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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阔谈
“打仗如同下棋,想要判断出下一步该怎么走,想要制定策略,首先要了解局势,了解敌我的子力分布。”
唐禹指着地图,轻声道:“晋国是如今天下最大的国家,内部局势是极为复杂的,司马绍上位之后,经过一系列操作,收揽了许多权力,但核心依旧在长江以南。”
“大晋朝廷实控的地方,是扬州、江州、湘州、荆州、广州及部分宁州地区。”
“而北边,梁州是李琀在控制,豫州北部是戴渊,南部是谢安。”
“你和王劭几乎控制着整个徐州,只有京口部分是刘裕的北府军在控制。”
“这就是晋国的整个格局,真正的巨头,是司马绍、李琀、戴渊、谢安、王劭和你。”
“这其中,一定会有人最先淘汰。”
谢秋瞳冷笑道:“谁没在,谁就最先淘汰。”
“李琀作为叛臣,在晋国没有威望,手底下四个心腹,也被调走了三个,那三个人分别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两千部下。”
“李琀本就有八千人,加之吸纳了陶侃剩下的部分力量,加起来足有一万二,但现在只剩六千了。”
“司马绍是早就想吃下他了。”
唐禹道:“所以这一次大混战,是从什么地方开启?”
谢秋瞳看着地图,沉声道:“梁州李琀,以及下邳。”
“司马绍有足够的能力同时开启,他也知道百姓熬不住,他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他绝对是想要尽快结束,免得夜长梦多的。”
“我预估的是,他会下令让戴渊、谢安、刘裕三人,集合兵力,一起围攻下邳。”
“同时,他会命李琀进攻…你唐国巴东郡!”
唐禹顿时一拍手,大笑道:“正是如此,尤其是进攻巴东郡这一招,极为精妙。”
“唐国刚刚建立不久,根基不稳,若是让李琀攻打,必然能牵制我回去。”
“我回去,李琀自然不是我对手,到时候他败了,司马绍自然就有借口收拾他。”
“同时,也消耗了我的兵力,给了西凉、秦国一些希望,或许会吸引那两个国家攻打我唐国。”
“瞳瞳,你这一点判断实在太准确了。”
谢秋瞳哼了一声,道:“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封侯的?当初收拾王敦,我可是主力。”
“少拍马屁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如今的司马绍,我估计他想得到这一点,但李琀可不傻,他为什么会听令?”
“司马绍搞他,已经是路人皆知的事了,他李琀会坐以待毙吗?”
“想要他出征,需要打消他的顾虑,或者说,需要人逼迫他,否则他一直避战,一直装无能,那才叫无奈。”
唐禹笑道:“司马绍当然会派人去督战,而且这个人的地位绝对不能低,要说得上话,要有智慧。”
谢秋瞳道:“总不能是庾亮吧,他可是大将军,走不了的。”
两人对视着,突然都笑了起来,同时说道:“桓温!”
唐禹点头道:“派桓温去督战,桓温足够有能力压制李琀,如果李琀那边出了乱子,桓温遭殃了,司马绍也不至于心痛。”
“恰好这也是检验桓温的忠诚的一次考验。”
谢秋瞳却皱起了眉头,郑重道:“如果是这样,那边恐怕就真的要打起来了,目前你手底下只有田俊有能力应付一下…但万一西凉和秦国再下场,你那边形势很危急啊。”
唐禹笑道:“关我屁事,哈哈,司马绍再聪明,他想得到巴东郡其实根本不归我管吗?”
“啊?”
这下谢秋瞳都愣住了:“巴东郡怎么会不归你管?不是只有汶山、越嶲、江阳、汉中和涪陵没有实控吗?”
唐禹道:“实际上我只实控蜀郡、广汉郡、犍为郡、梓潼郡、巴郡和巴西郡。”
“在成汉时期,巴东郡就一直在晋国与成国之间摇摆,互相争夺,谁都没有长时间实控过。”
“周访死后,巴东郡又归成国管了,但李雄死了,李寿根本没精力去管巴东郡,那时候巴东郡就已经被涪陵郡的范家控制了。”
“直到现在,那里还被范家控制着。”
“该头疼的,是范贲,不是我。”
这下谢秋瞳都不禁笑了起来,摇头道:“真是有意思,那看来我们只需要考虑下邳的情况了。”
“司马绍让谢安、戴渊和刘裕三方夹击,想灭了我的同时,其实也想试探一下谢安的忠心。”
“在我看来,他是想逼迫谢安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做晋朝的臣子。”
“这一战,谢安应该不会出力,甚至可能会故意败退,保存实力。”
保存实力?好熟悉的四个字,像是某个光头的部队。
唐禹道:“下邳这边的战事推进应该不会太快,你倒得太早,对谢安、戴渊都不利。”
“因为他们知道,你倒下来了,司马绍下一手就要收拾他们了。”
谢秋瞳道:“我有两千北府军精锐,钱凤和祖约加起来也有四千人,王劭还有六千人,总共一万两千人。”
“谢安和戴渊加起来一万六,刘裕还有六千,他们兵力是优于我的,所以初期我打算是以防守为主,粮食还是个大问题啊。”
唐禹拍着胸脯道:“交给我吧,我有粮食。”
谢秋瞳愣住,疑惑道:“你能找谁要?”
“哈哈哈!”
唐禹摆了摆手,道:“当然是我们老朋友,冉闵咯。”
“他魏国这两年都没什么事干,隔空搞一搞司马绍,那不是好事。”
“恰好琅琊郡也被王劭控制着,就让冉闵从广固那边送粮来好了。”
“这一次我亲自去,正好也去一趟泰山郡,见一见老朋友。”
谢秋瞳眯起了眼,缓缓道:“你最好不是去见北域佛母的。”
唐禹道:“说正事就是正事,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战略上的事,我来负责。”
“我能够保证,在两个月内,大晋的战事出现崭新变化。”
“但一定要注意两点,第一,万一谢安真的被司马绍说服了,全力进攻,你得守住。”
“第二,我怕范贲太聪明,直接舍弃巴东郡,到时候威胁到我巴郡、巴西郡,就有点难顶了。”
“所以在去广固之前,我要先去一趟梁州。”
“李琀这小子,和钱凤一个尿性,我看看能不能收了。”
谢秋瞳皱眉道:“不一样,钱凤是老了,雄心没那么大了,所以才选择听我们的。”
“但李琀还年轻,不可能舍弃太多利益,你要注意。”
唐禹道:“明白,明天就分开吧,今晚同房。”
谢秋瞳掀眉道:“你想都别想,无耻。”
第六百一十五章 进退
同房是不可能同房的,谢秋瞳还是个病秧子,身体得精心呵护着,才能少病少痛。
本来唐禹想睡个素觉,哪怕搂在一起,抓抓摸摸卿卿我我,那也是极好的。
奈何谢秋瞳不干,还把唐禹臭骂了一顿,说什么瘪了就别碰,让唐禹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当然,那些都是玩笑话,最终谢秋瞳低声道:“你自己睡吧,我晚上会一直咳嗽。”
“到时候你看了心疼,我也会自卑,何必让我们都难过?”
这句话让唐禹无奈吸了口气,叹声道:“如此,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养好。”
谢秋瞳道:“静养的话,一两年就行,但我们都是闲不下来的人,不是么?”
