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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老马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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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老马出招
  公示期第三天,周三。
  林屿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椅,靠在政工科门口,椅面上放着老马的茶缸。白底红字,“某某局工会”的字样已经被茶垢浸得发黄。这把折叠椅昨天不在,前天也不在。老林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他不可能没看到。他没把它收起来,只是把它从门口挪到了墙边,椅背贴着消防栓,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坐。
  老马放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已经搬走了,这把放在政工科门口的折叠椅不在他的私人物品清单上。它是公物。公物放在政工科门口,就不是搬不搬的问题,是让所有上楼的人都能看到。一个被停职的副局长,把椅子摆在政工科门口,摆给老林看,摆给赵若华看,摆给每一个进党组会议室的人看。他在说:我还会回来。
  林屿从折叠椅旁边走过去,没有绕。她的鞋尖离椅腿只有两厘米,没有碰到。
  八点四十,苏敏从财务科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档案袋,路过林屿工位的时候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说了句“昨天下午的外线电话,号码我记在袋子里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林屿打开档案袋,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背面写着一个座机号:市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下面一行字:通话时长四分半。小周打的。苏敏把号码和时间都写在了便签背面,用的是铅笔,可以擦掉。
  她把便签放回档案袋,连袋子一起收进抽屉最下面那层,压在老马侄子的档案复印件下面。
  九点,赵若华召集了一个短会,副局长碰头会,在四楼小会议室。参加的人不多:赵若华、老林、财务科刘副科长、还有局办公室的主任老郑。林屿作为拟任副主任列席,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赵若华开门见山。“今天一早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往财务科传真了一份催款函。催的是那家培训机构去年一笔未结培训费,金额两万六。收款方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工会账户。”
  她把传真件放在桌上。纸是热敏纸,字已经开始褪色,但落款的公章很清楚:市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财务专用章。经办人签名栏里是一个姓董的人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这份催款函发的是财务科传真机。发函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晚上七点,活动中心早就没人了,传真机还在发函。”赵若华把传真件翻过来,背面朝上,“热敏纸的传真机有发送时间记录,也有发送方的号码。老林,你核实一下这个号码。”
  老林接过传真件,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把号码抄在了自己的手掌边上。不是抄在本子上,是抄在手掌边上。掌边的皮肤被圆珠笔压出白色的印子,他攥了一下拳,号码被皱褶的皮肤吞进去一半。
  “这个号码我认得。是活动中心二楼东侧办公室的传真机。2019年老马带队去那边考察培训场地,我跟过。那间办公室是董全的。”
  他说了“董全”这个名字。苏婉清昨天在电话里交代了这个名字,今天老林当着赵若华的面把它说了出来。他没有回避自己和老马一起考察过培训场地这个事实,也没有掩饰他知道董全这个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材料里的旧信息,但他攥着圆珠笔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赵若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董全是谁。她转向财务科刘副科长。
  “刘科长,这笔两万六的尾款,财务科这边什么意见。”
  老会计把烟掐在随身带的铁盒子里,嗓子还是沙的。“手续上没什么问题。培训合同、签到表、发票三联都齐全。但收款方是工会账户,不是培训机构的对公账户。这个在财务制度上叫账户不符,按规定可以拒付。”
  “那就拒付。理由写清楚:收款账户与合同主体不一致,待核实后再结算。函的回复你来拟,抄送局纪检联络员和政工科。”
  刘副科长点了点头。他出去的时候在门口撞了一下门框,不是不小心,是在想事情。账户不符这个理由他早在三个月前报销初审时就在凭证背面标注过,但当时老马签了“同意支付”,他一个副科长只能照办,压下了那条标注。现在老马被停职,赵若华问他的意见,他把三个月前就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老林还站在会议桌旁边。他手里那张催款函的传真件已经被他捏出了指甲印,印在“董全”两个字旁边,像是在给那个名字上铐。
  “赵局,”他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2021年那期培训班,承办方联系人签的是我的名字,培训场地是我协调的。当时老马跟我讲这是人社局的共建项目,不需要走政府采购程序。我没有核实。”
