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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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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暗流
  下午两点,林屿把修改后的专项督查配合方案送到三楼。
  时间节点全部重新排过。各科室自查报告的截止时间从原来的下周五提前到下周二,材料归档的期限压缩到督查组进驻前三天,综合协调组的人员名单也做了调整,加了一个人,她自己。她在修改说明里写的理由是“因时间紧迫,建议办公室增派一名熟悉方案框架的人员参与协调组日常工作”,没有指定是谁,但她知道周敬棠会明白。
  走廊里,她迎面碰上了赵若华。
  赵若华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窄丝巾。头发盘起来了,比平时更高一点,露出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林屿,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林屿,培训回来了。”
  “回来了,赵主任。”
  “听说得了优秀学员。不错。”
  这四个字从赵若华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她说“不错”的时候,嘴角在笑,眼睛没有。那是一种公式化的肯定,就像在文件上签“已阅”,我看到了,流程走完了,到此为止。
  “谢谢赵主任。”
  赵若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督查方案的修改稿你直接给周局了?”
  林屿停住。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赵若华是办公室主任,照流程,专项督查配合方案的任何修改都应该先经过她。但林屿绕过了她,直接送到了周敬棠桌上。
  “是的。周局上午叫我上去,当面交代了时间节点调整的要求。我改完就直接送过去了。”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周局叫我上去”,不是她主动找的。“当面交代”,这是局长直接交办的任务,她作为执行者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在用流程解释为什么跳过了赵若华,同时把责任推到了周敬棠头上。
  赵若华看着她,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你说得对但我并不完全相信”的了然。
  “行。下次方案有修改,同步给我一份。办公室的文件流转我得有底。”
  “好的,赵主任。我回去就给您打印一份。”
  赵若华点了点头,转身往三楼走廊那头走去。她推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进去了。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门的背影,意识到一件事:赵若华刚才不是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的,她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走廊另一头,是周敬棠的办公室。
  她去过了。
  林屿回到二楼,把修改方案重新打印了一份,放在赵若华桌上。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给各科室发通知:因营商环境督查时间提前,各科室自查报告的截止时间调整为下周二,请抓紧准备。
  邮件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回复开始陆陆续续弹出来。
  财务科的回复最快:“已收悉,按时间要求准备。”
  规划编制科的回复次之:“自查报告初稿已完成,需进一步修改后报送。”
  法规科的回复附带了一个问题:“自查报告的内容要求是否有变化?”
  办公室内部,老刘看了通知,从报纸上抬起头,说了一句:“时间压得够紧的。”
  小吕叹了口气:“又要加班。”
  江一帆什么都没说。他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了。林屿注意到他今天进来之后几乎没说过话,一直在低头处理什么文件,神情不像平时那种闷,是一种更深的沉,像在琢磨什么事情,而且琢磨得不太顺。
  下午四点,林屿去二楼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水。茶水间很小,一个热水器、一个水槽、一排柜子,勉强站两个人。她正在接水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姐。”
  是江一帆。
  “嗯?”
  江一帆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但他没有进来接水,只是站在门口,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督查的事。你那方案里综合协调组加了一个人。”
  林屿看着他。她加的那个人是自己,方案上写得清楚,任何人看了都会知道。
  “是我自己。”她说。
  江一帆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换了一句:“挺好的。”
  这三个字不是敷衍。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认可,但认可下面压着别的东西。林屿看着他,想到了他桌上台历上圈的那个日子,六月十九日。那个日子是下周三,督查组进驻前三天,自查报告截止的第二天。
  “你最近在忙什么。”林屿问。
  “没什么。就是手头的日常工作。”江一帆把杯子放在热水器旁边,拧开水龙头接水。他的动作很慢,接满一杯水比平时多花了十秒。
  “江一帆。”
  “嗯?”
