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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沥州城最大的酒楼登阳楼,今天依旧如往常般热闹非凡。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大厅,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茶香,混杂着食客们的低语和笑闹。角落里的案台前,围坐着一群人,有商贾打扮的中年汉子,有闲散的游侠,还有几个好奇的孩童。说书人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脸上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他手持醒木,“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上回书说到,那魔头戕害同门师兄弟后回到山门,欲对待他如子的师父行凶。不料自己修为不精,反被清虚真人斩去一臂。真人念及往日师徒情深,放那魔头一马,不曾想这魔头非但不领情,日后对宗门处处针对,在三年后还对养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师父下战书。”说书人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悲愤,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感慨。
说到这里,说书人慢条斯理地揽过茶杯,嘬了一口热腾腾的香茗,润了润嗓子。周围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这魔头真不是人啊,恩将仇报!”另一个粗壮的汉子捶了下桌子:“清虚真人还是太念旧情了,早该一剑结果了他!”还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急切地催促:“后来呢?后来呢?”
“先别急,”说书人微微一笑,醒木再拍,声音如雷贯耳,“这魔头回到西域,便着手统一魔门。也不知道这魔头哪来的本领,竟能让那一盘散沙的魔门聚拢起来,一致对抗各大仙门。魔门本就如老鼠苍蝇一般,无孔不入,这一汇集起来,更是让各大仙门惊觉,只能按兵不动,静观这魔头的奸计如何施展。到了约定的日子,清虚真人带着陆剑仙一同赴约,试图唤醒那魔头的一点良知,让他为这苍生着想,莫要引得生灵涂炭。但那魔头哪里听得进这些?提着刀就朝着清虚真人和陆剑仙砍去!陆剑仙不愿伤害昔日的师兄,始终不肯出剑,只以剑鞘御敌,清虚真人则是出剑格挡。可世人皆知,魔头是个符修,极擅术法诡阵,出刀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这魔头催动邪阵,欲取清虚真人和陆剑仙的性命。真人见这魔头已无悔过之心,息尘剑出鞘,与魔头大战了两天两夜,最终斩杀魔头,还这世间一个太平。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说书人醒木一拍,折扇一收,端起茶杯慢饮,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听众们闻言,纷纷感慨:“这魔头真不是东西,猪狗不如!”“清虚真人命太苦了,收了个白眼狼徒弟。”“陆剑仙之前还是太心软了,早该拔剑了事。”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深蓝长袍、手拿折扇的年轻人站起身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柔和,皮肤白皙,腰间隐约佩着一枚玉佩,气质潇洒不凡,一副儒雅文人的样子。他摇着扇子,轻声说道:“先生所言,恐怕有些不妥啊。”
说书人眉毛一挑,眯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心想:这小子哪来的?年纪轻轻,胆子不小,竟敢当众拆台。脸上却堆起笑容:“这位公子,有何高见啊?老夫洗耳恭听。”
年轻人一边摇着扇子,扇面上的山水画在手中晃动,一边不紧不慢地道:“我听说过的就和先生说的有些不一样。那魔头背叛山门,伤害清虚真人不假,但我也听闻在他统一魔门的那几年,魔门的大部势力都被收至西域,极少染指大周。而且,他们还把西域的邪祟斩除不少,这魔头在位几年,也算是让边陲安稳了些许。”
年轻人话音刚落,周围听众中有人点头附和:“还真是,我叔叔是做生意的,之前去西域的商队都是九死一生,那魔头上位后,情况确实好了一些。劫道的少了,邪祟也少了。”另一个老者捋着胡须:“公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故事的确还是要有些不同的才有意思。”
说书人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勉强笑了笑:“公子见识广博,老夫受教了。”
待人群渐渐散去,说书人收拾着道具,低头一看,自己的鞋旁边多了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他捡起字条,展开一看:“砸了先生台子,多有得罪,先生拿去买些酒喝。”说书人愣了愣,随即摇头苦笑。
年轻人离开酒楼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狭窄幽暗,两侧是斑驳的土墙。他脚步轻快,却忽然停下,转身笑道:“这位姑娘,跟了我一路了,是有什么事吗?”
从年轻人背后的阴影里,缓缓钻出一个披着白色法袍的人影。法袍上用金线绣着飘逸的云纹,蓝色的花纹在旁陪衬,中间是一朵青莲托着剑,这是清虚门的标志性的衣服。阴影散去,一张俊俏的脸露了出来:柳叶眉,吊梢眼,丰挺的鼻梁,唯一不足的就是嘴唇略显发白,看起来有些不健康。她的身材娇小,宽大的道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白皙的手和一双绣着同样云纹的靴子。
少女的声音清脆:“从我跟上你的时候,你就用了符让那些凡人下意识地避开你,不简单嘛。不想把那些人卷进来,心还挺善。”
话音刚落,三根银针如闪电般飞出,直冲年轻人的面门。针上隐隐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年轻人眉头微皱,侧身一闪,将将躲了过去。
“姑娘,你我无冤无仇,初次见面就下此狠手,不至于吧?”年轻人摇着扇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却暗中调动灵力,随时准备反击。
“你身上有宝贝,我师父说过,想要别人的东西,抢是最快的。”
少女从怀中拿出一支翠绿的玉笛,放在嘴前。笛声响起,低沉诡异,整个小巷瞬间被黑压压的毒虫包围:蜈蚣、蝎子、毒蛇,从墙缝和地面爬出,密密麻麻,腥臭味扑鼻而来。
年轻人眉头一皱,心道:这是什么师父,教徒弟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第一张注入灵力,顿时寒气炸开,如冬风席卷,冻死了大半毒虫。剩下的两张紫色符纸化作紫光,直奔少女的面门和丹田而去。
少女急忙出手,想要打掉符纸,却被那符纸的紫光遮住视线。年轻人已如鬼魅般冲至面前,一掌将符纸拍在了她的脑门上。少女顿时全身无力,软软倒地,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年轻人将她抱起,少女的身体轻盈如柳,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他开口道:“你这炼丹的丹修,不老实炼丹,学人家打架斗狠。”抱着她奔向附近的客栈,动作小心,避免惊动路人。
不多时,少女在客栈的房间里睁开眼。房间简陋,一张木床,一盏油灯,金光缠在她的身上,缚住了手脚。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始终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睛死死瞪着年轻人,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看见她这副样子,年轻人坐在床边,笑着摇扇:“这噤声符还是管用。丫头,别白费力气了。”
少女挣扎了几下,无果,只能用眼神示意。
“想我给你解开也行,不过你要回答我的问题。要是被我发现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说着,年轻人的手上多了一张红色的起爆符,符上灵力涌动,“这起爆符我可要贴你头上了。虽然我修为不高,不过这距离,把你脑袋炸开花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一个魔门的丹修,又偷了清虚门的法袍,我要是送你去清虚门,应该也能换点赏钱。”年轻人眯眼笑着,心想:先吓唬吓唬她,看她老实不。
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惧意,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一张白色的符纸化作光点飘散,少女的舌头重新活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强装镇定:“你想问什么?”
“先说说你是谁吧?”
“本姑娘叫秦紫珊,我师父可是五毒教的长老,劝你赶紧放了我,不然我师父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少女瞪着他,呲着牙。
“我看你师父会先把你收拾了吧?”年轻人轻笑着,扇子在手中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却如探针般在秦紫珊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方才我探你脉息,气血有亏,灵力滞涩,显是近期受过不轻的内伤。又费力去偷这清虚门的法袍……一个魔门五毒教的弟子,若非被逼到绝处,何苦伪装成正道弟子,两边招惹祸端?你是犯了事,被自己的同门盯上了,这才慌不择路,对吧?”
秦紫珊心底一凛,掌心渗出冷汗。她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却被他一眼看穿根源。藏着掖着确已无用,不如吐露部分实情,或许还能寻得一线转机。她心思急转,面上却瞬间换上另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眼波流转间,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粉色光晕悄然弥漫开来。
“这位哥哥……”她声音软了下去,“方才都是妹妹胡言乱语,哥哥连那些凡夫俗子都舍不得牵连,心肠这般好,定然不会为难我一个落难女子。我……我确是犯了门规,偷学了不该学的东西。我那师父,性子最是狠戾,扬言要将我废去修为,炼成活尸药人!同门的师兄师姐们也奉了命四处寻我,我……我实在是怕极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那抹粉色光晕随着她情绪的“波动”似乎浓了一线,无声无息地缠绕向对面的年轻人。这是她在合欢宗某处分舵外潜伏数月,偷窥学来的粗浅媚术——“春水眸”,虽不及正宗法门威力,但胜在隐蔽且不需要合欢宗的内功心法催动。
年轻人忽觉一阵微弱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春日困乏,心神略有松弛。
“谁是你哥哥?”他甩开那点不适,语气刻意冷硬了些,临时胡诌了个名字:“我叫……齐晏平。少套近乎。第二个问题,你凭什么断定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话虽如此,他声音里先前那份紧绷的戒备,却连自己都未察觉地松懈了一分。
秦紫珊心中暗喜,媚术果然起了效用。她趁热打铁,声音更加甜腻柔媚,眼波欲滴:“齐哥哥~人家说了,你可不能翻脸无情哦。”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地仰起被金光束缚的脸颊,让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暴露出来,更显几分惹人怜惜。
“快说!”齐晏平的语气听起来已有些不耐,但那份锐利似乎淡了些。
“好嘛,”秦紫珊细声细气道,“我从师父那里……偷偷拿了些小玩意儿。平日带着也无甚异样,可方才在巷子里,齐哥哥你一靠近,它们就在我怀里微微发烫,隐隐指向哥哥你呢。我就猜想,哥哥身上定然有些宝贝。”
“你偷了什么?” 齐晏平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秦紫珊见他入彀,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神秘,一字一顿轻声道:“是……独臂魔尊遗留下来的《覆天录》残页。”
《覆天录》?!齐晏平心中剧震,那东西里面,还封存着他的一缕本源灵气,若能得到并炼化,自己的修为应该能恢复些。心里有些压不住的喜悦,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皱了眉:“《覆天录》?在你手里?可我查过你的储物戒,并无此书气息。”
“哎呦,我的好哥哥,” 秦紫珊拖长了调子,被缚的身子艰难地动了动,带着些许羞赧,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诱惑,“《覆天录》这等要紧的宝物,人家怎会傻到放在灵戒里?自然是……贴身藏着的呀。” 她眼睫轻颤,被道袍包裹却依然难掩起伏的曲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已年过十八,虽在毒物堆里长大,身段却秾纤合度,此刻刻意挺了挺胸脯,那挺翘的弧度在宽松袍服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配合眼中未散的媚意与隐约浮动的淡淡药香,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图景。“哥哥想要,自己来拿便是……不过,哥哥可得说话算话,拿了东西,便放了妹妹,好么?”
她心中算盘拨得响亮:媚术为引,毒香为衬,娇躯为饵。只待他心神摇曳,伸手过来,身上的蛊毒便能顺着他皮肤渗入。他们两人修为差距不大,中了此毒,灵力涣散,四肢绵软,到时还不是任我宰割?
齐晏平的目光似乎被她牵引,缓缓落在那诱人的起伏之处,伸出手,眼看指尖就要碰到那衣袍……
就在即将触实的刹那,他的手陡然顿住,停在了毫厘之外。
紧接着,他脸上那点被媚术熏染出的恍惚瞬间消散,眼神恢复清明锐利。
“好个狡猾的丫头,”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一张淡黄色的符纸,“心思挺多,五毒教的毒术不够你用,竟还掺和了合欢宗的媚术。看你这般熟稔姿态,扮猪吃虎的把戏,怕不是头一回了吧?”
秦紫珊脸色骤变,心中骇然:他竟完全没中招?什么时候看破的?
不待她反应,齐晏平手腕一抖,那张噤声符化作流光,“啪”地一声轻响,再次封住了她的唇舌。所有娇吟媚语尽数堵回喉中。
“五毒教出身,浑身是毒,乃是常识。不过没想到你还兼修了媚术……” 齐晏平摇摇头,“两者结合,看似香艳致命,可对心存戒备之人而言,处处是破绽。你这点道行,还是先静静心,消了这些旁门心思为好。”
他踱开两步,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覆天录》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何时愿意撤去这些伎俩,老老实实说话,我们何时再谈。现在,”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她因震惊、愤怒、挫败而涨红的脸,“你就好好躺着,想想自己的处境。”
秦紫珊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瞪着那双漂亮的吊梢眼,死死盯着齐晏平。
第二章
齐晏平下楼来到客栈大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他在角落挑了张方桌坐下,点了两碟小菜、一碗清粥,又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茶。饭菜上得很快,热气袅袅。他吃得慢,目光却不时扫过门口与楼梯,留意着动静。
等小二过来添茶时,齐晏平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推了过去。
“小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二眼睛一亮,熟练地将银子收进袖里,弯下腰,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客官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我听说沥州城离清虚门不算太远,近来可有清虚门的消息?我是个散修,独自修炼多年,难有寸进,想着是否该寻个正经门派拜入,也好得些指引。”齐晏平声音压得低,语气随意,仿佛真是个为前程发愁的寻常散修。
“哟,仙师您这可问对人了!”小二顿时来了精神,“清虚门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呐!虽说清虚真人自诛魔之后便云游四方、杳无音信,可门中还有陆剑仙坐镇啊!那位可是了不得。当年魔头伏诛后,陆剑仙闭关苦修,不过几年便突破化神,如今放眼天下,能与之比肩者,不过万剑山庄薛仙子、度苦寺忘尘大师、正岚宗明峰道长寥寥数位罢了。仙师若真能拜入清虚门,那可真真是前程无量!”
化神期……
齐晏平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茶水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袖怯生生喊“师兄”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屹立于修仙界顶峰的剑仙了。时光当真残忍,又当真慷慨。
“是吗,”他垂下眼,抿了口茶,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那清虚门如今……可还收徒?”
“收自然是收的,现在是由陆剑仙来代清虚真人收徒,不过门槛也高。每隔三年开山门选一次弟子,下次就在来年开春了。仙师若有心,不妨早些去山下的集镇落脚,也好打听清楚章程。”小二热心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小的多句嘴,仙师若去,可莫要提起……那魔头的事。门中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尤其是陆剑仙面前,更是提不得半分,之前有个不识相的魔修,被抓了以后还拿陆剑仙背上那魔头以前的佩剑开玩笑,直接被陆剑仙给...”小二说着,比了个从上到下劈开的手势。
齐晏平心下苦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好奇与敬畏:“这是自然……多谢小哥提点。”
小二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掂着银子心满意足地走开。
堂中灯火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色,却驱不散齐晏平心头的沉郁。他慢慢吃完剩下的粥菜,味道寻常,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清虚山食堂里那千篇一律却热腾腾的饭菜。师妹总嫌青菜寡淡,偷偷把肥肉片拨到他碗里,被他发现后,就眨着眼睛,耍赖说“师兄修炼辛苦,该多吃点”。
物是人非。
他放下筷子,搁下几枚铜钱,起身缓步上楼。
回到房中,油灯如豆。秦紫珊依旧被金光缚着,直挺挺躺在床上,只有一双吊梢眼在听见门响时凌厉地瞪过来,里面写满了不甘与愤怒。
齐晏平没理会她,而是走到窗边的小桌前。窗户半开着,夜风渗入,带着些凉意。他并指如剑,灵力微吐,指尖悄然渗出一粒血珠。随即袖中飘出三张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轻落桌面。
他凝神静气,以指代笔,蘸着那点殷红,在符纸上缓缓勾勒。笔走龙蛇,符文渐成,每一笔都蕴含着精纯的灵力与难以言喻的沉稳韵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提气符,可短暂激发潜能,令灵力奔涌。
守神符,能固守灵台,抵御外法侵扰心神。
还有一张隐息符,用以遮掩自身气息,避人探查。
这些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金丹期的修为实在太弱,弱到走在故土之上都需步步为营。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得道。原本看起来触手可及的大道,如今却是那么渺茫,这副身体的资质,元婴恐怕就是尽头了。
画符时,记忆如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那一年,他年仅二十,已是元婴中期,风头无两,被师门寄予厚望。奉师命和十五名同门师弟下山剿灭一处为祸的邪祟。师妹陆瑾溪彼时刚筑基不久,被师父勒令留在山中巩固修为,未能同行。临行前,她还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师兄,早去早回,我新悟了一式剑招,等你回来指点。”
谁曾想,那竟是他与她之间,最后一句寻常对话。
邪祟狡诈凶残远超预估,师弟们中了埋伏。一场血战,同去的师弟们一个个倒下,他拼死力战,最终也只带着他们的佩剑和染血的遗物,独自回到了清虚山。师父清虚真人没有斥责,只看着他,眼中是悲悯。可他却无法原谅自己。在山门外长跪一日一夜后,他当众自断一臂,自废修为,决绝地斩断了与清虚门的一切关联。
本欲以此残躯了却余生,却不料心魔由此滋生,邪气入体。等他以残存意志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时,道基已毁,灵气尽染浊色,成了不容于正道的……魔修。
笔尖最后一勾落下,符成,微光一闪而逝,符文隐入纸中。
齐晏平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将三张符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这才转身,看向床上的人。
秦紫珊依旧瞪着他,只是那眼神里的愤怒似乎被时间磨去了一些锐气,多了些疲惫与揣测。她见他终于忙完,看向自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秦姑娘,”齐晏平走到床前,语气平静无波,“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清晨,要是你愿意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便眨三下眼。如果还想耍花招,或执意不言……”
他顿了顿,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普通的空白符纸,在指尖把玩。
“我便只好将你送去清虚门。五毒教弟子,盗取清虚门法袍,图谋不轨……想必能换些不错的赏钱,够我喝上好一阵子酒了。”
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恫吓。搜魂术有伤天和,他不想用,严刑拷打非他所愿。但若她真的冥顽不灵,清虚门或许真是个去处。至少那里如今由瑾溪掌管,规矩严明,不至于滥杀。而这丫头身上的秘密,尤其是《覆天录》残页的消息,他必须弄清楚。
秦紫珊瞳孔微缩,试图动弹,金光束缚却纹丝不动,想开口,噤声符牢牢封她的喉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急促却微弱的“唔唔”声。
齐晏平不再多言,吹熄了油灯,只留窗外一点微光渗入。他走到墙边的木椅前坐下,闭目凝神,仿佛老僧入定。
黑暗中,秦紫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从一开始的急促,渐渐变得绵长,又偶尔夹杂着压抑的颤抖。
而他自己,在寂静的黑暗里,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过去,以及那片巍峨熟悉、如今却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清虚山门。
晨光熹微,一线金芒自窗棂缝隙斜射而入,在房中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埃在光中浮动,静谧无声。
齐晏平睁开眼,眼底清明,不见丝毫倦意。踏入金丹期后,睡眠于修士而言已非必需,更多是一种习惯或是心境的休憩。他目光转向床榻——秦紫珊仍被金光缚着,一动不动,唯有胸口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显然也醒着,一双吊梢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死死盯向他的方向。
“秦姑娘,”齐晏平起身,将木椅搬到床畔坐下,声音平稳无波,“考虑好了吗?”
秦紫珊眨了三次眼,干脆利落。
齐晏平指尖一挑,噤声符化作光点消散。
“《覆天录》残页在何处?这次若再说半句虚言,我便不再多问,直接送你去清虚门领赏。”他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
秦紫珊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哑声道:“真在我怀里……你怕中毒,只松开我一只手便是。”
齐晏平注视她片刻,抬手轻挥,缠在她左腕上的金光应声而散,其余束缚却丝毫未松。他同时暗中催动房中早已布下的隔绝阵法——昨夜她昏睡时他便悄然设下,此刻阵法微光一闪,将房间内外彻底隔绝。莫说她此刻有伤在身,便是全盛时期,金丹期的修为也休想冲破。
“别动其他心思,这屋里我布了阵,灵力传不出去,你也逃不走。”
秦紫珊咬了咬下唇,左手缓缓探入怀中道袍内侧。她动作有些迟滞,指尖似乎触到某处暗袋,轻轻一勾,取出几张颜色暗沉、边缘残破的纸页。纸张非布非帛,触手微凉,隐隐有灵光流转。
“给。”她将残页递出,眼睛却紧紧盯着齐晏平的手。
齐晏平并未直接去接。他自袖中取出一块寻常的粗布,将其展开,覆于掌上,这才隔着布接过那几张残页。他神色不变,心中却浪潮翻涌:果然是它……封存其中的那一缕本源灵气,虽经岁月消磨,依旧与他同根同源,无声呼唤。
他迅速以神识扫过残页表面,确认没有附着剧毒、咒术或追踪印记后,方将其用粗布仔细包好,纳入怀中贴身收好。
见他这般滴水不漏,秦紫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狡诈如狐!本姑娘的毒就这么让你忌惮?哼,今日之辱,姑奶奶记下了,待我伤势稍愈,定要寻几样连化神修士都头疼的奇毒,让你好好尝尝厉害!
“东西既已到手,便依约放你。”齐晏平说着,抬手一挥,金光束缚尽数消散,连带着房中的隔绝阵法也悄然撤去。
秦紫珊顿觉周身一轻,灵力恢复流转。她立即坐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脚踝,眼神复杂地瞥了齐晏平一眼。
“你身上内伤不轻,五毒教又回不得,自行寻个隐秘处疗伤去吧。”齐晏平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平淡,“至于清虚门那边,我不会提及你半分。”
秦紫珊也不多言,呼出一口气,体内灵力缓缓运转一周,确认暂无大碍后,她推开木窗。晨风涌入,吹动她白色的法袍。她回头又看了齐晏平背影一眼,随即身形一纵,如一片轻盈的白羽,自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亮的街巷尽头。
齐晏平关好窗,神识悄然铺开,将客栈周围细细扫过。确认并无异常气息潜伏,也无追踪印记残留后,他才回到床榻边坐下。
取出那叠残页,指尖拂过纸上熟悉的符文脉络,过往记忆如潮水拍岸。这《覆天录》本是他堕入魔道后,集毕生所学与魔门诡术编撰而成,其中记载了他见过的、自创的符箓阵法。而秦紫珊偷出的这几页,偏偏是关于献祭的残篇。
“此等邪物,留之必成祸患。”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年他心魔缠身,留下这些邪术,已造下不少杀孽。如今既已清醒,断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流毒世间。
念及此,他并指一引,一张引火符飘然而出,轻贴于残页之上。灵火“噗”地燃起,颜色呈淡金,温度却极高,眨眼间便将那承载着邪诡知识的纸页吞噬。火焰跳跃中,符文扭曲、湮灭,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再无半分残留。
做完这一切,齐晏平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开始炼化残页中封存的那一缕本源灵气。过程比他预想的更为顺利,灵气与他的金丹本就同源,此刻回归,宛如溪流汇入江海,自然而然地交融、壮大。
金丹后期,成。
齐晏平睁开双眸,眼底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又被他迅速收敛压制,恢复成寻常修士的模样。
时间已至深夜。他推开房门,未曾惊动客栈任何人,身形如一道青烟,悄然融入夜色,朝着清虚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十里外,沥州城郊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正以灵石布置简易疗伤阵法的秦紫珊忽然动作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清虚山方向。她留在齐晏平身上那只以心血喂养多的蛊虫,传来了清晰的感应。
“金丹后期气息……他竟真的炼化了?!”秦紫珊美眸圆睁,又是震惊又是恼怒,一把捏碎了手中灵石,“那老鬼的灵气我琢磨了好几日都没搞定,他怎么一天不到就……本姑娘拼死从师父眼皮底下偷出来的东西,倒给他做了嫁衣?!”
她气得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转了转,一抹狡黠之色浮现。
“还好我留了后手,‘同息蛊’除非他刻意用神识一寸寸扫遍全身,否则绝难察觉。”她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么急着往清虚山去……看来这齐晏平身上,秘密可不比姑奶奶我少。哼,想甩掉我?没门!”
她迅速停下运功,吞下几枚疗伤丹药,也顾不得伤势未愈,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循着同息蛊那微不可察的指引,悄然追了上去。
夜风掠过山野,树影婆娑。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月光未及的暗处,向着那座巍峨的仙山,疾行不息。
清虚山下的白石镇,数十年来似乎从未变过。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两旁店铺旗幡轻晃,酒香、茶气与刚出笼的馍馍蒸汽氤氲在一起。往来行人大多带着几分修士的利落气质,即便不是清虚门人,也多少沾些仙缘。齐晏平走在其中,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几分。
太熟悉了。就连街角那棵老槐树歪斜的枝桠,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师父捡回去的。
那时的许云薇还不是清虚真人,是一名云游四方的剑修。见他孤身一人蜷在槐树下,便弯腰问他:“可愿随我学点本事?”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看他根骨尚可,又无依无靠,才动了收留之念。清虚门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他选了符修一路,师父虽有些意外,却从未阻拦,反而将藏书阁对他敞开,偶尔还亲自督促他练几招基础剑式防身。
“你心思细,符道倒也适合。”师父曾这样说过,“只是莫要忘了,符为器用,道心为根。”
再后来,他们在外出时救下了那个蜷在尸堆里、紧紧攥着一截断剑的小女孩。她的天赋惊艳得令人心颤,师父几乎立刻决定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
齐晏平从未在意过。他只记得师妹拽着他衣袖喊“师兄”时眼里全心全意的依赖,记得她偷偷把肥肉拨进他碗里时狡黠的笑,记得她练剑时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如果,没有后来那一切。
魔门、战书、血祭、封印……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腥风涌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心底。那场局中局,究竟是谁在幕后推动,他到“死”前都未能全然看清。只记得遮天蔽日的邪祟,师父染血的衣袍,师妹嘶哑的哭喊,以及自己最后燃烧神魂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
齐晏平闭了闭眼,敛去眸中翻涌的涩意,随意走进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的饭铺。
店内朴素,木桌长凳擦得干净。他寻了靠里的位置坐下,从怀中摸出最后几块碎银。这些是前几日用符咒暗中操控赌局赢来的,终究不是正道来的钱,他并未多取。
“一壶清茶,两个素馍,劳烦。”他将银子放在桌上。
跑堂的是个机灵少年,拿起银子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仙门脚下,往来多是修士,交易多用灵石,碎银已许久未见。但他也没多问,只笑着应下:“好嘞,客官稍等。”
茶是粗茶,馍也普通,齐晏平却吃得认真。窗外人声熙攘,偶有负剑的修士步履生风地走过。
邻桌来了人,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均着短打,肌肉贲张,显然是体修。他们丢了一块下品灵石在桌上,声音洪亮:
“掌柜,切两斤熟牛肉,再来坛烧刀子!”
“好家伙,王老弟,这就奢侈上了?”稍矮些的汉子笑道。
“明年开春,清虚门大开山门收徒,这可是三年一回的机会!”被称作“王老弟”的汉子搓着手,眼带兴奋,“咱们苦练十几年,好不容易筑基,怎么也得去碰碰运气。万一走了大运,被哪位长老看中……”
“得了吧,”同伴摇头,“清虚门以剑修为尊,丹为辅。至于符修?听说自那位……咳,之后,便几乎不再收录。咱们这样的体修,能进外门做个护院弟子已是顶天了。”
“外门又如何?你忘了咱们之前在灵州远远瞧见的那一幕?”王姓汉子忽然压低声音,眼里泛起一丝混杂着仰慕与遐想的光,“陆剑仙御剑而过,那身姿……啧,当真是人间绝色。哪怕只是在山门外当值,能偶尔瞥见一眼,这辈子也值了。”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脸色微变,急忙瞥了眼四周,“陆剑仙也是你能编排的?‘息尘剑下,恩怨绝尘’这话你没听过?之前有个不知死活的魔修,不过拿她背上的剑开了句玩笑,当场就被剑气剜了舌头,然后又是一剑了结了性命!”
