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春风渐近
春节假期刚过,正月初八,市委大院恢复了上班。
走廊里的红灯笼还没摘,松树上挂的彩灯晚上照旧亮了,但各科室的门已经全开了,文件流转、电话铃响、会议室预定,节奏比年前更紧。
林屿在开工第一天把剩余九个县区的摸底日程排了出来。临河区之后,她用了年前最后一周跑完了东山县和平湖县。东山是第一个回函确认参加试点的县,积极性高,摸底顺利,两天就完成了。平湖稍微复杂一点,财政局对专项基金的拨付节点有疑虑,她花了一个下午把拨付流程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拆开解释,最后财政局长在确认函上签了字。
年后第一站是南城县,然后是河西区,往西再跑三个山区县,最后绕回市区周边的两个区。日程排得密,一周跑两个县,一个月内走完。陈副部长批了日程表,只加了一句话:“山区县摸底报告要附财政转移支付的可达性分析。”
正月初十,林屿在南城县摸底。
南城是农业大县,干部基数大,财政底子薄。分管副县长在座谈会上说了一句话:“你们市里的刚性占比分档把南城划在中等档,三个点。但我跟你交个底,南城今年财政压力大,三个点挤出来就是少修两公里通村公路。老百姓不看你干部培训搞得多好,只看路修没修到家门口。”
林屿把这句话写进了摸底报告,作为“改革成本感知差异”的典型案例。
正月十二,周敬棠打来电话。
“协议书定稿了。她找了律师,逐条过了。没有争议。签字时间定在下周三,刚好省里的干部调整公示期结束。她说公示期结束的当天下午就去民政局,不拖。”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下周三。在哪里签。”
“市民政局。她住在省城,当天坐高铁过来,签完就走。不用我送。”
“那签完之后呢。”
“签完之后,我回市政府开下午的协调会。她说签完她也赶高铁回去,单位还有事。七年婚姻,最后一顿饭不用吃了。”周敬棠顿了顿,“她说最后一顿饭容易吃出不必要的情绪。不如各走各的,干净利落。”
“她是个很清醒的人。” “是。七年了,我最佩服她的就是这个。不拖泥带水。”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下周三晚上我回2806。不用接,不用送。你做你的事。”
“好。”
正月十五元宵节,林屿在河西区摸底。
河西区是方某的老班底所在,干部培训基础扎实,但对市级统一师资库的准入门槛有意见。河西区委组织部部长直接说了:“市里统一师资库我们支持,但评审标准里‘省级以上职称’这一条卡得太死。我们区里有几个经验型讲师,学历不高,但讲课效果好,基层干部认。你们的标准化把这种人挡在外面了。”
林屿在摸底报告里批注了一条:师资库准入门槛增设“实践型讲师”通道,不以学历职称为唯一标准。
晚上回到市区,街上挂满了花灯,元宵的气氛正浓。市委大院门口的松树上彩灯闪烁,门卫老周值夜班,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汤圆。
林屿在办公室加班写河西区的摸底报告,写到师资库的部分时给郑科长打了个电话,讨论“实践型讲师”通道的可行性。
郑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县区自己推荐,市里审核备案。标准县区定,市里只做合规性抽查。评审权和准入权下放,监督权保留。这是你在青石最擅长的逻辑,弹性在下面,刚性在上面。”
“那就这样写。试点县区师资库准入门槛由县区自定,报市干部教育科备案。市里每半年做一次合规性抽查。”
“可以。元宵节还加班?”