  赵若华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半扇。阳光打在会议桌上,照得热敏纸上的字淡得快要看不见。
  “老林,你不用急着背锅。你现在的位置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家培训机构的法人代表刘某某和刘仁杰之间的亲属代持关系,我需要政工科配合核实。档案室里的工商信息调阅权限在你手里。核实清楚了,你在2021年签的那张培训签到表就不算锅,算配合调查。”
  她给老林递了一条生路。不是因为他无辜,是因为他现在还有用。把他逼到墙角,他会倒向刘仁杰那边。给他留一条缝,他会用政工科的档案权限替赵若华撬开刘仁杰的壳。
  老林点了点头,把传真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把折叠椅。我今天早上本来打算收走的,后来想了想,没收。不收,是想让大家都看看:一个被停职的人,还敢往政工科门口放椅子,说明他背后的人还在。这把椅子放在这里,比收起来更有用。”
  他不是不敢收。他是要留着给所有人看。一个在政工科坐了二十多年的人,最擅长的不是写材料,是留证据。
  十点,林屿从会议室出来,在楼梯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抱着一摞凭证账簿从财务科出来往档案室送。看到林屿的时候她整个人顿了一下,账簿从手里滑了一本,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凭证散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后脑勺的马尾辫甩到脸上,耳根红到了脖子。
  林屿没有帮她捡。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小周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发票一张一张拢在一起,有一张对折的银行回单掉在防火门旁边,小周爬了两步才够到,膝盖跪在冰冷的水磨石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等她站起来把账簿重新抱好,林屿才开口。
  “小周。你昨天贴在我键盘上的便利贴,我看了。你想谈,现在可以谈。”
  小周把账簿抱在胸口,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块挡箭牌。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姐,那封信不是我写的。但是信里的东西,是我说的。”
  她说了。不是交代,是承认。承认自己把林屿和周敬棠的事告诉了某个人,某个人替她写了那封信,用了一种她写不出来的专业措辞。但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告诉你怎么写了吗。”
  “没有。她只让我把‘林屿最近经常一个人去四楼’和‘她在综合协调组的材料里有一些只有局领导才有权限看的文件’这两句话告诉她。她说剩下的她来写。”
  “你跟她打了几次电话。”
  “三次。一次是上周五,两次是这周一。她让我用传真机旁边那部座机打,说那部电话不录音。”
  “她的名字。”
  小周低下头,下巴几乎埋进那摞账簿里。她犹豫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刘敏。她说她是编办的,说她爸是老局长,说只要我帮她盯着,她就帮我调去编办。”
  刘敏。刘仁杰的女儿。小周这颗棋子的另一端连的不是苏婉清,不是老马,是刘敏。老马安排小周进财务科的时候,刘仁杰就已经在布这条线了。刘敏用一个“调去编办”的空头支票把一个刚出校门没几年的年轻出纳变成了埋在局里的眼线。那封措辞专业的匿名举报信,撰稿人就是刘敏本人,一个在编办综合处天天写公文的人,写出“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这种模糊但致命的口径,是她的职业本能。
  林屿伸出手,从小周怀里抽出一本账簿。翻到第二页,一行报销记录被用荧光笔标黄:干部综合能力提升培训班,承办方某冠名人社系统的培训机构,报销经手人签名栏里签的正是小周自己的名字。她亲手经手了这笔培训费的报销手续,也就是说她不仅是被刘敏拉拢的眼线,也是那笔异常培训经费的财务经手人。
  “你经手这笔培训费的时候知道这家机构的法人代表和刘敏是什么关系吗。”
  小周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账簿后面,肩膀开始抖。林屿没有再问,把那本账簿放下推向小周,留了一句结束语。
  “从现在起到周五,你继续坐在财务科。该做什么做什么。如果刘敏再打电话来,接。但接完之后,把通话内容告诉我。你做完了这件事,我刚才听到的事情,有些人可以从我的专项报告里被隐去。”
  不是放过她,是给她一个用自己的手擦掉自己名字的机会。她把一个在悬崖边上的年轻科员从“清理对象”变成了自己的临时情报源,用的是刘敏用过的手段:调去编办、隐去经手人签字。但刘敏给小周的承诺落不了地,她能。
  十一点,老马出现了。
  他没有进办公楼。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收发室和门卫室中间那棵银杏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文件夹。银杏还没变黄,他的头发白了一半,阳光打在他头顶上,白的部分和绿的部分一样刺眼。他今天穿回了正装,深蓝色西服,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微敞。被停职的人没有资格穿正装来单位,但他穿了。
  收发室大姐把头缩回窗口。门卫老孙头站在传达室门口,手在裤缝上擦了好几遍,不知道该不该上去说话。院子里晒着的干部值班表被风吹掉了一张,在地上翻了两翻,落在老马的皮鞋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林屿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往下看。老马站在那里,不急不慢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三楼。看的是周敬棠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那盆铁线蕨遮住了另外一半。他看不到里面的人,里面的人也看不到他,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看。