“我就说说,说说而已……”王姓汉子讪讪,灌了一大口酒,又忍不住嘀咕,“说起来,陆剑仙背上那澈海,还是那位的……”
齐晏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澈海本来是他的佩剑,自从他和清虚门断绝关系以后,师妹就收了澈海,赴约那天她也带着,这倒不奇怪。
只是息尘……师父连息尘都传给她了?
那不仅是掌门信物,更是师父随身携带的佩剑。若非彻底托付身后一切,绝不会轻易离身。师父她……果真不再回来了吗?
心中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绵长而隐晦的痛楚。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水面上模糊映出一张属于“齐晏平”的、平静而陌生的脸。
瑾溪……如今已是化神剑仙了。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会因为练不好剑招而偷偷抹眼泪的小师妹,如今已是屹立云巅、令世人敬畏的“陆剑仙”。而自己,却是一个顶着陌生皮囊,修为勉强攀至金丹后期的“故人”。
“客官,您的茶还要续吗?”少年跑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晏平回神,摇了摇头,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踏出小铺时,天色向晚,远山轮廓在暮霭中渐次沉黯。清虚山主峰巍峨耸立,云缠雾绕,隐约可见殿宇飞檐的一角,在夕阳余晖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是他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齐晏平拉低了斗笠檐,顺着人流,朝镇外通往山门的青石长阶走去。
此番上山,能见上她一面就足以,至于那阴谋,师父的去向,下山以后他自会去寻。
他望向暮色中那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仙山轮廓,心底一片寂静的苍凉。
愿你道途坦荡,剑心澄明。
第三章
清虚山的护山大阵比记忆中更加恢弘。云雾缭绕间,灵气如潮,即便站在山脚也能感受到那股巍峨肃穆的压迫感。齐晏平站在山道旁的古松之下,抬眼望去,青石长阶蜿蜒入云,尽头处山门若隐若现,与他离去时并无二致,却又仿佛隔着一重看不穿的天堑。
他静立片刻,终是敛去眼中波澜,转身走入一旁的密林。
不过一炷香时间,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齐晏平从树后走出,身上已换了一件清虚门外门弟子的袍服,腰间挂着一块刻有“赵明”二字的木牌。那名叫赵明的年轻弟子已被打晕,此刻正靠在树根处,呼吸平稳,齐晏平将他挪到更隐蔽的干燥处,随手在他周围布下一个隐匿气息的阵法,低声道:“得罪了,半日后符力自解,且当一场梦罢。”
整理好衣襟,他将斗笠收入储物戒中,迈步向山门走去。
守门的是两名青年弟子,一人执剑,一人持册,神色肃然。齐晏平递上木牌,垂首不语。持册弟子接过,灵力微注,木牌泛起一层淡白光晕,信息无误。
“赵明?”执剑弟子抬眼打量他,“今日不是该在东苑当值么?”
“回师兄,管事吩咐我去后厨取些物料,方才已交付,正欲回返。”齐晏平声音压低,语气恭谨。
那弟子也未多疑,清虚门弟子成百上千,外门众人更是面孔繁杂,偶有记错也是常事。他挥挥手:“进去吧,莫要闲逛。”
“谢师兄。”
踏入山门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灵气中夹杂着后山药园的清香、剑坪上残留的凛冽剑气,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晨钟余韵。齐晏平脚步顿了一瞬,旋即如常向前。沿途偶有弟子经过,或步履匆匆,或低声交谈,无人多看这个低头行走的外门弟子一眼。
他依着记忆,绕过主殿,穿过一片青竹林,来到了弟子居所与后厨相连的侧院。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杂役弟子正在蒸笼前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米香和枣泥味儿。齐晏平悄无声息地绕到存放点心的橱柜前,取了一碟桂花糕、一碟云片酥——都是陆瑾溪从前喜欢的。又从一旁取过一只檀木托盘,将点心摆好。
走到无人角落,他迅速取出两张符箓。一张易容符拍在面门,容貌缓缓变化,成了一张清秀却陌生的少女面孔;另一张拟声符含于舌下,灵力微调,嗓音便带上了几分少女的清脆。他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端起托盘,往陆瑾溪所居的静溪院走去。
小院依旧清幽,门前几丛修竹,石阶上苔痕浅绿。齐晏平在门外静立片刻,方抬手轻叩。
“进来。”门内传来一道女声,音色如玉石相击,清澈却透着疏离的凉意。
齐晏平推门而入。
陆瑾溪正坐在窗边的木榻上,双眸轻阖,似在调息,又似沉思。午后柔光透过细纱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莹辉。
她穿着一袭浅青色的劲装,衣料是上好的天蚕云锦,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织银丝绦,垂下一枚小巧的碧玉环佩。外罩一件素纱长衫,袖口与领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清虚门特有的流云纹,针脚细密雅致。长发并未梳成繁复发髻,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长簪松松绾起,大半青丝如瀑布般流泻肩背,几缕发丝随风轻拂过脸颊。
她的肤色极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冷瓷。眉形细长如远山含黛,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容亲近的锋锐。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挺拔秀致,唇形姣好,唇色淡如初绽的樱瓣,此刻因轻抿而显出一丝凛然的直线。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当她缓缓睁开时,齐晏平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骤停的声音。眼型是标准的凤眸,眼尾天然微挑,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是剔透的琥珀色,目光流转间似有清冽剑光隐现。只是那眸光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寒水,波澜不起,再也寻不见昔日那般灵动机狡、笑意盈盈的模样。
岁月不曾损她容颜分毫,反而将那份少女的稚气淬炼成了如今这般惊心动魄的、带着疏离与威仪的美丽。只是那美丽之下,隐隐透出一股倦意,仿佛常年绷紧的弓弦,虽未显颓态,却已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齐晏平只觉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忙深深垂首,将托盘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
“师姐,长老吩咐厨房备了些点心,请您用些。”
陆瑾溪目光扫过点心,又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上。她的手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此时正随意搭在榻沿。
“有劳。”她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放这儿吧。”
“是。”齐晏平应声,退后两步,却忍不住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恰在此时,陆瑾溪也正抬眼看来。四目相对不过一刹,齐晏平慌忙低头,背上已沁出薄汗。化神修士的感知何其敏锐,即便他符术精妙,也不敢保证毫无破绽。
“你……”陆瑾溪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疑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齐晏平稳住心神,拟声符微微发烫,维持着少女声线:“师姐事务繁忙,或许曾在执事堂或剑坪附近见过弟子。弟子在外门当值,时常走动。”
陆瑾溪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深如寒潭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片刻,她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许是我记岔了。下去吧。”
“弟子告退。”
齐晏平躬身退出,轻轻合上门。直到走远数丈,隐入竹林阴影,他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面,终究是见到了。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她已不是当年拽着他袖子笑嘻嘻的小师妹,可终究是见到了。眉眼间那份执拗还在,只是被岁月磨成了沉静的棱角;那份倦意……是从何时起,悄悄爬上她眉梢的?
够了。知道她还好,知道清虚门还在她手中稳稳立着,就够了。
他迅速寻了一处假山石隙,拍上隐息符,身形如轻烟般掠向山门方向。沿途避开几队巡逻弟子,很快便回到那片密林。赵明仍在沉睡,齐晏平将他扶到路边显眼处,撤去避虫符,又留了一小块灵石在他怀中,算是补偿。随后换回自己的衣衫,悄然下山。
静溪院内,陆瑾溪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却触到托盘底部一丝极轻微的凹凸。
她动作一顿,将托盘翻过来。
一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静静贴在底部。纸质普通,朱砂绘制的符文却流畅古拙,隐隐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灵韵。
清心符。最基础的那种,炼气期弟子都能绘制。
可这笔触、这灵力流转的习惯……
陆瑾溪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无数个黄昏,她因剑招停滞而烦躁时,总有人悄悄在她窗边放上这样一张符。符纸有时夹在书里,有时压在砚台下,有时就像这样,藏在她顺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清心静气,方见剑路。”那人总是笑着说,然后揉揉她的头,“别急,师兄陪你练。”
记忆如潮水决堤。那个总是温和含笑的青年,那个手把手教她认符箓、陪她喂招到深夜的师兄,那个最终提着刀、眼中再无温度的背影……
“师兄……”她喃喃出声,猛地站起,连衣袍带翻了案上茶杯也浑然不觉。
化神期的神识再无保留,如浩瀚潮汐轰然展开,瞬间笼罩整座清虚山。一草一木,一石一鸟,所有弟子的气息、所有灵力的波动,都在她识海中清晰映现。
没有。没有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只有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只有手中那张清心符,朱砂依旧鲜红。
陆瑾溪紧紧攥着符纸,她一步步走到窗前,望向云雾深处苍茫的山道。
“是你吗……”
低语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齐晏平一路疾行,直至彻底离开白石镇范围,踏入镇外荒僻的山道,方才缓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初临的凉意,也稍稍平息了他胸腔里那股灼热的不安。他回头望向暮色中那座巍峨仙山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见她一面,知道她无恙,便够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与过往告别。清虚门如今有她坐镇,井然有序,师父虽云游未归,但门派根基未损。至于那些掩藏在岁月深处的阴谋与真相,他既已回来,便自有时间去查。
然而这份短暂的释然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准备继续赶路远离此地时,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十道淡青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自四方林间暴射而出,快如疾电,却并非直取他性命,而是精准地钉落在他周身十步之外的地面与树干上。剑身入木石三分,剑柄微颤,发出低沉嗡鸣,形成一个严密封锁的圆形剑阵。
剑气森然,凛冽如腊月寒霜,瞬间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其中。
齐晏平瞳孔骤缩,身形陡然僵住。
这绝非秦紫珊那等金丹修士能施展的手段。飞剑造型古朴,剑身泛着若有若无的青芒,气息连绵如一体……更重要的是,这种以多剑成阵、气机圆融无瑕的风格——
“不系舟。”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万剑山庄的传家之宝斩仙飞剑不系舟,十三剑一心,据说全力施展时可困杀化神巅峰强者。此剑怎会出现在清虚山地界?又为何找上他?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下来,朝着空旷的林间扬声道:“薛庄主既已祭出不系舟,又何必藏身暗处?剑阵已成,在下插翅难飞。”
林中寂静片刻,唯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
随即,一道青色身影如烟似雾,自一株古柏后缓缓显现。那人走得并不快,步伐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但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剑气便凝实一分,压迫感如山岳倾覆,层层叠叠压向阵中之人。
她在距离齐晏平约三丈处停下。暮色余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形与面容。
一袭青衫劲装,剪裁利落,纤尘不染,衬得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是极清冷的白,宛如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不见半分血色。眉眼生得极好,杏眸琼鼻,唇色浅淡,本该是秀丽的相貌,却因那双眼中毫无温度的平静,而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疏离与锋锐。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但周身那浩瀚如渊的灵压,已昭示着远超外表的修为境界。
一具乌木剑匣静静悬浮在她身侧,匣口微开,内里隐约可见寒光流转。
正是万剑山庄几百年来最惊艳的天才,十岁结丹、十五岁元婴、如今年纪轻轻便已踏进化神之境、被视作下任庄主不二人选的——薛星冉。
齐晏平心中叫苦不迭。万剑山庄的人多是剑痴,行事往往直来直往,不问缘由。自己如今魔气虽竭力隐藏,但方才情急之下调动灵力,难保不被这等高手察觉端倪。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微微一礼:“原来是薛仙子。不知仙子在此布剑相候,所为何事?”
薛星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淡漠得令人心头发寒。她开口,声音无甚起伏:
“你是魔修。”
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晏平心头猛地一沉。
“我乃正道,你为魔道。”薛星冉继续道,语气平淡,“我杀你,需要理由吗?”
话音未落,她身侧剑匣青光再盛!
嗖!嗖!嗖!
三道剑光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鸣啸,成品字形直射齐晏平面门、胸口与丹田!剑势凌厉无匹,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碾压,带着万剑山庄一贯的、令人窒息的霸道剑意。
根本不给任何辩解或周旋的余地!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齐晏平全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结。他知道,面对薛星冉和不系舟,任何保留都是自寻死路。
“得罪了!”他低喝一声,眼中决然之色闪过,毫不犹豫地将早已扣在掌中的提气符和守神符拍在身上。
“轰——!”
体内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原本维持在金丹后期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冲破壁垒,直逼金丹巅峰。然而这股力量狂暴而虚浮,带来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让他经脉传来阵阵灼痛。守神符的清光护住灵台,抵御着剑阵无形中带来的心神压迫。
与此同时,他双手疾挥,数十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自袖中激射而出,并非散乱攻击,而是在空中瞬息交织,灵光连接,竟化作一柄近丈长的淡金色符剑,剑身符文流转,嗡鸣作响,迎向那三道青色剑光!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山林,气浪如环炸开,卷起满地落叶尘土。
然而,仅仅相持一瞬。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响起。那柄凝聚了齐晏平此刻大半灵力的符剑,在与不系舟分剑接触的刹那,便如同琉璃撞上玄铁,剑身上光芒骤暗,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蔓延整体,随即“嘭”地一声,彻底爆散成漫天飞舞的符纸碎片!
“噗!”气机牵引之下,齐晏平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心中骇然:这就是顶尖神兵之威?自己这仓促凝成的符剑,竟连一息都抵挡不住!
三剑击溃符剑,去势仅微微一滞,依旧携着令人心悸的寒芒,疾刺而来!
生死关头,齐晏平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十指如幻影般舞动,残余的符纸以及怀中飞出的更多符箓,竟不再试图硬撼,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环绕他周身疯狂旋转。
“金甲符!御!”
“起爆符!燃!”
“聚土符!起!”
金光凝聚成虚幻甲胄,火焰化作无数嘶鸣鸦影扑向飞剑,地面泥土翻滚试图迟滞剑势……各类低阶符箓被他以巧妙的方式组合激发,虽不能正面抗衡,却层层削弱、干扰着剑光的轨迹。
轰!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与灵力碰撞声在山道间回荡,各色灵光混合着尘土与落叶冲天而起,将齐晏平的身形彻底吞没。
数息之后,光芒渐散。
齐晏平半跪于地,以手撑土,剧烈喘息。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长袍被剑气割裂出数道口子,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血痕,左肩、右腿等处更有被爆炸符箓反噬的焦黑伤口,鲜血汩汩渗出,染红衣襟。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薛星冉。
薛星冉静静立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一分。她看着齐晏平此刻的模样,那双古井无波的杏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讶异。并非对他能活下来的讶异,而是对他方才那一连串应对手法中,所展现出的、迥异于寻常魔修的符道造诣与急智的些微意外。
但也仅此而已。
“手段不少。”她淡淡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再接我一剑。”
说着,她终于抬起右手,缓缓握向始终悬挂于左侧腰间的佩剑剑柄。
那剑鞘看似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陈旧。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
“滋啦——!”
天地间蓦然一亮!
并非日光,而是苍白色的、狂暴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雷光,自剑鞘缝隙中迸射而出!刺耳的雷鸣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自那柄即将出鞘的剑身本身!狂暴的雷霆之力尚未完全展现,周遭的空气已然扭曲,细小的电蛇在地面跳跃,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齐晏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彻底冰凉。
“雷剑……惊蛰!连惊蛰都带上了!”他心中骇然狂吼。
万剑山庄另一柄赫赫有名的神兵,据说蕴含天雷本源,出鞘时雷光动世,专破邪祟魔障,威力甚至更在不系舟之上!这薛星冉竟身负两柄绝世神兵,而且分明是要动用惊蛰,将他挫骨扬灰!这一剑要是敢接,神形俱灭是逃不过的。
第四章
惊蛰剑的雷光已在剑鞘中奔腾咆哮,刺眼的电蛇四处流窜,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臭氧味。齐晏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发梢因静电微微竖起,死亡的气息如冰锥刺进骨髓。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他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甘。记忆缺失,容貌改变,隐姓埋名行走于世间阴影之中,所为不过是查清当年的真相,找回失踪的师父,了结未完的恩怨。可如今,竟要莫名其妙死在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剑修手里?
这算什么?重来一世也是难逃一死吗?
他闭上眼,牙关紧咬,等待着雷霆一击将肉身与神魂一同撕裂。
一息。
两息。
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相反,那令人窒息的雷威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四周凛冽的剑气也悄然消散。齐晏平愕然睁眼,只见钉在周围的十柄飞剑“唰”地一声尽数收回,化作流光没入薛星冉身侧的乌木剑匣中。连她腰间那柄雷鸣隐隐的“惊蛰”也沉寂下来,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气势只是一场幻觉。
“薛姐姐,你这下手还是重了些。”
一道熟悉却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咱们说好的只是试探,可没让你把惊蛰都亮出来。”
齐晏平浑身一震,霍然转头。
陆瑾溪从一株苍松后缓步走出。暮色余光描摹着她的身影,青衣素衫,长发如瀑,依旧是方才静溪院中那副清冷模样,可此时她眼中却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笑意深处似有波澜轻轻一荡。
薛星冉收起不系舟,那张冷玉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陆瑾溪一眼:“你这丫头,不是你叫我‘演得像一点’?他身上的剑伤我可控制过了,看起来吓人的那几处,都是他自己的符箓反噬所致。”
她顿了顿,又看向齐晏平,语气平静:“何况,他若连这点手段都接不下,也不配让你惦记十五年。”
演戏?试探?
齐晏平呆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肩上腿上伤口还在渗血,灵力气虚力竭,可脑中却一片混乱。
所以刚才那番生死搏杀,剑阵困缚,甚至惊蛰出鞘的恐怖威压……都只是做给他看的一场戏?
陆瑾溪已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来。她伸出手,却不是搀扶,而是轻轻拨开他肩上被剑气划破的衣料,查看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指尖温度微凉,动作却细致。
“疼吗?”她问,声音轻了下来。
齐晏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答什么。半晌,才苦笑着挤出声音:
“师妹……你这是把师兄往死里吓啊。”
陆瑾溪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模样。那眼中情绪复杂——有关切,有歉意,有久别重逢的柔软,也有几分“谁让你易容来见我”的嗔意。
她没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碧莹莹的丹药,塞进他手里。
“先服下。止血生肌,固本培元。”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可动作却不容拒绝。
齐晏平依言吞了丹药。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暖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伤口处的灼痛顿时缓解不少,虚浮的灵力也渐渐稳了下来。
不愧是清虚门如今的代掌门,随手给出的伤药都非寻常之物。
他想站起来,可刚一动,左腿和肩胛处便传来尖锐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别乱动。”陆瑾溪按住他,随即竟伸手揽过他未受伤的右肩,将他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
齐晏平整个人一僵:“师、师妹,男女有别……”
“你现在这样,能自己走回山门?”陆瑾溪打断他,语气理所应当,“若是被人发现你这满身是伤出现在后山,我怎么解释?”
她手臂稳而有力,身上传来极淡的冷香。
一旁的薛星冉抱臂看着,忽然开口:“有如此美人在怀还要抱怨,你这魔尊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话里那点调侃,却让齐晏平耳根一热。
“薛仙子慎言!”他忍不住瞪过去,“我与我师妹之间,岂容那些龌龊臆测!”
陆瑾溪却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低,恍如风吹铃动,转瞬即逝。她没再说话,只一手扶稳齐晏平,另一手并指凌空一划——
“铮!”
息尘剑应召而出,悬浮于身前,剑身流转着白色光晕。她带着齐晏平稳稳踏上剑身,回头对薛星冉道:“薛姐姐,一起?”
薛星冉点头,脚下并未御剑,身形却如轻烟般浮起,与她们并肩而行。
剑光升起,掠过林梢,直向清虚山门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暮色山河在脚下飞速倒退。齐晏平被陆瑾溪揽在身侧,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与平稳的呼吸。
这就是化神修士的速度吗……
他心中暗叹。方才自己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可在这样的境界面前,恐怕连山脚都出不去。陆瑾溪若真有心追他,他根本无处可逃。
不过片刻,剑光已落入静溪院中。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好漫过屋檐,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陆瑾溪收剑,扶着齐晏平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停留。
半晌,她忽然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那拥抱并不用力,甚至有些小心,仿佛怕碰疼他的伤口。可她的手臂微微发抖,呼吸也轻颤着落在他的颈侧。
“师兄,”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哽咽,“欢迎回山。”
齐晏平浑身一震,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嗯,”他哑声回答,闭上眼,任由那份迟来十五年的温暖将自己包裹。
“我回来了。”
薛星冉站在院门边,双手松松抱在胸前,一身青衫几乎融进暮色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齐晏平猛地回过神,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后退,可陆瑾溪扶在他肩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薛姐姐。”陆瑾溪抬眼看去,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脸颊却也染上薄红。她扶着齐晏平在石凳上坐稳,这才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肩头未愈的伤口,引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陆瑾溪立刻问。
“无妨。”齐晏平摇头,转而看向薛星冉,试图让话题回到正轨,“薛仙子此番来清虚门,是专程为……切磋剑道?”
他问得谨慎。万剑山庄与清虚门素有往来不假,但薛星冉身为下任庄主,身负“不系舟”与“惊蛰”两柄神兵,若无要事,断不会轻易离开山庄。
薛星冉缓步走进院中。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擦过她肩头,在她冷白的侧脸上镀了层暖金,却未融化那身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乌木剑匣无声悬浮身侧。
“你来得,我便来不得?”她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齐晏平一噎。这薛星冉说话这般直接,剑似的,不拐弯。
陆瑾溪适时开口,声音温静如常,却隐隐带着为师兄解围的意味:“薛姐姐是来寻我练剑的。她困在化神巅峰已近十年,剑意臻至圆满,却始终摸不到破入大乘的那道门槛。天下能与她论剑者不过寥寥,师父又云游未归,她便来了清虚山。”
她说着,看向薛星冉,眼中含着浅浅的、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读懂的笑意:“说是切磋,实则是指点我居多。这些年若没有薛姐姐喂招,我也难有今日成果。”
齐晏平听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师妹高兴,她能得薛星冉这等剑道奇才亲身指点,确是机缘;另一方面,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复杂的滋味:那个曾经需要他握着手教基础剑式的小丫头,如今已站在足以与天下顶尖剑修论道的高度了。
他按下心头那点微涩,看向薛星冉,语气真诚了几分:“薛仙子天纵之才,未及不惑便已至化神巅峰,便是放眼千年修真史,也堪称绝艳。大道漫漫,瓶颈常存,仙子实在不必过于焦灼。”
这话说得恳切。他是真心佩服薛星冉,剑心纯粹,进境如飞,这样的人,合该是受天道眷顾的。
薛星冉却忽然轻笑了一声。她抬眼看向齐晏平,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眸里,竟难得地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像是觉得他的话有趣。
“焦灼?”她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我若真为自身瓶颈焦灼,此刻便该在自家万剑崖闭关,而非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瑾溪,语气缓了些:“是你这师妹,一刻也等不得了。”
齐晏平一怔。
薛星冉继续道,声音平稳如常:“十五年前那场变故后,清虚真人杳无音信。瑾溪继任代掌门,凭的是真人的息尘剑与遗命,可门中那些活了数百年的长老,哪个是易与之辈?表面恭顺,私下不服者大有人在。她这些年日夜苦修,迅速破入化神,是为立威,更是为了有足够的实力,去寻你们的师父。”
她看向齐晏平,目光如镜,映出他倏然苍白的脸。
“而寻真人,便绕不开当年那桩旧案。那封战书,有人模仿了你与真人的笔迹,盗用了清虚门的掌门红印。局做得精巧,几乎天衣无缝。瑾溪这些年来暗中探查,可惜没有什么眉目,势单力薄,她一人难以深挖。”
薛星冉说到这里,终于端起石桌上陆瑾溪早前斟好、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所以,我来了。”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万剑山庄与清虚门素有渊源,薛家欠清虚真人一个人情。我便携不系舟和惊蛰前来,助瑾溪稳住宗门内外。”
齐晏平听着,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的。师妹这些年,岂会容易?她不仅要在宗门内立稳脚跟,还要暗中调查真相,更要承受“叛徒师兄”带来的非议与压力。
愧疚如藤蔓缠绕心脏,绞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万剑山庄如此相助,”他声音有些哑,“清虚门……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修真界更是如此。人情往来,往往标着价码。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他所有思绪。
“代价?”她微微偏头,“瑾溪答应让我拜剑,参悟其中剑意。这对我的剑道有益,算是交换之一。”
齐晏平点头。这要求合理,息尘剑是师父的剑,蕴含无上剑道真意,对薛星冉这等剑修而言,确是难得的机缘。
“其二,”薛星冉接着说,语气依旧平淡,“清虚门欠万剑山庄一个人情。他日若山庄有需,在不违背道义的前提下,清虚门需全力相助一次。”
这条件也不算苛刻。宗门之间互欠人情是常事,何况对方雪中送炭。
薛星冉顿了顿,忽然抬眼,目光在齐晏平和陆瑾溪之间轻轻一扫,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了牵。
“其实,最初我父亲提出的条件,不止于此。”
齐晏平心头莫名一跳:“那是……?”
“他有意让瑾溪嫁与我弟弟,薛星盘。”薛星冉说得直接,“两家联姻,万剑山庄自当倾力相助,名正言顺。”
“……”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
齐晏平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迅速褪去。他下意识看向陆瑾溪,她却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石桌边缘,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耳根那抹未来得及褪尽的红,泄露了一丝端倪。
薛星冉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不过,瑾溪拒绝了。”她语气轻松了几分,“她说,清虚门不需要用弟子的姻缘来换安稳。我父亲倒也没强求,只笑着说‘这小丫头,脾气倒像她师父’,便换成了方才那两个条件。”
齐晏平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掌心渗出薄汗,他悄悄在衣袍上擦了擦。
薛星冉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你这人,心思弯弯绕绕。方才听我说联姻时,脑子里怕是已经闪过无数种阻止的法子了吧?”她顿了顿,继续道,“剑心贵在纯粹,一往无前。你这般心绪纷杂,若修剑道,怕是难有大成。”
齐晏平被她说中心事,一时讪讪,只好苦笑:“薛仙子慧眼。”
陆瑾溪此时终于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她看向薛星冉,眼中带着感激:“薛姐姐,多谢。”
这一声谢,含义颇深。谢她今日出手相助,谢她万剑山庄这些年的支持,也谢她此刻将话说开,免去诸多猜疑。
薛星冉摆摆手,站起身。暮色渐浓,她青衫的身影在朦胧光线中显得愈发挺拔孤峭。
“客套话便免了。”她看向齐晏平,目光锐利如剑,“你既回来了,便别再躲。当年那局,瑾溪一人破了十五年,如今你该与她一起,把幕后那只手揪出来。”
她说完,也不待回答,转身朝院外走去。身影将至门口,又停下,侧过半张脸:
“你的符道造诣不错,方才那番应对,急智可嘉。但修为太低,破绽太多。”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既决定留下,便尽快提升实力。否则,下次再遇危机,未必每次都有演戏的机会。”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暮色廊下。
院中只剩下齐晏平与陆瑾溪二人。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齐晏平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师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瑾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里,清澈而沉静。
“师兄,”她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也不必说辛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上已开始结痂的伤口。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我们一起,把师父找回来。”
齐晏平望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此刻有些狼狈的倒影,胸腔里那股沉压了十五年的滞涩,忽然松动了一角。
确认薛星冉的脚步声已远去,陆瑾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她转头看向齐晏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已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十五年压抑的热烈与渴望。她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拉向屋内。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渗入,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师妹,你这是……干什么?”齐晏平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慌乱。他不是没察觉到师妹的目光中那股汹涌的情意,但十五年的离散,记忆的缺失,让他对自己如今的身份充满了疑虑。他想反抗,可陆瑾溪的手劲如铁钳一般,化神期剑仙的修为岂是金丹的他能挣脱的?
