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反扑
周二上午八点四十,林屿走进局办公楼的时候,门卫老孙头正在换值班室里的台历。他把旧的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纸篓,新的一页上印着“宜:祭祀、嫁娶。忌:动土、出行”。
老孙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小林,今天来这么早。”
“督查组在,早点来准备材料。”
“嗯。”老孙头把台历挂回去,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马局今天比你更早。七点半就到了。”
七点半。老马平时八点四十才到,有时候九点。他突然提前一个多小时,不是来喝茶看报的。林屿谢过老孙头,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开了,政工科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路过的时候听到一个词:“经办人”。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工位上。老刘还没来,小吕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江一帆的座位还是空的。她把包放进抽屉,拿出督查清单的备份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在捕捉走廊里的动静。
三楼传来高振宇的声音。他在跟谁要材料,“第十一项的补充佐证,档案室调出来的那份原始签到表,我要再看一遍。”不是对着她说的,但她听到了。督查组在追原件,老马在堵缺口。两个方向的力量在档案室门口对冲,谁先拿到原件谁说了算。
八点五十,政工科老林从三楼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林屿工位边上站住,语气比平时客气,客气得不正常。“小林,综合协调组这边,第十一项的材料是你经手的对吧。”
“迎检材料的汇总和归档是我负责的,林科。”
“档案室那边说,原始签到表的复印件上周五有人调阅过。是你吗。”
来了。老马的反击不是刀,是一根针。不直接捅,而是扎在她最容易被问责的环节上。材料经手。如果她承认调阅过,下一个问题就是:调阅的理由是什么?谁批准的?调阅之后材料去了哪里?每一个问题都是套。如果她否认,档案室的调阅记录就是她撒谎的证据。
林屿看着老林。两秒。
“上周五下午,综合协调组统一调阅了第十一项的全部佐证材料原件,包括签到表、投票统计、考察组分工名单。调阅是周局签的字,档案室有登记。复印件一式三份,一份归档在综合协调组档案盒里,一份交给了政工科备案,一份作为迎检材料提交给了督查组高处长。林科,档案室那边的记录上,调阅人写的是综合协调组还是我个人?”
老林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不只没有否认,反而把调阅流程拆成了流水账,每一笔都有出处和去向。而且她把问题踢了回去:调阅记录上署名的是综合协调组还是林屿个人?如果是综合协调组,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小组的正规操作。
“我再去核实一下。”老林说。
“好的。如果档案室那边的记录和我说的有出入,我可以把当时的调阅申请单拿给您看。原件在我抽屉里,周局签过字的。”
老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屿一眼。那种看不是敌意,而是一个政工科老人在评价一个被火力覆盖后仍然能保持队形的年轻人。
九点,督查组到了。洪处长和高振宇一前一后进来,和昨天一样的配置,黑色商务车,两个年轻助手拎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但今天高振宇手里多了一个东西。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盖了红色“原始件”的章。档案室刚交出来的。老马还是没拦住。
林屿去督查组办公室送补充清单的时候,高振宇正在看那份原始签到表。她看到了那张纸的一角:黄色的会议签到表,抬头是某某年第几次党组(扩大)会议,下面是手写的姓名和签名栏。有一栏的签名和其他栏不太一样,墨水的颜色偏浅,笔迹也略有差异。高振宇用一个放大镜在对比那行签名旁边另一个人的笔迹,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行。他在做笔迹鉴定。档案造假的证据链在逐步收紧。
回到工位,手机亮了。周敬棠发了消息:“十点党组临时碰头,你坐旁听席。带上第十一项的调阅申请单原件。”
他说要带上调阅申请单。说明有人在党组会上会拿“材料经手”这件事做文章。不是老林自己想起来的,是老马在后面推的。刚才老林来问调阅的事,只是第一轮试探。真正的火力在党组会上。