“若真想我快点好,就早点到达天人之境吧,到时候…陪我双修。”
说到最后,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唐禹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天人之境…如今我的内力其实已经很强悍了,毕竟有一道圣心玄气,又和师叔双修了很多次。
但始终差那么一口气,这意味着,必须要有喜儿、霁瑶或师父这种级别的高手相助。
“师弟,《南华天伦道经》传授给我,我跟你双修啊。”
聂庆笑着搂住他肩膀,嘿嘿笑道:“如果你不想被灌注,师兄可以在下边啊。”
唐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净说些屁话,帮我个忙。”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眼道:“你是不是人啊,我只是调侃了一句,你就要我帮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要我送信给冉闵,太他妈远了。”
唐禹道:“我想了想,我应该要先去梁州,但冉闵如今困难,调集粮食需要时间,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得先把信送过去。”
聂庆都快哭了,双手抱拳道:“师弟,师兄错了好不好?别搞我了,赶路多累啊,风餐露宿不说,到处都是流民匪寇,我还得被追着撵。”
唐禹道:“若是把信送到了,我给你介绍一个姑娘。”
聂庆愣住,然后喃喃道:“送了信还要见姑娘?这不叫奖励,这叫祸不单行。”
两人来到侧房,躺在床上,吹着牛逼。
唐禹皱眉道:“我说师兄,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吧,总不能一直靠手啊,传宗接代总是需要的吧?”
聂庆道:“你懂个屁,我一穷二白,家都没有,有什么好传承的?”
“况且靠手有什么不好,节奏自己把握,张弛有度,松紧自洽,体验感比女人舒服多了。”
“反正待会儿我被子如果动了,你最好别吱声,打扰老子雅兴。”
唐禹无奈道:“你甚至没碰过女人,你凭什么说女人没手舒服?”
聂庆瞪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年在门派,那也是有夫妻的。”
“我那师兄就很惨,本身瘦小,还找了个一身腱子肉的壮婆娘。”
“嗐,那叫一个可怜啊,天天喊脖子痛。”
唐禹大惊:“和脖子有什么关系?”
聂庆压着声音道:“那婆娘,直接给他提起来了,坠落下去的时候,脖子扭了。”
唐禹吓得直接坐了起来,瞪眼道:“你最好不是说用那玩意儿,夹着他那玩意儿,给他提起来了。”
聂庆道:“正是如此啊。”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女坦克真牛逼都是肌肉。”
他感叹了一句,随即道:“不对,少他妈扯淡,老子怎么被你带偏了,我是想让你走出过往,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
聂庆沉默了片刻,才道:“她被我害成那样,师弟…你说我该过得好吗?”
这下唐禹也不说话了。
聂庆道:“我就该永远孤独下去,永远活在痛苦之中,才能稍微赎一点点罪。”
唐禹道:“那你觉得,她会愿意你这么做吗?”
聂庆摇头道:“我没资格借她的名义原谅自己。”
他笑了起来,咧嘴道:“或许苦累是我该承受的,写信吧,我拿了信,连夜就走。”
他站了起来,陪着唐禹去写信。
写完信,他小心翼翼将信收好,便直接离开。
只是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回头,大声道:“师弟!”
唐禹看向他。
聂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将来统一天下了,山匪或许就少了,对吗。”
他没有等待答案,他心中有答案。
但曾经的事是一个死结,永远也无法打开的死结。
人生最常见的事就是离别,聂庆再也没有重聚了。
唐禹还有。
他握着霁瑶冰凉的手,低声道:“既然你决定了要陪着秋瞳,那便去吧,但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冷翎瑶的话很少,她只是微微点头,看着唐禹,又低下头。
唐禹道:“你恢复记忆的事,我谁也没说,所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霁瑶,我心疼秋瞳,也心疼你,别让自己委屈了。”
冷翎瑶摇了摇头,道:“我和她,是朋友,不会委屈。”
唐禹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小声道:“我…我…我没那么好…”
“但你答应了要保护我。”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正道弟子不许食言。”
冷翎瑶的脸红得发烫,急忙缩开,说道:“我我…我去跟师父告别…”
她连忙跑开了,很胆小,很怯懦。
谢秋瞳这才从远处走来,看着冷翎瑶的背影,道:“对她多些耐心,她的病是我们所有人之中,最严重那个。”
“遗忘,会让人找不到自己,因此才会有自卑。”
唐禹道:“昨晚和聂师兄聊了很多,这让我感慨万千,我想这一战无论怎样,你不要出事。”
谢秋瞳道:“你看我像傻子么?只有某些傻子,有时候才会为了别人豁出去命,我绝不会。”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道:“霁瑶的记忆恢复了对吗?”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道:“不知道哦。”
两人对视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此时此刻,建康宫,也发生着大事,也关于离别。
“诸位,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司马绍放下毛笔,缓缓问道:“分明是天灾,分明百姓已经很难活命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豁出去?”
他并不是在提问,而是为了表达:“因为,一个政权必须要先做到稳定,不受威胁,才能好好治理。”
“他唐禹爱民,我司马绍难道就不爱民了吗?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罢了。”
“如今大晋境内,有谢秋瞳、钱凤叛军生事,又有王劭背叛朝廷,需要率先解决。”
“朕已经给谢安、戴渊和刘裕下旨,命他们从三个方向,围剿下邳,争取一举消灭谢秋瞳叛军。”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笑道:“但这不够,汉中郡归晋以来,荆州的力量薄弱了很多,梁州又是李琀在控制。”
“这个成国叛臣,没有原则,没有立场,若是让他继续掌控梁州,说不准哪天就投了秦国或唐国。”
“作为一个君王,朕必须要考虑得长远一点。”
“所以朕打算下旨,让李琀率军攻打唐国巴东郡,牵制唐禹的同时,也消磨他本身的力量。”
庾亮疑惑道:“李琀这人狡猾得很,怕是明面上遵旨,私底下拖延啊。”
司马绍点头道:“说得好,所以需要有人督军,需要有人压着他。”
“庾卿作为大将军,要掌控全国战事,自然去不得。”
“因此这件事,就交给桓卿去办吧。”
他看向桓温,笑道:“你主持了当初的建康之战,又有外部交流的历练,正好合适前往梁州督战。”
一切的一切,桓温都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定位,因此在舒县谈判的时候,故意藏拙。
但没想到,司马绍还是狠心把自己放出去了。
这件事,没有选择。
做人做官,都要知进退,否则下场一定不太好。
桓温当即跪在地上,郑重道:“微臣领命!必督促李琀!攻打巴东郡的同时,牵制唐禹。”
司马绍连忙扶起他,笑道:“辛苦桓卿了。”
桓温低头笑着,关于梁州,他早已算到。
他有他的想法。
第六百一十六章 菩萨
分别,再一次分别。
唐禹是看着谢秋瞳上马车的,霁瑶陪着她。
钱凤和王劭依旧骑马护送,一行只有四人,沿着官道直接朝北,打算从淮南郡到徐州。
唐禹也要走了,陪着他的是祝月曦。
这几乎是默认的,大家都认为唐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无论任何时候,都一定要有顶级高手在身边护着。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最重要的领袖。
唐禹走出了县寺,走出了县城,一时间愣住了。
远处,密密麻麻的百姓互相搀扶着,站着,静静看着唐禹。
这一次他们没有靠得太紧,只是成群结队,远远望着,像是在送出远门的儿子,满眼的殷切,满脸的期盼。
唐禹看着他们,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躬而下,才骑上了马,朝西而去。
可当他一走,后边的百姓却追赶了起来,一时间喊声震天。
“唐县丞,你还会再回来吗?”