  “有事可以找我聊。”
  江一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的不只是杯子,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折得很小,夹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在茶水间门口站了那么久,接了水就走,没有做任何别的事,说明他来茶水间的目的不是接水。但他最终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下班前,林屿把督查配合方案的最终版打印、装订、归档。做完这些事,她靠回椅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敬棠没有发消息。但她上三楼送方案的时候,他桌角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不见了。换了位置,还是被收起来了,她不确定。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正在关电脑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以为会是周敬棠。但不是。是陆远。
  “六点半,老地方,几个培训班的同学聚一下,你来吗。”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她今天晚上没有安排,但她不确定自己想去。培训那五天她可以和他们混在一起,因为那是培训,是一个封闭的、隔绝的、暂时的空间。现在回到了真实的日常里,那种临时建立的关系还能不能延续,她不确定。
  她回了一条:“有哪些人。”
  陆远秒回:“我,发改委陈思远,卫健委赵静,财政局吴晓波,水利局郑副科长。都是优秀学员。”
  这句话的重点在最后五个字。都是优秀学员。陆远不是优秀学员,但他组的局把优秀学员都请了。他不是在组织同学聚会,他是在攒一个圈子,一个有含金量的圈子。而他能攒这个局,说明他自己也有这个圈子的入场券,不管党校给没给他那张名单。
  林屿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六点半,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地方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进去之后是个小院子,铺了青砖,角落里种了一丛竹子。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林屿到的时候,陆远和赵静已经到了。
  赵静是卫健委那个短头发的女人,三十出头,身材瘦削,穿一件灰色风衣。培训的时候她没有和林屿说过话,但看人的目光很直接、不回避。她看到林屿进来,站起来握了一下手。
  “林屿,我记得你。案例研讨那天你讲群众信任危机,讲得很好。”
  “谢谢。你的应急方案我也记得,医疗资源调配那部分特别具体。”
  赵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收到一个同级别的人真诚赞美时的反应,不客套,不谦虚。林屿在她对面坐下来,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她不常见到的气质,利落,干练,不加修饰的锋利。
  陈思远和吴晓波差不多同时到。陈思远是发改委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吴晓波是财政局那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容满面,进门就说“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死了”。最后到的是水利局的郑副科长,就是培训时说了半天“层层剥笋”的那位。他今天倒是没说套话了,一进来就招呼服务员倒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是软中华,放在桌上,谁抽谁拿。
  六个人坐定,点菜。陆远显然是熟客,菜单都没看,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六个菜名,然后加了一句“老规矩,先上凉菜,热菜一盏茶之后走”。
  “你经常来这里。”林屿说。
  “以前跟着领导来过几次。”陆远把茶壶拿起来,先给林屿倒了一杯,然后是赵静,然后是其他人。这个倒茶的顺序,林屿注意到了。先给她倒,不是因为离得近,陈思远坐得比她更近。是因为在陆远的判断里,她在这桌人里的分量排第一。
  郑副科长也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陆远倒茶的顺序,然后又看了一眼林屿,没有说话。
  菜上来了,饭局开始。一开始的话题围绕着培训,谁讲了哪节课、哪个案例讨论有意思、哪个老师水平高。聊到后面,话题开始往工作上转。陈思远说了发改委最近在推的一个产业政策,吴晓波说了财政局年底预算调整的压力,赵静说了卫健委最近应对的一个公共卫生事件。
  林屿大部分时间在听。她记得葛处长的话:多观察,少说话。她在观察这些人:陈思远说话很谨慎,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出口;吴晓波说话圆滑,能把一个敏感问题说得谁都不得罪;赵静说话最直接,但直接中有分寸,她不怕说真话,但她知道真话说到什么程度为止。
  陆远坐在她旁边,偶尔凑过来低声说一句点评。陈思远发言的时候,他说:“这个人以后是发改的实权派。”吴晓波说话的时候,他说:“老油条,但不坏。”赵静说话的时候,他说:“卫健委的女将。比很多男的能干。”
  轮到郑副科长说话的时候,陆远没有点评,只是喝了一口茶。
  林屿偏过头看着他。“你不说郑副科长。”
  陆远放下茶杯,低声回了一句:“这种人在体制里混得最久。不出彩,不出错,不出局。”
  林屿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饭吃到一半,话题终于转到了林屿身上。是赵静起的头。
  “林屿,你们规划局最近是不是在应付营商环境督查。”
  “对。督查时间提前了,现在全员在赶自查材料。”
  “我听说这次督查组组长是市纪委监委的人。”吴晓波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内幕消息”的暗示。
  “市纪委监委的处长。”林屿确认了一下。
  “那压力不小。”陈思远推了推眼镜,“督查组带纪检背景,查出来的问题可以直接反馈给市纪委。我听我们主任说,这次督查的范围比往年宽,不光是营商环境指标,还会看各局的人事规范性。”