他的心跳加速,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师妹如此主动,可我如今……配得上她吗?
进到屋内,陆瑾溪随手关上了门,又抬手一挥,一道透明的隔音禁制如水波般荡开,将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外界的风声、竹叶沙沙,全都隔绝在外,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在室内回荡。她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双手环住齐晏平的脖子,踮起脚尖,将柔软的唇瓣压了上去。那吻带着一丝急切,唇齿相依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要将十五年的思念都倾注其中。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颤,偏开头,躲开了她的吻。他的脸颊发烫,呼吸急促,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师妹……”他低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的克制,“十五年前,我封住了那些邪祟,肉身应该在那时就已毁去。而十五年后的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具肉身从何而来,又怎能……怎能与你亲近?万一这身躯有何隐患,害了你怎么办?”
陆瑾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的光芒取代。她没有退缩,反而抱得更紧,将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熟悉的心跳。“师兄难道以为我喜欢的是那副皮囊?”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却满是深情,“从小一起长大,我爱的从来都是师兄的心,是那个总在剑坪上耐心看我练剑的师兄,是那个在风雨夜里为我画清心符的师兄。只要师兄的心还在,这具身躯从何而来,又有何妨?十五年了,我等太久了……”
“瑾溪……”
齐晏平脸上一红,任由陆瑾溪脱去自己的衣服。
他的身躯虽然看起来纤细,但实际上结实匀称,胸膛宽阔,线条分明,下身那根粗长的肉棒已然硬挺,青筋暴起,顶端渗出晶莹的液体,那液体黏腻而带着一丝咸腥味。
陆瑾溪也将衣服一点一点剥去。
他将她揽入怀中,坐到床边,感受着她肌肤的温软贴合。那触感如丝绸般滑腻,让他心神荡漾,皮肤相贴时传来阵阵热浪和细微的摩擦声。他低下头,含住她一侧的乳头,用舌尖轻轻舔舐,那乳头在口中温热而坚硬,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和一丝咸甜,牙齿轻咬,拉扯着那粉红的樱桃,同时右手抚上另一侧乳峰,用力揉捏,那乳肉柔软而温热,在掌心溢出。
左手向下探去,滑过她的小腹,那腹部平坦而光滑,温热而微微起伏,来到私处入口,指尖将那一线天轻轻拨开,探入湿滑的私处内,缓慢抠挖,那内壁温热而紧致,层层褶皱包裹着手指,蜜液沾满指尖,发出“咕叽咕叽”的湿润声响。
“呜,呜,不疼,师兄继续就是。”陆瑾溪脸上的绯红越来越深,几乎快要渗出血来。她守身三十余年,为的就是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却是万般的羞涩。
胸前的酥麻感如电流般传遍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那乳头被舔舐的湿热感让她脊背发麻,口中发出低低的喘息声。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嵌入他的背肌。
下身的私处被手指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蜜液越来越多,顺着大腿内侧流下,那液体温热而黏稠,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腥味。她忍不住弓起身体,臀部向上抬起,迎合他的手指,那动作让私处内的褶皱更紧地摩擦手指,传来阵阵酥麻的触感。
齐晏平跪下身,将她的双腿分开,埋头于她的私处前,用舌头舔舐,那窄缝表面光滑渗出丝丝蜜液,那小核硬挺而敏感,跳动着传来阵阵热浪,舌尖探入内壁,搅动着那层层褶皱,蜜液涌出,被他尽数吞下,那股带着花香的甜味让他更加兴奋,鼻间充斥着她私处的浓郁麝香气息,混合着汗水的咸味。
不知不觉间,陆瑾溪的私处已彻底湿润,蜜液从私处口汩汩流出,沾湿了他的脸庞和大腿。
“师兄,给我……”陆瑾溪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眼中水雾蒙蒙。她拉起他,主动握住他的肉棒,上下套弄,那粗硬的棒身在她手中跳动,龟头渗出的液体润滑着她的掌心。
齐晏平顺势将她推倒在床,压在身上。他的肉棒已然挺立,龟头轻轻抵住那湿润的私处入口,一点一点地推进。那紧致的私处包裹着肉棒,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内壁层层褶皱摩擦着棒身,每推进一分都带来强烈的挤压感,温热而湿滑,如熔炉般灼烧。他先是浅浅抽插,让她适应,那动作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蜜液被带出,沾在棒身上,然后渐渐深入。
“嗯……啊……”破碎的呻吟从陆瑾溪的喉间传出。那从未被人染指过的私处正被粗大的肉棒慢慢拓开,带来一丝胀痛却又奇妙的充实感,那肉棒的灼热感如火般传入体内,棒身的青筋摩擦着内壁,带来阵阵麻痒。随后碰到了一层薄膜,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师兄,继续,我没事。”她轻声鼓励,双手抚上他的背,给他力量,那指尖的触感冰凉而颤抖,带着一丝汗湿。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将肉棒顶破那处子膜,直捣深处。鲜血混着蜜液流出,内壁紧紧箍住肉棒,让他几乎动弹不得,那鲜血温热而带着一丝铁锈味,混合蜜液的甜腥。
“啊!”疼痛让陆瑾溪叫出声来,她的指甲在齐晏平的背上留下几道红痕,一些血丝顺着肉棒流出,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朵朵血梅花。那痛楚如针刺,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亲密感,那肉棒的充实感让她全身发烫,私处内传来阵阵热浪。她的泪水滑落脸颊,咸咸的味觉在唇边扩散,带着一丝热意。
“瑾溪,还疼吗?”齐晏平没有继续抽动,停了下来。他轻吻她的泪水,感受到那咸湿的味道和脸颊的温热,等待她适应。
“没事的,师兄,没事。”陆瑾溪摇了摇头,眼里的泪花不停闪烁,那泪水晶莹而温热。
齐晏平闻言,继续向深处挺进,直到肉棒完全没入私处。那紧致的肉壁包裹着他,让他几乎要失控,私处内的热度如熔炉般灼烧棒身,层层褶皱如丝绒般摩擦。他开始缓缓抽插,每一下都拉扯着穴肉,带出湿滑的蜜液,内壁紧紧吸附着肉棒,发出“滋滋”的水声。
他双手撑在床上,俯身吻她的脖子,含住她的耳垂,那皮肤温热而带着汗珠,咬痕留下淡淡的咸味,同时加快抽插速度,肉棒在私处里大力进出,龟头反复撞击私处深处,发出“啪啪”的肉体碰撞声,那声音清脆而回荡。
“呜……”当龟头顶到私处深处花心时,一阵酥麻感如电流般触及陆瑾溪的全身,一股热流从体内涌出,更多的蜜液随之流出,那蜜液温热而黏稠,沾满两人的结合处,带来滑溜的触感。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体,呻吟道:“师兄……那里……好深……”她的呻吟声如泣如诉,回荡在房间里。
齐晏平感觉到抽动更加顺畅,于是便每一次都朝那花心顶去。那一次次撞击带来阵阵快感,让他低吼出声,那吼声低沉而粗重,喉间干涩。他的双手抚上她的双峰,用力挤压乳肉,乳头在指间被拉扯得红肿,那乳肉柔软而温热,指缝间溢出。他伸手揉捏她的小豆,那小核敏感而硬挺,揉捏时传来热浪,让她呻吟得更大声,那声音高亢而颤抖,回荡在耳边。
“师兄,别,别,那里,那里,好麻,慢些。”陆瑾溪一时间被顶得花枝乱颤,只能紧紧地抱住齐晏平,口中不停喊着。她的身体如波浪般起伏,蜜液横流,房间里回荡着暧昧的水声和“啪啪”的撞击声,那声音越来越急促,混合着汗水的咸味。
“好,听瑾溪的。”齐晏平渐渐慢了下来,那肉壁紧贴着肉棒,里面的褶皱在每次进出时都带起阵阵快感,让他几乎要沉迷其中,私处的湿热感如温泉般包裹棒身,层层摩擦带来麻痒的触觉。
“师兄,再快些。”陆瑾溪尝过了刚才那般滋味,这慢下来以后反而失了刚才的快感,又脸红道。她主动向后顶臀,迎合他的抽插,那动作让私处内的褶皱更剧烈地摩擦肉棒,传来阵阵热浪。
“好。”齐晏平低头吻上她的唇,那唇瓣温热而湿润,再次加起速来。房间里响起节奏越来越快的撞击声,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两人彻底融为一体。
不多时,齐晏平只觉精关难守,“瑾溪,我要射出来了。”他的呼吸急促,汗水从额头滑落,咸咸的滴入眼中,带来一丝刺痛。
“瑾溪也要去了,师兄,都射进来,瑾溪都接着。”说话间,她抱得更紧了些。她的私处猛地收缩,紧紧箍住肉棒,高潮来临,蜜液如潮水般涌出,喷洒在肉棒上。
“瑾溪!”随着快速地抽动,齐晏平精关失守,浓浓的白浊全灌进了陆瑾溪的子宫内。那热流让她再次颤抖,两人同时达到了巅峰。肉棒在私处里跳动,射出股股精液,直到完全软化,才缓缓抽出,带出一股混杂着血丝的白浊,从私处口流淌而出,滴落在床单上。陆瑾溪的私处微微张开,精液和蜜液混合着滴落,床单上湿了一大片。
事后,两人相拥而卧。陆瑾溪枕在他的胸口,轻声道:“师兄,从今以后,我们再不分开。”齐晏平点头,眼中满是温柔。
第五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纹。齐晏平睁开眼时,陆瑾溪仍在身侧安睡,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他腕间,生怕他再次消失。齐晏平察觉到她那发间隐隐有几缕白发。
他静静躺了片刻,察觉到屋外的气息,轻缓起身,动作细致到连衣料摩擦声都几不可闻。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睡梦中的陆瑾溪,将薄被往上拉了拉,这才推门而出。
薛星冉果然坐在院中石凳上。
她背对着房门,一身青衫被晨露染出深淡水痕,乌木剑匣静静立在身侧石桌上。听见门响,她并未回头,只提起粗陶茶壶,向另一只空杯斟了七分满。茶水滚烫,白汽袅袅。
“我昨夜去执法堂,解释昨日后山为何有动用惊蛰。我说的是与瑾溪试招时未能收住。”薛星冉声音平静,“那些长老将信将疑,但碍于我的身份与瑾溪的威信,总算压了下去。”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半边脸。晨光勾勒出她冷玉般的侧颜,眼中却没什么波澜:“我这边替你们收拾残局,你们两个倒好,久别重逢,便这般……情不自禁?”
齐晏平耳根微热,却知薛星冉并非真的动怒。他走到石桌旁,拱手深施一礼:“昨日多谢薛仙子周全,此情在下铭记。”
薛星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虚礼免了。你心思细密,此刻说不定已在腹诽我多管闲事,坐下说话。”
齐晏平依言落座,端起茶杯。
“今日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事。”薛星冉直视他,“你当年究竟是如何坐上魔尊之位的?那些酒楼说书人的段子,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拿来糊弄我。”
她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陆瑾溪披着外衫站在门边,长发未束,面上还带着初醒的薄红,眼神却已清明。她显然早醒了,或许在齐晏平起身时便已察觉。
薛星冉瞥她一眼,唇角极淡地扬了扬:“你这偷听的毛病,倒是一如既往。”
“薛姐姐……”陆瑾溪有些窘,却仍走过来,在齐晏平身侧坐下。她看向师兄,眼中有关切,有疑惑,也有几分不自觉流露的好奇。
齐晏平轻叹一声,知道今日是非说不可了。
“详细过程,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魔门大部分的主力西迁,商路通畅不少这事都是路上听别人说的。”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不过我还记得我下山以后被带到合欢宗分舵的事,这个倒是可以讲讲。”
十八年前,沥州城,合欢宗分舵
地牢阴湿,霉味混着劣质脂粉气,熏得人头晕。柳千枫——那时的他还未改名叫齐晏平,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右臂断口处已草草包扎,却仍渗着暗红。丹田空荡,经脉滞涩,昔日元婴期的修为散得干干净净,如今连引气入体都艰难。
心魔噬体的痛楚刚刚退潮,留下的是一身虚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知道自己模样狼狈:面色惨白,眼眶深陷,穿着一身染血的道袍。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女子走进来,裙摆轻盈,步步生莲。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色娇艳,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妩媚,胸前衣襟开得略低,露出一片白皙肌肤和诱人沟壑。
但柳千枫此刻无心欣赏。
女子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哟,醒了?”她声音酥软,似嗔似笑,“昨天捡你回来时都快没气了,还以为白费功夫呢。”
柳千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所有情绪:“多谢姑娘相救。”
“救?”女子咯咯笑起来,胸前随之轻颤,“小郎君想多了。我们合欢宗可不做亏本买卖。”她指尖下滑,落在他颈侧脉搏处,感受着那微弱跳动,“修为废了,根基还在。养些时日,恢复些元气,模样也算是俊俏,正好拿来采补练功。”
柳千枫心脏一紧,明面上依然面不改色:“还未姑娘如何称呼?”
“翟心蕊。”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呢?看你这身残存的正道气息……该不会是哪个名门大派堕了魔的倒霉蛋吧?”
“柳千枫。”他报出本名,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翟心蕊挑了挑眉:“柳千枫?清虚门那个‘九死一生’的大师兄?”她上下打量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难怪呢……听说你带队剿邪,同门死绝,自己回来就自废修为叛出师门。原来是道心崩了,入了魔啊。”
她说得轻巧,字字却如刀扎进柳千枫心里。他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翟姑娘。”他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们合欢宗近日,是不是丢了东西?”
翟心蕊笑容一滞。
“我昏迷前,听到两个人说话。”柳千枫继续道,“她们提到‘藏经阁’‘秘籍’‘今夜子时’。若我猜得不错,贵宗应当出了内贼,正在追查。”
地牢陷入短暂寂静。
翟心蕊盯着他,眼中妩媚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警惕:“你一个练气期的废人,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听墙角?”
“正因为自身难保,才要寻一线生机。”柳千枫迎上她的目光,“我能帮你们找到秘籍,抓到内贼。作为交换,放我离开。”
“凭什么信你?”
“凭我此刻性命握在你手中。”柳千枫道,“骗你,于我毫无好处。”
翟心蕊沉默了。她背着手在地牢中踱了几步,裙摆扫过潮湿地面,沾染了污渍却浑然不顾。良久,她停下脚步。
“好。”她转身,“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她未说完,只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
下一刻,她俯身,双手快如闪电,在柳千枫胸前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气血缓缓归位,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识海也清明起来。柳千枫暗自心惊。这翟心蕊看着轻浮,手上功夫却扎实得很,至少也是金丹期的修为。
“能走吗?”翟心蕊问。
柳千枫试了试,扶着墙勉强站起:“可以。”
“那跟我来。”翟心蕊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瞥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又带上几分媚意,“柳公子,待会儿见了我们舵主,可要好好表现呀。”
她说着,竟伸手挽住他未受伤的左臂,整个人几乎贴上来。柔软的胸脯压在他臂侧,温热体温透过薄衫传来,甜香扑鼻。
柳千枫身体一僵。
“放松些。”翟心蕊在他耳边轻笑,气息拂过耳廓,“你这般紧张,倒显得我做贼心虚了。”话虽如此,她挽着他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扣住了他脉门。
柳千枫心中明了,不再多言,任由她搀着走出地牢。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清雅的厅堂。厅内已有四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却有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她穿着一袭水蓝绣银线的长裙,款式保守,但那丰腴身段依旧难以遮掩,胸前弧度惊心动魄。此刻她正闭目养神,纤长手指轻叩扶手,眉间微蹙,似有烦忧。
翟心蕊松开柳千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舵主。”
蓝裙女子睁开眼。那是一双极美的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妩媚,却因眸色沉静而显得疏离冷淡。她目光掠过翟心蕊,落在柳千枫身上。
“心蕊,此地非带炉鼎前来之处。”她声音温和,但透着一丝威严。
“舵主,此人说他能帮我们找回秘籍。”翟心蕊直起身。
“哦?”蓝裙女子尚未开口,坐在她右手侧的一名粉裙女子已嗤笑出声,“一个练气期的炉鼎?翟师妹,莫不是修炼伤了脑子?”
这女子与翟心蕊年纪相仿,容貌艳丽,衣襟敞得更开,几乎半露酥胸,神情倨傲,看向柳千枫的眼神满是轻蔑。
翟心蕊脸色一沉,却未反驳,只看向主位上的舵主。
柳千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柳千枫,见过前辈。秘籍失窃一事,晚辈或可略尽绵力。”
舵主静静看着他,眼中审视之色渐浓:“你如何得知秘籍失窃?”
“昨日昏迷时,隐约听到看守提及。”柳千枫如实道,“加之贵宗近日守卫森严,人员调动频繁,前辈眉间隐有忧色,晚辈大胆猜测,应是出了不小的事。”
“杨青青。”主位上的美妇报上姓名,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晚辈柳千枫,见过杨舵主。”柳千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杨青青微微颔首,手指依次点向其余三人:“这位是本舵右护法王兰,执法堂主事曲盈,藏经阁主事刘钰。她们三人,便是目前负责此案的人。”
柳千枫抬眼望去。
王兰正是方才出言嘲讽的粉裙女子,此刻虽不再说话,眼中却依旧带着审视。她抱臂而立,胸前沟壑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姿态还是那般高傲。
曲盈则是一身暗红劲装,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冷峻,眼角有细微纹路,显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磨损严重,显是常用之物。
刘钰是四人中最年长的,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沉静。
“见过三位前辈。”柳千枫一一施礼,语气平稳。
行礼罢,他转向杨青青:“杨舵主,若信得过晚辈,可否领我去藏经阁勘查一番?有些线索,需亲眼见过才能确认。”
杨青青与刘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好。”杨青青点头,“刘钰,你带柳公子去。曲盈、王兰随行,心蕊也一起。”
五个金丹期的修士“陪同”一个练气期的废人,这阵容堪称奢侈。
刘钰领路在前,柳千枫跟在半步之后,其余四人看似随意地散在四周,实则站位精妙,将他围在中央。若有异动,任何一人都能在瞬息间出手制住他。
这感觉颇为微妙,像极了纨绔子弟逛花楼时被美人环绕,只不过环绕他的这些“美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媚香与娇笑,而是若有若无的灵力威压与冰冷的警惕。
穿过几重院落,沿途景象渐渐变了。
合欢宗此处分舵明面上是一家名为“醉春阁”的青楼,白日里姑娘们多在休息,廊下静悄悄的,偶有婢女端着水盆匆匆走过,见到刘钰等人时慌忙垂首退到一旁。
但越往深处走,建筑风格越是不同。雕梁画栋的俗艳装饰渐少,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灰瓦、回廊曲折,竟有几分园林的清雅。显然,这地方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大、更复杂。
柳千枫暗自记下沿途布局。合欢宗能在正道眼皮底下经营,果然不简单。
最后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楼体古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青铜风铃,随风轻响。门前守着两名女弟子,皆着劲装,腰佩长剑,见到刘钰等人时躬身行礼,随后无声退到一旁。
“这便是藏经阁。”刘钰声音压低,“平日由我亲自打理,阁内禁制重重,非持令牌者不得入内。”
她说着,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按在门上一处凹槽中。
灵光流转,门上浮现出繁复的符文网络,随即如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一道缝隙。
“柳公子,请。”刘钰推开门,侧身让开。
柳千枫迈步而入。
阁内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长明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檀香混合的气味,书架林立,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显是有人精心打理。几名女弟正拿着清单在查找着遗失的东西,见了杨青青等人,便自觉退了出去。
但此刻,这井然有序中透着一丝违和,靠近内侧的一排书架明显被人动过,几卷玉简散落在地,旁边还有打翻的墨台,墨迹早已干涸。
更引人注目的是墙角。
两名彪形大汉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捆在地上,皆赤裸上身,浑身皮肤涨得通红,下身挺起一大块,差点把裤子都撑破,青筋暴起,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他们头顶各扎着七八根银针,针尾微微颤动。
画面不堪入目。
柳千枫移开视线,看向刘钰:“这便是当值弟子?”
“正是。”曲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冰冰的,“我查验过,他们中的是本门特制的‘春宵散’,剂量极大,足以让金丹修士神智全失。施针是为了护住他们心脉,避免气血逆行爆体而亡。但药效未散,此刻问不出话。”
柳千枫蹲下身,仔细查看两人状况。
瞳孔涣散,呼吸急促,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但这剂量……未免太大了些。若只为迷晕守卫,根本无需如此。
“药效要持续多久?”他问。
“至少三个时辰。”曲盈道,“但即便药散,他们也需要休养数日才能恢复神智。”
柳千枫沉吟片刻,忽然道:“杨舵主,可否借笔墨与黄纸一用?”
杨青青挑眉:“你会画符?”
“略通皮毛。”
“你如今修为尽废,丹田经脉皆损,如何驱动灵力画符?”她语气中质疑多于好奇,“便是有符,一个无法引气之人,画出之物又有何用?”
“有些符,关键在于符文结构本身能引导与储存灵力的特性,而非绘制时灌注多少灵力。”柳千枫平静道,“在下自研一符名为‘溯影’,只需一缕外来灵力便能激活,追溯并显化特定地点近期残留的较强灵力波动。”
杨青青盯着他看了几息,终是点头:“刘钰,去取。”
不多时,文房四宝备齐。
柳千枫在案前坐下,铺开黄纸,研墨润笔。
笔尖蘸墨,落下。
第一笔很稳。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符文在他笔下渐次成型,线条流畅,虽无灵力灌注,却自有一股圆融气韵。
翟心蕊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虽不懂符道,却能看出这人笔下功夫绝非寻常。
最后一笔收尾。
柳千枫轻轻呼出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仅仅是集中精神画一张符,便已有些吃力。
“杨舵主,”他将符纸递过去,“请往此符注入一丝灵力,不必多,一缕即可。”
杨青青接过符纸,入手微沉。她指尖轻点,一缕青色灵力没入符中。
下一刻——
符纸亮起柔和白光,随即脱离她的手心,悬浮在半空。光团缓缓变形、拉长,最终化作三个朦胧的白色人形,轮廓模糊,却依稀能辨出动作。
第一个人形与第二个人形并肩站在大门内侧,偏着头,似在低声交谈。第三人形则从门外径直走入,行至两人身前,抬手往他们口中塞了什么,又快速在两人身上点了几下。
接着,两个守卫人形软倒在地,第三人形则转身走向内侧书架,在其中翻找片刻,取走某物,随即快步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却清晰再现了案发时的关键片段。
阁内一片寂静。
合欢宗五人皆屏息凝神,眼中难掩惊色。她们见识过不少追踪、探查的法术,却从未见过如此直观的复现手段,无需施术者亲历现场,仅凭残存的气息与痕迹,便能重构过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符有个缺陷,它复现的是行动,而不包括样貌。所以看不清那贼人的面容,只能看到动作。”
这是他自创的符咒,之前师妹被关在师父的院里练剑时,他就会画几张扔进去,用这符复现自己的动作给师妹做个伴。
杨青青深吸一口气,看向柳千枫的眼神彻底变了。
“正道天才……果然名不虚传。”她喃喃道,随即转向刘钰,“立刻派人按这幻象所示,搜查贼人翻找过的区域,看看少了什么!”
刘钰正要应声,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宫要进去!”
“林小姐,舵主有令,任何人不得——”
“滚!”
阁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道紫黑身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四名侍女。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极盛,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袭紫黑长裙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蝶纹,华贵逼人。
但她脸上此刻满是怒容,眼神凌厉如刀,扫过阁内众人,最后落在柳千枫身上。
“好啊,”少女冷笑,“本宫还当你们在认真查案,原来是在这里私会男宠!”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是一掌。
掌风凌冽,带着尖锐破空声,直袭柳千枫面门!
柳千枫瞳孔骤缩,本能地想闪开,但现在这副身体反应太慢,不,就算他全盛时期,也未必能躲开这一掌。这少女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后期!
“砰!”
他整个人被掌风扫中,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后方书架上。木架断裂,典籍哗啦啦散落一地,扬起漫天灰尘。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柳千枫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眼前阵阵发黑。
“林小姐息怒!”杨青青急声道,却不敢上前阻拦,反而领着其余四人齐齐跪了下来,“此人是我们请来协助查案的符修,并非——”
“符修?”少女嗤笑,从腰间抽出一条通体乌黑的软鞭,“一个身上看不到一点灵力的人,也配称符修?杨青青,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吗?”
鞭影如蛇,破空抽下!
“啪!”
第一鞭落在杨青青肩头,衣衫应声碎裂,雪白肌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狰狞血痕。杨青青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跪得笔直。
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
鞭影翻飞,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五人身上。衣衫破碎,皮开肉绽,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染红了地面。
但没有一人躲闪,没有一人求饶。
柳千枫靠在残破的书架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中寒意渐生。这少女是谁?为何能让杨青青这等分舵舵主如此畏惧?甚至甘愿受此羞辱?
足足抽了十几鞭,少女才停手。
她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语气依旧冰冷:“查案?快一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若是耽误了本宫的圣女考,你们知道后果。”
杨青青深吸一口气,强忍疼痛开口:“小姐,此人方才施展了一种奇符,已复现贼人作案过程。我们正要按图索骥……”
“哦?”少女挑眉,终于正眼看向柳千枫的方向,“当真?”