“我们会怀念你的!”
“带上我儿子吧,他想跟着您!”
后方的声音,像是汹涌的潮水袭来,把唐禹淹没。
唐禹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前。
他的方向是西边,要经过豫州南部,进入荆州地界,最终到达梁州的州治,襄阳。
走出了庐江郡,路上已经看得到成群结队讨食的难民的,规模相比于去年,却要小很多。
唐禹明白,是因为人死得差不多了,没有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了。
雪灾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能熬到现在的,都算是很顽强的了。
本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本是最美的人间四月天,但官道两侧几乎看不到植被,山上的树叶都秃了。
百姓已经把能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部都啃了,只留下这赤裸裸的大地,承载着生命最后的重量。
浑噩的灵魂控制着虚弱的残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游荡着,企图觅食,也企图渴望上苍的垂帘。
他们早已不期待有人赈灾,他们只是在等待死亡。
一个个村子都是空的,摆着腐烂的枯骨,这样的惨剧不再是惨剧,而成了世界最常见的一部分。
老实、瘦弱的人早已死去,剩下的都是敲骨吸髓而活下来的凶恶之徒,他们狰狞着,聚成一团,把一切活物都吞进肚子里。
“绕开吧…”
看着前方数百人张牙舞爪的模样,唐禹无奈叹道:“马…给他们留下。”
祝月曦道:“我们只有两匹马。”
唐禹道:“是,但我们内力深厚,可以翻山越岭,也走得不慢。”
祝月曦果断下马,抓住唐禹的手就朝两侧的山上爬去。
百姓没有管他们,而是发疯似的冲向两匹马,这又能让他们继续活几天。
看着下方争抢的画面,唐禹只觉宛如梦幻,这真是一场噩梦,希望早点醒来。
一路看得惨剧太多,再乐观的人,再积极的人,也会变得抑郁和沉默。
两人说话并不多,只是继续朝西,看到了一堆堆敲碎的白骨,一团团混乱的黑发。
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无言以对。
“有人!那个村子还有人!”
祝月曦忽然出声,皱眉道:“我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声音。”
作为天人之境的武者,她有着非凡而敏锐的听觉。
唐禹道:“去看看!”
两人避开尸骨堆,走进了村子,闻到的是难以忍受的恶臭。
祝月曦几乎不忍直视这种惨状,也屏住了呼吸。
但唐禹看到了,前方颓坯的土墙之后,一堆尸体之中,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两人逐步靠近,才慢慢看清楚。
那哪里是一个人,那几乎是一具骷髅。
瘦骨如柴的老僧,满脸都是干枯的皱纹,正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念着经文。
“我若成正觉,立名无量寿。众生闻此号,俱来我刹中。”
“如佛金色身,妙相悉圆满。亦以大悲心,利益诸群品。”
他的声音很小,但祝月曦听得真切,感受到对方枯瘦的身躯之中,那浩瀚的佛力,心中也不禁震撼。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如此高僧。”
她施礼道:“圣心宫祝月曦,见过高僧前辈。”
那宛如枯骨一般的老僧,缓缓抬头,唐禹两人才发现他眼眶是空的。
但他却是挤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低声道:“阿弥陀佛,唐禹施主,近来可好?”
唐禹脸色一变,身体都抖了一下,听着熟悉的声音,试着问道:“是…是怀悲大师?”
怀悲道:“施主,比起上次相见,你的内力更加深厚了。”
“祝施主,也恭喜你,消除病魔,已然真正得道。”
唐禹急忙道:“怀悲大师,你…你怎么成了…怎么…这般模样了?”
他实在太老,也实在太瘦,像是已经死去的肉身佛,像是一堆骨头撑着褶皱遍布的皮囊。
怀悲叹息道:“世事艰难,老僧少有吃食,因此枯瘦。”
“无非皮囊,莫足挂齿,老僧已然听到了我佛的呼唤了。”
唐禹实在心痛,不禁哽咽:“大师,你…你的眼睛…”
怀悲道:“去岁就已经没了,自挖双眼,供于佛前,愿我佛保佑众生,接纳这些苦命的人,去往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唐禹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话来,犹豫几许,只得说道:“大师,跟我走吧,大师的余生我来照顾。”
怀悲笑着摇头:“这么多可怜的灵魂需要超度,老僧不会离去。”
“无人管他们生前,总要有人管他们的生后…”
“希望来世,他们能生在一个好的时代,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道:“施主若有怜悯之心,便多多行善,多多救人吧。”
“哪怕只救一人,也是天大的功德啊。”
唐禹沉默了。
他双手合十,给怀悲鞠躬,说道:“大师,我会尽力去做的,请大师…多多保重。”
怀着沉痛的心情,唐禹最终还是告别了怀悲大师,走出了这个未名的小村落。
他看着前方光秃秃的山脉,不停喘着气,似乎是逃出了恶臭的环境,得以新生。
祝月曦道:“怀悲大师似乎没有那么虚弱,他虽然枯瘦如柴,但体内分明有一股浩瀚的佛力,让人敬畏。”
唐禹回头,疑惑道:“可是他…他为了救王妹妹,已经功力散尽了。”
祝月曦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因此我才觉得疑惑,或许…佛家的修炼,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行走于世间,为惨死的百姓超度,或许有所领悟,达到了即使是我也无法理解的层次。”
“无论如何,我认为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怀悲大师自挖双眼,祈求佛祖看到众生惨状,接引那些可怜的灵魂去往极乐世界。”
“我不信佛,也不信什么道,但怀悲大师佛心如此坚定,我又有什么好沮丧颓靡的。”
“虽然路不同,但一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总该去坚持什么样的路。”
他咬了咬牙,道:“走!去见李琀!我一定要逆转乾坤!灭了这天怒人怨的晋朝!”
第六百一十七章 挣扎
一路上,唐禹依旧看到那些不忍直视的惨状,但他的心已经来不及去痛。
他只是一味地朝前走,四月十二,他和祝月曦终于到了襄阳。
襄阳城内,他们找了一处民居住下,然后便立刻联系神雀在襄阳的分部,得到了情报。
“三月二十九,司马绍封桓温为南郡公、征西大将军,赶赴襄阳,挂帅出征。目前还在路上。”
“三月三十,司马绍下旨讨伐谢秋瞳、钱凤、祖约三人,谢安、戴渊、刘裕领旨,聚兵两万,从西、南两个方向,进攻下邳,目前还未有最新进展。”
“四月初二,司马绍宣布王劭为叛臣,一同纳入讨伐之列。”
“四月初三,司马绍号召天下世家,一同讨伐叛军。”
说到这里,神雀探子又道:“同时,这段时间司马绍以灾民作乱为由,接连罢免诸多郡守,换上了自己的人,并大肆收纳无主之地进入郡府、县寺。”
“他趁着天灾和战争,不断扩张自己的君权,牢牢掌握住了扬州、江州、湘州、荆州等核心区域各个重镇的大权。”
唐禹将所有信件收好,到时候还要反复研究。
他又去极乐宫的分部,让他们往下邳、彭城、谯郡、琅琊、广固等地,打听他们教主的消息。
忙完了一切,算算时间,最多再有五六天,桓温应该就能到了。
需要提前搞定李琀。
去见他!
偷偷见!