  人事规范性。这四个字让林屿想起了江一帆桌上台历圈的那个日子,还有他在茶水间门口欲言又止的表情。
  “人事规范性指的是什么。”她问。
  陈思远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说。陆远替他回答了:“就是看各局有没有违规进人、有没有吃空饷、有没有不按规定程序提拔。有就查。”
  林屿点了点头。她想到了周敬棠说的“年底人事调整牵扯的东西比较多”,想到了他桌上那个消失的牛皮纸档案袋,想到了江一帆台历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六月十九日。有些拼图的碎片在慢慢拼在一起。
  饭局在八点半散了。林屿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陆远追了上来。
  “你怎么回去。”
  “地铁。”
  “我送你。我开车。”
  林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远的车是一辆老款帕萨特,灰色,座椅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他发动车子,打开空调,等暖风把车窗上的雾气吹散了,才挂挡开出去。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陆远才开口。
  “林屿,这个圈子你要多来。”
  “什么圈子。”
  “今天这桌人。陈思远,赵静,吴晓波,包括我。我们这些人,现在都是在副科或者科员的位置上,但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你再看。”
  林屿沉默了一下。“你攒这个局,是有目的的。”
  “当然有目的。”陆远说得很坦然,没有否认,“你以为培训就是去听课的?培训最大的价值就是认识人。五年以后你想办一件事,打一个电话就够了,因为对面那个人你认识,一起吃过饭,聊过天,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转进一条单行道。
  “上次培训的时候我问你,你们局那个培训名额好不好拿,你说走正常程序。我当时没追问。但现在借着酒劲跟你说一句,你是不是有贵人,和我没关系。但你这个位置来之不易,你自己要把握住。”
  林屿转头看着他。陆远的侧脸映着路灯一闪而过的光,轮廓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比平时更硬朗。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我到了,前面地铁站放我下来。”
  陆远靠边停车。林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林屿。”
  “嗯。”
  “那个督查,如果有需要协调的事,给我打电话。城管局虽然不是你们的主管部门,但我认识一些人。”
  林屿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的眼睛。车内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亮。
  “谢谢。”
  然后她关上车门,走进地铁站。
  晚上十点,林屿洗完了澡,靠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打开着。
  她看着周敬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告诉他今天饭局上听到的消息,督查组可能不止查营商环境,还会查人事规范性。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可能对他们局的迎检准备工作有影响。但她不确定该不该今晚说。今晚是周五的晚上,他可能在休息,可能在家,可能在陪家人。
  她最终还是发了。
  “周局,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今晚听发改委和财政局的同事说,这次督查组的检查范围可能不限于营商环境指标,还会涉及人事规范性方面。供您参考。”
  发送。
  她等了很久。手机没有任何动静。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周敬棠回了一句。
  “信息源可靠吗。”
  “可靠。发改委陈思远和财政局吴晓波都提到了。”
  “知道了。这个情况很重要。”
  然后又是沉默。林屿以为对话结束了。但三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
  “你主动去参加饭局了。”
  不是问句。但也不是完全的陈述句。语气介于两者之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事实。
  林屿回:“培训同学聚会。都是优秀学员。”
  “很好。”
  就两个字。但林屿把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很好。他在肯定她。不是肯定她参加了饭局,是肯定她正在做的这件事:拓展人脉、收集信息、主动融入这个城市里年轻干部的圈子。他在肯定她正在变成的样子。
  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符号。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上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今天做了很多事:修改了督查方案发给各科室;绕过了赵若华直接给周敬棠送文件;得到了周敬棠的“很好”;听到了关于督查组可能查人事规范性的消息;看到了江一帆的欲言又止;参加了陆远攒的圈子;注意到了郑副科长倒茶的顺序。
  她的每一天都在变成一场需要高度警觉的棋局。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累。她甚至觉得这种状态让她更清醒。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周敬棠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着胸口,逆着光看她。他说,你说得对,这个确实不好写进报告里。但你记住了就比写进报告里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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