“河西的报告今晚能写完。您吃汤圆了吗。”
“吃了。芝麻馅的。”
挂了电话,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起来,在不远处的夜空炸成一片碎金。林屿把报告写完,关了电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
然后拿出手机给程以宁发了条信息:“程书记,元宵节快乐。摸底跑了六个县区,两个山区县还没去,快跑完了。临河区方副书记态度转变比预期好。河西区对师资库标准有建议,已在报告中做了调整方案。祝您一切顺利。”
程以宁的回复在烟花又一响的时候进来:“元宵快乐。等摸底跑完,来青石一趟。考察组走了一个多月了,省委那边最近有动静。来了再聊。”
省委那边有动静。
程以宁用词一贯谨慎,“有动静”不是“有结果”。但能让程以宁说出“有动静”三个字,说明她的提拔已经进了实质性程序。
正月二十,林屿跑完了最后两个县区。
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用笔记本电脑汇总十份摸底报告的要点。十个县区,干部培训基础最差的山区县和最积极的东山县差异巨大。穷的县师资库是空的,靠县委党校几个老师在撑着。富的县已经建了区域性的培训中心,能辐射周边三四个乡镇。一刀切的标准在任何维度上都不成立,差异化不只是刚性的差异化,是师资、课程、考核标准、经费拨付节奏的全套适配。
回到市委大院,她把汇总报告送进陈副部长的办公室。陈副部长翻了十几分钟,抬起头。
“十份摸底报告,每一份都有数据,有分析,有建议。这份汇总报告的质量,超出了我对一个副科级借调干部的预期。你提出的‘一县一策’适配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你接下来要做的是从十份摸底中提炼出一套全市通用的制度框架,让‘一县一策’有章可循,不是每个县各搞一套。这个工作量很大,你需要什么支撑?”
“只需要两个东西。一个是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全市干部培训经费三年滚动数据,一个是各区县的干部培训基础台账电子化。数据齐了,框架可以在一个月内完成。”
“数据我帮你协调。另外,干部教育科的工作对你来说只是过渡。程以宁的省委考察已经通过了,公示期也过了,上会就在近期。等她到了市委组织部,你在干部教育科主持工作的转正程序就会启动。这几个月的工作是你转正的依据。”
公示期过了。
林屿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意味着程以宁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的位置只剩最后一次省委常委会的程序。公示期是最容易出变数的环节,过了公示,基本上就是铁板钉钉。而周敬棠的离婚手续也选在公示期结束之后,这个时间节点是精心挑的。
二月初,周三。下午三点十分。
周敬棠发来一条短信,两个字:“签了。”
林屿在干部教育科的工位上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松树枝头落了一层新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改手里那份市级试点框架的终稿。
过了十几分钟,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晚上见。”
傍晚六点半,林屿推开2806的门。
周敬棠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开着。他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把茶几上的信封照得轮廓分明。
林屿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信封推过来。林屿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离婚证是墨绿色的硬壳,内页上的文字冷静地陈述一个法律事实,不带任何情绪。她把离婚证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市政府下午的协调会开得怎么样。”
“正常。财政局和教育局对明年教师培训经费的口径有分歧,我让他们各退一步,财政局多拨一部,教育局自己统筹一部,定在两周内出预算修订稿。他们吵归吵,该定的事还是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点。
“我以前想过离婚这件事会是什么感觉。想到最后,觉得大概就是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开完协调会坐回办公室时,忽然意识到婚姻结束和协调会结束一样,都是把一桩事体面地处理完。不光荣,不羞耻。就是一笔账算清楚了。”
“那你现在呢。除了协调会,还在想什么。”
周敬棠侧头看着她。窗外的灯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在想你在干部教育科的市级试点框架今天改到第几稿了。在想十个县区的‘一县一策’怎么落地。在想程以宁什么时候正式调任市委组织部,你到时候的转正程序怎么走。在想明年干部培训经费能不能进市级财政经常性项目预算。”
他顿了顿。
“以前想这些是替你想。现在也是替自己想。我们两条路往同一个方向走,以后每个路口都可能交叉。我以前说过,你不需要我帮你做决定。但以后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
林屿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
“一起走。下周三我轮休,你请半天假。”
“干嘛。” “出去吃顿饭。不是2806,不是市政府食堂。我们从来没在外面吃过一顿公开的饭。以前不能,现在可以了。”
周敬棠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去哪。”
“你定馆子。我请客。”
“你请客不就是我刷卡。”
“对。所以你定贵一点的,别替我省。”
周敬棠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窗外的车灯又扫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一晃而逝。
正月最后一天,省委常委会通过了干部任免方案。
消息是郑科长一早带到办公室的。他把一份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放在林屿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文件的标题。等到林屿抬起头,他才开口。
“程以宁同志调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前任部长到龄转任政协。省委的红头文件今天早上下来的。程部长下周正式到市委组织部报到。干部教育科归她分管。林屿,你的老书记以后就是你的直属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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