唐禹写了一封简单的信,递给了祝月曦,道:“师叔,恐怕要麻烦你悄悄送信了,我们最好不暴露自己的行踪。”
想要把信送到郡府李琀本人手中,还要掩人耳目,只有祝月曦这种天人级别的高手可以做到。
第二天,襄阳城的另外一个民居之中,唐禹等到了李琀。
他正喝着茶,耐心等候着。
李琀进来之后,也不废话,直接作揖鞠躬道:“参见大唐皇帝陛下,请陛下…救命!”
这就是唐禹不怕他不来的原因,李琀现在是比谁都难,比谁都心慌。
唐禹道:“在成都之战前,在广汉郡李期当政的时候,我就详细查过你的资料。”
“你在汉中郡多年,积累了深厚的根基,手底下有足足六个结拜兄弟,他们各自都有本事,为你做事。”
“但你投降晋国之时,为了杀陶侃给投名状,出卖了其中两个兄弟,对吧?”
李琀低声道:“后来我才知晓,都是陛下和广陵侯的计策。”
唐禹道:“你作为降将,得到了几乎是至高无上的待遇,封郡公,独治梁州,称霸一方。”
“但你最终还是上了司马绍的当!”
李琀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去年司马绍让我出兵支援李寿,我到达汉中郡之后,故意缓步行军,贻误军机。”
“司马绍没有怪我,反而写信鼓励我,让我不要灰心,展现出了君王气度和宽容的胸襟。”
“我心中对他还是有点愧疚的,因此疏于防范,等他提出帮荆州剿匪的事,就完全没有拒绝,而是派了两千大军过去。”
“谁知道他这一赏,就直接封给我心腹子爵和郡守。”
说到这里,李琀叹息道:“那时候我明白了一切,但已经悔之晚矣。”
“我若是不答应,就要让我的心腹抗旨,也耽误了他的前途,那样下边的人心就散了。”
“他司马绍这一招是阳谋,我进了局,就挡不住了。”
“所以…接下来又连续出了两次这样的事,我都不敢挡啊。”
他捶胸顿足道:“若是挡了,那就是对下边的人偏心,会引起内乱,成全的话,那些心腹反而感激我,依旧把我当主公。”
“我是吃了天大的哑巴亏,却又只能一直忍。”
唐禹完全看得出他的情绪,因为他像个受了委屈的深闺怨妇,一直说个不停。
最终唐禹摆手道:“别废话了,司马绍的招数我看得出来。”
“我就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李琀连忙道:“知道知道,陛下肯定是听说了朝廷要攻打唐国的消息,跑来警告我的。”
“可是我也不想打啊,司马绍直接要派桓温过来压我。”
“我现在只有两条路了,要么听话,要么直接造反。”
他都快哭了:“我现在怎么造反啊,三个心腹都带了两千人走,他们现在都是郡守,前途光明,跟土皇帝似的,再义气也不可能跟我造反啊。”
“我没有任何胜算…我…我也没法子啊陛下!”
唐禹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和李琀交谈,他发现这个人并不聪明,至少不如钱凤聪明。
因为他一直在重复一些并不重要的信息,表达自己的为难,表达自己的处境,但却没有把重点放在解决问题上。
这种人,恐怕真的会被桓温吃住。
唐禹沉声道:“不要废话,我问,你答,明不明白?”
李琀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明白。”
唐禹道:“你为什么要出来见我?我叫,你就出来,你不怕有埋伏?”
“我想…你一定是猜到了我来的目的吧…”
李琀喃喃道:“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怕埋伏,纯粹是清楚你人品好,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
我靠!这句话太淳朴了吧!
如果没有这句话,唐禹还真把他当蠢货了。
唐禹眯眼道:“你知道有一句话叫过犹不及吗?装蠢人也不是这么装的!”
“你在成都之战的表现不错,你在汉中郡之战的表现也不算差,现在跟我讲这种蠢话。”
“演过头了知不知道?”
唐禹刚刚就奇怪,这个人一直像个深闺怨妇一样说个不停,还差点把他当成没那么聪明那一类,结果现在看来,全是演的。
目的就是让唐禹觉得他可控,很好拿捏,不需要花心思,这样就可以让唐禹把注意力转移到桓温那边去。
李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向唐禹,平静道:“好吧,在你这种人面前耍心机,真是太难了。”
“那我认真讲,司马绍想吃了我,我想挣扎一下。”
唐禹道:“靠你自己,能行吗?”
李琀想了想,才道:“我联系了范贲,打算和他结盟,直接反了司马绍,然后共同防御梁州。”
“有范家的支持,再加上我还剩下六千兵马,东边还有个谢秋瞳需要司马绍去缠斗,我认为我有把握守住梁州。”
看吧,聪敏的人早就开始想法子了,这个时代,真是没有谁是好拿捏的。
唐禹道:“范贲什么胃口?”
李琀叹声道:“我也猜不到。”
“装什么猜不到?”
唐禹眯眼道:“他坐拥涪陵郡、巴东郡,再加上你的梁州,如果联合江阳郡守,则可以顺势吃掉荆州西部地区,形成一个巨大的版图。”
“他想称帝,给你的承诺或许是大将军。”
李琀直接站了起来,骇然看着唐禹,喃喃道:“你…你是鬼啊!什么都猜得到!”
第六百一十八章 三条路
李琀自认为是聪明人,他清楚自己虽然比不过谢秋瞳那种怪胎,但放眼天下,也绝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否则,司马绍这么搞他,他但凡蠢一点,早就不会如此隐忍了。
看得懂对方的招数,知道自己的前途,才会选择忍受,选择等待最佳时机。
当然,作为一方之主,他不愿意太过被动,因此早早就联系了范贲。
为什么是范贲?因为如今的秦国在苻坚、王猛的治理下,非但恢复了秩序,而且内部和谐、迅速发展,壮大得太快,与他们合作,只会被一口吃掉。
司马绍人心不足,信不得。
和戴渊、谢安合作?不,他们都是晋朝世家名流,而我李琀不过一个氐族降将,根不同,不可能公平合作。
范贲属于割据势力,掌握着涪陵、巴东两个郡,又是蜀地土著,其父范长生在川蜀经营多年,有威望,也有人脉。
随着蜀地局势变幻,唐国走上正轨,要说范贲没有压力,那绝对是假的。
对方也有联盟壮大的意愿,这很关键。
无数信息分析之下,李琀做出了精确的判断,寻找范贲合作。
在此之前,他还专门制定了计划,如何区域划分,如何联盟共同御敌。
果然,此番妙计,直接打动了范贲。
李琀自以为做得很出色,但没想到唐禹一来,直接给他猜了个底朝天。
娘的,这还怎么玩啊!
聪明人与天才之间,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陛下…”
李琀都感觉有点力竭了,无奈道:“你千里迢迢来见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咱们之前在汉中郡的时候,虽然没有正式见面,那也是交过手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识时务的人,只要是真话,只要是有利于大家的话,我是愿意听的。”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毕竟钱凤珠玉在前,只管照抄便是,对吧?”