她看向深处那刚刚消散的白光,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侍女:“过去看看。若还有气,喂点药吊着命。”
一名侍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柳千枫鼻息,回头道:“小姐,还活着。”
“喂好点的药,别让他死了。”少女说完,又冷冷扫了杨青青一眼,“再给半天。若再查不出结果,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她转身离去,紫黑裙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侍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枚碧绿丹药,胡乱塞进柳千枫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涌向全身,勉强稳住伤势。
做完这些,侍女匆匆追了出去。
阁内重归寂静。
良久,翟心蕊才缓缓起身,走到柳千枫身边,伸手将他扶起。她动作很轻,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
“柳公子,你……没事吧?”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愧疚,“方才那是林嫣然林小姐,本宗圣女候补之一。她脾气向来如此,你……莫要见怪。”
柳千枫咳了几声,吐出喉间淤血,声音嘶哑:“看出来了。”
他看向杨青青等人。五人皆已起身,正默默处理伤口。她们从储物戒中取出伤药涂抹,动作熟练,五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似是无声的叹息,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愤怒。她们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仿佛刚才的鞭打不过是寻常插曲。
“你们的伤……”柳千枫开口道。
“无妨。”杨青青打断他,语气已恢复平静,“合欢宗的药,治这点皮外伤绰绰有余。”
第六章
众人回房匆匆更衣。
因鞭伤多在肩背臂膀,换上的皆是清凉短襦,素纱披帛虚虚掩着,反倒透出几分欲遮还羞的脆弱。翟心蕊低头系着腰间丝绦,瞥见铜镜中自己臂上那道狰狞鞭痕,指尖微微一顿。林嫣然下手依旧这般狠厉,每鞭都挟着灵力,伤处火辣辣地疼,怕是得敷三五日药才能消了痕迹。
柳千枫亦被领去换了身素白长袍,还给他的伤口做了些包扎。布料普通,倒也洁净宽大,只是右臂断袖处空荡荡的,行动间难免显出几分落魄。
再聚首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在厅堂地面上投下道道淡金光斑。五个女子或坐或立,裸露的臂膀与肩颈在晨光中白得晃眼,鞭痕交错,触目惊心。这般景象,本该引人遐思,可此刻空气里弥漫的只有药膏的清苦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禀舵主。”先前留在藏经阁核查的女弟子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已清点完毕……遗失的是《乱红不惑心经》”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杨青青端坐主位,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拢,捏成了拳头。
王兰猛地起身,粉裙曳地:“怎么可能?!那心经一直收在顶层禁制最严的玉匣中,寻常弟子根本无权——”
“王护法。”曲盈按住她手臂,摇了摇头。她眼角细纹因蹙眉而更深,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心经是宗门内稳定心神的心法,对小姐的圣女考关系重大,虽是抄本,但遗失了是天大的事。”
刘钰一直垂首站在角落,此刻肩膀微微发抖。她是藏经阁主事,失窃首当其责。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此刻血色尽失,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先去……将消息告知林小姐。”杨青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沉稳,只是嗓音微哑,“这药膏你拿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方才众人所用。那女弟子双手接过,指尖冰凉,脸色惨白如纸。谁都知道,此刻去报坏消息,少不得又是一顿鞭子。
弟子踉跄退下,厅内重归沉寂,只余窗外渐起的鸟鸣。
“柳公子。”杨青青转向静立一旁的柳千枫,目光复杂,“我们时间不多了。若还有能助查案之法,但说无妨,此舵上下……必全力配合。”
这话说得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柳千枫拱手:“杨舵主言重了。既已应下,自当尽力。”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先去问问那两个守卫吧。药效既退,或许能想起更多细节。”
再回藏经阁时,两名壮汉面上的潮红已褪尽,只余虚弱的惨白。曲盈上前,手法利落地起出他们头顶银针,二人悠悠转醒。
两人一睁眼,看见杨青青等人,二人如遭雷击,连滚带爬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舵主饶命!属下失职,罪该万死!”左边汉子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右边那个更是浑身发颤:“属下愿以死谢罪!只求舵主莫要牵连家中老母——”
“够了。”曲盈冷声打断,却俯身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二人擦了把脸。她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率,但那份隐晦的回护之意,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哭有何用?现在把昨夜所见,一五一十说清楚,任何细节都不许漏。”
柳千枫的目光扫过二人。他们体格魁梧,能被选来守藏经阁,必是修为不差,忠诚可靠之人,可昨夜却轻易被迷倒……
“回、回舵主、主事……”左边汉子强忍哽咽,“那人……穿了夜行衣,蒙了面,身法快得很,属下、属下没看清脸……”
“身高呢?”杨青青问。
两个汉子看了柳千枫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比属下矮半个头……身形偏瘦。”右边汉子急急补充,“但他靠近时,属下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汗味,像是个男人,还有血腥气,像是刚与人动过手,身上有那种新鲜血味。”
“还有吗?”曲盈追问,“声音?习惯动作?哪怕一点异常也好。”
二人苦思冥想,最终颓然摇头。
杨青青静立片刻,挥了挥手:“带他们下去歇着,好好疗伤。”
门外弟子应声而入,搀扶着仍腿软的两个汉子退下。阁门重新合拢,将渐盛的晨光挡在外头。
室内重归昏暗,长明灯的光晕在五人脸上跳跃。
男人,身形偏瘦,比守卫矮半头,身上带伤带汗。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柳千枫。
他此刻正倚着书架站立,面色苍白,右袖空荡,身形清瘦,且昨日被捡回时满身血污。
柳千枫迎上那些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看来,在下嫌疑不小。”
他缓缓展开左臂,素白宽袍随风轻晃,右边空荡荡的袖子挂在那,“我身上已无他物可藏。若诸位不放心……可亲自搜查。”
“柳公子误会了。”杨青青语气平稳,眼底却藏着审视,“我们并非疑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须得万无一失。得罪了。”
她目光转向门口:“来人。”
两名劲装女弟子推门而入,抱拳待命。
“仔细搜身,莫要遗漏。”杨青青顿了顿,“动作轻些,莫伤着柳公子。”
柳千枫闭了闭眼,依言站直。那两名女弟子上前,一人从他肩颈开始摸索,另一人则蹲下检查衣摆靴袜。她们动作专业利落,不带丝毫狎昵,指尖冰凉,触过他身上未愈的伤口时,柳千枫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曾几何时,他是清虚门天之骄子,元婴修士,万人敬仰,如今却沦落至此。
搜身很快结束。
“禀舵主,柳公子身上除旧伤外,并无异常,亦无藏物。”女弟子回禀。
杨青青点了点头:“退下吧。”
两名女弟子退至门外,室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柳公子,抱歉。”杨青青率先开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理解。”柳千枫放下手臂,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比你们还着急。”
窗外,天光已大亮。
晨光已越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斑。
鞭伤处敷的药膏开始生效,传来丝丝缕缕清凉的麻痒,却压不住肩背火辣辣的钝痛。
杨青青沉默片刻,率先转身:“去阵法主楼看看。如果心经已经被带出,大阵必有异样,总该留下痕迹。”
众人移步。穿过回廊时,晨风掠过裸露的臂膀与鞭痕,带来一阵瑟缩的寒意。翟心蕊走在柳千枫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空荡的右袖和略显踉跄的步伐上。
昨日她将这人从泥泞里捡回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还有股不肯散去的傲气撑着。如今这傲气被寸寸磋磨,竟让她有些……不忍。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入心底。魔门之内,最忌无谓的恻隐。
还未走近阵法所在的那栋灰白色小楼,尖利的女声便穿透门扉砸了出来:
“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立刻给我锁死整个醉春阁,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要是走漏了风声,我把你们统统废了修为,扔到前头做最下等的妓女!”
是林嫣然。
接着是守阵主事带着哭腔的哀求:“小姐,不可啊……没有舵主手令,擅自开启全阁封锁大阵,这是不合规矩的……”
“规矩?”林嫣然冷笑,“等我坐上圣女之位,我就是规矩!现在,你是听我的,还是想等日后我慢慢跟你讲规矩?”
门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杨青青脚步顿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是搭在门环上的手,指节紧紧捏着。她抬手,叩门。
“白主事,是我。”
里头静了一瞬。
下一刻,门被猛地从里拉开。林嫣然站在门内,一身紫黑衣裙在昏暗堂内依旧扎眼。她没看杨青青,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整理鬓角,语气漫不经心:“哟,杨舵主来得正好。我要开阵封阁,你有意见吗?”
杨青青垂眸,屈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小姐之命,自当遵从。”
她身后,翟心蕊、曲盈、刘钰,连同刚跟上来的王兰,齐齐跪下,无一人迟疑。衣裙拂过地面,露出臂上未愈的鞭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柳千枫立在最后,没有跪。他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杨青青低垂的脖颈,看着曲盈紧握的拳,看着翟心蕊咬住的下唇。
林嫣然终于从镜子上挪开视线,斜睨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还算识相。”她目光掠过一旁瑟瑟发抖的白主事,“瞧瞧,杨舵主都发话了,还愣着干什么?开阵!”
白主事脸色惨白,看向杨青青。杨青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白主事踉跄着转身往楼上阵法核心处跑。
林嫣然这才像是刚看见柳千枫,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后落在他空荡的右袖上,嗤笑一声:“你这残废,模样倒还将就。”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事儿要是办砸了,你的下场,只会比她们更难看。”
说罢,领着侍女扬长而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与阁内清苦的药味格格不入。
直到那抹紫黑色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杨青青才缓缓起身。她背对着众人,肩背挺得笔直,只有离得最近的翟心蕊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
“王兰,”杨青青开口,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去前头打点,所有还未离开的客人,双倍奉还酒资,客气送走。今日醉春阁歇业。”
王兰应了声“是”,快步离去。她步态依旧摇曳,却没了平日的慵懒,反而像一张绷紧的弓。
杨青青这才转身,领着剩下的人上楼。
楼上阵法中枢室内,白主事正站在复杂的阵盘前,手指飞快地点过数个枢纽。灵光接连亮起,隐约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波动以主楼为中心扩散开,笼罩整个醉春阁。她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红肿未消。
“白主事,”杨青青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阵盘流转的符文上,“辛苦。”
白主事苦笑摇头,手上动作不停:“分内之事……只是小姐这般强行封阁,若被总舵巡察使知晓……”
“瞒不住。”杨青青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但那是之后的事。眼下,先活过今天。”她顿了顿,“把最近三日内院所有人员出入的记档给我。”
白主事从一旁柜中取出一册文书,双手递上。杨青青接过,神识扫过,眉心渐渐蹙起。她看得极快,但每一页都停留片刻,似在反复核对。
柳千枫安静地站在门边,观察着室内。这里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除了中央巨大的阵盘和四周镶嵌的灵石,便只有几张木椅和一张书案。墙上挂着合欢宗的徽记——交缠的并蒂莲,却莫名显出几分孤清。
杨青青合上文书,递还给白主事。
“如何?”曲盈忍不住问。
“出入记录并无明显异常。”杨青青揉了揉眉心,“但有几个时辰的灵力波动记录……有细微断层。像是被人用高明手法遮掩过。”
“能做到这一点的,阁内不超过五人。”刘钰轻声开口,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什么,脸色更白了些。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那“不超过五人”,自然包括了此刻在场的几位核心主事,甚至……也可能包括杨青青自己。
“先去用早饭吧。”杨青青忽然道,打破了僵局,“忙了一夜,总不能空着肚子查案。”
她说得平常,像是真的只是饿了。但她们几个金丹修士,哪有那么容易饿的?这时候总得转移一下话题。
简单用过清粥小菜后,众人默然起身。晨光已全然漫过飞檐,将廊下青石板晒出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沉滞。杨青青走在最前,背影笔直,肩胛处透出的鞭痕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刚穿过月洞门,踏入偏院,刺耳的鞭挞声与尖利叱骂便刺入耳膜。
“不长眼的贱婢!知晓本宫心烦,还敢摔了这面流光镜!把你剥皮拆骨卖了,可抵得上它半分?!”
是林嫣然。
只见她紫黑裙裾如火般绽开在石阶上,手中乌金软鞭抡圆了,一下接一下抽打跪伏在地的侍女。那侍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修为浅薄,单薄的后衫早已碎裂,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青石板缝蜿蜒,每一鞭下去,瘦弱的身躯便剧烈一颤,连呜咽都已发不出,只余喉间破碎的抽气声。
柳千枫脚步顿住。
纵然修为尽废、自身难保,自幼被师父清虚真人“遇不平事,不可背身”的训诫,早已刻入骨髓。何况林嫣然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暴虐,与邪魔何异?先前那一掌的羞辱,此刻也在胸腔里灼灼烧着。
更紧要的是林嫣然此番下手,与之前惩戒杨青青等人时截然不同。每一鞭都是又快又狠,破空声尖锐刺耳,分明是冲着取命去的!这侍女不过练气修为,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回过神来,林嫣然又是一鞭高高扬起,对准侍女的后脖颈!
柳千枫动了。
他拖着残弱身躯,抢前几步,猛地侧身挡在侍女面前!
“啪——嗤!”
鞭梢狠狠咬上他左肩,素白袍子应声撕裂,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痕瞬间炸开。剧痛穿身,柳千枫眼前一黑,牙关瞬间咬紧,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林嫣然手腕一抖,鞭梢血珠甩落。她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唇角慢慢勾起来:“嗬……本宫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残废。”她歪了歪头,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怎么,又想当起大侠来了?那一巴掌没让你学乖?”
她缓缓收鞭,缠绕在掌心。
“也好,”她轻笑,“本宫今日火气正盛。你既喜欢挡,便替这贱婢受着。十鞭,十鞭之后你若还能喘气,本宫就饶她一条狗命。”
话音未落,鞭影已至!
这一鞭挟着更凌厉的劲风,狠狠抽向柳千枫左腿膝弯。
“呃——!”柳千枫闷哼一声,膝盖骨剧震,仿佛被铁锤砸中,左腿一软,险些跪倒。他踉跄一步,硬生生以右腿撑住,脊背挺得笔直。
林嫣然眼中兴味更浓,手腕翻飞。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抽在左腿相同位置。布料碎裂,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裤管,顺着小腿淌下,在青石板上洇开。柳千枫身体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令人齿冷。
“才三鞭就不行了?”林嫣然嗤笑,鞭影却毫不停歇。
第四鞭、第五鞭精准地抽向右腿。同样的位置,叠加的痛楚。柳千枫右腿肌肉痉挛,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侧倒在地,尘土混合着血腥气呛入鼻腔。
他蜷缩着,断臂处空袖沾染血污,狼狈不堪。可自始至终,未发一声求饶。 林嫣然笑声渐低,似是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悦。鞭影再变,第六、七、八鞭,狠辣地抽向他右臂断口!
“嗬啊——!”
一直强忍的痛呼终于抑制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逸出。那断口本就是新伤,勉强结痂,此刻被鞭梢撕开、抽烂,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半边衣袖和身下地面。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冲击着神识,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三鞭,林嫣然显然失了耐心,灌注了几分暗劲,狠狠抽向他的脊背!
啪!啪!啪!
每一声都伴随着布料与皮肉撕裂的悚然声响。柳千枫背部衣衫尽碎,三道交错的血痕深可见骨,碎肉飞溅。他整个人被打得向前扑滚了半圈,伏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院中落针可闻,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
林嫣然终于停手,乌金鞭垂落,梢头滴着血。她缓步上前,绣着金蝶的鞋尖停在柳千枫染血的侧脸旁。
“还活着么,残废?”她俯身,声音带着施虐后的餍足与轻慢。
柳千枫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睫毛被血和汗黏住。他极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动了动完好的左手手指,在地面血泊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十……”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鞭……我……接住了。”
林嫣然怔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什么绝妙的笑话,仰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骨头倒是硬!”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蝶纹起伏,“今日痛快了!我们走!”
她转身,经过柳千枫身边时,绣鞋看似不经意地抬起,而后狠狠踩在他鲜血淋漓的右臂断口上,还用力碾了一下!
“呃——!”柳千枫身体猛地一弹,晕死过去。
林嫣然这才满意,领着侍女扬长而去,笑声渐远。
直到那她们彻底消失,院中凝固般的气氛才骤然松动。
杨青青一直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看着地上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柳千枫,又看向一旁奄奄一息的侍女,胸口剧烈起伏。
翟心蕊在林嫣然抬脚踩下那一刻,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却被杨青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此刻,她再无法忍耐,第一个冲了过去。
她跪倒在柳千枫身边,颤抖着手不敢轻易触碰。先以一丝极轻柔的灵力探入他体内——经脉紊乱,气血衰败,外伤极重,但万幸,林嫣然似乎笃定他熬不过,并未灌注灵力破坏内腑,只是纯粹的肉体折磨。
“还有气息……”她喃喃道,声音发哑,迅速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莹白瓷瓶,倒出两枚碧莹莹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全数塞进柳千枫口中,指尖抵住他下颌助其咽下。
“柳公子,醒醒,看着我,别睡……”她低声呼唤,用手帕小心擦拭他脸上血污,露出那不带一点血色的面容。丹药化开,温和的药力开始游走,柳千枫微弱的呼吸平稳了一丝。
翟心蕊看着这张紧闭双眼、因痛楚而眉头紧锁的脸,想起地牢初遇时他眼中残存的傲气,想起他画符时的专注,想起他平静接受搜身的隐忍……
杨青青蹲下身,迅速查看了柳千枫的伤势,对翟心蕊低声道:“心蕊,带他回你房里,仔细照料,保住他的命。这个人,说不定比那本心经更有用。”
她又看向曲盈和王兰,声音压得更低:“那丫头也抬走,治好伤,单独关起来,别让她接触任何人。”
曲盈默默点头,与王兰一起上前,扶起那已昏迷的侍女。侍女背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但命还在。
翟心蕊将柳千枫拦腰抱起。这点重量对金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他蜷在她怀中,血染红了她的青衫。她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七章
屋内光线昏沉,柳千枫仍未苏醒,苍白的面容陷在枕衾间,眉心紧蹙,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左手正无意识地向肋侧一道狰狞的鞭伤抓去,那里皮肉翻开,边缘已开始渗出淡黄的液体,显是新肉生长的灼痒难耐。
翟心蕊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手腕。拧干棉布,俯身小心擦拭他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水痕过处,露出那没有血色的皮肤,一道道紫黑淤痕与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
就在棉布擦拭到肩胛一处深可见骨的鞭痕时,柳千枫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翟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干裂,“我有话想说。”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帐顶昏暗的承尘,“就在刚才……我确定了一件事。”
翟心蕊手上动作未停,只低声问:“何事?”
“那《乱红不惑心经》……”柳千枫缓缓道,“应该是你们拿的。”
“哐当。”
棉布从翟心蕊指间滑落,掉回铜盆,溅起细小水花。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洗濯的动作凝固,手指还维持着微蜷的姿势,浸在渐凉的水中。数息后,她才极慢地转过头,瞪向柳千枫,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惊悸与强撑起的凛然。
“柳公子,”她浑身绷紧,“此事关系重大,莫要……信口胡言。”
柳千枫并未看她,而是勉力撑住床沿,忍着背后伤口摩擦粗布被褥的尖锐痛楚,一点点将自己从仰卧挪成半坐,头贴在墙壁上。凉意透过单薄的中衣刺入伤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脸色更白了几分。
“第一,”他喘息稍定,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在地牢时,我提及听到‘秘籍’‘子时’,你答应带我见舵主……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不像是对一个来历不明、修为尽废之人的试探,倒像……顺水推舟。”
翟心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藏经阁被盗,事态紧急,任何线索都……”
“第二,”柳千枫打断她,继续道,“那两名当值弟子描述贼人‘身形偏瘦’‘有血腥味’时,曾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不是惊慌失措的张望,而是在确认,确认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重伤之人的特征,能否与他们口中的‘贼影’对上。”
“那是巧合!”翟心蕊急道,手指攥紧了盆沿,“他们心思单纯,当时神智未清,被吓坏了才会……”
“第三,”柳千枫仿佛没听见她的辩驳,“你们对我搜身时,虽然仔细,却始终未曾动用灵力探查。即便我修为尽废,但若有心隐藏储物法器或体内,不用灵力法术细查,如何能断言?除非……你们本就清楚,我身上什么都不会有。因为该放的东西,还没放进来,或者,本就不该由我来藏。”
翟心蕊脸色渐渐发白,指尖掐得泛青,“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用灵力探查也是白费功夫,我们……”
“第四。”柳千枫终于转眸,直视她的眼睛,“刚才在院里,林嫣然鞭打我时,你们眼里有火。”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片刻。
他缓缓阖上眼,像是疲惫至极:“刚才你们眼里的火,快拦不住了。”
翟心蕊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他,唇瓣微微颤抖。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你……你竟用自己的性命来试探?”她猛地将手中湿淋淋的棉布掷回盆中,水花溅上衣裙,“你就不怕……不怕被她活活打死吗?!”
“不怕。”柳千枫的回答轻飘飘的,“自那天……我从师弟们的尸堆里爬出来那一刻起,这条命,便已是捡来的。能救下那个姑娘,也算是不忘师父的教诲。”
沉默如潮水般淹没了整间房,只有铜盆中水波微微荡漾的细响。
良久,柳千枫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一角灰蒙的天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你们的计划,应是让我来当这个贼。不出意外的话,那本《乱红不惑心经》,此刻或许就藏在我那件染血的道袍夹层里,或是已安排好了的埋藏地点。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是叛出师门的堕魔者,是最好的替罪羊。只要后面找个机会把心经塞到我身上再把我放走,林嫣然的圣女考就会被打乱,最少,她也会落一个管理不善的名头。你们只要再派人在路上把我截住,整个计划就完成了,我一个废人,哪怕是个练气、筑基的弟子都能轻松给我拿下。”
他微微偏头,看向床边小几上那个莹白的空瓷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翟姑娘方才给我用的药,灵力内蕴,绝非寻常丹药。如此珍贵之物,用在我这枚弃子身上……算是浪费了。”
翟心蕊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水光在眸底积聚,摇摇欲坠。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弃子”,想说“药不浪费”,可千头万绪堵在喉间,化作一片酸涩的沉默。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杨青青当先踏入,身后跟着曲盈、刘钰、王兰。四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片刻,将屋内对话听了个分明。
杨青青的目光在柳千枫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缓缓开口:
“柳公子果然机敏过人,心思缜密,令人钦佩。”她向前走了两步,晨光从她身后门缝漏入,在地面投下修长的影子,“但公子说错了一点。”
柳千枫抬眼:“哪一点?”
杨青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舵主姿态。然而,站在侧后方的翟心蕊却清晰看见,她垂在宽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捏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就在刚才,”杨青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的计划,改变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眸中最后一丝犹疑也被淬炼成冰冷的决心:
“我们要彻底毁了林嫣然。”
“你们要直接把心经放到她那?”柳千枫问道。
“对。”杨青青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
柳千枫缓缓吸了口气,眉心微蹙:“她若被逼到绝境,真要跟你们拼命,你们有几分把握?”
林嫣然是圣女候补,所修功法、所获资源绝非她们这些分舵管事可比。同为金丹,真要生死相搏,她们五人联手或许能胜,但代价……谁也不敢想。
“我们提前联系过曾右使,”杨青青打破沉默,语气平稳,“他会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临时变卦,他也能答应?”柳千枫抬眼,目光如针,“合欢右使,曾骏升,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采花贼,被他糟践过的女子能填平这沥水。你们能请动他的条件,不必多说。”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样的人,诺言值几钱?事到临头,若他反咬一口,或坐山观虎斗,等你们与林嫣然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你们谁有把握……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
杨青青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没说话。
柳千枫却不放过,继续道:“更何况,林嫣然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压着你们,除了功法,难道就没点保命的底牌?或许是长老赐下的法宝,或许是暗中培养的死士……你们若真把栽赃的物证直接塞进她房里,等于当面撕破最后一点脸皮。狗急尚跳墙,何况她本就是条毒蛇。”
良久,杨青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柳公子可还有更稳妥的法子?”
柳千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五人。
“首先,”他缓缓道,“稳住曾骏升。他何时到?”
“最迟黄昏时分。”
“好。他既好利又多疑,我们便给他来些选择。”柳千枫看向王兰,忽然唤道:“王护法。”
王兰肩头一颤,抬眼看来。
“曾骏升到后,你找机会私下与他接触,”柳千枫语速平稳,“言语间透露,林嫣然也有意拉拢他,许下的好处……或许比杨舵主更厚,不必说得太明。”
王兰张了张嘴,看向杨青青。杨青青点了点头。
“杨舵主则继续与他周旋,谈条件,但关键处可模糊些,让他觉得……两边都在拉他,也都未全然交底。”柳千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他举棋不定即可,我们要等的是你们的巡察使,那边最快多久能到?”
“三天后,巡察使必到。”刘钰低声道。
“其次,”柳千枫继续道,“既然王护法已‘倾向’林嫣然,这几日便少与杨舵主她们明面往来,偶尔流露些为难之色。曾骏升若问起,你便说……舵主似有异动,但你不敢确定。真话掺着假话,最难分辨。”
王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最后,也是关键——”柳千枫目光转向杨青青,“那本《乱红不惑心经》,对你们而言,当真非保不可吗?”
杨青青摇头,答得干脆:“那是门内上乘心法,需资质与海量资源支撑,我们便是拿到,也难修习。更何况,那是个抄本。”
“那就好。”柳千枫松了口气,背脊放松,“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稳扎稳打一些。”
“林嫣然既是圣女候选,按宗门规矩,是否有权借阅《乱红不惑心经》参详?”柳千枫问。
刘钰点头:“有权。但需登记在册,且不得携出藏经阁超过十二时辰。”
“若她‘借’了,却‘忘记’归还呢?”柳千枫缓缓道,“若她借阅时,私下多抄录了几页核心篇章呢?这算不算错?当然算。但比起‘窃取全本’,这过错便轻了许多,最多是‘贪心’‘疏忽’,算不上什么大错。”
杨青青眼神微动,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柳千枫继续道:“所以,我们不能让她只是‘贪心’。我们要让巡察使觉得……她不止贪心,还愚蠢,且可能包藏祸心。”他顿了顿,“在巡察使抵达前一日,将《乱红不惑心经》的封皮、以及几页记载关键心法运行路线的内页撕下来,弄皱,混入她院中每日运出焚烧的垃圾中。”
“剩下的部分呢?”曲盈问。
“烧掉,或者藏到你们认为绝对安全、且与林嫣然绝无瓜葛的地方。”柳千枫道,“反正那是抄本,不是吗?”
