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雏鸟云雀终染浊，道心破暗意求道 上
苍梧山清晨。
晨雾比别处更浓，带着丝丝凉意。
古堡西侧悬着一处露天阳台，青石栏杆外便是万丈云海。云雾翻涌间，偶有苍鹰掠过。
阳台正中摆着一张玉石桌，两只白玉杯，杯口袅袅腾起一缕极细的热气。
上好的茉莉红茶，正以恰到好处的温度润着。
王守义坐在石凳上，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端轻嗅，眼睛半阖，神态安详。
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始终微微悬着，似在感应着远处的气息。
他在等人。
约莫半炷香后，东方的云海处，一缕明黄色的遁光自天际而来，那遁光到了阳台外陡然一收，化作一道修长身影，稳稳落在青石之上。
来人一身水墨色的黑白衣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徐观澜。
只是今日的他，眉间有掩不住的倦色。
“徐佬。”老王起身拱手，“诸事劳顿。”
徐观澜闻言，暂且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茉莉红茶上时却微微一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竟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徐观澜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茶汤入喉，先是微涩，继而回甘，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淌开，将他这一路风尘里积下的燥气都压了下去。
“唉，”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摩挲，“真是失策。”
老王没接话。
“没想到北域那群人竟已经盯上我们，还差点……”徐观澜的声音停住，眉峰皱起，像是不愿回想，“难怪你都亲自来了，是我的过失。”
前日，徐观澜已早一步将越国诸事的经过传讯到此。可他万没想到，会在苍梧山见到王守义。
他此时应该在南诏国附近，若是暴露，可是会有很多麻烦。
可他偏偏已经出现在眼前，看来，事情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王守义闻言，慢条斯理地饮下半杯茶水，“哦，”声音温吞，“看来他们也知道了圣树遗迹的事情。”
随后，语调骤变，周遭温度都骤然一降。
“不过，竟敢对我们的人出手。”
徐观澜只觉一股无形的锋锐压来，极沉极冷的杀气，被掀开一角。
云海之上原本盘旋的飞禽，瞬间齐齐惊起，尖啸着四散飞逃。
徐观澜心头一凛，这几十年里，老王对谁都笑呵呵，被人当面嘲讽也不恼，只是一笑置之。
杀气稍纵即逝。
下一刻，老王已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恢复人畜无害的温和笑意。
“圣树遗迹，他们肯定也会出现。”徐观澜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内侧的拱门后传来。“这明明是你惹上的麻烦。”
徐瑶光缓步走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窄袖的宫装，长发以一支素银簪松松绾起，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色容颜映得愈发冷艳。
她走到另一侧一手扶栏，目光淡淡地落在徐观澜身上。
老王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嗔怪，“怎可如此对你徐叔叔说话？”
徐观澜脸上浮起一丝愧色，并未恼怒，甚至微微垂了垂眼，像是默认这分责难。
徐瑶光转而望向云海，“北域还未意识到火灵地的重要性，自然也不会知道遗迹的事情，不仅他们，”她顿了顿，唇角微勾，“恐怕玄丰谷也没意识到，圣树遗迹其实是木灵地，未能得尽其用。”
她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徐观澜身上，“可惜我与师尊都不是木雷属性，否则，也不用麻烦你这位……外人。”
徐观澜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老王察觉此时气氛微妙，连忙出来打圆场，“五行灵地，北域占火，极宫占水，玄丰谷占木，真欲教占金。”说到一半，顿了顿，“他们都只将其当成优质的灵脉。”
徐瑶光这才缓缓坐下，“唯有我幽冥教的土灵，真正发掘出来了。”