李琀叹道:“若没有你,钱凤连围攻汉国那一关都闯不过,就算侥幸闯过了,汉中郡那一关也要倒。”
“就算他剩一层皮,建康之战,也被司马绍扒干净了。”
“现在他能活着,并且还是数得着的人物,不全靠‘听话’二字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喝了一口,才道:“同样作为降将,命运落到我头上了,只是我如今面对的局势,似乎比当初的钱凤还要复杂和艰苦。”
“我还年轻,我有十多个女人,十多个儿子,我怕死得很。”
“所以…能有幸听陛下几句,那是好事。”
唐禹摆了摆手,道:“别拍马屁了,说正事。”
“你和范贲结盟,无论如何都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听谁的。”
“你是晋朝郡公,一州刺史,统兵六千,还有几个心腹。”
“他名义上是唐国涪陵郡公,占据两郡之地,兵力却只有四千。”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甚至比他更强大,但基于局势,你又比他弱。”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听你的,你若是听他的,他又忌惮得很,早晚腾出手来把你灭了。”
“因此,和范贲结盟,有可能逃过司马绍的手段,却又因为结盟本身而产生了更难以解决的矛盾。”
“忙里忙外,感觉很聪明的样子,其实都没有真正让你挣脱,只是换了个对手罢了。”
这番话让李琀愣了好久。
他喝着茶,思索着,不急于回话。
唐禹也耐心等待着,思索着如何把这盘棋下大。
过了大约一刻钟,李琀才感慨道:“好难啊,这世道好难啊。”
“无论我怎么想,都找不到一条活路。”
他看向唐禹,抱拳道:“请陛下解惑,李琀感激不尽。”
唐禹道:“你要看懂这个世界的趋势,看懂这个时代的步伐。”
“什么趋势?各国竞力,争相发展,不断壮大的趋势。”
“什么步伐?皇权收拢,打压世家,朝着更集权的方向的步伐。”
李琀皱眉,认真思索着。
唐禹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乱了这么多年,根基都要空了,该是否极泰来的时候了。”
“大人物们知道这一点,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子,所以都不想这么乱下去了,都想尽快发展,让自己成为庞然大物,能够有实力支撑自己国家的稳定。”
“否则司马绍何苦那么处心积虑想要集权?因为集权就意味着发展的阻碍变小了,能改革了,能腾出土地了,能收上更多的税了,也兵强马壮了。”
“因为这个趋势,所有单独存在的割据势力,要么更进一步,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你以为只是你李琀遭殃?当初钱凤怎么被算计的?陶侃怎么被整的?祖约为什么要造反?”
“皇帝容不下你们这些手握重兵,可以主宰地方的权臣了。”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所以其实你只有三条路。”
“其一,和范贲联盟,开辟一个国家出来,和其他国家一起竞争。但我刚刚说了,范贲不会做你的臣子,也容不下你做他的臣子,他只会在合适的时机,把你一口吃掉。”
“其二,不管范贲,就是造反,像谢秋瞳那样。但你同样清楚,你根本没有那个实力,胜算太小了。”
“其三,别割据了,安安心心做臣子,往庾亮、温峤那个方向靠。但…你没有根基啊,你氐族人,你降将,你不被任何人信任。就算你老实,司马绍也会杀你,因为你不死,你那些心腹…就不完全属于朝廷。”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最终李琀苦笑道:“我明白了。”
“选第一个,下场是被范贲吃掉,或者被司马绍打掉,或者两败俱伤一起死。”
“选第二个,打不赢直接死。”
“选第三个,先会被安抚,事情结束之后,随便给我一个罪名,弄死我。”
“怎么选,都是死。”
唐禹缓缓道:“这就是权力,你到了这个位置,就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你个人本身的影响力在那里,别人就不容许你活着。”
李琀喃喃道:“所以,其实我该选第三…但不是司马绍,而是…你!”
他看向唐禹,叹声道:“只有你才不会那么狠毒下作,只有你才有那颗宽仁之心,容得下我逐步退后,慢慢上岸。”
唐禹道:“如果你跟我,你会是巴东郡公兼巴东刺史,但我唐国的官制你最好去了解一下,爵位更多是荣誉,官职更多是责任。”
“你会有权力,但不是自治和兵权,你会有富贵,但仅仅是基于你自己职位与爵位的富贵,不会让你欺压百姓、兼并土地。”
“我和司马绍、苻坚不同在于,我的一切条件都摆在明面上,而且实打实做得到。”
“不信你就看看解思明和罗恒,他们是降将,但他们如今的待遇,依旧是我军方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唐国不讲出身,只讲能力。”
李琀闭上了眼,苦涩道:“其实…我决定来见你,就是想听听…你这种天才会给我一条什么样的路。”
“我知道可能会被你蛊惑,因为你太能说了。”
“但我还是选择来了。”
唐禹道:“所以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
李琀站了起来,对着唐禹深深鞠躬而下,郑重道:“多谢陛下为我解惑,但…让我只是做个官,甚至连从前在汉中的地位都不如,我心有不甘。”
“我还舍不得放弃我拥有的权力,我还想挣扎一下,和范贲…争一争。”
“对不起,我不能选择归降唐国。”
第六百一十九章 约定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唐禹忍不住仰头大笑,轻轻敲着桌子,看着李琀,道:“有点意思,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李琀低下头,有些疑惑,有些无奈。
唐禹道:“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因为一番话,就舍弃那么大的权力和根基,即使处于这种极端情况,也很少有人会有那么大的魄力。”
“钱凤和你不同,钱凤毕竟老,而你毕竟年轻。”
“年轻的人,更有野心,更不服输,这是对的。”
李琀叹道:“惭愧,在陛下面前,我没有秘密,只能老老实实说心里话,坦诚说出自己的欲望和选择,以及那仅存的侥幸之心。”
唐禹道:“是不是坦诚,我看得出来,从目前看来,你算是坦诚。”
“既然你坦诚,那我也坦诚,我直言不讳,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没有其他选择。”
“你要试一试可以,我允许,我赞同,我也欣赏。”
“若是哪天坚持不住了,你随时可以找我,但那时候我给你的待遇,就未必有现在高了。”
“基于形势的不同,我甚至未必会选择救你。”
这番话,让李琀心中不禁一跳。
他连忙道:“陛下,我虽然选择了和范贲合作,但…但我还是怕死,所以…我斗胆请陛下,给我一个承诺。”
“承诺,无论如何,保我及我全家性命。”
“基于这一点,我愿意在与范贲结盟之后,在不影响自己根本利益的情况下,尽量听从陛下的安排,给陛下在晋国大局上,争取到战略牵制作用。”
“这样,或许徐州战场会好过一些。”
靠,这李琀真是深藏不露啊,竟然能够猜到这一点。
其实唐禹来梁州的本质目的,就是想要通过梁州牵制司马绍,不然司马绍很快把李琀收拾了,徐州就难了。
唐禹眯着眼,淡淡道:“可惜,这个承诺我没办法给你,战场风云变幻,谁能料得到你的下场?”
“万一范贲真的突然发动兵变,把你全家杀了,我也鞭长莫及。”
“所以我的承诺只能是…在你陷入极端困境、向我求助之时,我会尽全力帮助你脱困。”
李琀连忙道:“是!是是是!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承诺!多谢陛下!”
