,战局再生异变!
“千碎万花!”
一声清叱响彻长空。
妙华仙子深知久拖必败,眼中闪过一抹决意。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剑之上。
剑身登时爆发出刺目的白炽光华,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如火山喷发般席卷开来。那是她耗损百年修为催动的秘法杀招。
只见她手中长剑化作千万道流光,那些原本将她包裹得如铁桶般紧实的粗壮树枝,在触及这白光的一瞬,竟如豆腐般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木段。
罡风激荡,漫天木屑如暴雪般纷飞四散。
“妙华仙子动用秘法了!好样的!”
下方观战的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绝望的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那道白色的长虹如劈波斩浪的极光,势如破竹地穿透了槐相桂最后的防线。所有试图阻拦的藤蔓皆在剑气下灰飞烟灭。
十丈……五丈……一丈!
长剑的锋芒,直直刺向那张流转着诡异法力的符篆核心。
槐相桂那张巨大的鬼脸之上,瞬间布满惊恐。
妙华仙子紧抿的双唇微微松开。剑尖已然触及了符纸那粗糙的表面。她甚至能感受到符篆内部那狂暴涌动的雷霆之力。
终于,要赢了么?
一丝久违的释然,掠过这位女剑修的眼眸。
然而。
“嗡——!”
就在剑锋即将刺穿符纸的刹那。
一股远超妙华仙子想象、沛然如天地倒悬般的恐怖反震之力,自那看似单薄的符纸中轰然爆发!
“唔!”
一道狂暴至极的暗红电弧瞬间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狠狠贯穿了妙华仙子的护体真元。
妙华仙子如遭雷亟,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道凄厉的血箭。那强烈的雷霆之力瞬间麻痹了她的奇经八脉。
她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巨大的排斥力狠狠弹飞出去。
退路之上,无数条粗壮的树枝如毒蛇出洞,死死缠住了她僵直的身躯。
“哈哈哈哈哈!”
夜空中回荡起槐相桂那夜枭般张狂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张巨大的鬼脸狰狞可怖,透着嘲弄苍生的恶毒:“蠢货!你当真以为本座会蠢到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任你来钻?那不过是引君入瓮的诱饵罢了!”
粗壮的藤蔓宛如行刑的绞索,将白衣染血的妙华仙子高高吊起。她浑身被电弧灼烧,秀发散乱,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声痛哼。
随着妙华仙子落败,满场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死寂,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修士的心头。
天际,那原本漆黑的乌云已化作了如墨汁般浓稠的绝望。云层深处,银蛇狂舞,闷雷声越发低沉可怖,仿佛苍天正在酝酿着灭世震怒。
白昼已彻底沦为黑夜。
“若是你们能安安分分留在此地,本座或许还不屑称你们一声伪君子。”槐相桂的笑声在狂风中肆虐,“但如今,你们统统都得死!用你们的鲜血和魂魄,来祭奠我天魔宗重临天下的赫赫威名!”
雷势已成。这等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远比那些传说中飞升的雷劫还要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连呼吸都变得如吞刀片般艰难。
下方废墟中。
林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张耀武扬威的符篆。
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双拳之上,赤红的火德纯灵气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化作熊熊烈焰。
木惧火。这克制木系的炎拳,加之“开天”之威,定能一击建功!
半空中。
“这九霄神雷落下的第一个祭品,便拿你这不自量力的剑修来开刀吧!”
槐相桂狞笑着,操控着巨大的树枝,犹如拉满弦的弹弓,将浑身僵直的妙华仙子狠狠抛向高空。
天际云层翻滚,一道夹杂着红与金两种奇异色泽的粗大雷柱,犹如一头撕裂苍穹的怒龙,对准了半空中的妙华仙子轰然砸下。
林寒足底发力,石板碎裂。他双腿微曲,便要弹射而起。
然而。
太慢了。
在这天地极速面前,人的动作终究是太慢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妙华仙子必将灰飞烟灭,就在林寒即将挥出那改变命运的一拳之时。
异变陡生!
那道携带着灭世威能的红金双色雷霆,在劈落到半空之时,竟突兀地拐了个不可思议的弯。
它没有劈向被抛入高空的妙华仙子。
而是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笔直地轰击在悬浮于大槐树顶端的那一轮黑色圆环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中,那方才还不可一世、吞噬万物的诡异黑光,在那道红金雷霆的轰击下,犹如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收敛黯淡,发出巨大碎裂声。
“啊啊啊啊——!”
雷电顺着阵法反噬,粗大的电弧如潮水般倒灌入大槐树内。
方才还猖狂叫嚣的槐相桂,发出了凄厉惨嚎。巨大的树干剧烈抽搐,树皮上的鬼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这一瞬,天地仿佛静止。
林寒高高举起的双拳僵在半空,那燃烧的火焰在雷霆的余威下显得如此可笑。他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不可一世的树妖在雷火中痛不欲生。
擂台周遭,那些重获法宝控制权的正道修士们,面面相觑。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谁也不知道这天谴般的雷霆究竟因何而生。
半空中,妙华仙子力竭之躯直直坠入云端,却久久不见落下。
众人屏息凝神。
“轰嚓!”
又是一道更为粗壮的红金雷霆怒劈而下!
这一次,雷霆结结实实地轰在大槐树的本体之上。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那株参天大树被拦腰炸断。凄厉的惨叫声中,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残骸,大乘期妖修的生机在雷火中灰飞烟灭。
满场死寂,唯有烈火燃烧的劈啪声。
就在这数十万双惊惧、震撼、疑惑的目光注视下。
翻滚的云层缓缓向两边破开。
一头通体雪白、生着红珊瑚般荆棘龙角的千丈巨龙,在那云端盘桓游曳,散发着令万物臣服的神只威压。
巨龙盘绕的核心。
一名看似平平无奇的凡人男子——凤栖宫少宫主鞠景,身披斗笠垂纱,正以一种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从云端缓缓降落。
而他的怀中,正稳稳抱着那方才还抱定死志、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剑修,妙华仙子。
风,停了。
正是:
妖木猖狂欲蔽天,剑仙泣血坠深渊。
忽惊白龙撕云出,怒雷劈碎九重莲。
莫欺凡躯无二两,揽娇踏入神仙眷。
看官你道!
这不可一世的大乘期树妖,仗着邪宝逞凶,眼看着就要将那正道群雄屠戮殆尽,谁承想竟被那九天降下的红金雷霆当场劈作了焦炭!
而那驾驭千丈真龙、怀抱正道第一剑修从天而降的,偏偏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公子。
那素来高高在上、宁折不弯的妙华仙子,此刻被雷霆麻痹了四肢,只能娇软无力地依偎在这位往日最是不齿的凤栖宫少宫主怀中。
受那凡人身上透出的鲜活体温一熨帖,这位剑修大能的心中,又该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那底下苦等良机、意欲扬名立万的林寒与周柏洛,眼睁睁看着这拯救十万修士的泼天大功落入他人之手,又该如何咬牙切齿、肝肠寸断?
不知这妙华仙子醒转之后如何面对鞠景,那护夫心切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瞧见自家夫君抱着别的女人,又将作何计较?
且听下回分解!
第95章 别扭
九天之上,墨云翻滚如沸。
那一道道犹如粗壮游龙般的红金双色雷霆,在云海深处肆意穿梭,撕裂了天枢城上空压抑的沉暗。
天地间充斥着刺鼻的焦枯气味,罡风怒号,卷起漫天细碎的玉石粉末。
“殷芸绮!怎会是你!为何本座的神霄符控不得这雷电了!”
大槐树妖槐相桂那张生于粗糙树皮之上的巨大鬼脸,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凄厉地嚎叫着,那声音宛若夜枭啼血,震得周遭残存的阵法光幕水波般激荡。
方才那不可一世的狂妄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巨大妖瞳,死死盯着云端。
那盘桓在雷暴中心、通体雪白耀眼、生着犹如红珊瑚般交错荆棘龙角的千丈巨物,除了那威震太荒的北海龙君,还能是谁?
“轰隆——”
苍穹仿佛被生生劈开。
伴随着悬浮在高空那颗璀璨龙珠的滴溜溜一转,又是一道粗如水缸的红金雷霆,犹如一柄开天巨斧,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精准无误地再次劈砸在槐相桂那庞大的本体之上。
熊熊烈焰瞬间冲天而起。
那并非寻常凡火,而是九霄神雷凝结的劫火。
大乘期妖修那坚逾精钢的木质躯干,在这等雷火面前竟脆弱得犹如一截枯草火柴。
炽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残破的枝干,那雷火灼烧的不仅是他的血肉妖躯,更是顺着奇经八脉,一路烧灼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啊啊啊——”槐相桂痛得发狂,万千根原本用以绞杀正道修士的坚硬藤蔓,此刻在半空中痛苦地蜷缩、抽搐,随即被雷火化作纷纷扬扬的黑灰。
“认出本宫的真身,居然还不速速自爆?看来你这老妖不单修为稀松,这脑子也着实不太灵光。”
一道清冷睥睨,透着令人头皮发麻之寒意的嗓音,自九天云层中悠悠垂落。
那条千丈白龙在雷霆海中环绕着一道略显削瘦的人影做着八字盘游。
那颗引导雷霆的璀璨龙珠,正静静悬浮于那名唤鞠景的凡人青年头顶,垂下丝丝缕缕的温润光华,将那些狂暴的雷电尽数隔绝在外。
殷芸绮那双足以冻结魂魄的竖瞳,自始至终锁在鞠景身上,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溺爱痴迷。
至于下方那在雷火中痛不欲生的槐相桂,在她眼中,怕是连一只扑腾的飞蛾都不如。
“论起这使雷的手段,你这邪祟还差得太远。”殷芸绮轻启朱唇,言语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嘲弄,“乙木虽能生雷,但若论起这控雷御电的祖宗本领,到底还得看我龙族。”
槐相桂听得这话,直觉胸中气血翻涌,连连呕出几口墨绿色的妖血。
他强忍着神魂被寸寸撕裂的非人折磨,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殷芸绮!你可是这太荒世界第一大魔头!今日居然自降身份,与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伪君子同流合污?你难道忘了,昔年你被正道群雄万里追杀、险些丧命的血海深仇了吗!”