五行灵地，是天地灵气凝聚的极处，真正的价值远不止于灵脉。
可世人大都目光短浅，只知索取，不知参悟，未知其中秘密。
须臾，老王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这次圣树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老王放下杯子，望向远处云海，“北域在外面那些人，老夫会去解决的。”他转过头，看向徐观澜，“至于里面的事情，还得麻烦徐佬您才行。”
徐观澜郑重拱手，“分内之事。”随后话锋一转，“殿元山那边，恐怕也东窗事发了。老夫这些时日，暂且就不露面了。”
徐观澜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茶过喉，先是那抹熟悉的涩味，随后甘味自舌根处缓漫上来。
“好茶，”他放下杯子，由衷叹道，“涩中带甘。”
这话显然一语双关。
他起身对着老王与徐瑶光各拱了拱手，而后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明黄遁光，冲天而起。
那遁光在云海中一折，便再没了踪影，只余几缕残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去。
徐观澜走后，徐瑶光走到玉石桌边，替老王重新斟了一杯茶。
绕到他身侧微微俯身，将杯子递到他手边。“从未见你如此，”言语中像是在试探什么，“是因为……那小子遇险么？”
老王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侧过头，看着徐瑶光，“如果遇到危险的是你，我也会这样的。”
晨雾未散，云海翻涌。徐瑶光闻言，会心一笑。
如冰封的湖面被春日暖阳照过一般，层层融开。
但随后话锋一转，抬头看向徐瑶光，心中暗思，该不会是故意？
以她的能耐，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王守义忽地正色，看着徐瑶光。
徐瑶光一脸疑惑。显然是对这忽然的发问无所适从。
“无论你做错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但前提是，你不能对我说谎。”王守义直直的看着徐瑶光。
“上次，在南诏国，你为何要让阿丑兄妹，对他们出手？”
徐瑶光闻言，如遭雷击，只因，这是询问理由，而非疑问。
“我，我“ 徐瑶光竟开始有些失措，”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自那次一别，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其实对于此事，王守义本只是怀疑，派阿丑兄妹先去可以是为了带回赵冰雨。
“身居上位者，岂可如此徇私，阿丑兄妹亦是你的下属，他们这般可是枉死了。”说完，王守义只得叹息。“不过，这也是一次机会，你就替我去见下林辰吧。”
此时王守义却忽感不对。
殿元山那里，她这等伎俩能对付岳环山？若是被察觉，反戈一击，岂不是因小失大？
……
晨光中的殿元山显得格外沉静。
山不高，却自有一股厚重气象，如一方重物，镇守大晋地界的东缘。
半山腰处有一片别院，白墙黛瓦，掩在古松之间，本该是清修之地，此刻却被一股凛冽的杀气压得满山鸟雀无声。
山道上，两人骤然降临，瞬间将周遭平静打破！
为首之人，正是玄丰谷太上长老木玄子。他一身墨绿道袍，袍角微卷。
昨天自苍梧山归来，他几乎一夜未眠。
昨日在苍梧山的事情历历在目，他修行数百载，何时受过这等折辱？
不过今日来此，为的不是自己的脸面。
而是他的孙女，萧玉烟。
跟在身侧的陆元武面色凝重，欲言又止。他深知师伯的脾气。
木玄子平日最重仪态，喜怒不形于色，可此时如护崽的老兽，竟什么都不顾了。
“师伯，”陆元武低声道，“此处是真欲教地界，待会儿……”
别院门前，一老仆早已候在那里。
他此时正在清扫前院，见了这许多人，慌忙丢下扫帚，弓着腰迎上来，脸上堆出诚惶诚恐的笑。
“诸位仙长……驾临，不知所为何事，老奴有失远迎。”
陆元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在他面前。画上女子眉眼清冷，一袭青衫，正是萧玉烟。
“可曾见过此人？”
老仆凑近看了片刻，他从未见过萧玉烟。这画像上的女子，自然是头一回瞧见。
可岳环山几日前的交代，早已刻在他心里。
“若有人拿着萧玉烟画像来问，你便说见过。说是从苍梧山交易回来的女子，问在何处，你便说，在火云老祖那。旁的，一句不知。”
老仆喉头滚动了一下，垂下眼。
“见……见过。”声音发颤，像是畏惧对方威势，反应自然真实，“是不久前……从苍梧山交易回来的女子。老奴当时还纳闷，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怎会……怎会被人当作货物一般贩来。”
