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 围城
周日,清晨六点。
党校的起床号是电子合成音,模拟军号声,从走廊广播里闷闷地渗进每间宿舍。
刘敏的闹钟比军号早响了五分钟。
她按掉闹钟坐起来,动作很轻,但床垫弹簧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嘎。
她在黑暗中穿衣服,顺序和昨天一样:先袜子,再裤子,最后上衣。
系扣子时她背对林屿,把党徽别在左胸口袋上方,位置和昨天分毫不差。
林屿侧躺着,呼吸均匀。
她没有睡着,从刘敏的闹钟震动第一下就醒了。
但她没有睁眼。
一个人在假装睡觉时听到的东西,比醒着时更多。
刘敏穿袜子时,脚后跟在床单上摩擦的声音。
皮带扣碰到床头柜的轻响。
以及她在镜子前站住的那几秒。
那几秒里没有声音,刘敏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药片,干吞下去。
药瓶放回抽屉时,碰到了里面的塑料梳子,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碰撞。
刘敏在吃药。
不是感冒药,感冒药不需要藏在抽屉最里面,不需要在凌晨六点干吞。
林屿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没有动。
食堂七点开饭。
刘敏坐在第一桌,和昨天一样,发改委那个学员又坐在她旁边。
林屿端着餐盘经过时,刘敏没有抬头。
但她把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不是怕林屿坐她旁边,是给林屿腾出空间。
这个动作比昨天在食堂门口的“挺巧的”更接近一个真实的信号。
刘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林屿,我不拒绝你靠近,但我现在还不会主动靠近你。
上午没有课。
学员自由活动。
党校院子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去篮球场打球,有人窝在宿舍里补觉。
林屿去了图书馆。
党校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小楼。
一楼是报刊阅览室,二楼是电子阅览室和藏书库。
林屿在一楼报刊阅览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前摊开一本《求是》。
她没有在看。
她在等一个人。
九点半,郭鸿端着茶杯走进来。
他在门口扫了一眼阅览室,看到林屿,没有直接走过去。
先在报刊架上拿了一份《人民日报》,翻了翻头版。
然后端着茶杯走到林屿旁边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空椅子。
“林副主任周末也不休息。”
“郭处也不休息。”
郭鸿把报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泡的是绿茶,茶叶还浮在水面上,是新泡的。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的是窗外那棵法国梧桐。
“上周的专项报告,纪委那边已经立案了。立案编号我记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在报纸边角上写了一串数字。
然后把报纸往林屿那边推了两寸。
立案编号。
不是初步核实,不是谈话函询,是立案。
从赵若华打电话到立案,只用了不到一周。
一个正处级退休干部的违纪线索,在纪委的流转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有人在推。
林屿不知道推的人是郭鸿、周敬棠,还是更上面的人。
但她知道,这份速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刘仁杰的专家库资格被暂停的那一天,纪委的立案程序已经同步启动了。
“刘处知道吗。”
林屿问。
“老刘应该还不知道。纪委的通知下周一才会发到编办党组。但刘敏可能已经有预感了。昨天下午分组讨论结束后她给编办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问清楚了纪委来函的签收流程。她在编办综合处管收发,她比任何人都在意有没有纪委来函被收发室漏掉。”
郭鸿停了一下。
拿笔在报纸上另一处空白又写了两个字:时效。
“纪委的通知有送达时效。从送达之日起计算,刘仁杰必须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如果他在时效内不提交,纪委可以直接转为立案审查。立案审查期间停发退休津贴,取消专家库资格终身。他在时效上只剩一条路:交一份说得过去的说明。”
“什么算说得过去。”
林屿看着报纸上那两个字。
时效。
郭鸿不是在给她讲规则,是在给她指方向。
“说明自己在培训费中没有牟利。但你的专项报告里已经有他和培训机构法人代表的工商代持关系,有他在培训班讲第一课的照片和董全的字迹,有老马在2019年秋天说的那句‘老领导安排的’。这些事实拼在一起,他想说自己没有牟利,就得先解释为什么安排亲属代持培训机构,为什么在一个不经政府采购的培训班上讲第一课,为什么他讲课后四年里这家机构持续从你们局拿到培训费拨款。他解不了这个扣。”
郭鸿说完站起来,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
茶杯端在手里,和来时一样从容。
“我还有份材料要看。林副主任慢慢翻。”
他用“慢慢翻”三个字告诉林屿:这份刊载了立案编号的报纸,留给你了。
林屿把报纸摊开。
边角上那串数字是铅笔写的,手指一抹就糊。
她把编号默记在心里。
然后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手提袋最底层,压在笔记本下面。
郭鸿说刘敏给编办办公室打了电话,查纪委来函签收流程。
这个动作比昨天打印冻结通知书更值得注意:她在害怕。
一个人在害怕时最容易犯错。
中午林屿回宿舍放东西。
她推门进去时,刘敏正坐在床沿上接电话。
用的是编办配发的内部手机。
通话时背对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但断句方式干脆利落。
「……让他别动。所有档案都别动,等我回去再说。……你告诉老马,局里那份检讨我不收,措辞太软。……我爸那边我来说。」
她说到“我爸那边”时,忽然意识到门开了。
转过头看了林屿一眼。
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半句话的余音悬在宿舍空气里,像一根没剪断的线。
老马的检讨书周一被退回了政工科,退件人是编办综合处。
刘敏不收。
她不是在保护老马,是在提高门槛。
让老马交一份措辞更硬的检讨,把责任从刘仁杰身上接走。
林屿没有多留。
她拿了笔记本,说了句“去趟小卖部”,转身出门。