他那扭曲的鬼脸满是不甘。
天魔宗蛰伏多年,今日好不容易布下死局,眼看就要将这些正道精锐一网打尽、重振魔威。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殷芸绮,这本该是魔道魁首的女人,竟反戈一击,帮着正道对付起自家人来。
这等憋屈,直让槐相桂想要呕血。
“忘?本宫这脑子好得很,自然未曾忘过。”殷芸绮的真龙法相缓缓垂下头颅,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中带上了一抹愉悦,“只不过,当年那些有胆子追杀本宫的蠢物,早已被本宫挨个抽筋剥皮,杀了个干干净净。本宫向来不屑与这帮正道废物为伍……”
说到此处,那庞大龙躯忽地收敛了冷硬,竟在半空中透出几分娇媚的意味,声音也变得犹如春水般黏腻:“怪只怪,我家夫君看上了你那张引雷的符篆。本宫这做妻子的,向来是个没骨气、只知宠夫的女人。夫君想要的东西,本宫自然要为他取来。所以,只得委屈你这老妖,乖乖死上一死了。”
这番霸道却又透着荒谬的情话,夹杂着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犹如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下方残存的每一名修士心头。
那些方才还在为妙华仙子冲阵而捏了一把汗的正道大能们,此刻听闻这“宠夫”二字,皆觉通体生寒,双腿发软。
槐相桂这等天魔宗护法,在他们眼中已是凶焰滔天,尚存拼死一搏之念;可面对殷芸绮这等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绝世魔尊,他们心中唯剩下一个念头——逃。
可谁又敢逃?
在那漫天红金雷光交织的深处,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一面上接九天、下镇黄泉的巨大黑色长幡。
那幡面上万鬼哭嚎的虚影若隐若现,森寒的封锁大阵早已将这方天地彻底焊死。
谁若敢抢先挪动半步,怕是立刻就要被请入那招魂夺魄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众修士皆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君?就凭那个凤栖宫的废物少宫主?”槐相桂在雷火中拼命催动本命妖气,妄图扑灭身上的劫焰,那枯木般的喉咙里挤出刺耳狂笑,“笑死本座了!殷芸绮,你可知你这宝贝夫君是个什么货色?他手握先天灵宝,宁可献给那孔素娥做拜师礼,也舍不得留给你这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把这等忘恩负义的薄情寡义之徒当成个宝,迟早有一日,你要被他反噬得尸骨无存!”
槐相桂虽闭关多年,但这等震惊太荒的大事自然有所耳闻。
在他看来,鞠景这等没心没肺、极具背叛潜质的做派,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殷芸绮这般倒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又如何?本宫乐意。”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殷芸绮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发出一阵婉转轻笑。
那千丈白龙在云端惬意地舒展着龙躯,“本宫就是愿意被他骗。他若有本事将本宫骗上一生一世,那也是他的能耐。本宫就喜欢这般毫无底线地宠着他,他想去凤栖宫,本宫便送他去;他想在正道立威,本宫便为他杀尽强敌。这天底下的规矩,本宫统统不管,只要他欢喜便好。”
殷芸绮暗暗思忖,若是夫君当真存了背叛反噬的心思,倒也省事了。
那般她便能彻底封死这颗乱跳凡心,重做回那个没有软肋的绝代魔头。
可偏偏这夫君凡事都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她身边。
平日里那张嘴甜得抹了蜜,哄得她身心俱醉,莫说背叛,便是少顶撞她两句,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槐相桂这老妖,当真是在讲天大的笑话。
“呵……名震太荒的北海龙君,原来骨子里也不过是个沉迷床笫之欢、被情欲迷了心窍的贱妇!”槐相桂眼见挑拨不成,知晓今日必死,索性破口大骂,“也不知你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蛊咒。堂堂大乘期巅峰,竟去这般摇尾乞怜地讨好一个凝体期的低阶蝼蚁!”
半空中,那一轮专克法宝的漆黑圆环与悬浮的雷法符篆,此刻皆已失去了光泽。
槐相桂的本命真元已被雷火焚烧殆尽,这两件全凭他妖力支撑的法宝,在天地威压的拉扯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你这未开化的蠢物,又懂得什么阴阳大道?”殷芸绮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傲慢,“当你这等俗物在夫妻床笫之间,还要去计较谁的修为高低时,等待你的自然只有众叛亲离。我家夫君修为低微又怎样?本宫自会用尽法子帮他提上去,日日夜夜以真元灌溉,这其中的闺房之乐,岂是你这等只知吞噬血肉的野狗能体会的?”
她这番话极具海棠艳情之风,毫不避讳地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将夫妻间的双修采补之事说得坦坦荡荡。
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正道老道们,皆是老脸一红,暗道这魔头当真是不知廉耻。
“本宫便是沉迷情事,那又如何?”殷芸绮那巨大的龙首傲然昂起,“本宫已是地仙之极,差一步便可登临天仙大道。这世间种种苦修,本宫早就尝尽了,如今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好好享受享受这极乐之欢,有何不可?难不成非得像你这般,如条丧家之犬般狂吠,逢人便咬,才算得上是真性情?”
“你……你枉为魔道第一人!你这自甘堕落的娼妇!你就是正道的走狗!”
槐相桂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在九霄雷火的肆虐下,他那庞大的树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化,大块大块燃烧着的黑色木炭剥落坠地。
他这辈子都在为天魔宗的复兴呕心沥血,却见魔道中战力最强的殷芸绮,竟将这宏图霸业视作狗屎,只在乎如何让一个凡人男子身心愉悦。
“魔道第一人?这等虚名,本宫从未自封过,也不过是你们这群废物惊惧之下强加给本宫的。”殷芸绮冷嗤一声,“本宫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所谓魔道兴旺?这等狗屁不如的责任,拿来给本宫夫君提鞋都不配。依本宫看,你们这些整日做着复兴大梦的蠢货,还是统统死绝了才好,省得碍了夫君的眼。”
“轰隆!”
不再给这老妖半点废话的机会。
天空雷云翻滚,那一面宛如华盖般遮天蔽日的招魂夺魄幡终于显露真容。
幡面上,千万只狰狞恶鬼伸出锋锐的骨爪,发出凄厉的尖啸,犹如一张无底深渊的巨口,猛地向着槐相桂那残破的妖魂当头罩下。
“殷芸绮!你这贱妇!你定会被这男人吸干精血、无情抛弃!你这辈子都休想成仙!本座诅咒你不得好死——!”
伴随着最后一声怨毒至极的嘶吼,槐相桂那仅存的粗壮树干中,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毁灭血光。
“砰——!”
犹如千万枚烈性爆竹同时炸裂。
大乘期妖修的自爆威能,掀起一阵席卷天地的恐怖狂澜。
那老妖深知招魂夺魄幡的歹毒,若是被吸入其中,不仅沦为法宝的养料,更要遭受万鬼噬魂的无尽折磨,到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自爆元神,求个形神俱灭的痛快。
燃烧着雷火的碎木块如流星雨般砸向四面八方,将本就千疮百孔的聚宝会擂台砸得满目疮痍。
擂台下方,碎石废墟之中。
林寒与那赤莲宗的史卫岭正抱头鼠窜,狼狈地躲避着坠落的焦木。
方才那大乘期妖修的自爆余波,震得两人气血翻腾,险些当场昏厥。
林寒抹去嘴角的血迹,心头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大乘期绝顶的手段!这便是能让太荒四海臣服的真龙之力!在那殷芸绮面前,这槐相桂就如同三岁稚童般不堪一击。
狂风骤歇。
半空中,那张绘制着暗红篆文的控雷符篆,轻飘飘地朝着九天云端飞去。
而那枚剥夺了全场正道大能兵刃的漆黑圆环,却失去了所有法力支撑,急遽缩小,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乌铁环,“当啷”一声,好巧不巧地砸落在林寒脚边。
林寒身子猛地一僵,视线死死黏在那枚黑环之上。
他亲眼目睹了此宝的恐怖。那可是连后天灵宝都能轻易扭曲吞没的逆天邪物!若是能将其据为己有……
贪婪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林寒的手指微微弯曲,情不自禁地就要探身去捡。
“竖子!别动!”
识海深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那如炸雷般的怒喝轰然炸响:“你想找死不成!那黑环上缠绕着精纯至极的天魔本源之力!此等邪物最擅蛊惑人心、扭曲神智。连大乘期碰了都要小心翼翼,你区区一个金丹,摸上一把便要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修仙界中,最讲究道心通明。在这重名重利的太荒世界,多少天骄便是毁在这等外魔诱惑之下。
林寒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
指尖距离那黑环已不足寸许。
他甚至能感受到环体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黏腻的腐化气息,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他的神魂。
“你便是拿了,能保得住吗?”袁震看透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毫不留情地往他心窝子里捅刀,“这东西乃是那魔头死后掉落之物,最终的归属,只能是云端上那个凡人鞠景!周遭那些大乘期老怪,哪一个没瞎了眼地盯着?你现下若是捡了,无异于稚子抱金砖过闹市,那是嫌自己命长!”
这番话犹如一盆刺骨冰水,将林寒从头浇到脚。
是啊,他算个什么东西。就如那天衍宗的东苍临护不住母亲,此刻的他,同样不配拥有这等机缘。
“弟子……明白。”林寒死死咬着牙关,将手一点点缩了回来。
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抠出殷红的血迹。
他所珍视的师姐戴玉婵,不也是这般被人轻易夺了去?
这世间的法则,便是这般残酷。
他缓缓仰起头。
九天之上,乌云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背负着通天背景、被凤栖宫宫主宣称正在闭关的少宫主鞠景,此刻正身披垂纱斗笠,犹如神只般悬浮在云端。
更刺痛林寒双眼的是,鞠景那宽阔的怀抱中,正紧紧搂着那位方才还宁死不屈的天衍宗大乘期女剑修——妙华仙子。
一旁,是那化作千丈白龙、宛如最忠诚的奴仆般盘桓守护的绝世魔尊。
“夫君方才不是说,想要把玩那张符篆么?本宫这便为你取来了。”
殷芸绮那柔媚入骨的声音飘荡而下。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那张沾染着大乘期鲜血、足以引发修仙界腥风血雨的顶阶雷符,就这般犹如一张寻常的剪纸,轻飘飘地送到了那凡人男子的手边。
等待他的,只是屈尊降贵地伸一伸手。
林寒看得双目赤红。
何等天骄?
何等努力?
在这绝对的权势与偏爱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仿佛只要这鞠景眉头微皱,这方世界便要赶着趟儿地凑上去讨他欢心。
这等令人窒息的落差,嫉妒得林寒险些咬碎了一口钢牙。
“师兄!”