陆元武瞳孔一颤，片刻后才平复，“你可知此人身份？她现在何处？”
老仆摇头，迟疑着补了一句，“老奴不知她身份……但人应该，在火云老祖那儿。”
“火云老祖”四字入耳，陆元武脸色骤变。
还不等他再问，身后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炸开。
木玄子身形一晃，已到了老仆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现在人呢！”
老仆双脚悬空，面色涨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仍死死记着岳环山的话，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就在此时。
别院深处，忽的传来一阵大笑。
那笑声浑厚张狂，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震得檐上积尘簌簌而落。“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一股灼热的气浪已自院门内席卷而出。那气浪所过之处，青石地面竟浮现出淡淡的焦痕，连空气中都弥漫开一股燥烈气息。
木玄子松了手，老仆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院门无风自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来人一头赤发披散，身材高大，身上只罩一件暗红长袍，袍面绣着翻涌的云焰纹。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便烙出一个浅浅的焦印。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是极亮的赤金色，望过来时，仿佛有两簇火苗在其中跳动。
他身后，隐隐有虚影浮动，一头赤色巨兽的轮廓在热浪中若隐若现，四爪踏火，仰首无声咆哮。
火云老祖，无门无派，却凭一门《焚天赤炎诀》纵横百年，恶名与凶名并传。
各处修士提起他的所作所为，无不皱眉，偏偏此人实力强横，又与各方势力有旧，多年来竟无人敢动。
他站在院门前，负手而立，先扫了一眼满面怒容的木玄子，又扫了一眼陆元武手中的画像，忽然咧嘴一笑。
“我还奇怪，”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此佳丽，究竟是何身份，竟被当作货物，确是暴殄天物。”他顿了顿，赤金双目眯起。
“原来，是你这老匹夫的孙女。”
木玄子和陆元武同时心头一沉。
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木玄子声音被怒气压得发颤，“你竟敢突袭我玄丰谷，将人绑走！当真如此有恃无恐？”
火云老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抬手，用手指向自己的额头，“你是老糊涂了么？”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
“本座虽无宗门，是个散修，可这基本的规矩，本座还是懂的。”他往前踱了一步，“本座从没去过你们那什么玄丰谷，那地方瘴气重，而且也不欢迎本座才是。”
“她自己被人送到苍梧山，本座花了大价钱，从交易会上买回来的。”火云老祖眯起眼，语气里的戏谑渐渐变得坚定。
“你们自己把人搞丢了，连事情都没搞清楚，就带着一大群人兴师问罪，是看本座好欺负？”
木玄子面色铁青。
他素知火云老祖恶名在外，行事全无顾忌。如今这一番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反倒显得自己理亏。
荒谬！此时此地，理性早已被怒火烧成灰。
他孙女被人当货物贩卖，辗转落入对方手中，而此人方才那话里分明意有所指。
木玄子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袖中真元暴涌，墨绿道袍无风自鼓。“你！”
火云老祖负手不退，赤发无风而动。
两人之间，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师伯，冷静！”陆元武一把拉住木玄子的手臂。
木玄子自然闻得陆元武传音。
“掳走玉燕的，”陆元武压低声音，“应该是两天前在城中作恶的那伙人。他们故意隐瞒身份，将玉燕卖去了苍梧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昨日在徐观澜那儿，已经确认过了。”
木玄子一怔，又想起徐瑶光。
那日古堡中的种种翻涌上来，事情，隐隐串了起来。
可眼下，他顾不得这些。