在她身后,那张冻结通知书的打印纸被重新从笔记本电脑键盘缝里抽出来。
正面朝上,旁边多了一支钢笔和一张空白的便签纸。 刘敏已经在筹划如何就2.6万元尾款正式回函。
她要赶在周敬棠下一轮动作之前,先搭好防火墙。
下午三点是班级活动,在操场进行拓展训练。
每组十人,完成一组障碍接力赛。
第一组和第二组被分在同一轮。
林屿和郭鸿站在第一组的起点线旁边。
刘敏站在第二组的起跑线上。
刘敏脱掉了西装外套,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运动T恤。
没有了党徽和金色钢笔的掩护,她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但肩膀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是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僵硬。
她在起跑线上热身时动作很小。
手臂摆动的幅度不超过三十度。
像是怕被别人看到她身体的不受控。
接力棒传到刘敏手上时,她跑得很快。
不是体育好,是拼命。
她咬着下唇,额头上的青筋在阳光下凸起来。
跑过平衡木时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用手撑住木沿才没摔倒。
她的膝盖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学员发出惊呼。
但她站起来继续跑。
一瘸一拐地把接力棒递到下一个队员手里。
林屿在终点后面看着刘敏弯腰按住膝盖。
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
血从破皮的边缘渗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流。
刘敏没有去医务室。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按住伤口。
然后站在跑道边上,把运动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
她系鞋带的时候低着头,露出后脖颈上一道细长的旧疤。
那道疤被发尾遮住了一部分,不明显。
但在阳光下能看到淡粉色的突起,是从小就有的旧伤。
刘敏抬头时发现林屿在看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系鞋带。
系完之后站起来,膝盖上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换了一张新的。
站在跑道上,把受伤的腿微微踮起。
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
医务室的校医拎着急救箱过来,要给她消毒。
刘敏摆摆手说“不用”。
她不愿意在人前挽起裤腿。
不是怕疼,是怕被人看到她皮肤上那道旧疤。
傍晚,林屿趁刘敏洗澡的间隙坐在自己床沿上给周敬棠发了一条消息。
宿舍浴室里传来水声,隔着玻璃门模糊地响。
「纪委立案了,郭鸿亲口说的。刘敏下午给编办打电话查纪委来函签收流程。老马周一交的检讨被编办退回了,措辞太软,她不收。另外,刘敏背后有一道旧疤,很细,像小时候留下的。」
消息发出去几秒后,屏幕亮起。
「她查签收流程说明老刘还没收到正式通知。编办收回软检讨是想加固防火墙,方向不是保老马,是保她爸。至于那道疤,她右手小拇指是不是伸不直。」
林屿愣了一下。
她回想今天在跑道上刘敏递接力棒时的动作。
右手递棒,手指张开。
小拇指确实没有伸直,微微弯着,和其他四根手指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但周敬棠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是。握接力棒的时候小拇指弯着。」
几秒后,消息回过来。
「那道疤和刘仁杰有关。她八岁时刘仁杰把她送去练体操,高低杠上摔下来,右手小拇指骨折,背脊缝了三针。刘仁杰没让她住院,包扎完第二天接着练。说干部子女不能娇气。」
林屿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很久。
周敬棠对刘敏的了解比她预想的深得多。
他不是从档案里看来的。
档案里不会写一个八岁女孩在高低杠上摔下来缝了三针。
他认识刘敏本人,或者是认识刘敏身边的人。
刘仁杰对她极其严苛。
严苛到她二十八岁那年,还在用左手给右手小拇指做拉伸。
「你怎么知道这些。」
「刚才发来的那道疤帮我核对了一个旧信息。刘仁杰十六年前在市人事局当副局长时是我爸的顶头上司。我家和他家吃过几次饭,有一次刘敏也在。那年她十二岁,筷子拿不稳,用右手夹菜时小拇指翘着。刘仁杰在饭桌上说,她是练体操摔的,没哭。说这话时他在女儿背上拍了一下,拍的就是缝针的位置。她当时缩了一下。」
林屿看着手机屏幕。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拧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刘敏。
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刘敏为什么今天在跑道上拼命。
为什么她的肩膀肌肉僵硬如石头。
为什么她在递名片时从来不笑。
她不是在维护刘仁杰的权力。
她是在完成一个八岁那年就定下的任务:不能娇气。
这是她最怕的东西,也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你在党校里让她自己发现你知道了这件事。不要你说,要她发现你已经知道了。她会比你说出口更害怕。」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玻璃门拉开的声音响在走廊里。
刘敏裹着浴巾走出来。
浴巾很大,遮住了从锁骨到膝盖的全部区域。
她背对林屿拿浴巾的一角擦湿头发。
后背上那道旧疤在蒸汽氤氲的灯光下微微泛红。
林屿把手机屏幕暗掉,看着刘敏的后背。
那道疤不长,大约三四厘米。
缝针的痕迹已经很淡了。
周围的皮肤因为热水冲洗而微微发红。
像一条被烫伤之后留下的旧痕。
刘敏转过身,发现林屿在看她后背,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很快把睡衣披上。
把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那道疤。
她坐在自己床沿上开始用笔记本电脑打字。
表情恢复到日间的疏离和平静。
但她的右手小拇指微微弯着。
敲键盘时那根手指不参与击键,悬在键盘上方。
像一个永远无法归位的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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