一道娇弱且饱含急切的少女嗓音从废墟外传来。
孔青黛驾驭着飞剑,歪歪斜斜地穿过满地焦痕,扑落到林寒身旁。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眸通红一片,显然是受了惊吓。
方才那等大乘期交锋的毁天灭地之威,稍微擦着点边便是粉身碎骨。
可这少女竟没有随着大流逃命,而是在危机稍解的瞬间,便逆着人流趟过雷区寻了过来。
“青黛师妹,莫哭,我无事。”
林寒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阴鸷悉数藏起,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性命攸关的危机已解,那搅局的树妖灰飞烟灭。
看来那北海龙君对鞠景当真是言听计从,只要鞠景不发话,这魔尊倒也不会滥杀无辜。
“呀,这是何物?”
孔青黛眼角挂着泪珠,目光忽地落在那枚乌黑的铁环上。
她心思单纯,哪里知晓这其中的凶险,弯下腰去,毫不迟疑地便将那金刚镯般的黑环捏在了手里。
林寒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是不及。这天魔之力,谁碰谁死!
“师妹!快丢下!那是魔头的邪宝,触之必死!”林寒厉声暴喝。
孔青黛被他这陡然拔高的嗓门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腕一抖,那黑环“吧嗒”一声又掉落回碎石堆中。
“没……没事吧?”林寒强压下心头后怕,仔细端详了孔青黛一番,见她眼神清明,并无入魔之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魔头虽已自爆,但这等邪物沾染了魔气,万万碰不得。就留在这儿,让那些大人物去头疼罢。”
他望着孔青黛那副小鹿受惊般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暖意。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人愿意为他涉险的。
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老祖眼中,这擂台上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倒酝酿出了更深沉的恐怖。
那掀翻了擂台的槐相桂算个什么东西?真正要命的,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绝世杀神啊!
天际那浓稠如墨的积云非但未曾散去,反倒压得更低了。
紫色的电弧在云层中狂舞,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瓢泼而下,犹如天公在为这死难的修士恸哭。
冰冷的雨水浇在众修士身上,让这死寂的氛围越发沉重压抑。
唯独九天云端之上,那片被白龙庞大身躯盘绕出的绝对领域。
阵法隔绝了所有风雨雷电,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清新。鞠景脚踏虚空,怀中稳稳抱着那方才欲与树妖同归于尽的妙华仙子。
这姿势,当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有劳夫人了。大姐,你倒是搂紧些,你这浑身软得像滩烂泥,我这凡夫俗子可没多少力气,摔下去可别怪我。”
鞠景眼见那张暗红色的雷符慢悠悠地飘到跟前,若要伸手去拿,便得腾出一只手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怀中的美艳女修,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嫌弃。
妙华仙子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乘期剑修的清冷出尘。
方才那千碎万花的秘法遭了黑环阵法反噬,她本就真元枯竭。
紧接着又被树妖的藤蔓抛入半空,迎面撞上那九霄神雷的余威。
狂暴的电弧顺着她的奇经八脉一路肆虐,虽未伤及性命,却将她浑身的力气抽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的她,除了眼珠子能转,连动动小拇指都成了奢望。
她被迫以一种屈辱姿态,蜷缩在这曾被她痛骂为“霸占人妻之淫贼”的男子怀中。
鼻尖萦绕着的,并非修仙者那种冰冷的灵气,而是属于凡人男子特有的浓烈阳刚气息。
这气味顺着呼吸钻入肺腑,激得她那宛如冰霜般的道心,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阵剧烈战栗。
“你……为何要救我!”
妙华仙子紧咬着下唇,那双往日里古井无波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羞愤。
被藤蔓抛入高空的那一瞬,看着那毁灭雷霆当头劈下,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乘期修士的道心坚若磐石,死则死矣,她不曾后悔半分布阵冲锋的抉择。
可就在她闭目等死、于电光火石间回溯这数百年枯寂修道生涯的最后关头—— 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一声呼喊。
“夫人,救救她!”
那是鞠景的声音。
紧接着,那本该将她轰成齑粉的雷霆,便犹如得了军令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劈向了那不可一世的树妖。
而她那力竭坠落的残躯,穿破重重云雾,最终稳稳跌入了这个男人的臂弯。
她想不通。
这鞠景分明是个锱铢必较、扯虎皮做大旗的无赖!
昨日在茶馆,自己那般居高临下地折辱痛骂他,以他那魔尊妻子的狠辣手段,没将自己当场抽魂炼魄已是万幸,怎会在自己深陷绝境时,冒险出手相救?
“救了便救了,哪来这许多聒噪废话?难不成我还得给你写份陈情表说明缘由?”
鞠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右手死死揽着妙华那浑圆紧致的腿弯,左手托在她那因秘法反噬而微微渗着细汗的玉背上。
见她半死不活地僵着,鞠景干脆右臂猛地往上一颠,左手一松。
“啊……”
妙华仙子失去支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庞直接砸向鞠景的颈窝。
出于求生的本能,哪怕经脉再麻痹,她也只能用尽残存的力气,软绵绵地抬起双臂,如蔓藤般死死环住了鞠景的脖颈。
一阵如空谷幽兰般的冷冽清香,混合着女儿家因剧烈战栗而散发出的温热甜香,瞬间直扑鞠景的鼻腔。
那紧贴在颈侧的湿冷发丝,伴随着胸膛前传来的惊人柔软弹性,让鞠景这定力极佳的现代人也不由得心中一荡。
腾出左手的鞠景,干脆利落地将那张雷符一把攥入掌心,随手塞进袖兜。
“你以为少爷我吃饱了撑的想救你?我是怕你这蠢女人直挺挺地摔死在下头,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污了本少爷的眼睛!我不过是随手捞一把,与你何干?你莫要自作多情!”鞠景故意偏过头去,目光不与她对视,那张嘴依旧如刀子般刻薄。
他心中透亮得很。
自己这便宜老婆殷芸绮,看似百依百顺,实则是个醋坛子转世。
若是自己表现出半分对这剑修大能的怜惜倾慕,以殷芸绮那病态的占有欲,这妙华仙子怕是刚出虎口,便要命丧龙爪。
唯有恶声恶气,方能保她周全。这叫撇清关系,免得日后麻烦不断。
“你!登徒子,放开我!”
妙华仙子闻言,只觉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方才那涌上心头的一丝感激悸动,被这番恶毒的言辞碾得粉碎!
她堂堂天衍宗大乘期长老,何曾受过这等轻贱?
这等绝境中被人拉出深渊的美好错觉,瞬间荡然无存。
“放你下去?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大头朝下,摔成一滩肉泥?还是被底下那乱窜的雷电劈成焦炭?”
鞠景非但没松手,反而双臂猛地收紧,将那具绵软馨香的娇躯更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
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的猛烈跳动。
“说你蠢,你还死鸭子嘴硬!方才那等必死之局,旁的大能都脚底抹油溜了,就你这愣头青还敢往上冲!我看你这几百年的道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鞠景一顿机关枪般的输出,喷得妙华仙子晕头转向。
可偏偏他那双臂弯却稳如泰山,犹如一座最坚实的避风港,在这狂风骤雨中护着她不沾分毫水气。
这是一种极为朴素的现代人价值观。
在这满是利己主义的太荒世界,妙华仙子这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舍生取义的决然,深深触动了鞠景心底那根弦。
她冲阵护道,他便护她。
“我……”
妙华仙子被噎得哑口无言。
大乘期修士从这百丈高空坠落,有护体真气在,自然摔不死;可她此刻真元枯竭、雷电麻痹,摔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她心中憋着一口闷气,那张雪白的俏脸上此刻泛起两抹异常娇艳的桃红。
她气鼓鼓地瞪着鞠景,雪白玉乳剧烈起伏,猛地深吸了几口带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强迫自己那颗乱了方寸的剑心冷静下来。
在这等暧昧又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夫人,这天雷滚滚的,怪吓人的。魔头既已伏诛,您还是尽早收了神通罢。”
鞠景抬起头,冲着上方那巨大的龙首挤出笑意。
他本意是想带着林寒来演场戏,谁知这坑爹的聚宝会竟混进个大乘树妖,若非殷芸绮强行将他带离险境,他这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万幸,不仅自保无虞,还顺手救下了这宁折不弯的女剑修。
那千丈白龙在云端盘旋了一圈,硕大的龙首缓缓垂下,停在鞠景面前。
“夫君且带着这女道姑去那主席台暂歇,与那群正道老头子打声招呼。”殷芸绮的嗓音恢复了那股清冷淡漠,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妙华仙子一眼,“本宫去那废墟底下搜一搜,瞧瞧那树妖死透了没有。若有那漏网的神魂,一并拘了了事。”
她自知若是跟着鞠景一道降落那主席台,以她这绝世凶名,那些正道长老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提让夫君耀武扬威了。
这般想着,龙尾轻轻一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举着鞠景与妙华仙子,缓缓向着会场高处那座保存还算完好的主席台落去。
果不其然。
当鞠景那双镶着金丝的步履稳稳踏上主席台的白玉砖石时。
原本挤在台上、正交头接耳探查天上动静的各宗门大能、长老们,犹如见了猫的耗子,瞬间“哗啦”一声向四周退开。
以鞠景为圆心,硬生生空出了一个足有三丈方圆的绝对真空地带。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乘、化神期老祖,此刻一个个佝偻着背,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意。
那目光在鞠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极为隐晦且戏谑地扫向他怀中紧紧抱着的大乘期女修。
妙华仙子被这几十双眼睛一盯,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如芒在背。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艳羡,更有那令人难堪的狎昵。
她堂堂天衍宗冰清玉洁的长辈,此刻却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以这等香艳羞耻的姿态蜷缩在一个“魔头”怀中。
若非经脉依旧酥软,她恨不得当场拔剑,自刎以证清白,或是拉着这鞠景同归于尽。
还不等她开口驱赶鞠景松手。
人群中,万里堂那圆滑的身影已然抢先一步越众而出。
作为凤栖宫安插在外的探子,他最擅长察言观色。
这等诡异寂静的场面,若不找个台阶下,大家都要憋死。
“哎呀呀!多谢少宫主仗义出手,镇压这天魔宗邪祟!少宫主当真是神威盖世,拯救我等水火之中啊!”万里堂拱着手,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声音大得恨不能让全城都听见。
有了他这一嗓子带头,周遭那些正道大佬们如梦初醒,纷纷出言附和。
“多谢鞠少宫主镇压魔道!”