  然后老马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他在银杏树底下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一个被停职的人穿着正装站在院子里,本身就是对整栋楼的宣示。
  林屿从窗户边走开,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老马刚才在院子里。让门卫登记他进院的时间,精确到分钟。如果有人跟他说话,记录谁、几点、多久。”
  发完后她想了想,又追了一条。“通知各科室。就说老马来了,让大家正常工作,不要围观。”
  不是怕围观。是要让老马知道:你来了,我看到了,我没慌,整栋楼都在正常运转。
  下午三点,政工科档案室。
  林屿用了周敬棠给她的钥匙。双人监督的规定还在,但今天赵若华在档案室门口签了监督人那一栏的名字,然后转身走了。
  “你自己进去。我在隔壁办公室改方案。有事叫我。”
  赵若华给了她一个人进档案室的权限。一个公示期还没结束的拟任副科长,在副局长的默许下独自进入档案室翻阅人事档案。这不是制度,是信任。
  档案室里还是那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日光灯嗡嗡响。她在铁皮柜上找到了编号M字开头的那一排,抽出老马侄子的档案,翻到调入审批表。推荐人签名:苏婉清。审批人签名:马某某。归口审批栏:空。这个空白就是刘敏的位置。她不在纸面上,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她盖章。不在纸面上的人,比在纸面上更难查。
  她把档案放回去,抽出另一份。2019年全局干部调整的汇总表。老马分管期间一共调整了十七个岗位,其中九个涉及跨部门调入。这九个人的档案里,有五个人的归口审批栏是空白的。归口审批不是必须的环节,空白不构成违规,但五个空白的归口审批栏都在同一个人,老马,的签批下通过,这批档案本身就是一道算术题。
  她把这些档案编号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档案室最里面那面墙。那里有一排铁皮柜贴着“培训档案”的标签。打开最下面一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近十年所有的干部培训记录。她翻到2019年,抽出那本“干部综合能力提升培训班”的档案夹。
  签到表、课程安排、讲师名单、费用明细。第一页是签到表,老林的签名在承办方联系人那一栏。第三页是费用明细,打印件,金额三万二。第五页是课程安排,培训讲师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用黑色墨水笔划掉了,划掉的笔迹很粗,粗到看不清原来的字。她拿着这张课程安排走到日光灯下面,从背后透光来看,被划掉的那个名字一共三个字,第一个字笔画简单,第二个字笔画复杂,第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捺。
  她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培训讲师,被划掉的名字,三个字。
  四点半,她走出档案室。赵若华还在隔壁办公室改方案,看到她出来,没有问查到了什么,只是把监督人签名栏里的时间填上,签了字,然后把登记簿合上。
  “明天早上党组有个临时通报会。你旁听。不要发言。”
  林屿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通报会是周敬棠安排的。公示期第四天,在周五出牌之前先把老马穿正装来单位这件事在党组层面通报,让刘仁杰知道:你的信号我收到了,但我不接。
  六点,林屿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亮了。周敬棠的消息就两个字。
  “上来。”
  她锁了电脑屏幕上三楼。周敬棠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灯罩把光拢成一个锥形,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看她。没有问她在档案室查到了什么。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今天在楼梯口和小周说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
  “内容。”
  “她承认了。信不是她写的,是刘敏写的。她只提供了两条信息:我经常去四楼,我经手的材料里有一些只有局领导才有权限看的文件。刘敏用这两条信息拼出了那封举报信。”
  “你答应了她什么。”
  “如果她在周五之前配合我,她作为那笔培训费的财务经手人这件事可以从我的专项报告里被隐去。”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镜片反射出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
  “你放了她一马。”
  “不是放。是让她用自己的手擦掉自己的名字。她比老林好收服。老林是两头下注的油条,她是被刘敏的空头支票骗进来的。她怕的不是纪委,是刘敏不管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是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发来的另一份通知,落款是今天下午,内容是关于老马在停职期间违反纪律穿正装进入办公区域的通报。老马今天上午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下午四点纪委就发了通报。周敬棠不是没看到老马站在银杏树底下,他看到了,但没有下楼,没有让保卫科赶人,而是直接报给了纪委。