十点,党组会议室。今天参会的人少了几个,但气氛比昨天更紧。老马坐在周敬棠左手第二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材料,封面是政工科的信笺,上面印着“关于综合协调组材料经手程序的核实情况”。他真的准备了材料。林屿坐在旁听席上,调阅申请单原件放在面前。
周敬棠开门见山。“今天临时碰头,三件事。第一,督查组昨天下午反馈的第十一项核查意见,局里已经补充提交了档案室原始材料,目前督查组正在做笔迹比对。第二,关于档案室原始材料的管理程序问题,政工科提了一份核实意见。第三,会务经办人的责任认定。”
他说的顺序是有讲究的。把政工科的意见放在第二项,不是第一项。意思是先告诉所有人督查组已经在查老马了,然后再讨论程序问题。顺序一变,重心就变了。
老马翻开面前那份政工科材料,语气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政工科核实了上周五档案室的调阅记录。根据记录,综合协调组调阅了第十一项的全部原件。但档案室那边有一个细节:签到表的原始件,在综合协调组调阅之前,已经被调阅过一次。”
“谁调阅的。”周敬棠问。
“陈志国。”老马把保温杯端起来,不紧不慢,“去年调走的那个政工科副科长。他在调动之前把签到表调出来看过一次,没有登记用途。档案室的老陈当时没在意,事后补了一条手写备注。”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陈志国。那个名字正好是江一帆那份材料上会务经办人的签名。老马不是在查程序漏洞,他在重新洗牌。他把调阅过签到表的责任推到已经调走的陈志国身上,把陈志国和档案造假挂上钩,然后把江一帆从替罪羊的位置上撤下来,因为他的目标换了。不是江一帆,是周敬棠。
“陈志国调阅签到表的时间,是在那批人事调整之前还是之后。”周敬棠的声音平稳。
“之前。调整启动前一周。”
“也就是说,陈志国在人事调整启动之前,就已经调阅了还没产生的民主推荐签到表?”
老马的保温杯停在嘴边。这个问题像一把尺子,一下子量出了他整个说法的裂口。民主推荐签到表是在人事调整启动之后才产生的,陈志国不可能在启动前一周就调阅到不存在的文件。老马的政工科材料要么时间写错了,要么材料本身就是伪造的。
政工科老林低下了头。他坐在老马斜对面,是整个会议室里除林屿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这份材料有问题的人。他知道时间对不上,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政工科在帮老马做假材料。不说,老马顶不住时他就是下一个替罪羊。
“时间可能记错了。”老马把保温杯放下,“我再回去核实。”
“核实清楚。”周敬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政工科的材料是要进档案的。如果材料里有事实性错误,核查清单上会多一条。”
多一条。档案造假之外再加一条:协助伪造内部材料。老马还没从第一条里脱身,第二条已经在路上了。
然后是第三项议程:会务经办人责任认定。周敬棠没有直接提江一帆的名字。他让政工科老林把会务工作分配表的原件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大家传阅。签字栏上的名字清清楚楚:陈志国。不是江一帆。
“会务经办人是陈志国,已经调走。目前这件事由政工科跟进,写一份情况说明附在督查补充材料里。”周敬棠说,语速不快,“另外,关于近期有些年轻干部因为工作压力申请病假的问题,局里要重视。督查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年轻干部正常履职。请政工科把这条意见传达下去。”
他没有说江一帆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不但替江一帆恢复了清白,还给了江一帆一个回来上班的政治保障。这是给林屿的回报,昨晚她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他自己顺带再多做了一步:给江一帆一个退路。他不是收买江一帆,是在教林屿这盘棋的一个基本步法:给你的人一条路,他才会把命交给你。
散会后,赵若华在走廊里拦住了周敬棠。“周局,今天会上您提了年轻干部正常履职的问题。我这边有一个干部在配合督查工作中表现突出,档案归档零差错,能否考虑在年度考核中予以上报。”
她这是在试探周敬棠的用人倾向,同时也在给自己铺一条往上的台阶。
“材料整理出来给我。”周敬棠说。
赵若华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和林屿碰了一下。那一眼里有一瞬间的问号:周局刚才提到年轻干部正常履职,是不是和你有关?但她没有问。
中午,食堂。