“少宫主大义,我等铭记于心,少宫主辛苦了!”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被树妖嘲讽为“背叛者”的鞠景,眨眼间便成了挽狂澜于既倒的救世主。
“诸位前辈折煞晚辈了。”
鞠景面对这等虚伪场面,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
他非但没松开妙华仙子,反而左手一用力,将那绵软腰肢往怀里又带了带,朗声解释道:“本少宫主与我家夫人,本是隐去身份来这天枢城游山玩水的。谁承想遇到这等不开眼的魔头肆虐。本也不想搅扰诸位雅兴,无奈这老妖实在嚣张,诸位前辈一时大意未能将其拿下。晚辈不忍生灵涂炭,这才被迫请夫人出手。只为除魔,别无他意,诸位切莫惊慌。”
这番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那绝世魔尊是“我家夫人”这层惹不起的靠山,又给了正道大佬们一个“一时大意”的台阶下,最后还安抚了他们担忧被牵连的恐惧。
“明白!明白!少宫主高风亮节,我等敬佩!”
众人听出弦外之音——人家就是来逛街顺手打了个怪,不是来寻仇的。一时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人群中,一名鹤发童颜、身披八卦道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正是那天衍宗的宗主。
“还要多谢鞠少宫主慈悲为怀,救了我天衍宗的妙华仙子!”老宗主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目光严厉地扫向鞠景怀中,“妙华!这成何体统!魔头既已伏诛,还不速速从少宫主身上下来!你云英未嫁,又是我宗长老,这般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老宗主的呵斥声中,透着极度的焦惶。
他生怕这脾气火爆的妙华若是惹恼了鞠景,亦或是被那暗中窥视的北海龙君记恨上,整个天衍宗都要跟着遭殃。
这一声断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妙华仙子的脸上。
“我……”
妙华仙子本就羞愤欲绝,此刻更是气得眼眶通红。
她何尝不想下来?
可她那经脉中雷电的酥麻感尚未退去,丹田内真气空空如也,连一根脚趾头都使不上劲。
但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她贪恋这少宫主的怀抱,死皮赖脸地缠在人家身上一般。
这等奇耻大辱,让她彻底破了防。她开始在鞠景怀中拼命挣扎,哪怕是用那软绵绵的手肘去撞鞠景的胸膛,也要脱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鞠景感受着怀中那不安分的娇躯,那胡乱的磨蹭不仅没能挣脱,反而隔着衣料带起一阵阵惊人的摩擦与热度。
他暗自叫苦,也意识到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搂抱着人家名门正派的女长老,确实太过孟浪,若是被殷芸绮瞧见,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得得得,这就放你下来。你这脾气,当真是属爆竹的。”
鞠景撇了撇嘴。
他双腿微曲,自然地半蹲下身子。
左臂托着她的玉背,右手缓缓松开她的腿弯。
待妙华仙子那双白生生、被汗水浸透了鞋袜的玉足终于触碰到冰凉的白玉地砖时,他这才彻底撒手,准备直起身来退开。
然而,鞠景这等没修过仙的现代人,终究是高估了雷击过后修士的身体状况。
失去了那双强有力臂膀的支撑,妙华仙子那一双修长的玉腿,根本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唔……”
一声娇软嘤咛从美妇唇缝溢出。
她的双膝犹如没了骨头般瞬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鞠景尚保持着半蹲直身的姿态,避无可避。
一阵裹挟着清松香的香风扑面而来。
妙华仙子那具温软如玉的娇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鞠景怀里。
她那两条软绵绵的手臂下意识地攀住了鞠景宽阔的肩膀,而那张因为羞愤而滚烫的绝美脸颊,更是偏不倚地、重重地擦过了鞠景的脸侧。
肌肤相亲,那两瓣柔软且带着一抹湿润凉意的唇瓣,犹如蜻蜓点水般,从鞠景的下颌处一滑而过。
那触感,极尽黏腻、香软,犹如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所有的防备。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天衍宗高不可攀的冰山女剑修,犹如投怀送抱般,紧紧贴在那魔尊夫君的身上。
风歇雨停。唯有那两人凌乱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白玉高台上,听得一清二楚。
正是:
九重雷火劫灰扬,千丈白龙护玉郎。
可叹冰心傲骨剑,软香酥骨落情网。
看官你道,这冰清玉洁的天衍宗长老,当着太荒群雄的面,这般脚软身酥、投怀送抱,那带着冷香的唇瓣偏巧又擦过了这少宫主的脸侧,真真是把几百年的清誉毁了个干干净净!
这等肌肤相亲,羡煞了满台的大能老祖,却也是要命的砒霜毒药。
更要命的是,那云端之上护夫如命、善妒成性且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尊殷芸绮,若是瞧见这等刺眼的画面,这白玉高台岂不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凡人夫君鞠景,又该凭着怎样一张能说会道的刁嘴,在这惊天的修罗场中,抹平魔妻的雷霆震怒?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第96章 亲到
那冰清玉洁的天衍宗长老,双膝全无半点真气支撑。
她本是大乘期修为,内家罡气浑厚无比,然则遭那九霄神雷余威入体,奇经八脉尽数闭塞。
丹田之内空空荡荡,任凭她如何催动法诀,皆是徒劳。
身子犹如断线纸鸢,直直向前倾倒。
鞠景眼明手快,临危不乱,当即运起凝体期真气,足踏中宫,身形微侧。
他并未施展什么繁复招式,只是朴实无华地抬起右臂。
他化掌为托,掌背精准无误地迎上妙华仙子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
“砰”地一声轻响,掌背托住下颌。
两人并未真正贴合。
那唇瓣距离鞠景的面颊,不过毫厘之差,呼吸相闻,暖香扑鼻。
鞠景只觉手臂上一沉,好似接住了一尊温软的羊脂玉雕。
“站不稳要提早言明。”鞠景眉峰微聚,口吻中透出几分不耐,“这般不管不顾地跌撞过来,若真个亲到本少爷,我这名节可就全毁了。”
他手臂发力,欲将这大乘期剑修的娇躯推正。
哪知手上方一使劲,妙华仙子的身子反倒更加瘫软。
那如兰似麝的女儿家体香,混杂着雷火的焦灼气味,直直钻入鞠景鼻腔。
她整个人犹如没骨头一般,大半重量皆压在鞠景肩头。
胸前那惊人的饱满,隔着单薄的素白道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膛上,软玉温香,绵软无匹。
“我……”妙华仙子双目圆睁,羞恼交加,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俏脸,登时涨得通红。
何谓名节全毁?
分明是本座清誉扫地!
她心中又羞又急。
平日里纵有万千凶兽围攻,面临生死大劫,她那颗千锤百炼的剑心亦不曾有过半点动摇。
偏生此刻性命无虞,周遭又有数百名正道同道眼睁睁瞧着,这等万众瞩目之下,这等难堪的境地,反倒令她神智大乱。
血气疯狂上涌,冲得她头晕目眩,原本就绵软无力的筋骨,愈发不听使唤。
越是想要强撑起身,双腿越是如踩棉花,整个人只能软绵绵地挂在这凡人男子的身上。
“本来本少爷这名声便已不堪入目。”鞠景毫不客气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强行拉开些许距离,“若是再与你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旁人指不定如何编排我。我不过是不忍瞧见奋不顾身之人枉死眼前,顺手拉你一把。若是传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言罢,鞠景目光一转,冲着不远处一名呆若木鸡的天衍宗女修使了个眼色。
那天衍宗女修倒也机灵,立马瞧懂了这凝体期少宫主的意图,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从侧面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妙华仙子。
鞠景这番说辞,字字句句皆在撇清干系。
他那番现代人的朴素道义,不愿见义勇为者惨死,本是好意。
可话到了嘴边,听着却满是嫌弃。
妙华仙子被他这般连番挤兑,满腔感激登时化作无名怒火。
“我未曾为人妇,你不喜殊为寻常!”妙华仙子咬紧银牙,脑中混沌一片,反击之言脱口而出,“你自视为何等人物?区区金丹未成的凝体期修士,本座岂会看上你?救命之恩,本座日后自会寻奇珍异宝偿还,却绝非以身相许!”
她这番话又快又急,犹如连珠炮般砸向鞠景,毫不留情。
“何谓我只喜好他人之妻!”鞠景闻言,满脸不忿。
他心中暗骂,本少爷分明通杀,只要貌美温柔、知冷知热的女子,来者不拒,怎的到了这修仙界,反倒成了专好人妻的浪荡子?
“难道非是如此?”妙华仙子冷笑一声,直截了当道,“上清宫的萧帘容算什么?北海龙君又算什么?”
此言一出,白玉高台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皆知,这鞠少宫主身边环绕的女子,无论那是水润丰腴的娇艳美妇,还是清贵高冷的月下仙娥,皆是成熟妇人。
这等风评,早已在太荒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够了!妙华长老!”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等难堪的僵局。
天衍宗宗主满头大汗地排众而出。
这老宗主鹤发童颜,此刻却急得面皮紫胀。
他压根不晓得鞠景恼火的根源在于被污蔑了喜好,只当是妙华揭了这位少宫主的短,触了逆鳞。
若是惹恼了这手眼通天的煞星,天衍宗只怕大祸临头。
“刚刚蒙鞠少宫主大义相救,不道谢也就罢了,竟还敢当众顶撞!莫要让天下同道以为我天衍宗不知礼数!”天衍宗宗主言辞严厉,眼神中透出焦惶。
妙华仙子身躯微颤,纵有万般不甘,也明白宗主此举乃是为了保全大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郁结之气,勉强地低下高傲的头颅,对着鞠景屈膝一福。
“多谢鞠少宫主救命之恩。”
这番道谢,当真是字字泣血。被当众嫌弃,还得低声下气地道谢,为了宗门颜面不得不曲意逢迎,此等滋味,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鞠少宫主大人大量,请受妙华仙子这一拜。她只是受了雷击,神智尚未清明,平日里断然不是这般无礼的。”天衍宗宗主赶忙掏出巾帕,连连擦拭额头冷汗。
他心中暗自庆幸妙华终于肯低头,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下去,势必会牵扯出慕绘仙的那桩陈年旧案。
慕绘仙之事,乃是天衍宗的一大痛处,宗门势弱,根本无力向凤栖宫讨要说法。
如今能将事端局限在妙华一人身上,已是万幸。
“无妨,不足挂齿。”
鞠景面沉如水,摆了摆手。
他晓得自己这“专好人妻”的恶名,今日算是彻底坐实了。
转念一想,若是方才真与这未出阁的女剑修传出点绯闻,说不定还能中和一番风评。
可念头方起,他便暗自唾弃自己,这等利用女子清誉来挽回名声的行径,未免太过无耻。
“少宫主,不知我等那失落的法宝兵刃,眼下可有法子寻回?”