杨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巡察使看到残页,会认为林嫣然私下抄录心经,并试图销毁证据。而全本失踪……她要么是藏起来了,要么,就是已通过某种渠道,送到了不该送的人手里。”
“比如,”柳千枫接道,“某些与合欢宗貌合神离的‘盟友’,或她私下结交的……外人。”
“可这没有实证……”王兰迟疑。
“不需要实证。”柳千枫打断她,“残页在她垃圾中发现,全本失踪,而她又有借阅之权。这三点连在一起,便是一个足够让她失去圣女候选资格加上被严查的故事。”
他看向杨青青:“更何况,她平日跋扈,树敌不少吧?届时,落井下石者,不会少。”
杨青青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再看向柳千枫时,眼中已不带丝毫轻视,“公子好计策。步步为营,不求一击致命,只求积毁销骨。事成之后,合欢宗沥州分舵只要是我还在一天,公子就都是我们的贵客。”
“能不能成再说吧,要是林嫣然手上有能直接掀桌的底牌,这些布置都是薄纸一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柳千枫看向窗外,已经是午后了。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透过窗纸渗入屋内,给一切蒙上一层暖昧而衰颓的橙红。不知是柳千枫曾为元婴修士的体魄底子尚未散尽,还是翟心蕊的丹药确有不凡神效,他身上那足以令常人昏死数次的剧痛,此时已经减轻了不少。虽仍无法下地,但至少神思清明。
翟心蕊正坐在床沿,低着头,用一柄小巧的玉刮,从青瓷罐中剜出莹绿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他身上交错翻卷的鞭痕上。药膏清凉,触感细腻。
“翟姑娘,”柳千枫忽然开口,打破了那层刻意维持的、近乎温柔的平静,“我还有一事不明。”
翟心蕊手上动作未停,只低低应了一声:“公子直说便是。”
“那丹药,”柳千枫缓缓道,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入体后温养经脉、镇痛疗伤效果显著,绝非寻常伤药。多半……是你为自己备下的保命之物吧?”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用在我身上,值得么?方才我昏死之前,隐约听到一些,虽然没听全,但杨舵主……想来不会特意吩咐你用这般好的药。”
翟心蕊涂抹药膏的手指,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柳千枫却不给她回避的余地,继续道:“况且,刚才她们在时,我未曾点破,林嫣然鞭笞我时,翟姑娘你……差点就冲出来了。是杨舵主将你留在原地。”他侧过头,看向她微微绷紧的侧脸,“那时,我在你们眼中,应还是一枚随时可弃、甚至本就预备推向死路的棋子。你的反应……有些太过了。”
玉刮停在半空,莹绿的药膏凝在尖端,欲滴未滴。
良久,翟心蕊才轻轻放下玉刮,取过一旁的湿帕,慢慢擦拭指尖残留的药膏。她垂着眼,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真是什么……”她低声叹息,那叹息里含着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都瞒不过公子的眼睛。”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沦的暮色,眼神有些空茫:“公子说得不错,在魔门……最忌讳的,便是无谓的怜悯。”
“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某位故人?”柳千枫问,语气平静,像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谜题。
翟心蕊摇了摇头,唇角扯起一个极淡、也极苦的弧度:“长得……一点也不像。他若活着,也该是个粗糙的汉子了,哪有公子这般……”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道,“但你昨日冲出去,挡在那侍女身前时……那眼神,那不管不顾的架势,让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我和弟弟都还是练气期的修士,被派到镇上采买东西,回来时被几个所谓的正道堵在坊市外的荒林里。他们……不仅要夺财,更要取乐。”她指尖蜷缩,“弟弟也是那样,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把我死死护在身后,冲着那些人喊‘要动我姐姐,先杀了我’。”
“后来呢?”柳千枫轻声问。
“后来?”翟心蕊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哪有什么后来。他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下,就被剑气……搅碎了。尸骨……都寻不全。我靠着一点拙劣的媚术和运气,才连滚爬爬逃进合欢宗的地界,捡回一条命。”
她看向柳千枫,目光复杂难辨:“所以今日……是我失态了。公子莫怪。”
柳千枫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 “无妨。”翟心蕊摇摇头,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错觉,“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了,早就……习惯了。倒是公子,”她话锋一转,重新拿起药膏,语气变得轻快些,却掩不住那份刻意的转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便有这般机变谋略,事成之后,若公子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或许可与舵主商议。合欢宗在朝廷……也有些门路,为公子谋个闲职,安稳度日,想来不难。”
柳千枫闻言,只是极淡地笑了笑,“翟姑娘高看我了。我不过是自幼在宗门藏经阁里待得久了些,杂书看得多,胡思乱想罢了。真到了官场,面对那些浸淫权术一生的老狐狸,我这点心思,怕是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
翟心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端起药罐水盆,走到门边。“公子好生歇着吧,莫要再多思虑伤神。曾右使……约莫快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最后一缕天光。
屋内彻底暗下来,只有床头一盏小烛摇曳。柳千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今日之前,他认知中的“魔道”,尤其是合欢宗,该是纵情声色、掠夺无度、人人面目可憎。就像那个臭名昭著的曾骏升,就像那些袭击他村落、驱使邪祟害死师妹亲人的魔修。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愿以死捍卫这条界限。
可眼下这五人呢?
这和他记忆里那些狰狞的、只知杀戮与掠夺的面孔,截然不同。
是因为他自己如今也身染魔气,成了所谓的“魔修”,才看什么都带了层滤镜?
还是因为他从前所见,不过是这广袤世间极小的一角?他和师父外出时,见过口蜜腹剑的正道,正道里有伪君子,魔道里……难道就不能有只是为了活下去、甚至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温热的人?
“魔修……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么?”一个陌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
这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是更深的混乱与自我厌弃。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的爹娘、那些的村民、师妹泪眼中的仇恨……难道都是假的?
他猛地闭上眼,下意识地默念起师父从小教授的《清心诀》。那是最基础的宁神法门,即便失了修为,反复诵念,亦能稍安神魂。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可往日轻易便能沉浸的宁静心境,此刻却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字句在舌尖滚过,却无法落定于心湖。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光影剧烈一晃。
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喧嚣难静。
第八章
现在想起来,在地牢里,自己这个当时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为何会主动提出帮合欢宗查案,以求换取一线生机?
这念头闪过时,柳千枫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变了。
若是师父知晓,大概会罚他背《清心决》,然后用那柄从不离身的息尘指着他,说出那句多年不变的老话:“想那么多作甚?见正便敬,见邪便斩!心思杂了,剑就钝了!”师父虽是女子,在很多时候却比男人都要果断。
当初他没选剑,选了符咒。师父还惋惜过一阵。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持剑者,需心意纯粹,一往无前。而他……早就做不到了。
柳千枫正自嘲地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翟心蕊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甜香,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她脸上精心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显娇艳妩媚,眼尾扫了淡淡的绯红,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烛火下,她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醉意,七分倦怠,俏丽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只是那眼中的神采是涣散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那曾骏升是什么货色,柳千枫自然听说过。她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衣衫也还算齐整,已算是奇迹。
“翟姑娘,”柳千枫坐直了些,尽量让声音平稳,“先运功卸了酒劲吧。”
翟心蕊却用力摇了摇头,动作大得险些没站稳。她扶住门框,眼神没有焦点地飘向柳千枫的方向,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不要……我不要……在那里的时候,舵主就……就一直替我挡酒……那姓曾的不许我们运功卸酒劲……舵主、舵主现在……还在他怀里……”
她说着,眼眶迅速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冲花了颊上的胭脂。“舵主对我恩重如山……可我、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灌不倒他,也脱不了身……就像我弟弟那时候一样……我、我还是这么没用……”
话未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扑到床前,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柳千枫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感觉截然不同。杨青青牺牲了自己,才换得翟心蕊脱身。他在提出那个“拖住曾骏升”的计策时,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般情形,心中若还能如风平浪静,那与路边的石头草木又有何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的女子,那个曾在地牢里扣住他脉门、在院中含着泪给他喂下保命丹药、刚才还平静诉说着几十年前惨事的翟心蕊,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或是递过一块手帕。
可手指刚刚抬起,便僵在半空。
男女有别。更何况,她是合欢宗的人。魔门诡诈,人心难测。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场戏?一场精心设计、用以软化他心防、套取他更多底细或真心话的苦肉计?
这个念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伸出的手缓缓缩了回来,指尖蜷入掌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和空荡的右袖,只觉得心绪比方才独自胡思乱想时更加混乱如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翟心蕊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绵长而略显滞重的呼吸。她似乎……哭着睡着了。脸颊仍侧贴在微湿的被褥上,泪痕犹在,妆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苍白。
柳千枫看着她,又看看这间显然是女子闺房的整洁屋子。让她就这样蜷在地上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腿上传来的尖锐抗议,用左手撑住床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下床。双脚接触到冰凉地面的瞬间,膝弯处尚未愈合的鞭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弯下腰,用仅剩的左手费力地穿过翟心蕊的腰侧,试图将她搂抱起来。可她虽看似纤瘦,毕竟是个成年女子,又醉得昏沉,身体全然放松,显得格外沉重。
柳千枫本就虚弱,单手使不上全力,刚试着发力上提,腿上的伤口承受不住压力,猛地崩裂开来!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裤腿布料。剧痛之下,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下去,左手也因失去平衡而松脱。
“砰!”沉闷的落地声。
“唔……”地上的翟心蕊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茫然地转过头。
朦胧的醉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因剧痛的脸。柳千枫跪在她身侧,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嘴唇血色尽失,裤腿处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公子!”翟心蕊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失声惊呼,“你、你这是做什么?!”
柳千枫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惊惶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想抱你……回床上……哪有……让主人家……睡地上的……”
说完,他竟还极其勉强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这样胡来!”翟心蕊又是心痛又是气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柳千枫打横抱起。她动作尽量轻柔,避开他背上和腿上最严重的伤口,可即便如此,移动时难免牵动,柳千枫身体微微颤抖,闷哼出声。
将人重新安顿回床上,翟心蕊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人紧闭双眼、唇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心头堵得难受。
柳千枫缓过一阵剧痛,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涣散地找到她的身影,第一句话竟是:“翟姑娘……先运功……把酒劲卸了吧……”
话音未落,意识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翟心蕊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再次晕厥过去,耳边回响着他昏睡前那句话。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说不清是因为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运转心法。灵力流转,将体内残余的酒气一丝丝逼出,神智随之彻底清明。只是心头那份酸涩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运功完毕,她取来干净的水和布巾,又拿出药膏。走到床边,用一把小巧的匕首,极其小心地割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裤腿。狰狞的伤口再次裂开,皮肉翻卷,看得她心头一揪。
她抿着唇,用湿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再剜出莹绿的药膏,一点一点,无比细致地涂抹上去。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纠缠不清。
往后这两日,杨青青领着人将表面功夫做足了十成。藏经阁内外被反复查验,弟子们逐一问话,记录摞了半尺高,煞有介事地忙碌着。自然,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查不出。只是有曾骏升坐镇前院,林嫣然虽依旧阴沉着脸,却也没再肆意发作。她跋扈,却不蠢,知晓这位右使在总舵的分量,更明白此时闹大了于她无益。
柳千枫的伤势远未痊愈,背上腿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牵动便是针扎似的疼。但他清楚,合欢宗的巡察使将至,继续躺着与等死无异。于是这日清晨,他咬着牙,用左臂撑起身体,一寸寸挪到床边。
翟心蕊推着一架轻巧的竹制轮椅进来时,正瞧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费力地去够倚在墙角的拐杖。
“公子,我推你过去。”她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柳千枫却摇头,右手空袖垂着,左手终于握住了拐杖手柄,借力将自己慢慢支起来。“不必。轮椅……我一只手也不好用。再者,”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总不能老麻烦你。”
翟心蕊张了张嘴,想说他伤成这样哪算麻烦,可对上他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人的倔,她这两日已领教得透彻。她只能默默上前,虚扶着他,看着他咬紧牙关,将身体重量挪到左腿,再提起右腿。膝弯处那道最深的鞭伤立刻绷紧,血色透过素白裤管隐约渗出来。
他走得极慢,几乎是拖着腿在挪。因两条腿都有伤,为了不使某一处承重过久而崩裂,他只能交替着力,走姿便显得怪异而艰难,一步一顿,身形摇摇晃晃,全靠左手那根拐杖和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撑着。额角冷汗涔涔,沿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细小的水珠。
翟心蕊跟在半步之后,看着他微微佝偻却异常挺直的背脊,看着那空荡荡的右袖随着动作轻晃,心头像是被什么细细碾过。这固执的模样,这不肯示弱的劲儿,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单薄却总想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她眼眶微热,慌忙垂下眼睫。
从后院厢房到前院偏厅,不过百步距离,两人却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沿途偶有洒扫的弟子侧目,目光在柳千枫身上古怪的走姿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又迅速移开,低头做事。
偏厅里,杨青青、曲盈、刘钰已候着了。王兰不在,想来是依计留在曾骏升那边周旋。
三人见柳千枫这般模样进来,皆是微微一怔。此刻厅内弥漫的气氛,远比柳千枫蹒跚的步伐更沉重。
翟心蕊搀着柳千枫,让他在靠墙的一张圈椅里慢慢坐下。他后背刚触到椅背,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密。待终于坐稳,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握着拐杖的左手都微微发颤。
“这两天,辛苦各位了。”柳千枫缓过气,开口第一句便是道谢。
杨青青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公子才是辛苦。我们不过是依计行事,按部就班罢了。”她顿了顿,望向厅外逐渐高升的日头,“巡察使……快则正午,慢则午后,必到。”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催人心焦。所有布置皆已就绪,残页已“遗落”,全本已匿藏,该透露的风声也已透过王兰若有若无地吹到了曾骏升耳中。如今,只等那手握权柄的巡察使踏入此门,拉开这出戏的幕布。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柳千枫闭目养神,实则内里气血因方才走动而翻腾,背上腿上伤口灼痛阵阵。他暗自调息,此时他虽无法引动灵力,但清虚门基础的呼吸法门还能稍缓痛楚、宁定心神。翟心蕊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厅门,指尖捻着衣角。
日头渐近中天。
就在厅内沉闷几乎凝成实质时,前院传来了清晰的灵力波动与脚步声,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来了。
杨青青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率先向厅外迎去。曲盈、刘钰紧随其后。翟心蕊看向柳千枫,柳千枫对她点了点头,左手重新握紧拐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行至前院时,两位巡察使已然立在中庭。
一男一女,皆着紫黑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莲纹。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山。女子看上去年轻些,三十出头,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肃,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时,不带丝毫温度。
林嫣然也自她独居的小楼中快步走出,紫黑裙摆曳地,面上施了精致的妆容,将连日的焦躁与阴郁勉强压下,换上一副矜持中带着恰到好处忧色的表情,对着两位巡察使盈盈一礼:“嫣然恭迎巡察使。”
那女巡察使的目光却并未在林嫣然身上多留,她的视线如刀子般刮过院中众人,最后,定格在勉强站定、面色苍白的柳千枫身上。
“杨舵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什么时候起,我合欢宗分舵之内,竟容得男宠登堂入室,与主事同列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倏然一晃,众人只觉眼前紫黑残影闪过,她已如鬼魅般欺近柳千枫身前!速度之快,连站在柳千枫侧前方的翟心蕊都来不及反应。
没有丝毫预兆,女巡察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凝实的紫色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向柳千枫胸口膻中穴!
“呃!”柳千枫根本无从闪避,只觉一股灵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那灵力霸道无比,所过之处,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如同被冰锥刮过,传来阵阵刺骨剧痛。
“噗——”他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呛出,整个人被这股暗劲震得向后踉跄倒退,左手拐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右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左手勉强撑住地面,才没完全趴下。额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紧咬的牙关。
女巡察使收回手指,指尖那缕紫色灵力悄然散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气息紊乱的柳千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嫌恶。
“原来是个修为尽毁的废人。”她冷冷道,转向已然跪倒在地的杨青青,“杨舵主,你们醉春阁行事,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留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残废男子在内院,你是嫌总舵的责罚太轻了么?”
杨青青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却平稳:“禀巡察使,此人名柳千枫,是属下暂时收留的门客,于符箓之道颇有造诣。此次藏经阁失窃,多亏他以奇符相助,我等方能确认失物为何。只是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属下才暂且安置于内院厢房疗养。绝非……男宠之流。”
“符箓?”女巡察使眉梢微挑,似有不信,“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能画出什么像样的符箓?杨青青,你莫不是被人蒙骗,或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柳千枫狼狈的身形,“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骄矜的声音插了进来:“田巡察,此事我倒略知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嫣然款步上前。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染血的柳千枫,淡淡道:“这废人虽然不堪,但前日我偶然见过他施展一种奇特的符法,能够回溯光影,重现现场。杨舵主所言,倒也不全是虚词。”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此人来历不明,又是个残废,留在内院终究不妥。待他伤势稍能行动,还是早早打发了为妙。”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柳千枫的能力作证,实则坐实了“废人”、“残废”、“该打发”的印象,既顺着巡察使的话头,又隐隐压了杨青青一头,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只是“偶然看见”,且也赞同赶人。
那位男巡察使此时也淡淡开口:“田师妹,正事要紧。”
女巡察使——田姓巡察冷哼一声,不再纠缠此事,但看向柳千枫的目光依旧冰冷:“既是如此,待他伤势稍愈,立刻遣出醉春阁。我合欢宗内院,岂是此等残废无用之辈能长住之地?”
她不再看柳千枫,转身面向杨青青,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带路,议事厅。将此案详细卷宗,以及你们这些日子的查证结果,悉数呈上。林小姐,”她看了一眼林嫣然,“你也一同前来。”
“是。”杨青青低声应道,起身时飞快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柳千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垂下眼帘,引着两位巡察使与林嫣然往议事厅方向而去。
就在此时,另一侧回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曾骏升一袭青白宽袍,玉冠折扇,施施然转了出来。他目光先是扫过院中情形,在跪地不起、形容狼狈的柳千枫身上略微停顿片刻,随即恢复温文笑意,对正要离去的两位巡察使拱了拱手:“田巡察,严巡察,小生来迟一步。”
他来得刚好,戏已开场,角已登台,而他,正是那个从容的看客。
院中只剩下曲盈、刘钰、翟心蕊,以及勉强撑起身子的柳千枫。
翟心蕊第一个冲过去,扶住柳千枫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公子,你怎么样?”她声音发紧,掌心贴在他背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助他平复体内被那霸道灵力搅乱的气血。
柳千枫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左腿仍在微微颤抖。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他望了一眼曾骏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那里即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无妨,”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平稳,“这一关,总要过的。”
曲盈默默捡起地上的拐杖,递到他左手边。刘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第九章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醉春阁重重楼阁吞噬殆尽,只余几点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飘忽的光晕。确定四周再无眼线窥探,杨青青领着曲盈、刘钰、王兰,悄无声息地闪入翟心蕊房内。
屋内药味未散,混合着女子房中特有的淡淡馨香,气氛却凝重如铁。
“公子,”杨青青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半倚在床头的柳千枫身上,“白日情形,巡察使已将她软禁。我们的计划……是否算是成了?”
柳千枫缓缓摇头,“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顺利得……不像话。林嫣然最后被押走时,那样子你们也看见了。她既不哭,也不闹,就这么认了?不合常理。这只能说明,她手里还有牌,而且自觉那牌足够硬,硬到让她觉得眼下这点嫌疑和软禁不过是小波折,随时可以翻盘。”
屋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依公子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杨青青沉声问。
“接下来要走的棋,会更险。”柳千枫直视着她,“第一步,诈她。逼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看看。”
“如何诈?”
“杨舵主安排下去,让每日去林嫣然院里送饭、或者打扫的侍女——必须是看似胆小、嘴不严的那种,让她们‘不经意’地、‘私下’议论,就说……巡察使那边似乎找到了更确凿的东西,可能与外敌私通有关,总舵震怒,已经在准备废其修为,押解回去严惩了。风声要放得似有似无,真假难辨,关键是要让她听到,且让她相信,事态正在急转直下,超出她的预期和控制。”
杨青青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是想……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对。把她逼到墙角,让她觉得再不动用底牌,就真的一切皆休。”柳千枫点头,“等她暴露了底牌,我们才能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是某位长老的信物?还是隐藏的高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青青,“而一旦她被逼急,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你,杨舵主。栽赃之仇,阻道之恨,她会不惜一切先除掉你。届时,你要做的,就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
“残害同门?”曲盈脱口而出。
“对。”柳千枫声音冷冽,“就算在合欢宗,公然残害同门,还是分舵舵主,也应该不会是小事。这比私藏几页心经或是有外通嫌疑,更能坐实她心性狠毒、无视门规、难以担当大任,我们需要这个现行。”
杨青青沉默片刻,脸上并无惧色,“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与其日日在她淫威下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柳千枫却摇头,“她的底牌若超出我们能应付的范围,那我们的所有算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笑话。她若真找来一个元婴巅峰甚至化神期的老怪物站台,一巴掌就能把我们拍死,我们的所谓证据、指控,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杨青青:“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势’来对冲可能的‘力’。杨舵主,你们背后,应该不止你们五人吧?林嫣然这般骄横,却能被派到你们这并非核心要地的分舵来历练,想必,在总舵她也有对头?”
杨青青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翟心蕊,翟心蕊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未透露。
“不必看她。”柳千枫平静道,“我猜的。一个背景深厚、性格跋扈的圣女候补,却窝在你们这地方,显然不是你们主动招揽的烫手山芋。那只能是上面有人安排她来的。安排她来的人,自然不希望她好过,甚至可能希望她在这里栽跟头。而你们,本来忍耐几年说不定她自己就会回总舵去忙她的圣女考,你们没必要招惹她,但你们偏偏要主动起事,背后多半也站着某位至少地位不在林嫣然之下的人物吧?或者说,是另一位圣女候补?”
屋内落针可闻。曲盈、刘钰、王兰皆面露惊色,看向杨青青。
杨青青与柳千枫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公子聪慧过人,令人心服。不错,我们……确实与另一位圣女候补,有来往。林嫣然与她素来不和。”
“那就去联系她。”柳千枫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想办法。告诉她,林嫣然在此地已露巨大破绽,更涉嫌外泄宗门核心功法。若此次能一举将其扳倒,她自然少了一个强劲对手。但也要说明白,林嫣然必有后手,我们需要她的支持,不一定是明面上的武力支持,但至少,在事情发展到最坏一步,比如林嫣然真搬出我们无法抗衡的靠山时,她必须有能耐……至少保证我们中间有人能安全撤离,或者,有办法让那靠山投鼠忌器,不敢直接下场。”
他顿了顿,“这也是一场交易。我们替她冲锋陷阵,拔掉眼中钉。她提供庇护和最后的保障。她若真想赢,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事情若败露,林嫣然反扑,我们固然万劫不复,但安暗中支持你们的这位,难道就能完全撇清干系?我不信。”
杨青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公子所言,我会尽力去办。只是……此事牵涉更深,那位……身份特殊,联络不易,且她行事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
“什么叫万不得已?”柳千枫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语气却更显急迫,“等她觉得‘万不得已’时,林嫣然的刀可能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万不得已’的可能性提前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她可以不直接出手,但她必须知道,这局棋,她也身在局中!”
杨青青被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公子。我会想办法。”
柳千枫这才缓下语气,目光转向曲盈、刘钰和王兰,尤其是神色最为不安的王兰:“你们也需万分小心。逼急了的林嫣然,未必只针对杨舵主一人。她若察觉我们是一伙,可能会对你们任何一人下手,以此瓦解我们,或逼迫杨舵主就范。近日务必谨慎,莫要落单,留意一切异常。”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翟心蕊却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我……我还是有一事不明。那两位巡察使,为何从头至尾,似乎并未对你深究?按说你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柳千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因为对他们而言,我安全得无需深究。”他缓缓道,“第一,我修为尽废,形同蝼蚁,对他们毫无威胁。第二,我所展现的‘溯影符’价值,远高于我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一个能复现场景的符修,哪怕是个废人,其技艺也值得留下观察,而非用刑逼供至死。”
他继续道:“更何况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林嫣然,所有的证据都对她不利。我一个无根无萍的废人,是主犯的可能性,远低于一个本就跋扈且有动机的圣女候补。他们的重点,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醉春阁重重楼阁吞噬殆尽,只余几点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飘忽的光晕。确定四周再无眼线窥探,杨青青领着曲盈、刘钰、王兰,悄无声息地闪入翟心蕊房内。
屋内药味未散,混合着女子房中特有的淡淡馨香,气氛却凝重如铁。
“公子,”杨青青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半倚在床头的柳千枫身上,“白日情形,巡察使已将她软禁。我们的计划……是否算是成了?”
柳千枫缓缓摇头,“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顺利得……不像话。林嫣然最后被押走时,那样子你们也看见了。她既不哭,也不闹,就这么认了?不合常理。这只能说明,她手里还有牌,而且自觉那牌足够硬,硬到让她觉得眼下这点‘嫌疑’和‘软禁’不过是小波折,随时可以翻盘。”
屋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依公子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杨青青沉声问。
“接下来要走的棋,会更险。”柳千枫直视着她,“第一步,诈她。逼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看看。”
“如何诈?”
“杨舵主安排下去,让每日去林嫣然院里送饭、或者打扫的侍女——必须是看似胆小、嘴不严的那种,让她们‘不经意’地、‘私下’议论,就说……巡察使那边似乎找到了更确凿的东西,可能与外敌私通有关,总舵震怒,已经在准备废其修为,押解回去严惩了。风声要放得似有似无,真假难辨,关键是要让她听到,且让她相信,事态正在急转直下,超出她的预期和控制。”
杨青青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是想……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对。把她逼到墙角,让她觉得再不动用底牌,就真的一切皆休。”柳千枫点头,“等她暴露了底牌,我们才能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是某位长老的信物?还是隐藏的高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青青,“而一旦她被逼急,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你,杨舵主。栽赃之仇,阻道之恨,她会不惜一切先除掉你这个‘祸首’。届时,你要做的,就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
“残害同门?”曲盈脱口而出。
“对。”柳千枫声音冷冽,“就算在合欢宗,公然残害同门,还是分舵舵主,也应该不会是小事。这比私藏几页心经或是有外通嫌疑,更能坐实她心性狠毒、无视门规、难以担当大任,我们需要这个现行。”
杨青青沉默片刻,脸上并无惧色,“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与其日日在她淫威下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柳千枫却摇头,“她的底牌若超出我们能应付的范围,那我们的所有算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笑话。她若真找来一个元婴巅峰甚至化神期的老怪物站台,一巴掌就能把我们拍死,我们的所谓证据、指控,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杨青青:“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势’来对冲可能的‘力’。杨舵主,你们背后,应该不止你们五人吧?林嫣然这般骄横,却能被派到你们这并非核心要地的分舵来历练,想必,在总舵她也有对头?”
杨青青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翟心蕊,翟心蕊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未透露。
“不必看她。”柳千枫平静道,“我猜的。一个背景深厚、性格跋扈的圣女候补,却窝在你们这地方,显然不是你们主动招揽的烫手山芋。那只能是上面有人安排她来的。安排她来的人,自然不希望她好过,甚至可能希望她在这里栽跟头。而你们,本来忍耐几年说不定她自己就会回总舵去忙她的圣女考,你们没必要招惹她,但你们偏偏要主动起事,背后多半也站着某位至少地位不在林嫣然之下的人物吧?或者说,是另一位圣女候补?”
屋内落针可闻。曲盈、刘钰、王兰皆面露惊色,看向杨青青。
杨青青与柳千枫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公子聪慧过人,令人心服。不错,我们……确实与另一位圣女候补,有来往。林嫣然与她素来不和。”
“那就去联系她。”柳千枫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想办法。告诉她,林嫣然在此地已露巨大破绽,更涉嫌外泄宗门核心功法。若此次能一举将其扳倒,她自然少了一个强劲对手。但也要说明白,林嫣然必有后手,我们需要她的支持,不一定是明面上的武力支持,但至少,在事情发展到最坏一步,比如林嫣然真搬出我们无法抗衡的靠山时,她必须有能耐……至少保证我们中间有人能安全撤离,或者,有办法让那靠山投鼠忌器,不敢直接下场。”
他顿了顿,“这也是一场交易。我们替她冲锋陷阵,拔掉眼中钉。她提供庇护和最后的保障。她若真想赢,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事情若败露,林嫣然反扑,我们固然万劫不复,但安暗中支持你们的这位,难道就能完全撇清干系?我不信。”
杨青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公子所言,我会尽力去办。只是……此事牵涉更深,那位……身份特殊,联络不易,且她行事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
“什么叫万不得已?”柳千枫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语气却更显急迫,“等她觉得‘万不得已’时,林嫣然的刀可能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万不得已’的可能性提前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她可以不直接出手,但她必须知道,这局棋,她也身在局中!”