“先前的事情，老夫不管！”木玄子甩开陆元武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孙女在你手中，你今日须得把人交给我！”
火云老祖闻言，仰头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回荡，惊得满山松涛都为之一静。
“哈哈，你当这里是你家么？”赤金双目骤冷，“如此指着本座的鼻子要人？”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一簇赤焰无声燃起，“你孙女的滋味，本座已经尝过。”
此言一出，木玄子浑身剧震，双目霎时赤红。
火云老祖却不紧不慢地续道，“不过既知她身份，本座倒也不会辱没了她，她是本座高价从苍梧山买来的，连契书都在，凭什么就此放人？”
木玄子再也按捺不住。
周身真元暴涨，一道虚影自背后升起，“那就手下见真章吧！”
火云老祖却像是早等着这一刻，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声音自高空传来，带着挑衅，“有本事，你就来拿人吧！”
木玄子双目赤红，追了上去。
两道遁光，一墨，一赤，一前一后，撕裂长空。
两人速度极快，真元激荡之下，云层被生生犁出两道沟壑，转瞬便掠出数十里，只余天边两点微光。
陆元武带着余下几人急追，可修为终究差了一截，很快那两点光已彻底没了踪影。
陆元武只得缓缓落回别院门前，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道渐渐平复的云痕。
冷静下来之后，心中念头开始浮现。
那伙在城中作恶、又故意隐瞒身份将玉燕卖去苍梧山的人，绝非寻常匪类。
火云老祖在殿元山，真欲教的地盘。
陆元武抬起眼，望向苍梧山的方向。
前日在徐观澜那里，他也确认过玉燕的踪迹，今日循迹而来，便撞上了火云老祖。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无论如何，殿元山出了这样的事，真欲教脱不了干系。既然岳环山与火云老祖相识，那这事，便该由真欲教来给个说法。
他指尖真元一催，玉符泛起微光。
“烦请通传，”声音沉缓，“谷主之女萧玉烟，在此被其扣。此事关乎两派，还请教中管事出面，给个公道。”玉符化光而去。
半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高阶修士而言，不过是打坐一遭的工夫，可对陆元武来说，这半日却很漫长。
陆元武心中思绪万千。
几日前，越国那桩大事，苍梧山的交易会，再到今日殿元山的火云老祖，似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可每当他快要理清之时，便又有一团迷雾涌上来，将它遮得严实。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身形，却一如那拨云见山的迷雾，“陆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陆元武起身，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白紫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年岁看上去如寻常中年人一般，眉眼间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他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题着半阙词，笔意疏朗。
正是真欲教教主，岳环山。
“岳教主。”陆元武迎上前，拱手一礼，“自上次一别，已有数载。”
“是啊。”岳环山笑着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陆兄修为进阶，早已远胜在下，为何却清减了？”
话说得客气，却让陆元武心中一涩。
岳环山言语中暗怀深意，表面上说自己修为高，内里却明确，你现在还不是得找我帮忙。
他苦笑一声，“劳烦岳教主亲自前来，实在愧疚。只是事关家师，又牵扯到两派纠纷，不得不……”
“哎，”岳环山摆摆手，打断了他，示意不急，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吧。”
以缓制急，方可在谈判交易中处于有利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厅。
岳环山自然而然地在上首坐下，折扇往案几上一搁，动作随意。
陆元武则在下首落座。
论辈分，两人本是同辈。陆元武的师父木玄子，与岳环山的叔祖岳九霄同辈。
岳环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陆兄传讯说，谷中失踪的那位萧姑娘已经找到，怎么又说事情麻烦了？”