便在此时,万里堂那圆滑的嗓音适时响起。
这群正道大能,实则压根不在乎妙华仙子与鞠景的争执,他们满心挂念的,皆是被那金刚镯套去的本命法宝。
那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散落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谁能不心急如焚?
“此事须得看我家夫人的心意,我可给不了诸位半点凭证。”
鞠景偏过头,望向那已然化作人形的殷芸绮。那绝代风华的女魔尊,正衣袂飘飘地立于废墟之中,仔细翻检着那燃烧着雷火残烬的粗壮树干。
鞠景行事极有分寸。
他断然不肯为了这群正道修士,去强行干涉殷芸绮的决断。
若是殷芸绮瞧上了哪件法宝,他却为了充好汉而大包大揽,白白损了自家夫人的利益,那才是愚不可及。
好在殷芸绮对那些散落的寻常灵宝玄宝并无多大兴致,她那双苍青竖瞳,只死死盯着那几段焦黑的槐树残躯,秀眉微蹙,显然在防备那老妖诈死还魂。
“还得劳烦少宫主从中多多斡旋。”万里堂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腰身躬得够低,“我等微末道行,万万不敢与龙君殿下争辩半句。全仗少宫主美言。”
周遭那些丢了法宝的修士,纷纷小鸡啄米般点头称是。
这群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乘期老祖,此刻皆如市井商贾般卑躬屈膝。
面对那等天仙之姿的绝世魔尊,谁敢去触霉头?
想要寻回法宝,唯有走鞠景这条捷径。
“诸位前辈这可是高看晚辈了。”鞠景连连摇头,双手拢在袖中,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区区一个凝体期修士,安能左右我夫人的决策?法宝留下是诸位的造化,若是找不回,那也是命数使然。这法宝是那树妖夺去的,又非我鞠景强抢,诸位说可是这个理?”
这些老狐狸岂会听不出鞠景话里的敲打之意?丢了法宝本就理亏,如今更是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哪里还敢有半点道德绑架的心思。
“对对对!少宫主所言极是!”四海阁大长老赶忙出声附和,满脸赔笑,“只要不损了少宫主与龙君殿下的夫妻和睦,少宫主寻个空当,稍加提点便好。我等绝不敢有半分强求。”
形势比人强,这帮老江湖深谙能屈能伸之道。
“待寻到好时机,我自会提上一嘴。”鞠景敷衍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望向四海阁大长老,“且问一句,这聚宝会,还要接着办下去么?”
他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
他来这天枢城,本就是为了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太荒修仙界的繁华。
如今眼见满地狼藉,心头难免生出几分失落。
若是就此打道回府,等待他的便是孔素娥那惨无人道的体能操练,且又要与殷芸绮分别,这团聚的日子才刚过了两日,怎舍得就此作罢?
“这等局面,确是办不下去了。”四海阁大长老望着四周空荡荡的坐席,苦笑连连。
莫说是那些寻常修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便是这台上诸多大能,也是惊魂未定。
这场旨在诛魔的盛会,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
“不过,为感念少宫主仗义出手除魔,四海阁宝库今日为您敞开。阁中珍藏,任凭少宫主随意挑选!”大长老话锋一转,语调中满是谄媚。
“竟当真不办了?”鞠景眉头拧得更紧。
大长老见鞠景面露失望,还道是这位背负恶名的少宫主未曾尽兴,赶忙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少宫主可是有甚紧要之物未曾寻得?昔日明王殿下曾下令,要为少宫主广搜天下佳丽。少宫主莫非是忧心没了挑拣的好去处?此番我四海阁暗中网罗了不少资质绝佳、容貌倾城的极品鼎炉。待遣散众人,少宫主尽可入内苑慢挑细选,包您满意。”
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将那些女修全然视作货物。
修仙界这等残肉弱食、将女子物化的做派,令鞠景心头微微发堵。
他如今应付萧帘容等几位红颜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有精力去招惹旁人?
然则在这群人眼中,他这等修炼双修功法的权贵,贪念美色乃是天经地义。
“多谢前辈美意,此事暂且不急。”鞠景打了个哈哈,将这烫手山芋推开,“待我夫人将那魔道残躯排查清楚,再作计较不迟。”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废墟。
只见殷芸绮那绝美身姿,已然停在那枚散发着幽幽黑光的金刚镯前。
残破的瓦砾堆中,林寒高大健硕的身躯死死将娇弱的孔青黛护在身后。
他双目圆睁,犹如临敌猛虎,浑身真气暗自运转,死死盯住一步步逼近的殷芸绮。
即便他心中明镜一般清楚,自己这金丹期修为在这等绝世大能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那可是威震太荒的北海龙君!
正道典籍中,这女魔头被描绘成青面獠牙、生啖人肉的凶煞。
虽说她化作人形时美艳不可方物,但那悬浮在苍穹之上、遮天蔽日的招魂夺魄幡,依旧犹如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利刃,令人胆寒。
“这物件,倒是别具一格。”
殷芸绮红唇轻启,嗓音冷若冰泉。她雪白的手腕微微一抬,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那金刚镯犹如得了军令,立时腾空飞起,却并未落入她手中,而是稳稳悬停在距离她掌心三寸之处。
一圈漆黑如墨的诡异流光,在金环表面缓缓流转,透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森寒气息。
她行事何等谨慎。
大自在天魔弱水方才已有言在先,这法宝能够腐化修士心智。
殷芸绮虽贵为大乘期顶峰,却也深知天魔手段防不胜防。
她绝不肯托大去直接触碰,更不愿分出自身灵力去探究这黑环的虚实。
“你二人竟能在这等狂暴的雷火中活下来。”殷芸绮冰冷的视线越过金刚镯,落在林寒身上,语调中透出几分探究,“距离大乘期自爆的源头这般近,可曾瞧见甚么蹊跷之处?”
大乘期老妖自爆,威能足以夷平百里山川。
可眼前这两个区区金丹期修士,虽说灰头土脸,却并未受什么致命重创。
这等诡异的情状,像极了那日岁寒三老自爆时的虚张声势。
“回禀龙君殿下!”林寒面色变幻,强自镇定,抱拳朗声道,“晚辈才疏学浅,这等惊天动地的自爆中,莫说察觉蹊跷,便是自保已是竭尽全力。晚辈能侥幸留得性命,全仗这枚六合璧护主。”
言罢,他自袖中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玉璧。
这玉璧本是戴玉婵卖身换来,最终落入他手,算起来,根源还是那鞠景。
拿出此物,林寒心头如遭重锤,满心皆是难言痛楚。
但他清楚,若是不拿出这等天阶玄宝作为说辞,断然无法打消这女魔头的疑虑。
“原来是有天阶玄宝护身。区区金丹,本宫确是高看你了。”
殷芸绮冷嗤一声,再无半分审问的兴致。
她素手凭空一抹,一只铭刻着繁复阵纹的封灵木匣凭空现出。
那悬停半空的金刚镯“当啷”一声,分毫不差地落入匣内。
匣盖严丝合缝地扣死,阻断了那股黑光溢散。
她不再看林寒哪怕一眼,足底生出两团祥云,身形拔地而起,犹如仙子飞升般,径直朝着那平台飞去。
在殷芸绮那等睥睨众生的眼界里,林寒不过是个连自家师姐都护不住、被鞠景夺了所爱的可怜虫。
她信奉斩草除根,但对这等人物,若是过多关注,反倒是抬举了他。
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便是对他最大恩赐。
“多谢师兄拼死护我!”
待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远去,孔青黛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自林寒背后探出头来,望着这宽厚伟岸的背影,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里,异彩连连。
方才直面魔尊的恐惧,在师兄的庇护下,皆化作了满腔的柔情与好感。
“无须多礼。这等修罗场,你一介弱女子跑来,当真凶险万分。老老实实呆在阵外避祸,岂不稳妥?”林寒口中随口安抚着孔青黛,心神却早已沉入识海,与那上古大罗金仙袁震展开了急切交锋。
“师尊,您方才可瞧真切了?”林寒在识海中急急发问,“那殷芸绮分明晓得这金刚镯上的古怪,她惧怕被天魔之力反噬,这才用虚空托物的法子将法宝收走。她常年盘踞北海,究竟是从何处探听到天魔底细?”
袁震那高达丈许的魁梧金色虚影,在识海中一阵闪烁。
方才殷芸绮在场时,这老古董生怕自身气机泄露,硬是收敛了全部神识,全无半分动静。
此刻危机解除,他那老辣嗓音方才响起。
“你说得在理。这等寻常修士眼中只当是邪修兵刃的物件,若非知晓天魔那腐蚀道心的厉害,断然不会这般小心防范。这女魔头,端的是可疑至极。”
袁震沉吟片刻,语调中透出几分凝重。
“师尊,您那元神残魂散落于天上阙各处。莫非这北海龙君,机缘巧合之下寻得了一点您的残魂?借此获取了上古秘辛,这才对天魔之事了如指掌?”林寒心思电转,抛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推断。
“绝无此理!”袁震的虚影猛地一震,暴喝出声,态度强硬,全无半分商榷的余地,“老夫堂堂上古大罗金仙,即便只剩一缕残魂,哪怕当场自毁神魂,也断不肯向这等暴戾残忍之辈低头!更遑论去助她一臂之力!”
“这又是为何?”林寒大惑不解,“大罗金仙高踞九天,难道也拘泥于这下界所谓的正魔之分?”在他的认知里,修至极高境界的大能,眼中唯有天道,正邪不过是束缚弱者的樊笼。
“你懂什么!”袁震冷哼一声,“这女魔头杀伐太重,行事全凭一己喜怒,乖戾暴虐,这等心思深沉且极难掌控的棋子,老夫避之不及,怎会主动依附?老夫择主,须得细细考量,挑选那等易于教导、心思纯粹之人。”言外之意,便是如林寒这般,便于他拿捏掌控的苗子。
“再者说,若她当真得了老夫残魂,得了老夫的传承记忆,又怎会认不出鞠景手中那颗定风珠便是混沌莲子?又怎会认不出你这精铁拳套,乃是老夫的本命法宝开天震?这等开天辟地的至宝当面,她岂能安之若素,全无半点夺宝的心思?”袁震逐条反驳,条理分明。
“那便只剩一条路。”林寒眉头深锁,“这殷芸绮,莫非早已暗中倒向了天魔?她这般强绝天下的实力,这般嗜杀的性子,若是借了天魔本源的威能,倒是说得通了。师尊您不是说过,天魔已然渗入这太荒世界,图谋灭世么?她会不会已是天魔在人间的傀儡?”