杨青青被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公子。我会想办法。”
柳千枫这才缓下语气,目光转向曲盈、刘钰和王兰,尤其是神色最为不安的王兰:“你们也需万分小心。逼急了的林嫣然,未必只针对杨舵主一人。她若察觉我们是一伙,可能会对你们任何一人下手,以此瓦解我们,或逼迫杨舵主就范。近日务必谨慎,莫要落单,留意一切异常。”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翟心蕊却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我……我还是有一事不明。那两位巡察使,为何从头至尾,似乎并未对你深究?按说你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柳千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因为对他们而言,我安全得无需深究。”他缓缓道,“第一,我修为尽废,形同蝼蚁,对他们毫无威胁。第二,我所展现的‘溯影符’价值,远高于我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一个能复现场景的符修,哪怕是个废人,其技艺也值得留下观察,而非用刑逼供至死。”
他继续道:“更何况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林嫣然,所有的证据都对她不利。我一个无根无萍的废人,是主犯的可能性,远低于一个本就跋扈且有动机的圣女候补。他们的重点,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
柳千枫心知肚明,她们背后那位圣女候补绝不会轻易下场。若真能轻易借力,杨青青当初又何须去寻曾骏升这等声名狼藉、代价高昂的外援?不过,棋局已至中盘,到了该互相亮底牌、掂量分量的时刻。此时若还藏着掖着,心存侥幸,那便不是谨慎,而是给自己掘墓了。
众人悄然散去后,屋内重归寂静。翟心蕊默默走到窗边那张短榻上,盘膝坐下,阖目调息。这几日她一直如此,将这唯一能正经休息的处所让与他这伤患,自己则靠着打坐度过长夜。虽以她金丹期的修为,数日不眠确实无碍,但这份无声的照拂,仍让柳千枫心底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愧意。
只是,他亦别无选择。一来,自己如今形同废人,翟心蕊若真嫌他碍事,弹指间便能让他昏睡不醒;二来……他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提醒自己须与她们保持距离。她们终究是合欢宗的人,是魔道。
一夜无话,窗外夜色流转,由浓转淡。依杨青青行事之果决,风声此刻应当已悄然吹入林嫣然耳中。接下来,只需静待,看那位骄横的圣女候补何时会沉不住气,又会打出怎样的牌。至于如何应对那两位巡察使可能的深入盘查,便只能交由杨青青她们去周旋了。
柳千枫倚坐床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渐明的天色。晨光熹微,将庭院轮廓淡淡勾勒。
短短数日间,他所经历、所窥见的,竟比昔日埋头宗门藏经阁苦读十载,抑或跟随师父云游所见,都要真切,都要……惊心。从前有师父在前,万事皆有所倚仗;如今每一步踏出,身下皆是万丈深渊,无人可依,唯能靠自己步步为营,于刀尖之上权衡算计。
唉……若当日不曾因激愤而自残其身、离开师门,是否便不会落入如今这般田地?可转念一想,若非如此,他又怎会遇上这些人,经历这些事?福祸相依,因果难测,古人诚不欺我。
思绪纷杂间,困意悄然袭来。重伤未愈的身躯终究抵不住连日的耗神,他不知不觉靠着床柱,沉沉睡去。
“公子,公子……”
柳千枫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翟心蕊近在咫尺、带着紧张与一丝兴奋的面容。
“醒醒,林嫣然动手了!”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在方才,林嫣然暗中驯养的影卫突然现身,袭击了舵主!幸好当时田巡察使恰在近旁,及时出手阻拦!”
柳千枫心神一凛,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那影卫修为如何?”
“至少是元婴中期!”翟心蕊眼中光芒闪动,“两位巡察使联手,才堪堪将其制住。这下残害同门、私蓄死士的罪名,她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她人呢?”柳千枫追问,“影卫动手时,林嫣然本人在何处?”
翟心蕊一愣,兴奋之色稍褪:“这……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突然出现的元婴影卫吸引,混乱之中,倒未曾留意她的动向……”
“糟了!”柳千枫脸色骤变,挣扎着就要下床,“快去守护大阵的核心处!快!”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笼罩整个醉春阁内院的阵法波动,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淡紫色灵力冲天而起,在内院上空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映亮了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林嫣然那混合着无尽怨毒与尖厉的声音,借助灵力扩散,响彻每一个角落:
“杨青青!你好,你很好!今日之赐,我林嫣然记下了!山高水长,你最好祈祷,今生别再落在我手里!”
声浪滚滚,余音未绝,一道刺目的紫光已如流星般自林嫣然所居院落迸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醉春阁外疾遁而去,眨眼间便在天际缩成一个小点。
那被两位巡察使牢牢制住的影卫,见主人已然脱身,眼中掠过一丝决然。他猛地阖齿,咬破了早已藏在臼齿内的毒囊。不过瞬息之间,他脸上便泛起一层骇人的青黑之气,气息骤断,生机尽绝,身体软软倒下。
“追!”严巡察使面色铁青,将已无气息的影卫尸身随手扔到一边,与田巡察使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同时化作流光,朝着紫光消逝的方向急追而去。
杨青青毫发无伤——那影卫的袭击本就旨在制造混乱、吸引所有注意。她此刻脸色阴沉如水,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阵法中枢所在的小楼疾奔。
推开楼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守阵的白主事倒在控制阵盘旁的血泊之中,心口处一个贯穿伤,鲜血早已凝固。她双眼圆睁,已然气绝多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道流光去而复返。严、田两位巡察使落回院中,面色皆是难看至极。田巡察使缓缓摇头,面色极其难看:“追至城外,接应她的人亮出了朝廷的腰牌,言明此人已涉及朝廷要案,需带回审问。我们……不便与朝廷鹰犬公然冲突。”
严巡察使补充道,目光扫过地上影卫的尸体:“此人功法路数诡谲阴损,绝非我合欢宗一脉。此事……恐怕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然后呢?然后呢?”薛星冉听得入神,见齐晏平语声停顿,忍不住连声催促,浑然忘了手中茶杯已凉。
“然后?”齐晏平收回投向远山的目光,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他人故事,“然后便是我助她们达成了目的,她们也依约送我安全离开。交易两清,如此而已。”
薛星冉却不满意,挑眉追问:“你与那位姓翟的姑娘,朝夕相处那些时日,就没……发生点什么?”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
齐晏平一怔,面露茫然:“该发生什么?”
“你呀……”薛星冉无奈摇头,似笑非笑,“有时机敏得吓人,有时却愚钝得可以。真不知这算是福气,还是缺憾。”
齐晏平并未察觉,身旁的陆瑾溪在他反问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喜于师兄并未与那合欢宗的女子有何纠葛,又暗自气恼他这般浑然不解风情的模样。
“人心非木石,孰能无情?这个道理你分明懂得,怎地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想不明白了?”薛星冉瞥他一眼,语气玩味,“你究竟是装傻充愣,还是当真如此?”
“我和翟姑娘不过相识数日,怎会有那般感情,薛仙子想多了。”齐晏平目光微垂,落在石桌上摇曳的茶叶里,未再答话。
合欢宗总舵,合欢右使居所,探花院。
探花院深处,一间以粉纱帐幔层层垂落的暖阁。地面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软得陷足,四壁挂着春宫图轴,画中女子姿态妖娆,烛火摇曳间,仿佛活了过来。中央一张宽大雕花檀木床,床柱上缠着金丝铃铛,轻微一动便叮当作响,像在撩拨人心。
杨青青跪坐在床沿,身上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绛红纱袍,半敞的领口下,那对丰满傲人的乳房几乎完全裸露在外,雪白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乳尖因方才的把玩而微微挺立,带着被蹂躏后的潮红。她双手撑在身后,腰肢绷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还是泄露了内心的屈辱与隐忍。
曾骏升坐在床边,一身宽松白袍松松垮垮敞开,露出精瘦却线条优美的胸膛。他早已年过六百,却仍生得一副文雅书生模样:脸庞俊秀白皙,眉目如画,唇薄而红,一头黑发以玉冠束起,散落几缕在肩,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他双手正捧着杨青青那对豪乳,毫不怜惜地揉捏把玩,感受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
“你这对大奶……啧啧,真是玩多久都玩不腻啊,杨青青。”他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餍足又贪婪的意味,像书生吟诗般优雅。拇指与食指夹住一侧乳尖,轻轻一拧,拉扯成尖锐的形状,又忽然松开,看着那乳肉弹颤着恢复原状,荡起一阵诱人的波澜。
杨青青咬紧下唇,贝齿几乎嵌入唇肉里,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别过脸,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曾经的合欢宗分舵舵主,金丹中期修为,竟要在这总舵里,像个妓女一样任这禽兽亵玩。可她别无选择。圣女虽答应暗中相助,却也明确指出:曾骏升此人贪婪好色,在合欢宗内却还算有威信,若不安抚住他,恐怕会有变故。她杨青青……只能自己来偿这笔债。
“当初在醉春阁,差点就扑了个空。”曾骏升的手掌往下移,重重拍在她的左乳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那雪白的乳肉顿时泛起一道红印,颤巍巍地晃动,乳尖因疼痛而更挺。他欣赏着这一幕,眼中欲火更盛,“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总舵。呵,虽然有圣女给你撑腰,可她总有不在的时候,你说是吧?”
他的手指又拨弄起她的乳尖,捻得又红又肿。杨青青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了节奏,乳尖上传来的酥麻与刺痛交织,让她下意识并紧双腿,试图压下那股不由自主的热潮。她恨自己身体的反应,更恨眼前这男人这副嘴脸。
“是……青青欠曾右使的。”她努力压抑着喉间的颤意,“曾右使不必……再多说这些。”
曾骏升闻言,笑得更张狂。他忽然坐起身,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与他对视。那张成熟妩媚的脸庞近在咫尺,眼角有些泛红,唇瓣被咬得殷红欲滴,偏偏那双凤眼仍带着不屈的冷意,看得他下腹一紧。
“那还不让我舒服舒服?都让我肏了得有十来年了,还装什么?”曾骏升手掌不再温柔,而是猛地一掌扇在她的左乳上,“啪”的一声脆响,比方才更重。那丰满的乳房剧烈晃动,红印瞬间加深,杨青青终于忍不住低哼一声,胸口火辣辣地疼,乳尖却在疼痛中诡异地挺得更高。她身子一颤,纱袍彻底滑落肩头,露出圆润的香肩与半边锁骨,肌肤上已渗出细密的香汗,混着合欢香,散发出令人迷醉的体香。
曾骏升挺起腰,那巨物撑得他的白袍拱了起来。
“来,好好服侍服侍我。”
曾骏升掀开白袍,那巨物完完整整地冲了出来。
曾骏升一脸淫笑地看着她,杨青青也知道曾骏升是什么意思。顺从地跪在曾骏升的胯间,张开那薄唇,含住了那粉红的龟头,同时伸手轻轻抚上那玉袋,一边用舌尖刺激着龟头,一边配合着抚摸。
“嘶,果然不一样,以前玩那些良家妇女的时候都没怎么享受过这种待遇,还得是咱们自己人才懂这些。”曾骏升笑着,按住了杨青青的后脑勺,腰向前顶,朝着她的喉咙深处探去。
杨青青被他死死地按住,几乎不能呼吸,眼角渗出几滴泪水随着脸颊滑落。
“唔——唔”
来回抽动了十几下,曾骏升像是尽了兴一般松开了手。
“哈,哈。”杨青青抬起头,不停地喘着气,伸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
“差不多得了,我这还硬着呢,继续。”曾骏升扶着她的头,挺腰把那巨物送到她面前,杨青青咬了咬嘴唇,又张嘴含住了那巨物。
她不停上下吞吐着,同时用手扶着那柱身随着吞吐的节奏搓动。
“不错不错,很懂嘛。”曾骏升感觉精关有些难守,便索性再次抓住杨青青的头,“舌头也用上,好好舔,待会儿给我都咽下去。”
说完,便再次按自己的节奏在杨青青的口腔里不停抽插。
看着这美人眼角又渗出几滴清泪,曾骏升的心里是快活得不得了,然后狠狠地把那巨物往里面一挺,一股股白浊灌入杨青青的咽喉,待到最后一滴都射进去,他才不舍地抽出来。
“咳咳。”杨青青感觉喉咙里黏糊糊的,还有不少沾在舌头上,那腥味充斥着她的大脑。
“诶,可不许吐出来,都要咽下去。”曾骏升用指尖扬起她的头,把试图把那些还没进肚的精液都倒下去。
听见杨青青咽了几次以后,他才放开手。
曾骏升把杨青青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将她压倒在床,杨青青的后背深深陷进柔软的锦被,丝绸的凉滑触感贴着她滚烫的肌肤,他双手扣住她的手腕,细长指节磨得她肌肤生疼,动弹不得。
他空出的手顺着她平坦的小腹往下探,粗鲁地分开她紧并的双腿,按上那处柔软肿胀的花瓣。指尖一触,便感觉到一层热烫滑腻的蜜液,黏稠得拉出细丝。他故意捻了捻,发出“啧啧”的水声,指缝间蜜液晶莹,映着烛光闪闪发亮。
杨青青喉间发出一声呜咽,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恨意如岩浆般翻涌,却只能强忍着,任由他手指猛地探入紧致湿热的蜜径,抽插起来。每一次进出都带出更多蜜液,发出咕啾咕啾的淫靡声响。杨青青身子猛地一弓,豪乳剧烈晃动,乳尖带来阵阵酥麻。她低吟出声,声音破碎媚人,体内敏感处被他精准碾压,快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他抽出手指,沾满蜜液的手掌轻轻拍在她臀上,声音清脆。“转过去。”他低声道。
杨青青颤抖着跪趴在床上,腰肢下沉,臀部高高翘起。圆润臀肉颤巍巍晃动,花瓣绽开,吐出蜜丝。他扶住她的腰,那刚刚射过一次的巨物再次抬起头来,巨物抵在入口,猛地一挺,“噗滋”一声整根没入。
“啊——!”杨青青尖叫,那饱胀感充斥全身。他开始抽送,动作从缓到急,每一次顶入都精准碾过花心,撞得她臀浪翻滚,“啪啪”声回荡。铃铛叮当作响,汗水交融,空气黏稠。他的手掌在她的臀肉上游走,忽然用力掐捏,留下红痕。
“还是你这大奶太过惹眼,以前都没注意过,你这屁股也是个上品啊。”曾骏升扶着杨青青的翘臀,用自己的胯部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回弹的感觉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杨青青的蜜穴也开始收紧,层层褶皱吸绞着那肉茎,蜜液不停从中流出,沾湿了曾骏升的胯间。
兴起时,他呼吸渐乱,脸庞染上潮红。但却他缓缓抽身,巨物带出大量蜜液,拉出银丝。他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翻转过来,面对着他压下,重新进入。他低头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唇角勾起浅笑:“看着我,杨青青。”
这个老狐狸,知道她快要泄身,故意改变姿势中途停下来,为的就是能继续折磨她。
龟头缓缓推进,碾磨着花壁每一寸敏感。她被迫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底满是欲火与征服欲。豪乳被他含住,舌尖绕着乳尖打转,乳尖肿胀得发疼,却快感如潮。他抽插渐深渐重,腰肢摆动如行云流水,每一下都顶到最底,撞得她腰肢弓起,喉间溢出媚吟:“啊……太、太深了……”
快感层层叠加,他却不满足于此。双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拉起,抱坐在自己腿上。他的唇贴近她的耳廓,轻语:“来,自己动。”
杨青青羞耻得想死,泪水滑落,却只能颤抖着起伏。那巨物从下而上顶入,更深更狠,每一次坐下都撞到花心,她豪乳在他胸前摩擦,乳尖被他捻弄得火热。蜜液顺着交合处淌下,浸湿他的大腿。她哭着加速,腰肢扭动如柳,体内快感如火山般蓄积。
曾骏升按着杨青青的细腰,慢慢地顶着她的花心,“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倒也曾见过那坊间吹得神乎其神的陆瑾溪、薛星冉、双飞燕,说是天上真仙下凡,不染一点尘埃,好笑,要是让这些小蹄子落到我的手里,那保证也是被操成摇着屁股的母狗。你说是不是啊?”
“青青...青青不知。”杨青青被这忽急忽缓的快感折磨得已经有些恍惚,说话都有些吃力。
“不知?那就让你再好好体验体验!”他低笑,贴近她的颈侧,嗅着她的体香。忽然,他双手托住她的臀,站起身,将她整个人抱起,压在墙上。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前胸却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抬起她一腿,从侧面猛插,角度刁钻,每一下都刮过不同敏感点,龟头狠顶花心侧壁。
“啊……不……这个姿势……太、太羞耻了……”杨青青尖叫,双手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脖子,指尖嵌入他肩头的衣料。墙壁凉意与体内灼热交织,她花径痉挛,蜜液喷涌,顺着大腿滑落。
他稳稳地抽送,唇角始终带着笑。这蜜穴内的褶皱不断地刮蹭着他的肉茎,每次顶到花心时,那花心也会吸一下他的龟头,曾骏升觉得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于是一只手摸上杨青青的豪乳,一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冲刺。腰肢如狂风暴雨,每一下都重而深,撞得床榻吱呀作响。
杨青青彻底崩溃,蜜液如潮水涌来。她尖叫一声,花径剧烈绞紧,层层软肉死死缠住巨物,蜜液喷出,浇在龟头上。他低吼,也猛地顶到最深,滚烫精液一股股射入子宫,热得她又是一阵颤抖。
暖阁内,喘息渐平,只剩铃铛偶尔轻响。杨青青瘫软在床上,泪痕未干,身子余韵轻颤,花径内精液与蜜液交融,缓缓流出。
曾骏升抽出那半软的肉茎,又凑到杨青青的嘴边。“来,清理干净。”
杨青青嘴角抽了抽,不情愿地再次张开嘴,用舌头像舔糖葫芦上的糖浆一般仔细地舔着。
如果不做好的话说不定这姓曾的还要再来一次,她还不敢用合欢宗的那些术法技巧,要是用了,这姓曾的搞不好更来劲。
第十章
陆瑾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彻底漫过檐角,将院中青石板照得一片亮白。她放下手中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触,发出清脆的叮响。
“师兄,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处理宗门的事务了。”她站起身,素白道袍随风轻拂,目光在齐晏平脸上停留片刻,眼底藏着忧虑,“师兄就留在院里,莫要乱走。我处理完便回来。”
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留一点商量的余地。说完,陆瑾溪抬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结界自院墙四周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小院笼罩其中。
她最后看了齐晏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终究转身朝议事厅方向走去,步履匆匆,道袍下摆荡开涟漪。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晨风穿堂。
齐晏平目送师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收回视线,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水已温,入口微涩。他抬眸看向院中另一人:“薛仙子今日不去练剑?”
薛星冉坐在石凳上,姿势未变,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我要是让你走了,你那师妹回来,怕不是要提着息尘追我半个沥州。”
齐晏平苦笑:“我还能去哪?”
“谁知道呢。”薛星冉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也不知道是谁,连见自家师妹都要易容改装,跑得比山里的雪貂还快。”
齐晏平耳根微热,那是昨日重逢时的窘迫。他定了定神,正色道:“我那是为了去找师父。”
“找你师父?”薛星冉挑眉,上下打量他,“你一个金丹,还是个不擅武斗的符修,怕是刚出沥州地界,就要被人掳去,关在黑屋里没日没夜地画符卖钱吧?”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清虚真人失踪十几年,瑾溪动用了清虚门全部人脉,撒下天罗地网都没找到蛛丝马迹。你才回来几日,就觉得自己能有什么突破?”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字句堵在喉间。薛星冉说得难听,却是事实。他颓然垂眸,只能默默又倒了杯茶,借氤氲水汽掩饰面上狼狈。
茶水入喉,苦涩更甚。
是啊,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出去了又能如何?可若真这般困在院中,日日等着师妹照料庇护,与那些依附他人,以色事人的男宠又有何异?这念头如毒蚁啃噬心骨,让他坐立难安。
沉默在院中蔓延。薛星冉不再说话,只静静喝茶,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齐晏平周身三尺。
良久,齐晏平忽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薛仙子这些年在沥州,可曾好好赏过风景?清虚山后有一处‘飞霞涧’,每逢日落时分,云霞倒映涧中,流光溢彩,颇为壮观。还有西山崖的千年古松——”
“去过。”薛星冉打断他,放下茶杯,“你们清虚门的几位长老都曾盛情相邀,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她站起身,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把三尺细剑。剑身窄如柳叶,通体银白,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光。她走到院中开阔处,也不摆什么起手式,手腕一抖便舞了起来。
剑光如雪,起初还看得清招式路数,渐渐便快成一片银芒。没有灵力灌注,只是纯粹的剑技,剑法似流水,绵绵不绝,柔中带劲。剑气带动院中落叶,围绕她周身旋转,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齐晏平看着她舞剑,心中念头飞转。待一套剑法将尽,他忽然开口:“薛仙子,其实我想去后山——”
“唰!”
剑光骤停。
薛星冉收剑而立,转身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后山?”
只两个字,却让院中温度骤降。她向前踏了一步,“不必绕弯子,你若真急着走,只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去说服瑾溪。她若点头,我绝不多话。”又竖起第二根,“第二,现在就在这里打赢我。只要你破开这结界,胜过我手中剑,天涯海角随你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否则,你想都别想。”
说罢,她不再看齐晏平,转身继续舞剑。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然心绪已不如方才平静。
齐晏平望着那道在晨光中翻飞的剑影,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安分地坐回石凳上。
罢了。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中却未真正放弃。总会有办法的,只要……
同一时刻,清虚山下,白石镇。
镇子不大,因倚靠清虚门而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多是售卖符纸、丹砂、低阶法器的铺子,也有供修士歇脚的茶楼酒肆。时值清晨,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镇东头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秦紫珊靠在窗边,一身粗布衣裙,容貌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她眯着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清虚山主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小子……”她咬牙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在清虚门里还藏了个相好的。”
她今晨通过蛊虫的感应,清晰地感知到齐晏平体内阳精泄出的波动。蛊虫虽因畏惧清虚门护山大阵而极力隐藏气息,不敢深入探查,但这感应绝不会错。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等把柄握在手中,何愁拿捏不住那小子?
只是……
秦紫珊环顾四周。客栈房间简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劣质熏香的味道。这里是清虚门的眼皮子底下,满街行走的多是正道修士,虽大都修为不高,但若有心探查,她这身粗浅的伪装未必保险,五毒教的人也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更麻烦的是,钱快用完了。
秦紫珊从怀中摸出钱袋掂了掂,叮当声稀疏得可怜。只剩十几两碎银,几枚铜板。她昨日已从客栈掌柜那打听到,这清虚山地界物价颇高,便是最下等的房间,一日也要二钱银子。
“得弄点钱。”她喃喃自语,将钱袋收回怀中,眼神闪烁。
不能动用蛊术,那会暴露身份。不能去抢,动静太大。那就只剩下……
秦紫珊走到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凝视镜中自己的面容。半晌,她抬手在脸上一抹,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面容开始扭曲、变化。皮肤变黑变糙,眉毛加粗,鼻梁塌下,嘴唇变厚。不过几个呼吸,镜中已是一个面色黝黑、相貌粗豪的汉子。
她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套半旧的褐色短打换上,束起头发,戴上斗笠。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连自己也认不出原本模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推开房门,下楼,穿过客栈大堂。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抬头瞥了她一眼,只当是个新住客,又低头继续算账。
秦紫珊——现在该叫“黑脸汉子”走出客栈,融入清晨的街道。
白石镇虽小,该有的都有。她循着隐约的喧哗声,穿过两条街,来到镇西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如意坊”三字,字迹歪斜,显然出自不通文墨者之手。
坊内人声嘈杂,乌烟瘴气。
不大的厅堂里挤了二三十人,围着几张桌子大呼小叫。有骰子撞击木盅的哗啦声,有骨牌摔在桌面的啪嗒声,更有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酒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秦紫珊压了压斗笠,低头走进。她目光扫过厅内,很快锁定目标,东南角那张赌骰子的桌子围的人最多,且其中几个衣着光鲜,腰间玉佩、手上扳指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挤进人群,摸出几钱碎银,押在“小”上。动作笨拙,像个初次进赌坊的乡下汉子。
“买定离手——”坐庄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粗声吆喝,抓起骰盅猛摇。
哗啦啦,哗啦啦。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只上下翻飞的骰盅,呼吸急促。秦紫珊也盯着,但她的余光却如最灵敏的触角,悄然扫过身旁几人。
左边那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腰间荷包鼓胀,绣着金线。右边那个中年富商,拇指戴着翠玉扳指,袖口隐约露出银票一角。
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疤脸汉子大喝一声:“开——”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揭晓的骰盅吸引时,秦紫珊动了。
她身体随着人群前倾的势头微微一侧,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绸衫公子的腰间,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刀片划过,荷包系带无声而断。她手掌一翻,荷包已落入袖中。
同时,右肩“不小心”撞了中年富商一下,右手顺势拂过对方袖口。指尖触及那叠银票的厚度,心中微喜,两指一夹便抽出一小半,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四、五、六,十五点大!”
疤脸汉子揭开骰盅,高声报点。
桌边顿时炸开锅。赢钱的欢呼,输钱的骂娘。绸衫公子输了五两银子,骂了句晦气,下意识去摸腰间荷包,却摸了个空。
“咦?我荷包呢?”他脸色一变,低头寻找。
秦紫珊早已退开两步,手里捏着赢来的几钱银子,憨厚地咧嘴笑:“运气还行。”说着转身挤出人群,朝门口走去。
那公子还在原地打转,急得满头大汗:“刚还在的!谁看见了?谁偷了我荷包?”
赌坊里乱哄哄的,没人理他。这种地方丢东西太寻常了,每天都有。
秦紫珊走出如意坊,拐进旁边的小巷。摘下斗笠,面容再次变化,变成普通妇人模样。她从袖中取出荷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怕是有几十两。又摸出那叠银票,数了数,五张,每张面额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银子,加上零碎,够用一阵子了。
她将财物收好,整了整衣襟,缓步朝客栈方向走去。
直到日头西斜,霞光染红半边天际,陆瑾溪才踏着暮色回到小院。她袖袍轻拂,淡青结界如水波消散,与薛星冉交换了一个眼神。薛星冉会意,利落地收剑入鞘,朝齐晏平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中。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风过竹梢的沙沙声。陆瑾溪走到石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金光,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十多年了,师兄还是这样,喜欢一个人扛。”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齐晏平心头一紧。他抬眼望去,正看见她转过身来。夕阳余晖恰好掠过她的鬓角,那几缕早生的银丝在暖光下折射出刺目的亮,像细小的冰凌,扎进他眼里。她明明已是化神修士,容颜依旧清丽,可眼角细微的纹路与发间的霜色,却无声诉说着这十五年独撑大局的耗损。
“当年若不是我下山剿邪失利,师弟们惨死,我又置气和宗门断绝关系,师父也不会...”齐晏平嗓音低哑,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是我之过。”
陆瑾溪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静水般落在他脸上。“所以现在,师兄也要学师父当年,一走了之吗?宗门上下,弟子数千,附属村镇百姓逾万。这些年,魔门残余屡屡试探,周边势力暗中觊觎。师兄可曾想过,若我不是侥幸突破至化神,若薛姐姐没有来到沥州并留下助我……清虚门会变成什么样?这沥州大地,会不会又变回从前那个群魔乱舞、民生凋敝的混乱之地?”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波澜。
从前,沥州地处边陲,灵气稀薄又资源匮乏,如同被遗忘的角落。正道大宗对此地兴致寥寥,魔道支脉、邪修散人却在此肆意扎根,劫掠资源,奴役凡人,彼此征伐不休,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师父清虚真人横空出世,以大乘期修为横扫诸邪,一人一剑压得群魔俯首,驱逐的驱逐,剿灭的剿灭,才硬生生在这片土地上开辟出一片清明之境。随后她创立清虚门,扎根于此,订立规矩,庇护一方。朝廷曾欲赐爵招揽,师父也只是淡然回绝:“修道之人,守土安民是本分,非为官爵。”
这些,齐晏平都知道。他更知道,师父离去后,是当时尚且稚嫩的瑾溪,接过了那柄重逾万钧的息尘,也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师妹,我……”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酸涩难言。他想说他并非想逃避,只是无法忍受自己如今这般处境,更担心失踪的师父安危。可这些话,在陆瑾溪面前,却显得如此自私。
“师兄,”陆瑾溪忽然打断他,向前倾了倾身,眼中冷硬的屏障碎裂,流露出深藏的脆弱与恳求,“就几天……哪怕只是几天,让我稍微……只是你的师妹,不是这个必须时刻挺直脊背、权衡利弊的代掌门,行吗?”