林屿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米饭,对面椅子被拉开了。苏敏坐下来,表情是压抑的兴奋。
“你听说没有。高振宇上午把档案室的老陈叫去谈了将近四十分钟。老陈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谈了什么。”
“具体不知道。但我在政工科那边听到半句,高振宇问他为什么签到表上少一个人的签名,档案室里却有一份完整的汇总表。老陈说那年的材料是马局让他封的。”苏敏停下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让他封的。不是让他归档,是让他封。这两个词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归档是正常程序,封存是有意隐藏。如果老陈顶不住压力把老马让他封存档案的事说出来,老马的“档案造假”就会变成“蓄意隐瞒”。性质又重了一档。
“还有,”苏敏压低声音,“老马上午从会议室出来后,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拿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打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你帮我想办法联系一下陈志国’。”
联系陈志国。老马在找他那个已经调走的替罪羊。不是要救他,是要让他闭嘴或者串供。如果陈志国被老马找到,所有责任都能推到他身上,反正是个已经不在局里的人,多背几条也无所谓。但如果周敬棠先找到陈志国,陈志国就可能成为指认老马的证人。
林屿吃完饭没有直接回工位。她绕到一楼档案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里面只有老陈一个人坐着,桌上放着记录本,本子旁边是一盒降压药。他的手放在药盒上,没打开,只是放着。
回到工位,她给周敬棠发了一条消息。“苏敏说老马在联系陈志国。他在找替罪羊。”
周敬棠回了,很快。“知道了。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把江一帆那份材料的复印件带上。”
两点,她带着材料的复印件上楼。推门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翻一份文件。门锁上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打印好的稿子让她看,红头,纪委信笺,“关于某某局人事档案管理问题的初步核查意见”。
她翻开。第一页是督查组对第十一项程序的逐一核查。第二页是档案室老陈的谈话记录摘要。第三页,她停住了。
“第三页写的是‘经查,会务工作分配表签名栏存在涂改痕迹,涂改前原签名人为江一帆,涂改后改为陈志国。涂改时间为近期,疑似由档案室管理员陈某某在副局长马某某指示下操作’。”
不是陈志国涂改的。是老陈在老马指示下涂改的。涂改前的原签名是江一帆,涂改后改成了陈志国。这与她手头那份原始材料完全相反。
“这份核查意见和江一帆手里的原始材料对不上。”她抬起头,把倒过来的文字在脑子里翻正,“江一帆的材料显示原签名就是陈志国。但如果督查组的笔迹鉴定结论是原签名为江一帆、涂改后改成了陈志国,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江一帆那份材料可能是假的。”周敬棠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某种她已经能分辨出来的紧绷,“而老马手里的那份涂改版,涂改前的原签名才是真的。”
林屿的脑子快速运转。如果督查组的鉴定是对的,那上周在走廊里拦住江一帆、把他那份材料当原件提交给高振宇,就成了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江一帆递了伪证。而老马从会议后一直在动作,他料到了江一帆会反水。他比他们早一步在档案室原件上动了手脚。
“可是江一帆的材料不是从档案室拿的。他说是他参与会务工作时自己留的底。”
“如果他自己留的底才是假的呢。”
林屿沉默了。江一帆,那个在走廊里递给她信封时手指发抖的年轻科员,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背叛老马。他是在执行老马的整套计划。主动交出一份“反证材料”,让周敬棠以为拿到了老马的命门,实际上那份材料本身就是老马设计好的陷阱。而她在走廊里拦住了他,替他做了决定,替他承担了风险,替他向周敬棠争取了保护。
她把昨晚每一个拍肩、每一次称“自己人”、在党组会上为江一帆争取保护都回想了一遍,周敬棠也好,她也罢,碰的全是一枚被敌人设计好的棋。
“如果江一帆那份材料是假的,那他现在在哪里。”
“今天没来上班。政工科说他的病假还在有效期内。”周敬棠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放下,“但老马的这一步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什么。”