“有此可能,却又说不通。”袁震在识海中踱步,“若她当真彻底倒向天魔,与那本源之力同流合污,这区区一枚沾染魔气的金刚镯,对她而言便是大补之物,直接伸手拿了便是,何须这般忌惮防备?观她方才那举动,分明是对天魔之力极度排斥。”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那天魔宗隐匿极深,能炼制出这等污人神智的法宝,底蕴定然非同小可,此事须得寻机彻查。”袁震吩咐道。
“也许这魔头早已从别的路数,探知了天魔宗的根脚,晓得了这兵刃的厉害。”林寒梳理着思绪,“天魔宗这等庞然大物,行事难免露出马脚,被这等地仙老祖察觉,倒也在情理之中。”
“唉,说到底,还是你这修为太过低微。眼下这等大能弈棋的局面,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莫要多想了,她未曾察觉老夫的存在,已是万幸。不过……”
袁震话语猛地一顿,金光虚影凝注不动。
“叮铃……叮铃……”
清风拂过白玉高台,一串轻灵悦耳的风铃清音自九天之上悠悠飘落。
这清音端的是奇妙无比,所过之处,满场的喧嚣与惊惶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各派长老呆立当场,孔青黛那双妙目也变得迷离恍惚,心神彻底沉醉于这等宁静之中。
林寒仰起头,死死盯着天际。
那面巨大的招魂夺魄幡迎风招展,暗红色的符文在黑色幡面上犹如鲜血般流转。
千万张狰狞扭曲的鬼脸在幡面上无声咆哮、疯狂挣扎,却发不出半点清响。
唯有悬挂于华盖四周的招魂铃,随风摇曳,散发出镇压万物神魂的清音。
这等后天灵宝,在大乘期巅峰的殷芸绮手中,展露出了连天地都要为之发抖的恐怖威能。
聆听这宁静的清音,林寒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直冲脑门,心惊肉跳。
“师尊,您方才说不过什么?”林寒在识海中连声追问。
“老夫想到了一桩可怕事端。”袁震的话语中罕见地透出一股子深深忌惮,“若是那殷芸绮在这太荒界某处秘境,寻得了老夫的残魂,却并未选择接受传承,而是直接将老夫那缕残魂投入这招魂夺魄幡中,生生炼化!如此一来,她便能从残魂中抽取出只言片语的记忆,知晓了天魔的可怖,却因记忆残缺,并未认出开天震与混沌莲子。若她真晓得这天地间还有老夫散落的元神……”
袁震没有继续往下说。若是殷芸绮尝到了炼化金仙残魂的甜头,定会满世界搜刮。
“师尊的意思是,她会先我们一步,将您的残魂尽数收归己用?”林寒心头剧震,如坠冰窟。
若是如此,他何年何月才能修至合体期?
何年何月才能有底气去抗衡鞠景?
只怕这太荒世界的机缘,早被这些手眼通天的大能搜刮得一干二净了!
“老夫的残魂尚在其次,真正要命的,是那成鼎金仙的大机缘!”袁震抛出一记重磅猛料,语调沉若金铁,“老夫当年拼死夺下三份能铸就金仙根基的天地造化!原本这等造化只掌握在殷芸绮手中,她断不肯轻易予人。可如今,她将其中两份,尽数给了那孔素娥与鞠景!这造化乃是定数,他们拿了,你这辈子便再无登临金仙的指望!”
“这……这如何是好?!”林寒双目赤红,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失声惊呼出来。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大的仇敌鞠景,凭借吃软饭便能一路坦途,直上金仙大道,这等剥骨抽筋般的愤恨,直让他五内俱焚。
“师兄?你怎的了?”孔青黛被林寒那声满含悲愤的话语惊醒,赶忙关切地挽住他的胳膊。
“无碍。方才听那风铃清音,忽地想起了一桩宗门旧事,一时失态。”林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子几欲发狂的焦急压回腹中,勉强扯出一副笑脸掩饰过去。
识海之内,袁震冷眼旁观着林寒的焦灼,这正是他要的结果。这枚棋子唯有在无路之下,方能不择手段。
“莫慌。老夫这里还有一条法门,能令你修为一日千里,抢在他们前面将这太荒的造化夺下。”袁震金色的虚影微微前倾,透出一股子摄人心魄的力道。
“只不过,这捷径,便要看你林寒,究竟能不能彻底舍下这张面皮了。”
正是:
雷火连天劫未消,温香软玉入怀抱。
魔尊冷眼收魔器,蝼蚁望月恨天高。
金仙造化成泡影,大能博弈乱九霄。
欲登青云凌绝顶,且看枭雄舍面曹。
却说那林寒得知成鼎金仙的无上造化皆落入仇人鞠景之手,嫉恨交加之下,几欲呕血发狂。
上古金仙袁震趁虚而入,抛出那等须得以屈辱为食、灭绝人性的诡异法门。
他林寒究竟能不能彻底撕下虚伪的面皮,化作那条隐忍噬人的毒蛇?
另一边,鞠景这“专好人妻”的恶名彻底坐实,传遍太荒,这等风流名声又会引得哪路红颜主动投怀送抱?
那威震天下的北海龙君殷芸绮,带着沾染大自在天魔气息的金刚镯飘然远去,又将在这波谲云诡的天上阙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7章 无意
风歇雨停,九重天上的墨云已然散尽。
聚宝会主席台上一片死寂,满地皆是碎石焦木。
唯有飞檐翘角上挂着的紫金风铃,在残存的罡风中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殷芸绮降下云端,一袭白金相间妆花缎月华裙,满头苍银长发随风轻舞。
额前那对殷红如血的珊瑚荆棘龙角,宛若九天之上不可僭越的皇冠,透着凛然不可犯的神只威压。
在场大乘期、化神期的大能老祖们,皆是垂首敛目。
莫说直视她的面庞,便是余光扫过那龙角散发出的淡淡血辉,都觉双目刺痛,神魂战惧,犹如凡夫俗子觐见君王,唯有低头俯首的份。
“夫君,事情可都料理妥当了?”
一道温润宛转、犹似春风拂柳的语声打破沉默。
众人惊惶抬眼,只见殷芸绮迈着轻盈步履,径直走到鞠景身侧。
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太荒第一魔尊,此刻竟如寻常人家的贤淑妻子,十分熟稔地挽住鞠景的手臂。
她将那倾国倾城的面庞轻轻贴在鞠景肩头,眼底满是盈盈情意,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云端引九霄神雷灭杀大妖的杀伐果决?
周遭群仙,无不心中剧震。
在太荒世界摸爬滚打数百上千年的大能们,此刻皆是瞠目结舌。
这可是北海龙君!
昔年一人一剑,杀得正道群雄血流成河、令小儿止啼的绝世凶神。
这等温顺娇媚、小鸟依人的模样,落在此间,直教人以为身处幻境。
天衍宗老宗主暗暗思忖:“方才那大槐树妖在雷火中叫嚷,说殷芸绮被这小子迷了心窍,老朽还道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现下看来,这魔头当真是中了什么无解的邪法,竟对一个凡人这般死心塌地!”
鞠景挺直脊梁,顺势揽住妻子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目光扫向前方那名身穿锦绣道袍、满脸堆笑的老者。
他腹中暗自盘算,这老者能在方才那等绝境中护住四海阁的阵脚,显然是阁中的实权人物,却不晓得如何称呼。
他干咳两声,拖长了语调:“这位……这位……”
“贫道四海阁大长老,徐如松。”老者极为识趣,赶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生怕惹恼了那依偎在鞠景身畔的煞星。
鞠景微微颔首,偏过头,温言对殷芸绮道:“夫人,这位徐长老说,为答谢咱们出手镇压那树妖,特意邀我去四海阁宝库挑选几件法宝,还备了些各路仙子美人。你且参详参详,咱们要不要在这天枢城再盘桓两日?”
殷芸绮将下巴搁在鞠景肩头,慵懒地半阖着凤眸,语声甜糯:“夫君是一家之主,自然是夫君说了算。妾身都听你的。”
此言一出,徐如松的面皮猛地一抽。
方才在那云端之上,这魔头可是张狂宣告自己是个“没骨气、只知宠夫的女人”,如今一落地,更是将姿态摆到了尘埃里。
鞠景心中暗笑,这大醋坛子在外人面前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顺势拍了拍殷芸绮的手背,对徐如松道:“既是徐长老盛情,少爷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权当是去长长见识。”
徐如松闻言,那张老脸上强行挤出的一团和气顿时僵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苦着脸,连连作揖:“少宫主肯赏光,那是本阁天大的福分。只是……只是方才那大妖自爆,声势太过骇人。本阁预备下的那些炉鼎美人,修为低微,早被惊得四散逃命去了。至于那宝库,阵法也受了波及,尚需些时日理清。二位贵客可否先回青云楼客房歇息片刻?待老朽将人手召回,重整库房,定当亲自去请二位。”
殷芸绮秀眉微挑,冷冷吐出一句:“既去不成,那便罢了。夫君若有相中的法宝,大可直接开口,这太荒天下,还没什么东西是本宫取不来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令群仙屏息凝神,后背发凉。
这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鞠景若是看上了在座哪位老祖手中的压箱底宝贝,那北海龙君便要亲自动手明抢了。
数十道饱含惊恐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鞠景身上。这些平日里翻云覆雨的大乘期绝顶高手,此刻竟比那炼气期的入门弟子还要局促不安。
鞠景被这些老怪瞧得浑身不自在,他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罢了罢了,打打杀杀的,扫了本少爷游玩的兴致。好不容易得了空子寻些耍子,全教那树妖搅和了。既然看不了宝库,咱们便回客房歇着罢。”说罢,扯着殷芸绮的衣袖,转身便朝白玉台阶走去。
听得鞠景不索要法宝,众修士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齐齐呼出一口长气。
殷芸绮任由鞠景牵着,步履轻盈地随他离去。
临行前,她那双狭长的凤眸流转,似是不经意般,冷冷扫过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群仙无不低眉顺眼,连大气也不敢喘。
当那道饱含寒意的目光落在妙华仙子身上时,稍稍停滞了片刻。
妙华仙子登时如坠冰窟。那并非寻常打量,目光中透着明晃晃的警告,更夹杂着对她方才在鞠景怀中那般狼狈姿态的鄙夷与杀机。
妙华仙子浑身汗透重衣,战栗不已。
她猛然惊觉,这魔头虽在九天云外与那槐相桂斗法,但这主席台上方寸之地所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被鞠景抱在怀中,甚至两人跌倒时唇瓣差点相擦的那一幕,皆未能逃过这北海龙君的法眼!