这话像一把柔软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齐晏平所有自认为合理的坚持。他心中那点因困顿而生的焦躁,瞬间被汹涌的愧疚和心疼淹没。
“瑾溪……”他叹息般唤道,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怎么能走?怎能再将她一人留在这孤高的掌门之位上,面对四方风雨、内忧外患?这对她何其不公。
“还有师兄记忆受损之事,”陆瑾溪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我只通剑理,于医道一途所知有限。门中虽有精擅医术的师弟师妹,但师兄如今……身份特殊,实在不便让旁人探查。恐怕还得委屈师兄,再忍耐些时日。”
她抬起头,眼角微微泛红,目光却清澈而坚定:“待我将门中紧要事务理顺,局面彻底安稳下来,我便陪你一起,去寻师父。我们一起去,好吗?”
那目光里满满的请求与期待,还有一丝惶然,仿佛怕他再次消失。齐晏平喉结滚动,所有推拒的言辞都溃不成军,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嗯。”
暮色四合,院中悄然暗下。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直到夜风带来凉意,才起身回到屋内。
灯烛点亮,晕开一团暖黄。陆瑾溪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再度摞起的文书,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坐了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简报。
齐晏平跟过去,瞥见简报上的内容。字不多,事却都不小。
首当其冲便是来年春季朝廷的“春祭”大典邀约。按照师父清虚真人一贯的作风,这种带有浓厚官方色彩、甚至带着招揽意味的典礼,向来是直接回绝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师父失踪后,这十几年间,现任沥州牧对他们还算客气,征税纳粮皆按常例,并未刻意刁难或试图渗透宗门事务。若年年都将朝廷颜面置于不顾,长久看来,恐生嫌隙。白日议事厅内,几位长老对此争论不休,有主张沿用旧例不予理会的,也有认为该稍作变通、派两名长老象征性出席即可的。陆瑾溪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师父定下的原则,又要顾及现实局势,每年为此都要耗费大量心力周旋。
其次则是沥州境内及周边区域近来邪祟滋扰频发。几处依附于清虚门的小型宗门和村镇发来紧急求援信,言称遭遇的邪物实力超出往常,难以应对。按常理,沥州经过师父当年清洗,又有清虚门坐镇,不应突然冒出太多强大邪祟。事出反常必有妖,可究竟根源何在?是为试探清虚门如今虚实,还是别有阴谋?派谁前去平剿,需派多少人,既要确保雷霆扫穴、震慑暗中窥视之辈,又不可过度削弱山门防卫,这其中的权衡,让她眉心紧蹙。
最后还有厚厚一叠宗门内部账目与用度报表。师父在时,虽为掌门,实则性子疏阔,不耐俗务,门内日常收支、资源调配、弟子供奉等琐碎事宜,以前大多是由大师兄协同几位细致的长老拟定章程,再呈报师父最终拍板。如今这千头万绪全然压在陆瑾溪肩上,她剑道天赋卓绝,管理这些却非所长,常被繁杂数字与琐碎事务搅得心烦意乱,甚至不止一次动过“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把这掌门之位让出去,自己只管闭关练剑”的念头。
看着陆瑾溪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对着账目目露茫然与苦恼的样子,齐晏平心中那片柔软又被触动了。
他走过去,温声道:“瑾溪,你方才说的,现在你不是代掌门。”
“嗯?”陆瑾溪茫然抬眼。
齐晏平已伸手,轻柔地穿过她腋下,将她整个人从书案后的椅子上抱了起来。陆瑾溪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他将她安置在旁边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顺手将那份令人头疼的账目拿到面前。
“既然暂时只是师妹,”他侧头看她,眼中漾起一点久违的温和与担当,“那这些劳心费神的事,自然不能再让你做。”
他摊开报表,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某一项上:“这里,灵石损耗与上月差额较大,需核验采购清单与静修记录;还有这项,山下灵谷收成预估……我们先从最紧要的开始看,可好?”
陆瑾溪怔怔地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她紧绷了一整日的肩颈,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轻轻将头靠在了他椅背上,低低应了一声:
“……好。”
“瑾溪,”齐晏平将春祭的简报往旁边推了推,指尖移到另一份关于周边邪祟的文书上,“这春祭之事,万剑山庄往年是何人赴会?”
“往年多是薛星盘公子前往。”陆瑾溪稍一思索便答道,“他虽然对修行不太上心,但为人持重。今年的安排……尚未问过薛姐姐。”她说话间,目光并未离开手中那份关于边境村落疑似有低阶魔物出没的报告。
“此事还需与诸位长老再议。”齐晏平沉吟道,“虽非头等大事,却也不宜轻忽。若最终决定派人赴会,”他侧首看向陆瑾溪,神色认真,“你和薛仙子,至少需有一人留守宗门。眼下不太平。”
“嗯。”陆瑾溪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头。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他手中文书的内容,也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松缓了几分。
齐晏平的视线回到邪祟滋扰的报告上,“至于周边这些邪祟异动……事发突然,且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流窜。”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或许……可以设法从合欢宗那边探听些风声。”
“合欢宗?”陆瑾溪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嗯。”齐晏平未觉有异,继续分析道,“她们毕竟是魔道大宗,消息网络与我们不同,对某些阴私勾当的嗅觉也更敏锐。况且……”他想起翟心蕊等人,语气稍缓,“我与她们也算有些交情。杨青青、翟心蕊那几人,本性不恶,只是身处其位,身不由己。若能恰当接触,或许……”
他话未说完,便察觉到身旁异常安静。侧头看去,正对上陆瑾溪望过来的眼眸。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里,此刻漾着些他看不太分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也非反对,倒像是……一丝委屈,混杂着些许无奈,还有点儿他无法理解的幽怨。她抿着唇,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齐晏平被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瑾溪?此法不妥?”
她当然知道师兄心里最重要的是谁,也相信他去合欢宗必是公事公办,绝不会与那位翟姑娘再生什么纠葛。可……可一想到师兄对那翟姑娘曾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些微信任与回护,再对比他此刻对自己这份心思浑然不觉的迟钝,她便莫名有些气闷。既气他的不解风情,又隐隐为那翟姑娘感到一丝不值——碰上了这么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终究是陆瑾溪,是执掌一门的代掌门。瞬间的失态后,她已垂下眼帘,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面上微热。
“没什么。”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文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处未褪的淡红泄露了些许心思,“只是合欢宗终究是龙潭虎穴,师兄独自前往太过凶险。”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坚决:“若真要去探听消息,必须让薛姐姐与你同去。我不能轻易离山,只有薛姐姐修为足够,又值得信任。”
齐晏平闻言却有些为难:“薛仙子同去,怕是不太妥当。那醉春阁毕竟是……”他止住话头,但意思很明显,那毕竟是烟花之地。薛星冉堂堂万剑山庄大小姐,未来的庄主,让她陪同前往那种地方,于礼于情都说不过去。
“我不管。”陆瑾溪却少见地执拗起来,甚至微微别过脸,“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去。易容符你会画吧?给薛姐姐也用上,再让她收敛气息,扮作寻常修士或你的随从便是。只要不暴露身份和修为,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虽硬,底气却不足。她何尝不知这个要求对薛星冉有些唐突?一个黄花大闺女,陪着师兄去青楼……传出去像什么话。可比起那些,她更怕师兄独自涉险。魔门之地,变数太多,失去过一次的痛,至今仍深埋心底。
齐晏平看着她故作强硬的侧脸,心中微软。他伸手,轻轻将她别开的脸颊转回来,温声道:“好,听你的。明日我去与薛仙子商议此事。此事就由我开口,哪有让你去说的道理。”
陆瑾溪被他指尖的温度熨得脸颊更热,想瞪他一眼,眼神却软了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额头抵在他肩窝处,像只找到巢穴的倦鸟。
“师兄..”
“嗯?”
齐晏平没来得及反应,陆瑾溪的嘴唇就贴了上来,她的吻来得突然却又温柔,她的自己的体香。她的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嵌入他后颈的肌肤,让他丝毫不能动弹,只能被动承受这缠绵的掠夺。
齐晏平心头一震,眼中闪过错愕,随即化作一丝复杂的心疼与回应。他本想开口,却被她堵住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舌尖试探着探入,带着一丝生涩却坚定的缠绕,尝到他唇间的淡淡茶香与男性气息。吻渐深,她呼吸乱了节奏,鼻息喷在他脸颊,热热的,带着细微的颤意与低低的呜咽。她的身体贴得极近,胸前柔软的起伏隔着薄薄衣料摩擦着他裸露的肌肤,带来阵阵酥麻与热意,让他下腹不由自主地紧绷。
不多时,陆瑾溪的手向齐晏平的衣服探去。她动作不快,却不容拒绝,一层层解开他的外袍、内衫,直至将他上身完全裸露。烛光洒在他清瘦却结实的胸膛上。
“唔唔...”齐晏平想说话,却被她加深的吻堵住。他双手不由自主环上她的腰,感受到她衣袍下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她的身体贴得更紧,玉峰压在他胸前,乳尖已悄然挺立,隔着衣料摩擦,带来丝丝酥麻的快感。
陆瑾溪的手转向她自己的衣服,也脱了个精光。她起身稍离,淡青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贴身的白纱中衣。烛光下,她的肌肤如雪般莹润,肩颈线条优雅修长,锁骨精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胸前那对饱满的玉峰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乳尖粉嫩,已因情动而肿胀挺立。她解开腰带,中衣飘落,露出平坦的小腹、纤细腰肢与修长的双腿。大腿内侧已隐隐泛起潮湿的光泽,花径处蜜液悄然渗出,空气中弥漫着她独有的清幽体香,混着淡淡的麝香味,催人欲火。
“师兄既然要走,那瑾溪自然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和师兄亲近。”说完,便将齐晏平推倒在地上。
在他的头砸到地面之前,陆瑾溪伸手托住了他的头和身子,慢慢放下。地板虽凉,她却垫了自己的外袍在他身下,避免他着凉。她的玉体完全赤裸,跨坐在他腰上,臀部柔软圆润,贴着他下腹的硬挺,肌肤相触的温热与滑腻让他呼吸一滞。
“师妹,你这是...”齐晏平一时来不及思考,想要开口却又被陆瑾溪打断。她低头吻住他的唇,同时伸手去脱掉齐晏平的裤子,指尖划过他大腿内侧的敏感肌肤时,他不由一颤。裤子被褪下,他的巨物弹跳而出,已硬挺怒张,青筋暴起,顶端渗出晶莹的前液。
“师兄,清虚门自开宗立派以来,不过三十余年,藏经阁中所藏书籍多为师父云游所得,师父本人不论种类,收藏了不少藏书,而师兄你早年间便是为师父整理了藏经阁。”陆瑾溪的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娇媚。她玉手握住他的巨物,掌心温热滑腻,指腹轻轻捻过敏感的龟头与冠沟。齐晏平低哼一声,喉结滚动,腰肢不由自主上顶。
“师妹,你在说什么?”
“师兄,自你离开以后,我也在藏经阁待了一段时间,也学了一些房,中,术。”她凤眸水光潋滟,脸颊染上潮红,却大胆地扶住他的巨物,对准自己早已湿润肿胀的花径,慢慢坐下。“嗯……啊……”她低吟一声,那饱胀感如潮水般涌来,花壁被缓缓撑开,层层软肉贪婪地缠绕而上,蜜液顺着交合处淌下,黏腻温热,发出轻微的咕啾声。
她开始起伏。起初动作缓慢而试探,每一次坐下都深而稳,龟头直顶花心最敏感处,带来深入骨髓的酥麻。她玉峰晃荡,乳尖在空气中划出诱人弧度,齐晏平伸手握住,掌心揉捏那柔软饱满的乳肉,拇指捻弄乳尖,得她娇喘连连:“师兄……好深……顶、顶到了……”她的腰肢扭动如柳,蜜液越来越多,浸湿了他的下腹与大腿根。
陆瑾溪渐入佳境,起伏加快,臀部撞击他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她低头吻他,舌尖纠缠,尝到彼此的津液,呼吸交融。花径内热烫紧致,层层褶皱绞紧巨物,每一次抬起都拉出银丝般的蜜液,每一次落下都狠顶花心,让她眼前发花,喉间溢出破碎的媚吟:“师兄……嗯……好舒服……瑾溪……要被师兄填满了……”她的指尖嵌入他肩头,留下浅红指痕,身体因快感而轻颤,乳峰在他掌中变形,乳尖被捻得又红又肿,带来痛并快乐的刺激。
齐晏平被她夹得低喘不止,眼中欲火熊熊。他心疼她的主动,却也沉沦在这亲密中。双手托住她的臀肉,助她上下,感受那圆润柔软的触感与蜜液的滑腻。快感层层叠加,她腰肢扭得更急,花径痉挛预兆高潮:“师兄……啊……要、要来了……”
他却不满足于被动,忽然坐起身,将她紧紧抱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重新进入。这过渡自然流畅,他巨物稍离又猛地顶入,更深更狠,直抵花心深处。陆瑾溪尖叫一声,双腿本能环上他的腰,玉足绷紧:“师兄……嗯……好深……”
齐晏平腰肢摆动如行云流水,抽插渐重渐快,每一下都顶到最底,龟头碾磨花心,撞得她腰肢弓起,玉峰乱颤。蜜液喷溅,浸湿两人交合处,发出黏腻的水声。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尖,舌尖卷弄吸吮,牙齿轻咬,得她哭吟不止:“啊……师兄……好痒……瑾溪……受不住了……”他的手掌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指尖划过腰窝与臀缝,带来阵阵战栗。
陆瑾溪彻底失神,凤眸水雾朦胧,泪水滑落脸颊,却带着满足的娇媚。她双手环紧他的背,指甲嵌入肌肤,迎合他的撞击:“师兄……再深些……瑾溪……全是师兄的……”花径热烫紧致,层层软肉死死绞紧巨物,快感如海浪般一波波袭来,从花心直窜脑门,让她眼前发黑。
齐晏平吻上她的唇,舌尖纠缠,尝到她口中的甜香与泪水的咸涩。抽插如狂风暴雨,撞得她身体耸动,玉峰在他胸前摩擦。终于,高潮如潮水涌来。陆瑾溪尖叫一声,花径剧烈痉挛,层层软肉死死缠住巨物,蜜液喷涌而出,浇在龟头上,烫得他腰眼发麻。他猛地顶到最深,低吼着射入深处,滚烫精液一股股灌满子宫,她又是一阵颤抖,余韵中娇吟不止。
事后,两人相拥喘息。陆瑾溪窝在他怀里,脸颊潮红,指尖划过他胸膛的汗水:“师兄……不许走……瑾溪……好怕再失去你……”
齐晏平吻她额头,心疼与爱怜交织,声音低哑:“不走……师兄陪着你,一直陪着。”
第十一章
“你说什么?!要我陪你去哪?”薛星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右手已按在腰间惊蛰剑柄上。院落里清晨的微风似乎都随着她这句质问骤然凝滞。
“薛仙子,冷静。”齐晏平后退半步,双手微抬以示无害,“是去查探消息,办正事。会用易容符,万无一失。”
“易容?”薛星冉气极反笑,“齐晏平,你把我薛星冉当成什么人了?那等烟花之地,我若陪你踏进一步,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薛星冉颜面何存?万剑山庄的清誉,又当如何?”
“薛仙子息怒。”齐晏平连忙道,“此事关乎沥州周边邪祟异动,牵连甚广,是为护佑一方百姓。瑾溪……她也答应了。”他搬出陆瑾溪,同时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啪”地拍在自己面门,又将一张拟声符含在舌下。
灵光流转,如水波荡漾。那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男子面容,在柔和光芒中渐渐模糊、重塑。不过几个呼吸,站在薛星冉面前的,已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温婉、肤白唇红的少女。身形也在符力作用下微微调整,显得纤细娇小,连肩颈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薛星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女”,一腔怒气卡在喉间,竟一时语塞。听到陆瑾溪竟也同意此事,她心中那团火像是被浇了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她盯着齐晏平,那张全然陌生的少女面庞看了半晌,终是狠狠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我的身份有半分泄露……我第一个劈了你!”
“薛仙子放心。”易容后的“齐姑娘”声音也变得轻柔。她取出四张符箓双手奉上,“这两张是易容符,心念所想容貌即可。这张是隐息符,元婴以下修士应难窥破。这张拟声符,含于舌下便可改换音色。”
薛星冉黑着脸接过符纸,将惊蛰剑收回储物戒,动作带着三分火气,“你去把衣服换了,给我也找一身衣服。”
齐晏平换了一身裙装,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清虚山。齐晏平微垂着头,落后薛星冉半步,步态恭谨,俨然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沿途遇见的清虚门弟子见到薛星冉,无不恭敬行礼,口称“薛仙子”,偶尔有好奇目光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目的陌生女子,也只当是客卿随侍,无人深究。
行至山脚,远离了护山大阵的常规监察范围,薛星冉才驻足。她取出易容符拍在脸上。灵光涌动间,冷艳的眉眼变得英挺,下颌线条硬朗,喉结微现,化作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气质沉静的青年。又含了拟声符,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已是略带低沉磁性的男声:“如此,可还妥当?”
除了那身衣服,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多谢薛……兄。”齐晏平本想拱手,却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裙摆,手停在半空收回,微欠身,女子装扮下这礼节倒显自然,他从戒中拿出一套深蓝劲装,薛星冉找个地方布了结界将衣服换上。
他们朝着沥州城方向行去。谁也未察觉,在他们刚下山时,远处白石镇悦来客栈二楼某扇虚掩的窗后,一双阴冷的眼睛已悄然锁定。
终于出来了……身边还跟了个遮掩气息的同伙?看举止步态,倒似正道中人。 秦紫珊通过悄悄种下的蛊虫传来模糊感应,确认齐晏平周围并无强大气息波动,心中一定。她迅速将房中不多的物品扫入储物袋,借着晨间稀薄人流与街巷阴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判断出二人欲往沥州城,秦紫珊眼中闪过算计。她熟知这一带地形,当即抄了近道,赶在他们之前出了白石镇,在一片必经的林间岔路旁停下。
还没有谁能从我秦紫珊手里讨了便宜还能逍遥自在的……小子,上次的账,这次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靠在一棵虬结的古树后,指尖抚过腰间几只冰凉滑腻的蛊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昨夜她可没闲着,不仅重新炼制了几只烈性蛊虫,还顺手从镇西“请”来了一位合适的“客人”。
“说起来,”前行路上,薛星冉忽然开口,拟声符让她音色略带僵硬,“‘柳千枫’这名字,如今在沥州地界,不,在整个大周可都不好用了。你那点事迹,早被说书人编成十几个版本,茶楼酒肆里日夜宣讲,你最好换个称呼。”
齐晏平沉默片刻,轻声道:“叫我齐晏平即可。”
“齐晏平……”薛星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头,“好。”
两人刚走出白石镇范围约二三里,前方雾气氤氲的林间,忽有笛声传来。那笛声清越婉转,在这寂静晨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循声望去,只见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柳叶眉,吊梢眼,手中一管碧玉短笛横于唇边,正是改换了妆容却未彻底掩盖五官特征的秦紫珊。
薛星冉脚步微顿,目光在秦紫珊和齐晏平之间扫了个来回。她神识早已拂过四周,这青衣女子不过金丹中期修为,气息驳杂不稳,似修了毒蛊邪术,但根基虚浮,对她而言没有一点威胁。她瞥了一眼身旁易容成少女的齐晏平,心下冷哼:若连这种货色都料理不了,你就乖乖回去待在静溪院里修炼个几十年吧。
于是她干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退开两步,寻了块略干净的石块倚着,摆明了袖手旁观的姿态,正好瞧瞧这位曾搅动风云的人物,如今还剩几分急智与手段。
齐晏平上前几步,在距秦紫珊三丈处停下。易容后的少女面容平静,声音轻柔:“秦姑娘,当日之事我已不再追究,姑娘何必再生事端,苦苦相逼?”
“相逼?”秦紫珊放下玉笛,嗤笑一声,吊梢眼里满是讥诮,“你夺了我拼死盗出的秘宝,倒说我相逼?呵……”她目在齐晏平身上细细刮过,又扫向一旁抱臂而立的薛星冉,语气越发尖刻,“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落魄散修,没想到啊……本事倒是不小。这么快就巴结上了清虚门的高徒,不仅在清虚门里有个相好,还让人家给你找了个护卫来了?”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转向薛星冉,“若是你师门长辈晓得,你护送的是这等来历不明,与邪道牵扯的人物,你回去……又该如何交代?”
齐晏平眼神微凝。他立刻凝神内视,神识如梳,细细扫过周身经脉脏腑。果然,在心脉附近,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吸附感,一只与血肉气息几乎融为一体的蛊虫,正静静蛰伏。
“你在我身上种了蛊。”
“现在才发现?”秦紫珊得意地勾起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笛身,“看来你这符修,神识也不甚灵光嘛。想让我闭嘴,也简单。”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让你那位清虚门的朋友,给我弄三件像样的护身法宝,品阶不能低于玄阶上品。第二,再备五百中品灵石,作为我的跑路资费。第三……”她眼珠一转,“把《覆天录》的残页还给我。”
她继续道:“东西到手,路子铺好,我立刻解蛊走人,从此两清。否则……我就将你身怀异宝,还和清虚门关系匪浅的消息,散得满城风雨。到时候,看你和你那位朋友,如何自处?”
齐晏平缓缓摇头,少女柔美的脸上浮现出与容貌截然不符的冷肃:“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是没得商量了,秦姑娘。”
话音未落,他袖中早已扣住的数张符箓如离巢蜂群激射而出!并非直取秦紫珊,而是精准射向她周身地面、树干以及头顶枝条。
“咄!咄!咄!”
符纸化作七八道淡金色灵光锁链,如拥有生命的灵蛇般交错游走,瞬间在她周围布下一个光华流转的简易困阵。与此同时,齐晏平身形已动!如一阵轻烟直扑秦紫珊,左手并指如剑,直点她气海要穴!
然而,就在符箓所化锁链即将彻底合拢、齐晏平指尖离秦紫珊只剩尺许的刹那——
“唔……!”
旁边茂密的灌木丛猛然晃动,一道身影被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着挡在秦紫珊身前!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面色蜡黄,此刻满是惊恐。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最骇人的是,他脖颈侧边,紧贴着一根蓝汪汪的细长银针,针尖抵着皮肤。持针的,正是秦紫珊白皙纤细的手指。
“你再往前半寸,我就先送这位镇民上路。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娃等着呢,今早出来砍柴,就没再回去……多可怜呐。”
齐晏平攻势骤止,悬停半空的指尖距离那汉子颤抖的胸膛不过数寸。他看了看那汉子,又看向秦紫珊手中那根明显淬了剧毒的银针,缓缓收势,后退一步。心念动处,那几道淡金锁链也暂停收缩,悬浮半空。
“果然……”秦紫珊见状,笑容愈发张扬得意,“我就知道这招对你有用。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用符咒疏散了那些凡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骨子里那点可笑的、多余的善心,和那些自以为是的正道伪君子,倒是一脉相承。哈哈哈哈。”
林间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缠绕在低矮的灌木与老树根茎之间,将晨光滤成惨淡的青灰色。对峙在继续,时间每一息都拉得漫长。
“秦姑娘,”齐晏平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那《覆天录》中所载的献祭之法阴毒狠辣,夺生灵血气,蚀施术者心魂,实乃损人不利己的邪术。实不相瞒,在下已将那几页残篇焚毁。姑娘还是……断了念想为好。”
他说着,又向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细微,却让秦紫珊眼中警惕之色稍缓。
“烧了?”秦紫珊的语调陡然拔高,吊梢眼里瞬间爬满血丝,“那是我拼着被师父抽魂炼魄的风险才偷出来的!你竟敢烧了?!”她情绪激动,抵在樵夫颈侧的毒针也随之微微一颤,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渗出的血珠立刻变成暗紫色。
“那就用命来抵吧!”她尖声厉喝,空着的左手闪电般在樵夫面门一拍。掌心一抹幽光没入,那樵夫原本蜡黄的脸骤然涨成猪肝色,嘴唇迅速转为深紫,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身体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住手!”齐晏平急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符合“少女”身份的惊慌,“秦姑娘!在下愿与这位大哥交换!你放了他,解毒,我来做你的人质!”
“交换?”秦紫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我傻?上次着了你的道,这次还会重蹈覆辙?我拿你当人质?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手指用力,毒针又刺入半分,樵夫脖颈处的紫黑色迅速蔓延,“少废话!要么交出《覆天录》,要么我现在就送他上路,再跟你们鱼死网破!”
齐晏平沉默下去。他微微垂首,易容后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的妥协,“……秦姑娘,你赢了。”
他缓缓就地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残页虽焚,但其内容……在下尚记得大概。我写一份予你,可否?”
秦紫珊眼中闪过狂喜,但随即又被多疑覆盖:“不行!你一个符修,最擅长在笔墨符文里动手脚!谁知道你写的是真是假,会不会藏了什么花招?”她盯着齐晏平的眼睛,大声道:“给我念出来!一字一句,慢慢念。本姑娘记性好得很,若有一字虚假,或敢拖延……”她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化作毒针上幽幽的蓝芒。
“好……好。”齐晏平顺从地点头,将刚取出的纸笔又收了回去。就在他收拢笔杆、指尖触及符纸边缘的刹那——
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自他袖口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身后潮湿的泥土中,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未曾激起。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衣摆,快得连近在咫尺、全神贯注盯着他双手的秦紫珊都未能察觉。
“献祭之法,名目繁多,然其核心,皆不离‘血肉为引,神魂为薪’八字。”齐晏平开始背诵,声音平缓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传入秦紫珊耳中,“首篇‘血煞引灵阵’,需以心头精血三滴,辅以七种极阴灵材,于子夜阴气最盛时布于极阴之地……”
秦紫珊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虽狡诈多疑,但对《覆天录》的渴望已近乎执念。此刻听到这梦寐以求的邪法口诀从对方口中一字字吐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进去,竭力记忆每一个细节。抵着樵夫脖颈的毒针依旧稳当,但她眼里的警惕却少了几分,眸子随着齐晏平的讲述而转动,脑海中快速推演、印证。
齐晏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内容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老生僻的术语与方位描述。秦紫珊听得入神,生怕漏过一字。
就在她全部心神几乎都被那邪法口诀攫住的时刻——
齐晏平与薛星冉的身后,雾气深处,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步伐略显僵硬,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容也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谁?!”秦紫珊猛地从沉浸中惊醒,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两道身影对她的喝问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相同的步伐和速度,径直向前。没有杀意,灵力的波动也是小的奇怪,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生气。
秦紫珊心中一凛,神识瞬间探出,扫向那两道身影。反馈回来的感觉极其怪异——气息微弱至极,近乎于无,却又不是完全的死物。脚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可他们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刻板和重复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傀儡?幻象?还是……某种我没见过的追踪秘术?