“高振宇做的笔迹鉴定里,发现签名涂改的时间有问题。涂改发生在去年。不是近期。督查组的鉴定结论上写的是‘疑似近期涂改’,是因为高振宇手上的样本量不够。如果涂改时间确实是去年,那就说明老马在去年人事调整启动之前就已经开始在档案上做手脚了。这就不是档案造假,是有预谋的程序操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在撒谎,是时间。只要证明涂改发生在去年,老马就翻不了身。而你手里那份材料,不管真假,上面的签名没有涂改痕迹。没有涂改,比有涂改更有说服力。”
“那份材料怎么用。”
“暂时不用。等老马自己把他手里的涂改版原件交给高振宇。他以为涂改版能洗清自己,实际上那份涂改版就是证明他有预谋的证据。”
林屿从他语气里捕捉到一个细节。他说“等老马自己交上去”,意味着他已经提前安排了什么。她看着他。他站在窗前,背光,脸上大部分区域在阴影里。
“你已经让老马相信他手里的涂改版是安全的。”
周敬棠转过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表情。“档案室老陈,今天是先给我交的底,再跟高振宇谈的话。”
“他先跟你说了涂改的时间。”
“对。去年三月份改的。老马授意,老陈执行的。老陈今天上午跟我坦白的时候,血压飙到一百七。我让他不要慌,在督查组面前该说的实话实说,但有一样不对督查组咬死,他只需要按我教的原话对高振宇保密一件事:涂改发生在去年。高振宇的笔迹鉴定样本有限,暂时只能确定为‘疑似近期’。高振宇会去找证据。他找证据的过程,就是老马一步步自证有预谋的过程。最后的链条,由老陈在适当的时候补上。”
这才是他今天上午在党组会上稳如泰山的真正原因:不是猜测老马要反扑,而是已经把老马反扑的路径挖成了陷阱。每一步都按他的设计走。连着老陈什么时候开口,对谁开口,先瞒哪句再补哪句,都是在他办公室里磨出来的。
下午五点,督查组准备收工。洪处长和林屿打了个照面,在楼梯口。洪处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抱着的档案盒。
“综合协调组的小林?”
“是,洪处。”
“你们的材料归档很有条理。”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措辞。但这就是她需要的全部。他在碰头会上记住了她,在走廊里核实了她的名字,在督查材料里认可了她经手的工作。这个人情是周敬棠用老马的违纪材料换来的,但他认可的不是老马的材料,是她的专业性。
五点四十,周敬棠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老地方。七点。”
老地方是那套老房子。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一楼档案室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关了。老陈回家了。他的降压药放在桌上,盒盖是打开的,少了两粒。
回到家,她先洗了个澡。换上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没涂遮瑕膏。锁骨上昨晚他射精后被擦干的那片皮肤,在热水淋浴后微微泛红。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但那个位置已经被他标记了三次。吻痕、精液、再吻痕。她在镜子里看自己,开始理解他说的话。身体这块区域,是他的。
她到老小区的时候六点五十。单元门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绿漆铁门上。她在楼下停了一瞬:楼道里没有烟味。上次他在车里抽了一根烟,这次没有。她正要往上走,余光在铁门旁的空地上扫到了一小截白色滤嘴。极细的女士烟。和上次他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根一模一样。不是他的。是苏婉清的。她最近来过,就在这栋楼外面。
林屿没有弯腰去捡。深呼吸,把一口气压进丹田,然后上了楼。
敲门。他开了。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POLO衫和黑色家居裤,没戴眼镜。头发有一点湿,刚洗过澡。身上的气味是干净的,沐浴露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淡淡清冽。她进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让开,她站在玄关和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他把门关上,锁了。
“你今天在党组会上观察了什么。”他问。不是在寒暄,是在考她。