“陛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旦尽量满足。”
“关于这一次会战,说实话,有些复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
唐禹笑道:“你倒是精明,要了我的承诺,还要我帮你出谋划策,而我得到的,仅仅是战略上的牵制。”
李琀道:“可是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啊,我们都巴不得司马绍倒霉。”
看吧,这就是聪明人。
别看他李琀低身下气,一副要死的样子,其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一定的把握的。
低身下气,是示弱的态度,却不是拿不准局势。
怪不得成国都灭了,他还是一方豪雄。
他比李阙聪明多了,李阙才是真正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然而,唐禹其实已经有了分寸。
他缓缓道:“司马绍在建康的宿卫力量、中军府和北府军,共有四万五千人。”
“这是去年建康之战结束后,他吃掉了祖约、钱凤、苏峻和北府军等降兵,又扩招了一些新兵,最终形成的规模。”
“这四万五千人,他至少会留两万人不动,用以镇守建康,维护中枢。”
“因刘裕那边的六千人,是去年临时招募的流民,都算是新兵,作战能力有限,不太保险…故而,司马绍可以调动的两万五千人,会预留一部分,支援徐州战场。”
“可是谢安和戴渊又是不稳定的因素,司马绍是放不下的,因此他至少预留一万大军,随时入驻豫州。”
“那么还剩下一万,我要他调到梁州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李琀吞了吞口水,不断地消化这些信息,最终喃喃道:“所以,我联合范贲,吃掉荆州部分地区,他就会派人过来。”
唐禹摇头道:“错,那样他反而不来,因为你们定死了,无利可图了,就没必要急着派兵过来,而是等收拾完谢秋瞳之后,确保了东部地区的稳定,他才会管你们这边。”
“司马绍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选择同时东西双方作战,除非…形势一片大好的同时,利益巨大。”
“你得让他看到好的形势和利益!”
李琀道:“那么…我该怎么让他看到利益呢?”
唐禹叹了口气,道:“不要造反,桓温到了之后,你就正常表现,一副不想打又迫不得已的模样,最终出征巴东郡。”
“范贲不会管,他是不会为了巴东郡下场的。”
“你只要拿下巴东郡,秦国、西凉必动!”
“因为这是他们…最有机会灭我唐国的时期了。”
“王猛不会错过那个机会!”
李琀这下是真的有点懵了,喃喃道:“那…唐国不就完了…”
唐禹道:“你只管照做,我自然有应对之法,到时候司马绍,一定会派兵过来支援。”
“只要他一万大军到了梁州!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要吃掉他这一万人!”
李琀皱眉道:“不解释清楚,我很难下决定啊,陛下,这…”
唐禹直接打断,轻轻道:“李琀,我坦诚,不代表我的诚意是无限的。”
“你若是不愿听,就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只对你说一句话,不灭了司马绍那一万人,司马绍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因为那一万人,就是为你准备的,明白吗?”
“灭了那一万人,司马绍才会迫不得已把你当忠臣,让你继续管着梁州,也就是…你有退路了。”
“目前这种情况,你一点退路都没有,我若是不管你,你会被活活玩死。”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别以为你有多聪明,你手里就六千人,要玩你,比去青楼玩个女人还简单,懂吗?”
“司马绍只要放出一点风声,范贲、秦国,都会是你的敌人。”
“为了整个晋国的局势,司马绍是绝对有魄力放弃梁州的部分地区的,只要他肯放,范贲和秦国那就是看到肉的狼,直接会把你咬烂。”
“而且你别忘了,你的西北部,还有个汉中郡,那里屯了足足五千人。”
“你猜温峤是不是忠臣?”
李琀的脸上已经有了汗水,他慌忙吞着口水,最终道:“我一切都听陛下的…我…不会自作聪明…”
第六百二十章 围炉(☆祝月曦★)
“他是不确定性因素。”
唐禹看着眼前已经凉了的茶,声音有些唏嘘:“李琀的第一条路,是想自己闯出一片天来,摔痛了,没有退路了,才会选择我。”
祝月曦不太听得懂这些,她只是默默清理着茶杯,同时回应道:“你本来也没报希望。”
唐禹笑道:“但在谋局的过程中,任何人都难免出现理想化的期望。”
“不过他的拒绝,的确给了我一些想法,或许这一次的晋国大乱,核心可以不在徐州,而在梁州。”
“我的大唐刚刚成立,我的威望达到了几年以来的最高峰,对于司马绍等人来说,威望就是威胁。”
“我以国钓鱼,他会上钩吗?”
祝月曦想了想,才道:“按照武者的理解,没有十成的把握,就不会愿意拼命。”
唐禹道:“但司马绍不是武者,政治和战争也不存在所谓的十成把握,对于一个急切想要励精图治发展的帝王来说,冒险和魄力都是有必要的。”
“梁州的确可以做文章,你帮我跑一趟西凉吧,我有一封信要递给张骏。”
祝月曦摇头道:“不去,你身边不能没人保护。”
唐禹沉吟片刻,最终道:“你写信,我让姜燕送。”
祝月曦道:“你念我写。”
写完了信,唐禹便呼唤来了神雀,让他们叫姜燕到襄阳,目前姜燕正在谯郡,帮忙盯着戴渊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全部忙完,唐禹又皱起了眉头,缓缓道:“如果要拿梁州做文章,桓温就是成了很重要的一环,得开导开导这个年轻人啊。”
祝月曦皱眉道:“我看他不简单,属于心思比较重那一类。”
唐禹不禁大笑道:“何止是心思重啊,他是为晋国立过大功的人,但司马绍都忍着在冷落他,你就可以想象这种忌惮了。”
“不过我喜欢和这样的年轻人相处,因为他有野心。”
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今日只着了件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肩背宽阔,伸腰时衣襟被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透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劲瘦与力量。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师叔,最近我用脑过度,之后还要忙碌,体力有些不支,需要你的浇灌啊。”
祝月曦的手都抖了一下,手中刚拿起的茶盏盖“叮”地一声轻响,撞在瓷盏上。她脸色顿时嫣红一片,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那雪白的颈子都泛上了一层薄粉。
她早已想了。
这些日子跟着他东奔西跑,白天要护他周全,夜里要替他疗伤,两人同处一室却不得亲近,她夜里辗转反侧,身下那片隐秘早已潮热过不知多少回。
但性子又比较端着,不敢自己主动说,觉得很难为情,她毕竟是他的师叔,是圣心宫主,是天人之境的高手,怎好意思像那些小丫头一样,缠着男人求欢?
此刻听到他这般直白地索要,只觉浑身都开始发软了,腿心处更是不受控制地一缩,涌出些许黏腻的湿意。
但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是别人的别院,外头还有神雀的探子走动,随时可能有人禀报要事,她唯有摇头,声音细若蚊呐:“这地方,不行,别人的家…我…”
“师叔,这你就不懂了,”唐禹低笑,忽然欺身上前,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洒在那敏感的肌肤上,“谁说双修就一定要脱光呢。”
“你就扶着桌子就好,我教你一招新的。”
祝月曦连忙道:“才不要,那就不是双修,而是单纯的欢好了,我不…”
“闭嘴!”
唐禹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厉声道:“真要我把你当炉鼎,非得双修才能碰你?你这是自甘堕落!糊涂!”
他一把掐住祝月曦的脖子,不是真用力,而是那种带着掌控欲的扣握,拇指在她喉结处轻轻摩挲。
他把她整个人扳过来,把脸凑到近前,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自甘堕落!那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过一把当女奴的瘾!”