  “老马今天穿正装来,是刘仁杰让他来试探的。试的不是我,是局里其他人的态度。看谁会上前跟他搭话,看谁会躲开。老林没下楼,赵若华在窗台前面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收发室大姐把头缩进窗口。整栋楼只有门卫老孙一个人上去跟他说了两句话。纪委的通报发下来,老马下次再想穿正装来,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不赶他,报上去让纪委来定性。老马每动一步都在替他积累处分材料。这才是城府:不是挡住对方的每一步,而是让对方的每一步都变成自己手里的筹码。老马今天站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的每一秒都在周敬棠掌握之中,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窗台后面隔着半扇窗帘和那盆铁线蕨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洪处长。
  林屿弯下腰凑近那份通知,西装领口微敞,锁骨在台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她正想直起身说什么,脚后跟绊了一下地毯,整个人往前歪。周敬棠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倒,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他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午在楼梯口被小周撞到的手腕。没肿,但有一小片磨红的痕迹。
  “小周推的?”
  “不是。她蹲在地上捡东西我扶了她一下,手腕蹭到了防火门的把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红。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拇指压在她手腕那片磨红的地方,慢慢地转圈。力道很轻,但每一下都恰好压在那片红色的边界上,像是在测量什么东西。
  “明天早上的通报会,你不用发任何言。但你要做一件事:在赵若华通报培训经费异常的时候,观察每一个党组成员的表情。谁低头,谁看手机,谁把杯子端起来挡住了脸。每一个反应都记下来。”
  “为什么是我来观察。”
  “因为你坐在旁听席上。坐在旁听席上的人,最容易被人忽略。他们不会对一个拟任副科长设防。”
  他把她的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台灯的光打在他的办公桌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低,轮廓模糊。他一只手搭在她肩头,隔着西装外套,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到她肩胛骨上。
  “今天你在档案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查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特别是那张课程安排上被划掉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他果然知道。档案室里的每一步,他都知道。不是监视,是在她之前走过同样的路。
  “那个名字是董全?”
  “不是。董全是退管科长,不是讲课的人。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是刘仁杰自己。”他顿了一下,“2019年那期培训班,刘仁杰亲自讲了第一堂课。后来老马觉得风险太大,把他从讲师名单上划掉了。但签到表上没有他,只有老林的签名。他讲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杯。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老马、老林和我。”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来局里办事,路过五楼会议室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讲台上。”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解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你明天下午去一趟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去找董全。不是去查账,是去送一份东西:赵若华冻结那笔两万六尾款的正式通知复印件。你用送通知的名义进他的办公室,然后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他的办公桌上有没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有刘仁杰和他站在一起,背景是老年活动中心的培训班结业合影。如果你能拍到那张照片,就能证明刘仁杰确实在那家培训机构讲过课。他被划掉的名字加上照片,他在专家库里的台签就不用等组织部来抽了。你自己就能抽。”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台灯把他的瞳孔照成浅棕色,她第一次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不大,像是只对自己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你进档案室的那一刻。”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腕那片磨红的边缘上慢慢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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