“老马在挣扎。他提到陈志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手指一直在转保温杯的盖子。他在控制焦虑。但政工科那份材料的时间漏洞他不该犯,说明他是匆忙拼凑的。”
“还有。”
“赵若华在你表扬她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放松,是加码。她主动提出整理年度考核材料,这是在向你示好。但她还没有完全靠拢,因为她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问。”
“你觉得她怀疑你什么。”
“不知道。但她知道我不是普通的科员。她知道你护我。”
周敬棠把她拉进客厅。他的手放在她后腰上没有收回来,拇指压在她的腰椎上,力道刚好让她身体微微前倾,贴在他胸口上。
“你今天上午被老林盘问的时候,你的回答很精准。你没有否认调阅材料,也没有承认个人经手。你把责任精准地放在了综合协调组和周局签字上。我听到了。”
“你在场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今天在党组会上做了一件以前从不做的事。”
“什么。”
“因为一个人改变一项议程。第三项议程,会务经办人责任认定。原本不在临时碰头范围内。我昨晚加进去的。因为你跟我说,你要我保证江一帆不被老马当替罪羊。我当时答应了,但没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现在我告诉你:我把你的要求变成了党组会的决议。从这个月开始,我会让你逐步参与到更多议程的前期设计里。今天只是开一个头。”
林屿愣住了。他把她的要求变成了党组会决议。不是私下解决了江一帆的困难,而是用制度的方式把这件事焊死了。而她以为他只是帮了一个忙。
“你是在用党组会回报我。”
“不是回报。”他的声音低下来,“是在告诉你:你对我的要求,我用最高规格执行。以后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我可能会拒绝,但如果我答应了,我就用这个规矩兑现。”
他把手从她后腰上移开,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是今天党组临时碰头会的正式决议,红头,下面盖了党组公章。第三条写着:“关于年轻干部正常履职问题,明确以下几点保障,任何党组成员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年轻干部的正当履职权利;因病假、事假脱离岗位的年轻干部,经本人申请应予安排回归岗位;由政工科负责落实,并在下次党组会上汇报。”
他不但保护了江一帆一个人,还把这个保护写成了适用于全局年轻干部的正式制度。她抬着头看他,他低头看她文件上的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你说了忠诚100%。这是我的。”
她没有说话。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做了一件他意料之外的事,她把手放在了他POLO衫的下摆上,往上一把拉过头顶,露出他整个上身。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胸口那个旧伤疤。那个她第一次在老房子里用手指画圈定位过的伤疤,白色,边缘粗糙,在他的左胸第四肋间隙上。她的嘴唇压上去,舌尖沿着伤疤的弧度缓慢地画了一圈。
他的呼吸变了。
“昨天你在办公桌上要了我。你一边说老马完了,一边在我里面射。”她没有移开嘴唇,贴着他胸口吐字,“今天我坐的旁听席还是同一个位置。但坐上去的人不一样了。昨天我不是你的人,昨天我是一个被你用的人。今天我是你的人。”
周敬棠低头,双手握住她的肩把她推后一臂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两种东西:情欲和野心。她不是在告白,她在告诉他,她看懂了今天的棋局,并且想要坐上棋桌。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你在党组会上告诉所有人,谁动我就是动你。但反过来也一样,我从今天开始对你不再是报告和请示,是商量和共同决策。你说的。”
他把她抱起来,这一次没有抱到卧室,而是抱到了客厅那面书架前。他让她背靠着书架站着,冷冰冰的书脊透过针织衫印在她后背上。他站在她面前,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我的靠山,一个道理,我在局里赢的每一局,也都在替你赢。”
他吻她。不是品,不是占,是回应她的宣告。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力道,不是把她当成猎物来品尝,而是当成对手来认可。她回吻的时候舌尖顶上去和他碰在一起,坚定而不退让。她的手指从他胸口往下滑,停在腹肌的棱线上。