陆元武神色一沉，“因为她现在落在火云老祖的手上。”他顿了顿，“家师早上与他起了冲突，如今那老匹夫遁走无踪，家师追了出去，至今未归。可人，却是在这殿元山走丢的，那火云老祖，为何偏偏出现在这。”
厅中瞬间一冷。
岳环山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眼神却淡了几分。
“陆兄这是在……问责我真欲教？”
说得轻，落得却重。
陆元武没有回答。
岳环山也不催，只将折扇在指间轻轻一转，缓缓道，“这殿元山，的确是我们真欲教的地界。可它是一处什么所在，陆兄心里该有数。三教九流的生意人都能在此落脚。火云老祖就算要在此处开个门面，置份产业，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岳环山顿了顿，扇骨在案几上轻轻一敲。“与其在这里怪责，不如先把掳走萧姑娘的那群人找出来。”
陆元武垂下眼道。
“岳教主此言有理。”他抬起头，语气平和，“只是对我等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萧玉烟救出来。至于那群袭击者——他们几日前在越国又犯下大案，自当诛之。”
“越国？”岳环山眉梢微动。
“不错。”陆元武道，“那群人先掳走玉燕，又故意隐瞒身份，将她卖去了苍梧山。之后又在越国境内引发峰潮灾难，今早，我们循迹追来时，人已被火云老祖买走。”
岳环山垂首低吟，似在考虑其中要冲。
厅外，风吹松涛，一声接着一声。
若是旁人看去，只怕会觉得这位真欲教教主是在犯难。
可只有岳环山自己知道，他心里此刻既不清楚，也不糊涂。
萧玉烟是徐观澜送到这里的。
但掳走她的，并不是那老家伙。
如此说来，那些在越国动手，又将她辗转送进苍梧山的人，目的是让玄丰谷与真欲教交恶，或者更狠一些，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岳环山想起不久前，岳九霄的话。“萧玉烟的事，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若是让叔祖知道，萧玉烟曾被徐观澜送到他手里……
所以他才让秦净尘去找火云老祖。
他岳环山只是个不知情的局外人。
这一手，本该天衣无缝。
岳环山此时，脑海中灵光一现，计上心头。
萧玉烟已经服下了忘尘丹，服下之后，这两到三日的经历，便如一场大梦，醒来无痕。
但她被谁掳走的事情，应该还记得。
如此，自己便安全了。
岳环山抬起眼，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
“陆兄放心。”他缓缓道，“我与火云老祖，也算是熟识。”
“此事，本座自会处理妥善的，”岳环山道。
他起身，理了理袍袖，向陆元武做了个手势，“事不宜迟，我们一起去吧。”
岳环山说完，便合上扇，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再耽搁下去，以火云老祖那脾气，说不准又把她卖去哪处山头了。”
陆元武闻言，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两人出了前厅，立于别院石阶之上。
“陆兄，”他忽然侧过头，笑着道，“有句话，我须得先说在前头。”
陆元武停步。
“待会儿和火云老祖见面，若是他言语之间有什么不妥，陆兄且忍一忍，交予吾处理便是。”
“我省得。”
“那便好。”岳环山足尖一点，身形飘然掠起，白光一闪，已到半空。
陆元武紧随其后，青色遁光破空而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掠过殿元山的山脊，向着西方那片云海飞去。
一个时辰后，两道遁光掠过重重山脊。
越往西走，山势便越发荒凉。
岳环山在前，紫光温润，不疾不徐。陆元武在后，青色遁光紧随。
忽然，岳环山收势下落。
两人停在一处山崖之上。崖下云雾深锁，看不见底。而在云雾的对岸，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山峰。
陆元武凝神望去，峰上无殿无阁，只有嶙峋怪石与几株古松。
放开神视扫了一遍，眉头微皱，什么也没有。
“岳教主，”他忍不住低声问，“火云老祖，当真在此处？”
岳环山只是站在崖边，理了理袍袖，不疾不徐地开口，“火云吾兄，可有闲暇，出来一叙？”
那声音撞在对面孤峰，竟并未散去，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陆元武心头一动。
片刻之后，那孤峰之上，忽有一道火红色流光乍现。
流光自峰顶迸出，如火星落入干柴，眨眼间暴涨成焰。焰中缓缓凝出一个人影，赤发披散，暗红长袍，正是火云老祖。
他立在半空，脚下无物。
陆元武这才惊觉，原来那孤峰，是一处将整座山头都包进去的幻阵。