“她留了神识在此……”妙华仙子贝齿紧咬,心头涌起难以名状的屈辱后怕。
若非方才那鞠景恶言相向,强行撇清干系,以这魔头睚眦必报、善妒成性的做派,自己此刻怕是早已被那招魂夺魄幡抽去了三魂七魄。
直至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主席台上凝固的气氛才终于活络过来。
“呼……当真是活见鬼了。”一名上清宫的化神期长老压低了嗓音,满脸皆是不可置信,“再如何凶残成性的母大虫,碰上能降伏她的克星,竟也会化作这般百依百顺的绕指柔。若非亲眼所见,打死老夫也不信,那挽着男人胳膊撒娇的女子,会是那杀神殷芸绮!”
“噤声!莫要命了么?”身旁一名老妪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压着嗓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老身昔年曾参与过围剿北海龙宫之役。这殷芸绮乃是那老龙君与人族女子苟合所生,自幼受尽白眼,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惊天机缘,修为大增。她崛起之日,便是逆反龙宫之时。那北海之畔,硬生生被她杀出了一条由纯血真龙尸骸铺就的血路。这等绝情绝性、视至亲如草芥的修罗,竟甘愿委身于一个凡人,当真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老妪的话引得周遭几人连连点头。
这北海龙君的凶名,可是实打实用白骨堆砌起来的。
龙宫旧部最是了解这女魔头的底细,那是一条用杀戮铺就的叛逆之路。
“依我看,这鞠少宫主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御女奇术。”另一名散修酸溜溜地接过话茬,“你们莫忘了,不仅是这魔尊,那上清宫的宫主夫人、登仙榜首的月娥仙子萧帘容,不也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那月娥仙子何等高贵清冷,却甘愿委身于他。这小子虽顶着个凤栖宫少宫主的名头,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怎么就能接连拿下这等太荒绝色?真叫人羡煞也。”
众人提及萧帘容,上清宫那几位长老面色顿时涨得紫涨,犹似吞了只绿头苍蝇般难受。
自家长宗主夫人红杏出墙,与这凡人纠缠不清,早已是修仙界私下里心照不宣的笑柄。
相比之下,殷芸绮这般明媒正娶、温言软语的做派,反倒显得正常了许多。
可若细细想来,那萧帘容可是蟾宫月娥般的绝代佳人,鞠景此番行径,真真应了那句癞蛤蟆吃天鹅肉。
“此子相貌平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之气。凭什么能让两位天仙般的大乘期修士死心塌地?”那名面皮紫涨的上清宫长老愤愤不平,“当真是好白菜都教猪拱了!”
“休得胡言乱语!”一直冷眼旁观的万里堂忽地冷哼一声,他跨前一步,环视众人,大义凛然道:“诸位道友,莫要以貌取人,更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才那等危局,若非少宫主心怀苍生,毅然命龙君殿下出手诛魔,我等焉有命在?再者,面对徐长老那般丰厚的谢礼,面对在座诸位道友手中的奇珍异宝,少宫主面不改色,秋毫无犯。这等宽宏大量、视钱财如粪土的高风亮节,试问尔等谁能做到?”
万里堂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把众人训得面面相觑。
大伙儿心底皆明镜似的。
这万里堂本就是凤栖宫安插在中土神州的探子,鞠景乃是孔雀明王孔素娥钦定的亲传弟子,更是凤栖宫名义上的少主。
眼下那剥夺兵刃的黑环已毁,众人的法宝纷纷飞回手中,谁敢当着万里堂的面非议鞠景?
若是这厮暗中告上那北海龙君一状,在座诸位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万堂主所言极是。”徐如松极善钻营,见风使舵地抚须赞道,“鞠少宫主品性高洁,当真是君子如玉。难怪孔宫主会破例收一个凡人为徒。今日若无少宫主居中斡旋,稍加约束那北海龙君,这天枢城怕是早已化作人间炼狱。少宫主实乃我正道之幸,太荒之楷模啊!”
众人闻言,纷纷出言附和。
“不错不错!鞠少宫主乃正道栋梁!”
“少宫主大仁大义,我等感激涕零!”
一时之间,主席台上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在座群仙皆是修行了数百上千年的老狐狸,岂会不明白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他们不敢记恨殷芸绮,便只能拼命逢迎鞠景。
只要哄得这位“夫君”高兴,那杀神自然不会拔剑杀人。
妙华仙子孤零零地立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往日里道貌岸然的正道领袖此刻这般极尽谄媚之能事,只觉心中一阵悲凉。
她冷眼瞧着这些丑态百出的同道,心底涌起一阵悲哀。
那大槐树妖临死前骂他们是一群虚伪至极的伪君子,倒当真是一针见血。
可悲的是,她自己何尝不是这群伪君子中的一员?
直面殷芸绮那压倒性的恐怖力量,她连一句硬气的话都讲不出,甚至不敢为自己受损的清誉讨还半点公道。
“委屈你了,妙华。”天衍宗老宗主步履蹒跚地走到她身畔,“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谁的拳头大,谁便是真理。你莫要怨怪老夫方才那般严厉。若是你当初能勘破那最后一重情关,登临天仙之境,今日又何须受这等闲气?罢了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妙华仙子深深闭上双眼,将眼底那抹不甘尽数掩去,被鞠景当面羞辱的画面历历在目,实在不堪回首。
她向老宗主盈盈一拜:“宗主宽心,妙华明白。妙华这便去寻东苍临与惠萍他们。告退。”
说罢,她召出飞剑,化作一道冷艳绝伦的清冽剑光,头也不回地遁出了这片满是虚伪逢迎的名利场。
青云楼天字号客房的雕花红木门才刚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尽数隔绝。
屋内檀香幽然。
鞠景转过身来,伸出双臂,一把将殷芸绮那柔若无骨的腰肢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将脸庞深深埋入女子胸前那片如凝脂般滑腻深邃的沟壑里。
身着妆花缎月华裙的殷芸绮,脚下踩着三寸的银色高跟。
走动之际,那鞋跟敲击在青石砖面上,发出铮然脆响。
高贵龙女那双修长笔挺的玉腿,严严实实地裹在月华凝脂材质的肉色丝袜内。
这性感诱人的丝袜随着她的体温与周遭光线流转,呈现出毫无瑕疵的肉色呼吸感,将她大乘期巅峰的绝代风华映衬得淋漓尽致。
“哈,夫人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方式给我长脸!”鞠景深深嗅着殷芸绮身上那股清冷幽香,只觉通体舒泰。
在一众太荒大能面前有一个这般护食且修为绝顶的爱妻,这人前显圣的快感当真是无与伦比。
殷芸绮任由他这般亲昵地抱着,绝美面庞上挂着浅笑。
她伸出雪白玉手,轻轻揉按着鞠景的后脑,顺势将他往下压了压,故作不解道:“夫君在说些什么?本宫听不懂。”
“我的夫人哪有这么温柔?”鞠景抬起头,轻笑着捏了捏龙娘那精致的下巴,“强势霸道才是你的本色。旁人不知道,还真以为我能管制你呢。”在他印像里,殷芸绮和孔素娥一样,都是那等高高在上、不听人话的傲娇性子,这般贤妻良母的做派,定是装出来全他面子的。
殷芸绮眼底透出几分促狭,修长的玉指轻轻点在鞠景唇上,语带娇嗔:“怎地?夫君现下出息了,连本宫也敢编排?本宫如今处处听凭你发落,这通天修为由得你指使,你还不能管制本宫吗?本宫现在不就是被你死死拿捏了软处?”
这“拿捏软处”四字,被她咬得极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鞠景心头一热,欲火顿生,双臂猛地收紧,将仙妻丰腴的娇躯牢牢锢在怀中。
他低下头,寻到龙娘烂红樱桃般的唇珠,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殷芸绮热烈地回应,丁香小舌灵巧地探出,与他在唇齿间纠缠。
夫妻两人边吻边退,殷芸绮足下那双银色高跟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木地板上踉跄了两步,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鞠景率先坐倒在宽大的床榻边缘。
他双手揽住殷芸绮的纤腰,稍一用力,将这高不可攀的北海龙君拽入怀中。
他并未让丽人正面跨坐,而是手臂一转,让殷芸绮背过身去,玉背贴着他的胸膛,稳稳地落坐在他的双腿之上。
殷芸绮惊呼一声,未曾料到自家夫君会摆出这等磨人的姿态。
她那丰硕浑圆的雪臀,隔着月华凝脂丝袜与轻薄亵裤,结结实实地压在鞠景大腿上。
那惊人的弹性温热,透过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鞠景的胸膛紧紧贴着她那骨瓷般的纤弱美背,下颌恰好垫在她的肩窝处。
从这个视角望下去,殷芸绮那修长匀称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丝袜在膝窝与小腿肚处勾勒出迷人的光影起伏,那双悬空的玉足上,银色高跟鞋摇摇欲坠,极尽魅惑。
鞠景失笑出声,双手自她腰间滑入,熟练地解开那月华裙的腰带。
层层叠叠的衣襟褪下,露出她贴身的雪白肚兜与那浑圆饱满的轮廓。
他深吸了一口那浮脉暗香:“夫人你这个平时,专指这次见面之后罢?咱们初遇那会儿,你那股子草菅人命的劲头,我可是刻骨铭心啊。”
殷芸绮被刺破了伪装,没好气地扭过头白了他一眼:“好好好,别说了,你不是也挺享受这样吗?”自打大自在天魔的试炼之后,双方皆认清了彼此心意。
鞠景放下了凡人芥蒂,殷芸绮亦是真心实意想要为了他变得温顺体贴。
她身子微微后仰,将全身的重量皆交付给身后的男人,任凭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复上自己傲人饱满的雪玉双峰。
鞠景的手掌包裹住那两团酥软,隔着薄薄的肚兜肆意揉捏。
那沃腴乳肉的触感宛如掺了酥酪奶浆的大白面团,软糯之中又带着惊人弹力。
他低着头,唇齿在丽人光洁的颈窝处流连,轻轻啃吻。
“在孔素娥面前,在这些大乘期面前,自然要做好你的贤妻。”殷芸绮喘息微促,玉手向后伸去,抚摸着鞠景的脸颊,“免得他们这些人胡思乱想。”
鞠景嘻嘻笑道:“胡思乱想什么?觉得你我的感情不真挚?然后准备撬墙脚?是撬你还是撬我?”他自是知晓殷芸绮是在意她魔道的出身,怕被正道中人诟病,但他偏要插科打诨,将这沉重的话题揭过。
“本宫还真怕你被撬走了。”殷芸绮半眯着美眸,满是戏谑,“你这桃花运怎么这般好?是个漂亮女人你都能拨撩。”想到方才妙华仙子那惹人怜惜的狼狈模样,殷芸绮这心里便直泛酸水。
在她眼中,自家这平平无奇的夫君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生怕被旁人抢了去,护食得紧。
“你可讲些道理!”鞠景连呼冤枉,双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灵巧地拨开她的肚兜,那对浑圆雪乳便如脱兔般跃出,那樱红的乳蒂早已硬挺起来。
鞠景伸出两指,夹住那嫣红蓓蕾细细捻揉,“你一直给我塞各种美女,我方才说挑选美女你也不反对。你若是吃点醋,我不就乖了?”