祝月曦几乎都站不稳了,被他掐着脖子,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那股子男子阳刚味儿熏得她头晕目眩。
她不禁喘息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不…不要…”
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老实得很。
她那一身素白的道袍下,丰盈的胸脯正急促地起伏,顶端两点樱红早已硬挺起来,将衣料顶出两道诱人的弧痕。
双腿发软,几乎要倚着身后的书案才能站立,而双手已经忍不住开始扒拉唐禹的衣领,指尖颤抖着,去解他衣襟上的玉扣。
唐禹冷笑一声,任由她笨拙地解着,另一只手却已撩起她道袍的下摆,沿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探入。
祝月曦“唔”地一声,腿根处已是一片泥泞湿滑,他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没入那片温软,带出黏腻的水声。
“湿了。”他凑在她耳边说道,“师叔,你这里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祝月曦羞得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泪水从眼角沁出,却被他低头吻去。那泪是咸的,她的唇却是甜的。
唐禹含住她的下唇,狠狠一咬,趁她吃痛张嘴的间隙,舌头强势地闯入,勾缠住她想要躲闪的丁香小舌,掠夺她口腔中每一寸甘甜。
“唔…嗯…”祝月曦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终于解开了他的衣襟,掌心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那结实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让她更加迷乱。
唐禹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将她转过身去,按在了那张花梨木书案上。
案上还有方才写信时铺开的宣纸,被她压在胸口,墨迹未干,染黑了她素白的衣襟。
“趴着。”他命令道,手掌在她臀瓣上重重一拍。
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祝月曦“啊”地一声,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那凉意与身后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咬着唇,双手撑在案沿,腰肢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拱起,像只讨饶的猫儿,将那两团丰盈的臀瓣高高翘起。
唐禹解开玉带,那早已昂扬灼热的物事便弹了出来,抵在她臀缝间,烫得她又是一阵哆嗦。
他撩起她道袍,露出内里雪腻的臀肉,竟是不着亵裤的,她今日为了方便行动,只着了件薄薄的长裤,此刻被褪到膝弯,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师叔果然早有准备。”唐禹低笑,指尖在那湿润的花唇间轻轻一挑。
“不…不是…”祝月曦还想辩解,却被他猛地挺腰,整根没入那紧致温热的甬道。
“啊,”她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凄厉又媚软的尖叫。那处因久未被造访而格外紧涩,被这突如其来的贯穿撑得满满当当,甚至能感受到那物事上凸起的青筋在她体内跳动。
她十指死死抠住桌沿,,整个人被钉在桌面上,进退不得。
唐禹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双手扣住她腰肢,开始大力抽送。
每一次都抽出至仅剩顶端在内,再狠狠撞入最深处,撞得她小腹发麻,撞得那书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案上的砚台被震得移位,墨汁泼洒出来,染黑了她月白的衣袖,像是一幅被玷污的雪景图。
“不是炉鼎?”唐禹喘着粗气,每说一句便重重顶一下,“不是女奴?那师叔现在是什么?嗯?”
祝月曦被他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她想说“我是你师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点…要坏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哪还有半分圣心仙子的清冷,分明是个被男人欺负狠了的妇人。
“说,你是谁。”唐禹掐着她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
祝月曦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薄红,狼狈又艳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是…是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女人…”她终于崩溃,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是你一个人的…别磨了…求你…给我…”
唐禹这才满意,重新加快了速度。他一手揉着她胸前晃动的雪乳,一手滑向她腿间,在那肿胀的豆蔻上快速揉按。
祝月曦被他前后夹击,很快便攀上了顶峰。她猛地咬住自己手背,压抑着那声即将冲出口的尖叫,体内却剧烈痉挛起来,嫩肉死死绞住他的物事,像是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那紧缩的快感让唐禹也到了极限。
他低吼一声,在最后关头猛地抽出,滚烫的精液尽数喷洒在她臀瓣与腰窝上,白浊的浆液顺着她雪腻的肌肤缓缓流下,淫靡至极。
祝月曦脱力地趴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道袍半褪,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肌肤。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唐禹用她的肚兜边角擦拭那些痕迹,然后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山中含水,往往是温泉。
唐禹就是在山下温泉旁的官道,截住了行色匆匆的桓温。
他摆了摆手,道:“使君,一别多日,你沧桑了一些啊。”
桓温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摆手道:“都退下吧,你们不是圣心仙子的对手,别白白送了性命。”
这句话差点把几个侍卫感动哭,他们果断后退。
桓温大步走到唐禹身前,作揖鞠躬,道:“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唐禹摇头道:“不客气,今天不是以大唐皇帝的身份来见你,而是以多年朋友的身份来见你。”
“毕竟,早在三年前,我们就已然相识。”
“那时候,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桓温松了口气,缓缓道:“既然是以朋友的身份相见,那便就地坐下来聊一聊吧,我车上有炉火,有茶。”
唐禹点了点头。
祝月曦便顺手一挥,内力掀开了车帘,确认没有埋伏,再把侍卫赶到另一边,才给唐禹眼神。
唐禹笑道:“走!围炉煮茶!好事!”
两人上了马车,都坐了下来。
唐禹道:“使君可知我为何找你啊?”
桓温沉默片刻,才道:“唐公因巴东郡而来。”
唐禹笑道:“是,也不是。”
“巴东郡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当初送我地图,确确实实帮到了我,今天我也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我想跟你聊一聊,如今天下的局势。”
桓温想了想,才道:“你先说,还是你想听我先说。”
这句话就足够谦卑了。
唐禹道:“看来是你想先说。”
桓温道:“因为你比我强,我先说,你能找到我的智慧定位,这样就能确定该说的东西。”
唐禹叹道:“就凭这句话,你桓温就不是庸才。”
桓温没有那么多废话,而是直接道:“自黄巾起义以来,天下便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纷争不断,战斗不停,虽然在晋朝初期有过一段好时间,但很快八王之乱又来了。”
“这天下,算是乱了百余年了。”
“没有人永远喜欢混乱,百姓、士绅、贵族、王侯,帝王,都希望能安定下来。”
“因此,如今的天下大势,是呈现聚合的趋势,只是基于不同团体,主导的方向和路线都不同。”
“这个趋势有历史因素…但…也有你和谢秋瞳的促进因素。”
他看向唐禹,正色道:“在你和谢秋瞳之前,大家没有想得那么多。”
“但随着你们在中原会晤,完成了对赵国、汉国的改朝换代,使得冉闵、苻坚直接成了开国皇帝,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都想效仿,都想成为这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而不是在你们的照耀下的小草。”
“因此…慕容垂政变成功了,成了大燕国的皇帝。”
“因此,本来打算报效朝廷的谢安,已经生出了不一样的野心。”
“你们推动了这个时代的步伐。”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使君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有着成熟的政治智慧,却一直被人看低,认为没有立场,心中可有不服?可有其他想法。”
桓温道:“别忙着深入,你既然说天下局势,我已经说了,已经给了你定位了,现在是该你说的时候了。”
“把话说透,让我明悟,该听的我会听,只要有利。”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慨然一叹:“我是很高傲的人,但你立国之后,我就知道自己不如你了。”
“但不如…不代表不可以追赶,我愿意聆听教诲,愿意学习。”
唐禹的心却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桓温的主体性极强,是一个绝对难以征服的对手。
今天的谈话,有阻力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论史
“谈?怎么谈?”