他的手也不慢。左手从她后背滑到裙子拉链上,往下一把拉到底。右手同时伸进她针织衫下面。她今天没穿胸罩。他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的乳房,掌心烫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他握住乳房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不是疼,是一种赤裸的占有。拇指压在乳头上,感觉到它在掌心里迅速变硬。
“你今天不穿胸罩来见我。”他的声音是哑的。
“你不是要回报我吗。这也是回报的一部分。”
他把她的针织衫从头上脱掉,裙子从腰上褪下去。她靠在那里,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上只剩一条黑色蕾丝内裤,背后是冷硬的书脊。他把内裤从她腿上拉下来,她抬脚让他脱。
“转过去。”
她转过身,面对书架。她看到那些书在他长期不住的情况下依然被保养得很好,有一层防尘的薄膜,拆掉那层膜的书是他最近翻过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纪检监察工作实务》,还有一本夹了书签的《权力的边界》。她还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翻这些书,他的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两只手各握着她一侧乳房,把她整个人往后拉,贴在他胸口上。
“你在看我的书架。”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后。
“你在准备督查之后的人事调整。” “对。但你漏了一本书。”他松开一边乳房,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夹了书签的《权力的边界》,把书放在她手里,“翻到第九章。”
她翻开。第九章的标题是“权力让渡与制度设计”。旁边有两行他的笔迹,铅笔,写得很快很草:“把权力交出去不是削弱,是固化。让制度替你执行意志,比让人替你执行更长久。”
“昨天你说要保证江一帆不被当替罪羊。我今天就把这个要求变成了制度。不是因为我宠你,是因为第九章告诉我的。个人的承诺会随着人事变动而失效,但写在党组决议里的条款不会。”他把书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书架,一手按在她后腰上让她弯下腰,另一手从她大腿内侧滑进两腿之间。
她湿透了。他的手指刚碰到阴唇就滑进了缝隙里。他站在她身后,脚分开,膝盖顶开她膝盖内侧。龟头顶在她的入口上。他没有立刻推进去,只是把龟头嵌在她阴唇之间,沾满她的液体,然后压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亲,亲到腰窝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他的阴茎从她臀部后面顶进去,比之前更慢,像是在用龟头丈量她的深度。
“今天你不用忍声音。”他说。
然后他开始动了。从背后,一只手从前面按住她的锁骨,那个他标记过三次的位置。拇指压在锁骨窝里,阴茎在里面抽送。进去时满,出来时空。这种姿势每一次龟头都碾过G点,她咬着嘴唇的力道越来越小。书架被她的手指撞得微微晃动,书脊碰书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一帆是被利用的,对不对。”她被他顶得连不成句。
“对。”他没有停。
“你说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老马当了棋子。”她的手指攥住书架隔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对。”更深的一下,她膝盖软了。他的前胸贴上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压住,嘴凑到耳边继续说话。
“但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你听好。不管江一帆那份材料真假,我们都必须用到底。”
“怎么个用法。”她的声音被撞成碎片。
“让他来,当面谢你。你在机关大厅里当着别人的面接受他的感谢。”
“这就是让老马看到江一帆已经跟我站在一起了。”她懂了。他不只要把江一帆从老马手里救走,而且要反过来用江一帆来碾老马最后一点斗志,让整个机关亲眼见到老马连自己培养的年轻干部都绑不住了。而执行这一切的,是她。
“对。时间是明天上午。督查组进门的时候。高振宇在,政工科老林在,赵若华在。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拍拍他的肩,接受他的感谢。然后你说一句让他彻底踏实的话。”
“什么话。”
“‘党组有决议,好好干。’就六个字。多的不必说。”