他方才神视扫过，看的不过是幻象。
岳环山却一眼就找到了阵眼所在。
陆元武心中掀起一阵微澜。
他清楚岳环山的修为，尚是结丹巅峰。
而自己，几年前便已经进阶元婴，境界实打实地高出一层，若要交手，必然是自己稳居上风。
可方才那一手，岳环山的神视，却在自己之上。
陆元武忽然想起林辰。
那小子修为低微，可一双眼睛却诡异通透，此刻想来……
想起弟子传闻，说真欲教的人，都是怪物。
火云老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落到陆元武脸上时，咧开嘴笑了。
“怎么？”他拖长调子，“那老匹夫动手无用，没跟来？”
陆元武脸色一沉，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被岳环山不动声色地横了一步，挡在侧前方。
“火云兄，”岳环山笑道，“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般。”
火云老祖哼了一声，双目眯起。
这一幕落在陆元武眼里，是针锋相对。却不知两人，早就对好词。
火云老祖当然知道岳环山为何而来。
他更知道，后面的事情不需要他费半点心思。
至于那个叫萧玉烟的女娃？
哈，人，根本不在他这。
不过是替岳环山唱这一出戏，把该背的名声背在身上。
而且事后，还不会被追责。
……
岳环山重新抬眼，神色诚恳。
“火云兄，”他拱了拱手，“可否念在我们这些年的交情，给一个面子，按规矩来？”
“规矩？”火云老祖嗤了一声，负手于空，“什么规矩？”
“人是您从苍梧山买来的，可如今原主寻来，总该有个商量的余地。”岳环山道。
火云老祖仰头一笑，笑声响彻山谷，“不行。”
随后赤金双目直直盯过来，斩钉截铁道，“那女娃，本座喜欢得紧，正打算纳为专宠，留在身边。”
陆元武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岳环山却像是没听见这话，神色不变，“火云兄且想，”他缓缓道，“不久之后，玄丰谷的圣树遗迹便要开启。这份机缘，莫非您想错过？”
火云老祖眉梢一动。
“遗迹之中，木灵本源，天地奇珍。”岳环山一字一句道，“其他还想要的条件，尽管开便是。”
崖上静默一瞬。
火云老祖盯着岳环山，赤金双目跳动，忽然哈哈大笑。“你小子。”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那女娃，是老夫花了整整五千高阶灵石从苍梧山买来的，再加上这几日的照顾，自然还得加两成。”
陆元武听得心头一沉，普通灵石也就罢了，元婴以后，修炼时低级灵石将慢慢失去作用，所以这高阶灵石，至少在越国可是很难求的，何况是这个足够用几十年的数字。
岳环山却连眼皮都没抬，“这份价码，”淡淡道，“还算合理。”
“再加上，”岳环山声音低沉，“那物，如何？”
此时，火云老祖脸上的戏谑之色终于褪了。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岳环山，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假。
毕竟按照约定，现在所说的，就是自己所得。
“你小子，可别诓我，得先交货，”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有力地一捻，“再说提人的事。”火云老祖本以为岳环山会讨价，毕竟那丹药，就算是岳九霄要炼得也是不易，岳环山答应的这么痛快，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大大方方进入遗迹的机缘，灵石，再加上自己梦寐以求的丹药。
以前和岳环山这小子合作，自己可没占过这么大便宜。
再多纠缠，倒显得自己贪了，他冷哼一声，袍袖一拂。
“三日后，老地方见！”
话音未落，那团赤焰猛地一收，火云老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孤峰深处。那幻阵随之轻轻一颤，又恢复了方才那副空无一物的模样。
陆元武怔在原地，方才一直凝神留意着火云老祖的动向，可对方消失的那一刻，他的神视竟完全扑了个空。
难怪连师尊追了半日，也追不上这人。
他能在这片地界上横着走这么多年，果然不是只靠一身火气。
“岳教主，”陆元武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干涩，“那火云老祖狮子大开口，索要之物……”
岳环山转过身，“此事，既然发生在我真欲教的地界，”停了一下，才缓缓道，“自然由我们来负责。”
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整件事都揽了过去。