他自诩纯爱战士,本就只想同自家夫人歪腻,奈何这婆娘行事太过乖张,总逼着他四处留情。
殷芸绮被自家夫君揉弄得身子发软,傲然扬起雪白的下颌,急促地喘息着:“有什么好反对的?四海阁这些女修本宫瞧不上!你去看了之后,你也瞧不上。你都把萧帘容搞到手了,哪里还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她中肯地点评道:“修仙界这些女人,肯出来卖身的是少数,品质好的更是少之又少。那少数品质好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漫天要价,许愿呢?本宫便是有这能力也不会去满足她们。”在殷芸绮看来,那些正道宗门的女修,认不清自身的资质,端着架子索要天价资源,远不如去抢几个魔道妖女来得爽利。
“啊,那不就没意思了。”鞠景抬起头,摊了摊手,空出的一只手顺着她平坦小腹向下探去,隔着那月华凝脂丝袜,复上了那处神秘的丘壑。
“宝物我也不缺,美女夫人你又说瞧不上。四海阁徐长老这番感谢,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隔着丝滑面料,鞠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肥美龙穴已经微微泛起热度,湿润的爱液早已悄然渗出,将那薄透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殷芸绮大乘期的修为,在情欲面前却与寻常小妇人无异。
她伸出纤指,轻轻勾住鞠景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眼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所以你要推了吗?推了这个邀请,本宫带你去找本宫看得上的美人儿。”她方才在主席台上虽未明言,但暗中早已盯上了那画着紫眼影、一身妖气的曲沐霞。
聚宝会既已搅黄,这魔修妖女便是她接下来为夫君网罗鼎炉的绝佳目标。
鞠景冷哼一声,将那碍事的亵裤一把扯下,扔到床榻下。
他褪下自己的长裤,那蓄势待发的怒龙早已狰狞抬头。
他并未将殷芸绮腿上的丝袜除去,那等破坏美学的行径他断然做不出。
肉色丝袜的裆部大开,恰好露出了那张翕动着的、肥嫩湿润的花唇。
鞠景目光顺着那高山沟壑流连忘返:“刚刚你装小媳妇不说,现在又要我推了。我不推。”
“怎么?还害怕得罪人?”殷芸绮轻笑,熟媚玉体在他的大腿上不安分地扭动着,“有什么人是你不能得罪的呢?”作为太荒绝顶的战力,她根本未将四海阁放在眼里,哪怕对方阵中有天仙级的老怪物坐镇。
“是想和我家夫人多相处。”鞠景厚着脸皮凑上前,双手揽住她的脖颈,低声哄道,“没有看得上的秘宝和美女,我家夫人不就是我的秘宝和美女?师尊可不会允许我和你到处跑。待聚宝会结束,我也要回凤栖宫了。夫人,我的好夫人……”
夫妻两人耳鬓厮磨,干柴烈火,几句话的功夫便蹭出了火星。
鞠景双手扶住殷芸绮纤细的蛇腰,将她稍稍抬起,那紫红湿亮的龙首精准地抵在那流淌着花浆的洞口。
“好吧,本宫明白了。”殷芸绮红润着脸颊,任由鞠景的双手在身下游走,那灼热的巨物正一点点撑开她狭窄娇嫩的肉壁。
这等由后背侵入的姿态,让她完全无法掌控节奏,只能被动地承受那一点点被填满的饱胀感。
“果然还是要给你多找几个鼎炉。那么多精力,这才隔了几个时辰……”
作为亲身校验过鞠景颠龙倒凤功的龙君,她深知这凡人夫君在床笫间的战力,心弦早已被撩拨得荡漾不已。
随着鞠景一挺腰,那粗硕肉棒直没至底,尽数没入那温软腴润的销魂洞中。
“嗯啊!”殷芸绮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啼,那高高昂起的臻首向后靠在鞠景的肩上,满头苍银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遮掩了两人交叠的身躯。
那双悬在床榻外侧的玉腿剧烈地颤抖着,银色高跟鞋在半空中摇晃,细长的鞋跟划出魅惑残影。
那月华凝脂丝袜在雪肌表面泛起流光溢彩的肉色波纹,将她腿部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找鼎炉别耽误你做正事。”鞠景一边紧搂着娇妻,开始大耸大弄地肏弄抽插起来,一边正色道,“我可是修炼颠龙倒凤功的双修修士,遇到真龙不得好好颠一颠?”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美艳龙娘纤细的腰肢向上游走,探入那满头银发之中,准确地握住了那一对晶莹剔透、犹如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
这是龙族最为敏感、最不容侵犯的逆鳞,却也是殷芸绮对鞠景臣服的情感开关。
鞠景的手指在龙角上轻轻抚摸,感受着那温润如玉的质感。
每摩擦一下,殷芸绮的雪玉娇躯便如遭雷击般剧烈地战栗,那紧裹着肉茎的膣壁便会不受控制地收缩,那??管似的肉壁情不自禁地掐挤起来,夹得鞠景险些丢盔弃甲。
“啊……夫君……别碰那里……好酸哩……”殷芸绮媚眼如丝,檀口微张,吐息如兰,娇软的嗓音里满是哀婉。
她那平日里号令群魔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一个在情欲汪洋中随波逐流的娇弱妇人。
鞠景自背后深深吻住她的耳垂,下半身的攻势却越发猛烈。
每一次挺进,那饱满的耻丘便会重重撞击在她圆润如月的雪臀上,发出清脆淫靡的拍击声。
汁水横流,花径里的黏滑液丝被不断带出,将两人的交合处弄得泥泞不堪。
“话说回来,夫人方才检查废墟,可发现了什么端倪?”为了不让殷芸绮把孔素娥扯进来吃飞醋,鞠景果断先发制人,转移了话头。
他一边狠狠地挞伐着,一边在殷芸绮耳畔低语。
被颠来颠去的殷芸绮白了鞠景一眼,强压下心头升腾的火焰,努力维持着神智的清明,断断续续地正色答道:“发现……啊……发现有趣的事情。之前见过这等自爆逃生的戏码,不晓得……嗯……其中有什么联系。本宫准备……去探索看看这天魔宗的真面目。”
她的话语被连绵不断的撞击撞得支离破碎。
鞠景那粗长肉棒在那龙肠小径中大开大合,每一次抽退,那翻卷出的殷红软肉便会贪婪地吮吸着杵身;每一次捣入,那滚烫的钝尖便会精准地碾过花心那一点最为敏感的娇肉。
殷芸绮的十根脚趾在丝袜的包裹下死死蜷缩成一团,足弓绷紧,鞋跟随着娇躯止不住地打着摆子。
“可以,可以。”鞠景动作微顿,将美艳龙妻搂得更紧了些,神色凝重起来,“带上师尊吧。事关天魔,我不放心你。要么带上我,要么带上混沌莲子,那宝贝能克制天魔。”天魔这等规格外的存在,连大乘期大能都极易中招,鞠景绝不容许妻子去涉险。
殷芸绮感受到言语间的关切,心头涌起无尽的甜蜜:“还要等你的小妾来分析分析这个黑环。放心吧,本宫不是那种莽撞鲁莽的人。啊……夫君……再深些……”
高贵的北海龙君自行其是地迎合着自家男人的冲撞,那浑圆肥美的臀肉在撞击下荡漾出一波波惊人的臀浪。
肉壶里的淫水越来越多,随着两人激烈的交合,发出“噗叽噗叽”的黏腻声响。
“师尊和弱水姐姐呀,现在不好来见我们。”鞠景叹了口气,大掌继续在那红珊瑚龙角上把玩搓揉,“盯着的人太多了!她不参加聚宝会又和我一起出现在这儿,会损害她的名望。”他盘算着,至少得等接受完四海阁的谢礼,风声稍平,再去寻孔素娥。
他猛地加快了频率,如狂风暴雨般狠狠犁地。
殷芸绮发出一声长长的妩媚娇啼,那婉转的歌喉直冲云霄。
龙娘双眼迷离,眼尾泛着动人的桃花红晕,小腹深处那一股酸麻爽利的旋扭紧迫感如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殷芸绮整个人瘫软在鞠景怀中,花径内那一圈圈柔嫩的肌肉死命地绞紧那根昂扬的巨龙,一股温热稠浓的蜜汁自花心深处喷薄而出,将鞠景那滚烫的阳物浇灌得通透。
鞠景亦是低吼一声,将那积攒多时的浓精尽数灌入那软腴嫩瓤的幽深之处。
话音未落,床榻上的余韵尚未散去,门外忽生变故。
“砰”的一声,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重重推开,木屑横飞。
“你们,你们白日宣淫!”
门槛外,孔素娥一袭白衣,凤眼覆着皎月轻纱。
她死死盯着床榻上正把玩着龙角、尚未从殷芸绮体内退出的鞠景。
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登时涨得通红,憋了半晌,只干巴巴地斥出这一句来。
凤眸中满是羞愤与莫名酸楚,直恨不得祭出法宝,将这污了眼目的床榻砸个稀烂。
正是:
魔尊敛威化娇娘,罗帐春深试海棠。
云雨正酣门扉破,师尊拂袖立寒霜。
看官你道,这孔素娥素来修的是清心寡欲的无情道,平日里高高在上、目无下尘,此刻冷不丁撞见自家徒儿与那北海龙君行这等颠鸾倒凤的荒唐事,直教她那颗道心好似掉进了滚沸的醋瓮里,又酸又恼。
这进退维谷之际,孔素娥究竟是会祭出法宝砸了这污秽之所,还是含恨拂袖而去?
鞠景这区区肉体凡胎,又该凭何等的三寸不烂之舌,在这傲娇师尊与霸道娇妻之间周旋平息风波?
毕生修为,难敌心头一缕无名邪火;太荒绝顶,亦堪破不透这红尘嗔痴。
毕竟不知孔宫主如何发作,鞠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禁忌小说论坛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