就在她惊疑不定、神识被那两道突兀出现的诡异身影牢牢吸引的短短几息之间——
齐晏平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流转着淡金色锐芒的符剑已握在掌中!剑光如电,并非刺向秦紫珊,而是精准无比地横拍在她持针的右手腕脉门处!
“啪!”
一声轻响,腕部酸麻剧痛袭来,秦紫珊手指一松,那根淬毒银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入旁边的树干。
与此同时,齐晏平左手已并指如风,一张薄如蝉翼的碧绿符纸,“嗤”地一声贴在了樵夫剧烈起伏的心口。符纸光芒一闪,迅速变得透明,融入其体内。樵夫脖颈处蔓延的紫黑色毒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停滞下来,他急促的喘息也略微平复了一丝。
直到此刻,秦紫珊才彻底反应过来——中计了!那两道诡异身影,分明是干扰!她惊怒交加,正要不管不顾催动樵夫体内剧毒并放出护身蛊虫拼死一搏——
一股浩如渊海却又收敛到极致的恐怖剑意,已如无形枷锁,将她周身方圆三尺尽数笼罩!
薛星冉不知何时已从倚靠的石块旁消失,出现在秦紫珊身侧。她没有拔剑,仅仅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秦紫珊肩井、气海、灵台等数处大穴轻轻一拂。指尖所过之处,秦紫珊只觉灵力运转的路径瞬间被彻底截断、封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薛星冉顺手拎住她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无力挣扎的猫崽,将她提离地面。
直到此时,那两道从雾气中走来的“身影”,才恰好与齐晏平和薛星冉原本站立的位置重合。它们在交错的瞬间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两片轻飘飘的符纸,缓缓飘落在地。
“此女心性狠毒,行事不择手段,留之恐为后患。”薛星冉提着面如死灰的秦紫珊。她另一只手抬起,并指如剑,直指秦紫珊眉心,“不如就地了结,也算为民除害。”
“薛兄,不可。”齐晏平已扶住几近虚脱的樵夫,正以灵力助其稳住心脉,闻言摇头,“她虽行差踏错,罪不至当场诛杀。”他看向秦紫珊,“封其修为,之后交由清虚门依规处置便是。”
说着,他隔空一点,一道淡金色符箓自其袖中飞出,快如流光,径直印向秦紫珊小腹丹田位置。
“呸!”待到薛星冉略微松了些许压制,秦紫珊立刻挣扎着朝齐晏平的方向啐了一口,可惜距离已远,唾沫只落在身前尺余的地上。嘶声道:“伪君子!假慈悲!要杀就杀,封我修为,还不如给我个痛快!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实则虚伪透顶的狗东西!”
齐晏平并未看她,只是专注地为樵夫疏导毒性,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未回应。
薛星冉拎着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秦紫珊,走到齐晏平身边,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多余的善念,迟早会吃亏。”
第十二章
薛星冉在第一次见到齐晏平时,便察觉到了他体内那点异样波动。陆瑾溪身为化神修士,又日夜和齐晏平相处,对此自然更是心知肚明。只是那蛊虫潜伏极深,与心脉微息相连,强行拔除风险太大,且不知其具体种类与激发条件,只能投鼠忌器。
此次允他下山,明面上是为探查邪祟,寻求合欢宗的消息渠道,实则亦有借此引出下蛊之人,查明根底之意。否则,以陆瑾溪对齐晏平安危的关心程度,怎会放心让他再踏足险地?只是她们都未曾料到,这引蛇出洞的效果来得如此之快,而引出的,竟是这么一个金丹期的五毒教弃徒。既然人已擒获,那盘踞心头多日的隐忧,便也消解了大半。
三人一路行至沥州城。城池繁华依旧,车马粼粼,人声熙攘,与城外山野的清寂截然不同。按着记忆中的方位,他们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深处,停在了一栋雕梁画栋、挂着“醉春阁”鎏金匾额的三层楼阁前。
未近其门,先闻其声。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出,夹杂着男女调笑嬉闹,脂粉香腻的气味随风飘散,与正午的街巷格格不入。
薛星冉拎着被易容符改换了普通妇人容貌、又点了周身大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的秦紫珊,默然跟在齐晏平身后半步。、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重回此地而泛起的复杂情绪,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暖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堂内光影暧昧,已有早起的乐师调试着三弦琴和琵琶,三两衣着清凉的女子正陪着几位看起来是常客的富商饮酒说笑。齐晏平三人这一进来,组合着实有些扎眼。一个容貌俊秀、气质沉凝的青年,身后跟着一个清秀少女和一个面色木然、被拎着的妇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倒有几分……像是来卖人的。
一个穿着簇新绸裙,摇着团扇,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迅速在三人身上掂量了一圈,尤其在薛星冉手中的秦紫珊和齐晏平易容后的“少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哟,这位爷,您可真是早啊。”老鸨笑容满面,“带来的这两位……可都是好料子呢,不知是想寄卖,还是……”她试探着问,显然将齐晏平和秦紫珊都当成了货物。
这老鸨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是个凡人。但齐晏平神识微扫,便感知到楼上楼下隐有几道或强或弱的修士气息,大多在练气、筑基期,应是合欢宗外放历练或执行任务的低阶弟子。醉春阁作为合欢宗在沥州的据点,表面是青楼,内里乾坤自然不小。
齐晏平轻轻摇头,“妈妈误会了,我们并非来做买卖。”
他顿了顿,直视着老鸨的眼睛:“杨青青,杨舵主,可在阁中?”
老鸨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迅速重新打量齐晏平,团扇也忘了摇,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您找杨舵主?不巧,杨舵主已被上调至总舵任职,如今并不在沥州分舵。”
齐晏平眉头一蹙。杨青青走了?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他面色不变,继续问道:“那翟心蕊,翟护法呢?她可在此?”
听到翟心蕊的名字,老鸨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许,但依旧恭敬而谨慎:“翟舵主应该在内院静修。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可否告知名讳,奴家也好为姑娘通传。”
齐晏平略一沉吟。直接报“柳千枫”太过招摇,此地人多眼杂。他想起当年地牢初遇,翟心蕊那句带着调侃的“九死一生的大师兄”,心中微动。
“劳烦妈妈转告翟舵主,”他缓声道,吐字清晰,“就说……故人‘九死一生’,特来求见。”
“九死一生?”老鸨重复了一遍,眼中疑惑更甚,但见齐晏平气度不凡,身后那青年更是深不可测,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好的,姑娘请稍候,奴家这就遣人去通传。”
她唤来一个伶俐的侍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好奇地偷看了齐晏平三人一眼,匆匆向后院跑去。
老鸨这才转身,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笑容:“几位贵客,请随奴家楼上雅间歇息片刻,喝杯茶,稍候翟舵主。”
她引着三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颇为清静雅致的房间。室内陈设精巧,燃着淡雅的熏香,与楼下的丝弦之音隔绝开来。老鸨亲自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茶点,又客套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安静下来。薛星冉将秦紫珊放在墙角一张硬木椅上,自己则立于窗边,目光透过竹帘缝隙,淡淡扫视着楼下的街景与对面的屋顶,保持着警戒。齐晏平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房中,望着墙上那幅意境缥缈的山水画。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唯有茶香袅袅。
内院深处,一间陈设素净的静室内。
翟心蕊正在闭目调息。多年过去,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她的眉宇间,沉淀了更多的沉稳与风霜,昔年那份外露的妩媚已内敛为眼波流转间的一抹深意。
当年魔尊柳千枫与清虚真人一战,最终魔尊被斩杀,清虚真人云游的消息传来时,她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日。
初闻噩耗,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那个在地牢里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的青年,那个在藏经阁中挥笔成符、智珠在握的符修,那个在鞭笞下咬紧牙关、以残躯护住无辜的傻瓜……就这么没了?她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三日,是她修行以来道心最动荡的时刻。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苦涩的叹息。心疼他英才天妒,命运多,;却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也好,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属于这污浊的魔道,也不该被她这样身处泥沼的人牵绊。他的离去,斩断了一根始终牵扯着她心神的线,让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专心于自己的道途与职责。
然而,有些印记,终究是刻下了,便难以磨灭。
所以,当外院的丫鬟匆匆来报,说前厅有位自称“九死一生”的姑娘和公子求见时,翟心蕊正在运转的灵力猛地一滞。
“九死一生……”
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脑海。地牢里初遇时他那戒备又隐含傲气的眼神,藏经阁中他画符时专注的侧脸,鞭刑下他染血的嘴角和那句气若游丝的“十鞭……我接住了”……最后,定格在他离开醉春阁那日分别时的背影。
是他?不可能……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九死一生”……除了他,还有听过这句话?
心,再也静不下来。心跳声甚至在经脉中微微躁动。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对忐忑等候的丫鬟点了点头,“……请他们到雅间稍候,我……这就过去。”
待丫鬟离去,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慌乱。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试图让神情恢复往日的从容,却发现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推开静室的门,穿过曲折的回廊,每一步都踏在纷乱的心绪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当年知晓此事的旧人前来讹诈,甚至……是某种针对她的试探或陷阱。
直到她来到那扇雅间的门外,停住脚步,再次深呼吸。
然后,推门而入。
目光首先被窗边那个青年吸引。身姿挺拔,气息凝练如山岳,即便易容改扮,那锋锐与沉静也无法完全掩盖。这人绝不可能是柳千枫,她的心往下微微一沉。
接着,她看到了被那青年像货物一样放在墙角的妇人,木然呆坐,显然被制住了。
最后,她的视线才落在那背对着她、望着墙画出神的少女身上。背影纤细,衣着普通,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却又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与易容符的伪装,模糊难辨。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一丝失望悄然漫上心头。他连易容来见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就在翟心蕊心绪复杂,正要开口询问之时——
那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翟心蕊呼吸一窒。
眼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少女容颜,清秀温婉,并无半分柳千枫的影子。然而,就在这陌生的皮相之下,那双眼睛……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然后,在翟心蕊的注视下,那少女抬手,轻轻在脸上一抹。
柔和的灵光如水纹般荡漾开来,虚假的少女容颜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了其下真实的模样。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容貌俊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略显淡薄,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柳千枫没有半分相似。柳千枫的面容更偏清冷坚毅,而眼前之人则显得温和儒雅些。
翟心蕊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他……相貌完全不同。可是……
青年望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微笑,“翟舵主,一别多年,冒昧打扰。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翟心蕊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他,一定是他。
室内短暂的寂静被翟心蕊略带紧绷的声音打破。“柳公子,”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拂过桌面,试图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尽量维持着一位舵主该有的从容,“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杨舵主当年的话,依旧作数。”
齐晏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翟舵主对近期沥州城郊乃至周边村镇,邪祟异动频发之事,可有留意?”
翟心蕊微微颔首,神情严肃了些:“确有调查。近月来,各地上报的邪祟侵扰事件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且出现的邪物实力普遍更强,不乏一些的棘手种类。阁中练气、筑基期的弟子外出历练或执行任务,如今都已安排金丹期的长辈暗中陪同,以防不测。”她顿了顿,看向齐晏平,“公子是为清虚门来问此事?”
“正是。”齐晏平点头,神色凝重,“此事非同小可,清虚门亦感蹊跷。贵宗消息网络灵通,对某些阴私勾当的嗅觉亦与正道不同,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未曾掌握的线索。”他顿了顿,站起身,对着翟心蕊郑重地拱手一礼,“若翟舵主能提供相关情报,在下代清虚门,亦代沥州可能受难的百姓,先行谢过。”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诚恳,礼节周全。可正是这份过于周全的客气与那一声“贵宗”、“代清虚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两人隔开。仿佛他们只是因公事接洽的双方代表,而非……曾有过生死交托、微妙情谊的故人。
翟心蕊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与凉意。他永远是这样。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在那层教养之下,早就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从前他是柳千枫,是堕魔的正道天才,与她们这些魔道妖女合作是权宜之计,保持距离是理所应当。可如今,他换了容貌,改了姓名,看似与过往切割,这份疏离感却依旧如影随形,甚至因为他此刻代表“清虚门”的正道身份,而显得更加……泾渭分明。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柳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杨舵主说过,公子永远是醉春阁的贵客。些许情报,能助公子……助清虚门厘清事态,亦是分内之事。”
她走到门边,唤来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匆匆下楼而去。
回到屋内,翟心蕊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浅笑,“柳公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这话问得客气,却隐隐透着一丝“若无他事,便请自便”的意味。
齐晏平似乎并未发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却选择了忽视。他依旧恭敬地再次拱手:“没有了。多谢翟舵主鼎力相助。今日之情,在下铭记。日后舵主若有需要在下……或清虚门相助之处,只要不违背道义原则,在下绝不推辞。”
又是一句标准而疏远的承诺。
薛星冉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简直要替这木头念一段清心咒。这呆子! 她暗自腹诽,之前那股子洞悉人心、步步为营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怎么一到这种场合,就跟块被河水冲了八百年的石头似的又硬又钝! 翟心蕊那笑容底下明明已经压着不快了,语气里的那点生硬都快凝成冰碴子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跟人客套!他之前说的那些故事,该不会都是他编的吧?还是说,他的敏锐只用在“事”上,一碰到“情”字,脑子就自动糊上了?
她甚至有些同情地瞥了翟心蕊一眼。这姑娘,怕是白惦记了。
齐晏平此刻倒是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翟心蕊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声音也放柔了些:“方才心系邪祟之事,有些急切了。还未恭喜翟姑娘……不,翟舵主高升。多年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修为想必亦是精进。”
这迟来的寒暄与那声久违的“翟姑娘”,让翟心蕊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瞬,但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高升?”她轻轻摇头,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什么高升……杨舵主说是上调总舵,实则是去替我们当年那几个人,引开曾骏升的注意力。若非当年我们助过的那位圣女候补还念着些旧情,在总舵偶尔回护一二,恐怕我们几个,早就成了曾骏升手里随意拿捏的玩物了。”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些过往的狼狈与无奈。
齐晏平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歉然之色:“是在下失言,提起舵主的伤心事了。”
“无妨。”翟心蕊放下茶杯,神情已恢复平静,“都过去了。如今我能做的,便是替舵主守好这醉春阁,同时……勤加修炼。总有一日,要有足够的实力,能真正站在那姓曾的面前,不说胜过他,至少……要有与他过招、不至于任人鱼肉的底气。”
恰在此时,先前离去的侍女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素色信封,恭敬地递给翟心蕊。翟心蕊接过,并未拆看,直接转递向齐晏平。
“柳公子事务繁忙,我也不便多留了。”她站起身,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这里面是近期阁中收集到的、关于异常邪祟出没的地点、特征及一些零散传闻的汇总,或许对贵门有所助益。”
齐晏平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沉,显然内容不少。他再次郑重行礼:“翟舵主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此情报关乎沥州安宁,在下替可能免受邪祟侵扰的百姓,也替清虚门,再谢舵主高义。”
翟心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送他转身。
薛星冉早已拎起墙角的秦紫珊,率先拉开房门。齐晏平最后对翟心蕊点了点头,这才步出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淡淡的茶香与那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下楼,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走出醉春阁那扇朱漆大门。门外天光正好,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将方才雅间内那几分压抑的静默与微妙冲散。
走出几步,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薛星冉终于忍不住,长长地、极其明显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齐晏平侧头看她,易容后清秀的少女面容上带着真实的困惑:“薛兄?方才……在下的言行,可有何处不妥?”
薛星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齐晏平那双写满不解的,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更深的叹息和无奈摇头:“没什么。说了……你大抵也不会明白。”
她拎着秦紫珊,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算了,跟这块石头有什么好说的。他这榆木疙瘩脑袋,对瑾溪来说倒未必是坏事,起码不用担心他出去招蜂引蝶,平白惹来一堆情债。就是……苦了屋里那位翟姑娘了。一片心意,怕是全都喂了这不解风情的呆雁。
第十三章
齐晏平三人离去后,雅间内重归寂静,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
翟心蕊独自站在房中,方才面对齐晏平时维持的从容笑意早已褪尽,眉心微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走到窗边,竹帘缝隙间透入的天光映亮她半边侧脸,却照不进眸中那层晦暗。
他怎么能这样?
即便有那位显然出身正道的“薛兄”在场,需要保持距离,可他那副态度,那一声声客气疏远的“翟舵主”、“贵宗”、“代清虚门”,还有那过于周全、仿佛在用尺子丈量过的礼节……每一处都像细小的冰棱,扎在她心头。
她并非奢望什么。快二十年的光阴,足以冲刷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横亘着正魔之别、身份之差。可至少……至少不该是这样的姿态。他难道忘了,当年在地牢里是谁给了他一线生机?在他被鞭笞重伤时,又是谁心急如焚、不惜拿出保命丹药?
哪怕只是朋友之间的熟稔与关切呢?
一股夹杂着失望、气闷与淡淡委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搅得她道心微澜。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心法压下这股躁动。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老鸨小心翼翼的询问:“舵主,可还有什么吩咐?”
翟心蕊睁开眼,眸中情绪已被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转身,声音平淡无波,“传我的话下去。日后,若再有自称‘九死一生’之人前来求见,不必立刻通传于我。先引至雅间,奉茶候着,晾上一炷香的时间,再来报我。”
老鸨在门外怔了怔,虽不明所以,但立刻躬身应道:“是,舵主,奴婢记下了。”
脚步声远去。
翟心蕊走回桌边,指尖拂过齐晏平方才坐过的椅背,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心头那点余怒渐渐冷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青青还是舵主时,曾私下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对她流露出的些许不该有的心思,杨青青没有斥责,只是望着窗外月色,淡淡道:“心蕊,记住。皮囊承欢易,骨血知疼难。魔道修绝情,原是断肠篇。”
那时她似懂非懂。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在合欢宗,纵情声色、修炼双修功法是常态。可“情”之一字,却是最大的忌讳,是可能动摇根基的毒药。你想找个道侣,从此一双人,独善其身?那你把其他同门当什么了?把宗门的规矩和维系宗门的纽带又置于何地?更别提,动真情者,往往最先伤及的,便是自己。
罢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那点残留的波澜彻底抚平。
就这样吧。就当是个……曾经共过患难,如今仍有利益往来的旧相识,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礼貌周全的“朋友”。
她不再看这间留有故人气息的屋子,转身推门而出,步履平稳地走回内院深处那间属于她的静室。
合欢宗功法驳杂,但核心大多与阴阳双修、采补之道相关。像翟心蕊这般天赋中上、却非顶尖的弟子,主修的功法往往对双修伴侣或炉鼎有较高需求,以此快速精进。而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如几位圣女候补,所修习的乃是宗门核心传承,虽也涉阴阳调和之理,却无需依赖外物,更需保持处子之身,以追求更高境界。
这十五年来,翟心蕊在打理醉春阁事务之余,将大半精力都投入了修炼合欢宗内一门偏重杀伐,无需双修的冷僻功法——《碎玉诀》。此诀修炼艰难,进展缓慢,且与合欢宗主流功法气息迥异,但她始终坚持。掌法凌厉,指风如刃,专破护体罡气与阴柔功法。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翟心蕊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按照《碎玉诀》的法诀缓缓运转。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姓曾的,为当年的折辱,付出代价。
清虚山下,暮色四合。
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化作深浅不一的黛紫色,最后一缕金红缀在天边,归鸟投林,山风渐起,带着傍晚的凉意。
回山之前,薛星冉抬手抹去脸上的易容符,恢复了本来清冷绝艳的女子容貌,换回了衣服。她示意齐晏平跟在自己身后,又检查了一下秦紫珊身上的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山门处值守的两名弟子远远看见薛星冉一行人,立刻挺直了腰背。待走近,看清薛星冉身后跟着的齐晏平以及被制住、面容陌生的秦紫珊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依规矩上前行礼:“薛仙子。”
其中一人谨慎问道:“薛仙子,这位是……?”目光落在被禁锢的秦紫珊身上。
薛星冉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路上撞见个想偷袭的魔道宵小,顺手拿下了。修为已封,稍后便送去执法堂处置。”
两名弟子闻言,心下恍然,连忙让开道路:“薛仙子辛苦。” 目送三人入内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按薛仙子往常的脾性,对这种敢偷袭的魔修,多半是一剑了账,最次也是直接废去修为。今日怎地只是封了修为,还亲自带回来?看那女修虽狼狈,却无重伤,莫非薛仙子近日心情格外好?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薛星冉是清虚门贵客,修为高深,行事自有其道理,轮不到他们置喙。既然说了要送执法堂,那便是执法堂的事了。
薛星冉径直带着二人来到静溪院外。院内,陆瑾溪似是感应到气息,已从屋内走出,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等候。暮光为她素白的道袍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发间那几缕银丝却显得愈发醒目。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薛星冉身上,随即转向齐晏平,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最后定格在薛星冉手中拎着的秦紫珊身上。
“这便是下蛊之人?”陆瑾溪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上下打量了秦紫珊一番,“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小魔女。”
秦紫珊此刻穴道虽仍受制,但五感已恢复些许。她听见陆瑾溪的声音,努力抬起眼皮看去,待看清陆瑾溪面容时,心中剧震!
怎么会是她?!清虚门代掌门,陆瑾溪?!
她是魔修,却也听过正道几位年轻翘楚的名号,也曾远远地见过陆瑾溪的样貌。陆瑾溪,清虚门代掌门,不到四十岁便已化神,执掌沥州第一大派,声望极隆。这姓齐的小子,竟然能和这等人物攀上关系?而且看这陆瑾溪对他的态度……
清虚门代掌门,私下与一个身怀魔道秘宝,来历不明的男子如此亲密?还有旁边这个姓薛的女子,看山门弟子对她的恭敬态度,绝非寻常客卿……
我得活下去……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这绝对是能震动修真界的大秘密!不管卖给谁,都足以让我换取天大的好处,说不定……还能摆脱师兄师姐们的追杀!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算计,继续装作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
此时,齐晏平也已解除易容符,恢复了本来清俊的容貌。他上前一步,对着薛星冉拱手,郑重行了一礼:“此番有劳薛仙子相助,奔波涉险,齐某感激不尽。”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撇了下嘴角,淡淡道:“顺手的事。” 说罢,她不再多言,拎着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秦紫珊,转身便朝执法堂的方向走去,步履干脆利落。
暮色中的静溪院,梅影参差,晚风穿过枝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似在低语。
“师兄,”陆瑾溪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她抬起眼,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映着齐晏平温和的侧脸,“刚才……你说的‘齐某’是?”
齐晏平闻声,转过头来,对上她清澈的视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柳千枫’这个名字,在沥州地界,怕是快能止小儿夜啼了。总是要换一个的,行事才方便些。”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从今往后,我是齐晏平了。”
这话是说给陆瑾溪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在斩断与“魔尊柳千枫”最后一丝关联,也是在心底默默划下一道线。该向前看了,过往的恩怨、罪过,都该封存在那个旧名之下。眼前的师妹,已不再是需要他时时护在身后、指点剑招的小姑娘,而是执掌一方,修为通神的化神剑仙,清虚门的代掌门。他不能再沉湎于过去的身份与阴影里。
陆瑾溪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即说话。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额角轻轻靠在他肩头,感受着衣料下传来的温热与平稳的气息。晚风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也拂过庭院中那株老梅。
“对我来说,师兄就是师兄。名字叫什么,相貌如何变,甚至……”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是正是魔,都不会改变。”
她无需追问改名的详细缘由,也不必探究眼前这副肉身的来历,她认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人的魂与骨。
暮色已完全被幽蓝的夜空取代,几颗早星悄然浮现,缀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
“师妹,”齐晏平轻声开口,打破了依偎的宁静。他探手入怀,取出那封素面信笺,递到陆瑾溪面前,“这是从合欢宗翟舵主处得来的,关于近期沥州各地异常邪祟的情报汇总。”
陆瑾溪没有立刻去接。她微微仰起脸,看向齐晏平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嗔怪,更有一丝无奈的纵容。
“师兄当真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浅淡笑意的低语,“不解风情。这般星夜良辰,偏要说这些煞风景的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信封,接了过来。
齐晏平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下意识地开口:“对不……”
“嘘——”
一根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歉意。
陆瑾溪抬眸望着他,眼中映着星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她缓缓摇头,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这种时候,师兄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
她重新将侧脸贴回他的肩窝,握住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紧。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最后一缕晚霞的余烬也终于彻底沉入西山,只留下漫天清辉与逐渐亮起的星辰。
“这样……就很好。”
与此同时,执法堂内灯火初上,驱散了角落的昏暗。
薛星冉拎着秦紫珊踏入堂中时,值守的几名执法堂弟子正整理着白日案件的卷宗。为首的一名中年弟子闻声抬头,见是薛星冉,立刻放下手中之物,快步迎上,恭敬行礼:“薛仙子。”
“嗯。”薛星冉略一颔算回应,目光扫过堂内,“长老们何在?”
“回仙子,诸位长老已回各自院落休息了,今夜是弟子几人轮值。”
薛星冉也不多言,直接问道:“依清虚门规,蓄意谋害本门弟子或贵客,伤及凡人,手段阴毒的魔道修士,该当何罪?”
那弟子神色一肃,不假思索地背出门规条款:“禀仙子,依《清虚门规》,此等行径,视情节轻重,当废去其修为根基,囚于后山地牢,服苦役并静思己过。刑期通常为十至三十年。此女是初犯,亦未造成重大伤亡,按例……当判废去修为,囚禁十年。”
薛星冉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手一松,秦紫珊便如破布袋般瘫倒在地。
“人就交给你们了。此女出身五毒教,虽已被我封了丹田紫府,但其常年与毒物为伍,体内血液、气息甚至发肤间可能仍有残毒,搬运关押时需小心,不要直接触碰,最好先服下避毒丹药。”
她交代得简洁明了,说完,也不再看地上的秦紫珊一眼,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执法堂门外的夜色中。
十年牢狱…… 行走在返回静溪院的青石小径上,薛星冉心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以这妖女的心性与行事,怕不是进了地牢也难消恶念,徒留后患。依我之见,当时便该一剑了结,永绝后患。 不过她也明白,既已将人交予执法堂,如何处置便是清虚门内务,她不便再多干涉。
罢了,多想无益。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多练几遍剑。 她摇摇头,将此事抛诸脑后,步履轻盈,如踏清风。
执法堂内,那名中年弟子目送薛星冉离去,直到那凛然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才收回目光。他看向地上气息萎靡,眼神却依旧闪烁着不甘与算计的秦紫珊,眉头微皱。
“师弟,”他侧头对身旁一名较为年轻的执法弟子吩咐道,“你速去炼丹堂一趟,寻值守的师兄讨些上好的抗毒丹药回来。此女既是五毒教出身,需得多加防备。我们服药后再将其押入后山地牢。”
“是,师兄!”那年轻弟子抱拳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小跑着出了执法堂,朝着炼丹堂的方向疾步而去。
堂内重归安静,中年弟子与其他几人退开几步,远远守着秦紫珊,神情警惕,等待着丹药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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