她的呼吸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加快了。不是因为他在她里面加快了速度,是因为他在她里面,同时给她布好了明天上午的棋。他的节奏没有变,但她的身体反应变了。她的阴道内壁开始不自主地收缩。不是高潮,是高潮前的预紧状态,那种饱胀感从阴道深处蔓延到整个盆腔。她的腿在抖,骨盆主动往后顶住他的每一次进入。
“你要把我用在这种地方。”她喘着说。
“对。我要把你用在这种地方。你站在大厅里,高振宇从你旁边走过去,政工科的人看着你,赵若华评估你。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党组递一句话,这比一切表态都有分量。”他在她耳边的声音压得极低,“而做完这一切之后你会回到我的办公室,到我面前来,就像昨晚一样。”
他把节奏加快了。不再是从容的占有,是密集的、深而短的、连续的撞击。她的脚趾蜷在木地板上,膝盖用不上力,身体全靠书架的隔板撑着。她高潮了,没有声,是整个人僵住了。阴道内壁死死箍住他的阴茎,一阵一阵,收缩的波形从深处往外推。书架晃了一下。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上面落下来,掉在她脚边的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本《价格理论与实践》月刊。苏婉清留下的那本。他不是忘了还,他把这本杂志从办公室带回了这里。
她盯着淡金色封面上的名字,身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一抽一抽地收缩。他没有停。他把她翻过来,抱起来,背抵着书架,手掌包住她一侧乳房,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书架和他的身体之间。她两条腿缠在他腰侧,两手扳着他的肩。他重新进入她,比刚才更凶猛,像是被那本杂志激起了某种她看不见的意志。
“苏婉清。”她念出这个名字。
“嗯。”他的声音是闷的。
“她比我漂亮吗。”
“不一样。”他没有回避她的问题,但也没有奉承她。
“哪里不一样。”
他把她重新放到地板上,让她面对书架站好,然后很慢地掰开她的一条腿从外侧推进去,就着这道命令把之前忍住的全部压了进去。她的呻吟被整面书墙闷回胸腔。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用动作和硬度和速度回答了她:苏婉清不会在他布棋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给出关键意见。苏婉清不会在党组会之后告诉他赵若华的眼神值得分析。苏婉清不会在被他用的时候反过来问他,你要把我用在哪里。你和苏婉清不一样。
最后一下他顶到最深。她听见他发出一声低而沉的喉音,然后他在她里面射了。不是拔出来,是全部在她里面。精液烫在子宫口上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因为他是抱着她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阴茎埋在最深处,射的时候每一下跳动她都感受得到。热,稠,多,沿着宫颈口往下淌。
他趴在她背上喘了很久。然后把她转过来抱着,下巴搁在她头发上。精液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他已经不在意了。
“明天上午,你替我出席督查组和党组的碰头会。我上午要外出,去市纪委汇报。”他忽然说。
林屿从他怀里抬头看他。替局长出席党组碰头会?她的级别是科员,连列席都需要特批。但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是在安排。
“我说的是旁听。你不是替我发言,是坐在旁听席上替我听、替我看。会上所有人说的话、做的表情、洪处长的每一项提问、老马的每一个反应,你全记下来。中午回来向我汇报。”
“老马不会让我进去的。”
“会。因为今天的党组决议第四条,就是关于年轻干部参与重要会议旁听的制度。上午刚通过的。政工科还没来得及下发通知,但决议已经生效了。你在老马提出异议之前,把决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在党组会上保护江一帆时嵌入的一个不动声色的入口,也是给她明天的位置搭的梯子。他不但给了她保护,还给了她一把进入更高权力空间的钥匙。而她站在这把钥匙面前,刚刚被填满的身体还留有他的温度。
林屿把胳膊抬起来圈住了他的脖子。不是求欢,不是撒娇,是把他拉近之后让他从她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位置。
“明天碰头会,我会比你想象的坐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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