陆元武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今日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与火云老祖再起冲突的准备。
“岳教主……多谢了。”
“陆兄。”岳环山打断他，笑着拱手，“顺利接到人后，我自会亲自送到玄丰谷，替我向你师尊问好。”
……
真欲教，清晨。
眼前那瀑布自百丈崖壁上倾泻而下，激起的水雾，将整片山谷都笼在一层湿漉漉的白光。
林辰坐在对岸那块巨石上，已经一个时辰。
瀑布内的所谓奥秘，他还是看不透。
“还是不行，这次突破后，只能感觉到必须穿过眼前的水幕和断崖才能洞悉一切。”
林辰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几日，心中疑虑越来越多，有时想到深处，连呼吸都会忽然一滞。
林辰下意识地抬手，触摸前脑。
封魂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呢？
起初他以为是在南诏国。那一趟差事凶险，自己失手被擒，昏迷后被下的话，合情合理。
可玄丰谷那前辈却给出了一个让他疑惑的推断。
其中一根，根深蒂固，绝非这些年种下。
直觉告诉自己，若是问叶尊上，应该会得到答案。
“唉”，一声叹息，且焦且惑。
这时，一道黄芒自山道尽头掠来。
不疾不徐，在一旁青石上，荡开风尘。
林辰起身，看清来人面容，拱手一礼。“杨长老。”
来人正是杨长老。
自南诏国一役后，南边的事便交由老王接手，杨长老回了教中，专司年轻弟子的培育。
“坐着说吧。”杨长老摆手，自己也在旁边一块矮石上坐了。
没有寒暄，开口便直奔正题。“你递上来的那些事情，老夫都看过了。”
“确实太过蹊跷，”杨长老缓缓道，“牵扯也多，老夫本想着，等掌教回来再议。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坐不住，既然你在，索性自己来一趟。”
他抬起眼，眼眸此刻亮了起来。
林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想了许久，还是按发现的先后顺序说吧。”
他抬起手，屈起第一指。
“心魔，一般来说，是迈入结丹期之后才会遇到，尤其是突破境界，心境激荡之时。可我，不久前在筑基期就遇到了。”
杨长老没有打断，不动声色。
“神识化形。”
“这一桩，情况类似。按常理，神识化形至少要元婴才可做到，可我筑基之时，便已隐隐有了征兆。越国那趟，我几次凭着这点才脱的险。”
“起初我并没有觉得奇怪，一直到几天前。”
闻言，杨长老屈指叩了一下，似是并不奇怪。
林辰没有立刻说下去，毕竟刚才的事情，听起来和此事毫无关联。
“我脑中的封魂针，是什么时候被下的？其中一根，竟已经种下许多年。”
瀑布的轰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响亮。
杨长老沉默了很久，抬起眼，直视林辰。“你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教中。能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你下手的人……”
林辰接了下去，“除非，是在我幼时。”
两人同时沉默。
林辰被接入真欲教时，年岁尚小。他自己也记不真切，只余一些模糊的片段，灰蒙蒙的天，一双手，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不可能。”杨长老先摇了头，“那时教中上下，谁不知道你是……”
他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随后竟哑然失笑。
“莫非。”杨长老缓缓道，“你在怀疑老王？”
“倒也不是怀疑。只是忽然有些疑惑，他的过往，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看到杨长老如此严肃之人都哑然失笑，林辰自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诞，当然本就是疑惑而已。
杨长老语气里带着郑重，“我认识王守义几十年了。那时，你还没出生。”
“王守义？”这三个字从杨长老口中说出来时，林辰一时哑然。
教中，很多人叫他老王，叫他“王管事”“王长老”。
背地里，大多数人都说他好说话没架子、管着些闲散差事，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那您可知道，”林辰一字一句道，“他早年，是从何处来的？”
瀑布轰鸣，水雾弥漫。
杨长老望着林辰片刻，才开始缓缓道出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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