唐禹靠在车壁上,伸了个懒腰,缓缓道:“你从黄巾起义谈到现在,说是谈天下局势,实则纵观百年变数,探讨了政权规律和战争变更。”
“话题拉得这么大,却又要我深入,这不是相当于在考我么。”
桓温道:“我相信唐公的智慧,同样,我也希望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唐禹想了想,才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坦诚说几句,只是我的角度未必和大多数人的角度相同。”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着吹,慢慢饮着。
桓温静静坐着,耐心等候。
唐禹最终说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不是指你我,而是指我们这片天地。”
“从远古时代的先民,聚集成族群,逐水而居,又形成部落。”
桓温下意识坐直了一些,他没想到唐禹不谈百年,而是直接谈亘古。
这样宏观的命题,涉及到无穷无尽的知识,想要把这些信息熔铸起来,表达出自己的观点与见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桓温几乎猜不到唐禹要表达什么。
而唐禹接着道:“部落之间相互争斗,又相互融合,最终黄帝一统天下。”
“皇帝之后是少昊,少昊之后是颛顼,颛顼之后是帝喾,帝喾之后帝挚,帝挚之后是唐尧。”
“唐尧禅让于虞舜,舜禅让于夏禹,之后便是商汤灭夏,武周伐纣,春秋战国,始皇大统,神汉灭秦,光武复汉,三分归晋。”
唐禹将茶一饮而尽,叹声道:“煌煌历史,我们做了多少事?”
“我们学会了取火,学会了种田、渔猎、养殖、织布,创造了文字、医术、服饰、房屋…”
“我们的民族逐渐融合,形成华1夏这个伟大的族群,并不断吸纳更多的民族加入。”
“我们有了礼仪、音乐、器具,沿着时间长河一路往下走,无数的人聚合在一起,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诸子百家,万道相竞,王朝更替,而至如今。”
桓温脸色很严肃,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世界。
唐禹道:“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开拓的时代了,但似乎我们过得更难了。”
“伟大的族群走到今天,辉煌的文明到了此时,只剩下光秃秃的山,赤裸裸的地,还有互相残杀的族群,堆满旷野的尸体。”
“人伦道德,礼仪文化,早已被遗忘,偶尔被人捡起一块残片,也只是贵族那一点遮羞布。”
“你要我谈天下局势?如今天下,有什么可谈的?”
“无非是一个民族最落魄的时候,无非是一个文明最低谷的时候。”
“面对这样的情况,使君,你要做什么啊?”
他看向桓温,认真问道:“你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桓温张了张嘴,一时间走不出宏观的命题,完全回答不上来。
唐禹叹了口气,道:“人无非就是三个阶段,过去、如今、未来。”
“过去,我已经跟你讲了,你也懂了。”
“如今,你知道自己处于这个古老的文明的什么位置吗?你知道自己在这片天地之中扮演什么角色吗?”
“未来,你要做成什么样的事,你希望留下怎么样的名,你希望后世之人如何评价你?”
桓温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要喝一点,但手有些抖,一时间竟洒了一些。
他读过很多书,思考过很多东西,关于权术,关于政治,关于民族,也关于军事。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唐禹此刻所提出来的一些问题,他没有从古至今去剖开一切,站在亘古历史的长河之中,去寻找自己的定位和扮演的角色。
那太大了,而他年龄还太小了。
唐禹道:“人们都说我唐禹城府深、心机重,善于布局和算计,但…真正理解我的人会明白,我只是想要我们这个民族走出落魄,我只是想想要我们的文明重新复苏。”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呢?”
“一个大官,拥有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或者获得巨大的财富,享受奢靡的生活?”
“或者做出一番成就,收到世人敬仰,成为一个真正受人尊重的人?”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沉声道:“还是说,你没有遗忘过去,你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你知道塑造你的东西是什么。”
“你想要为这个文明做点事,为这个民族…做点事?”
桓温把头低了下去,表情有些迷茫,咬牙道:“谁都知道你能说,但…我没有想到会到这种程度,可以直接影响人的道心,影响一个人的理想和追求。”
“甚至,你在定义这个时代的方向…”
“唐公,天下局势说完了吗?”
唐禹点头道:“说完了。”
桓温道:“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人活一辈子,没那么干净,也不该太脏。”
“我在为自己谋,如果条件允许,我也愿意为天下谋。”
“前者为了实际利益,后者为了虚名与道德。”
“目前阶段,我不如你,我还是更希望为自己谋。”
唐禹道:“好,如果你要为自己谋,你有哪些路走?”
桓温喘着粗气,显然心绪不宁,但他在强行控制自己,依旧保持理智。
他郑重道:“做晋臣,做权臣。”
唐禹道:“你已经是南郡公了,但你有权吗?司马绍是恨不得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的人,他企图通过战争,使皇权摆脱世家的桎梏。”
“就算你做到了权臣,又能做到哪一步?”
桓温道:“我野心不大,我没有想过做王导、王敦。”
唐禹笑道:“好,你既然是这么想的,那我问你,如果你头上一定要有一个皇帝,你选司马绍还是选我?”
这句话直接把桓温弄成沉默了,因为谁都清楚,在条件、利益等同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选唐禹。
因为唐禹宽仁。
桓温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缓缓道:“你应该不是来劝我跟你的,你知道那不可能。”
“但你表达了这么多,是想让我认可你,认可你的理想、态度、为人和立场。”
“通过这种认可,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你。”
他看向唐禹,认真道:“你想让我在进攻巴东郡的事情上,听取你的意见,以达到你在战略上牵制司马绍的目的?”
唐禹道:“言尽于此,做不做?”
桓温眉头紧皱,咬牙道:“你的话很有用,我内心深处,竟然真的想帮一帮你。”
“但理智告诉我,一旦有了开始,就会越陷越深,你的谋局绝对不止我所看到的那一点点。”
“我不会答应你的,我会按照一个正常将军那样,去打仗,去为晋国做事。”
唐禹笑了笑,将碗中热茶饮尽,钻出了马车,洒然而去。
第六百二十二章 借粮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满地烟尘。
祝月曦微微皱眉,轻声道:“所以,失败了?”
唐禹道:“成功了。”
祝月曦疑惑道:“他分明拒绝了你。”
唐禹笑道:“按照正常将军那样去打仗,就是答应,因为他并不是正常的将军。”
“这意味着,他之后所做的决定会是中庸的,是可以推算的,相当于配合了我。”
“我可以利用这一点,去部署自己的计划。”
祝月曦无奈叹了口气,她不太明白这些聪明人的话术,只能问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唐禹想了想,道:“双修。”
祝月曦当场愣住,连忙道:“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去哪里,做什么事。”
唐禹道:“双修。”
祝月曦歪着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唐禹笑道:“我要坐镇梁州,控制大局,可能会待一两个月。”
“这段时间,我只能通过信件去指挥,完成占据的推进。”
“所以之前暂住的民居不再适合住了,我买一个小院吧,收拾一下就入住。”
“这样方便我每天见人。”
民生凋敝,但仅限于中下层,真正贵族还是过得滋润。
唐禹租了一个院子,并把极乐宫分部的人请了过来,让他们负责外部的防卫。
说是双修,其实他一整天都闲不下来。
先是写信给成都,说清楚了局势,让田俊为帅,带领第四营支援郭寻所驻守的巴西郡。
因为一旦巴东郡沦陷,巴西郡就很危险了,毕竟北边还毗邻着汉中郡呢。
郭寻和田俊加起来四千大军,广汉郡邓榕又随时可以支援新兵,算是稳住了局势。
但如果江阳郡和涪陵郡再乱起来,整个唐国的东部、南部都危险了。
直到那时,其他势力才会动,一切才会精彩起来。
“精彩!真是精彩!”
冉闵看着眼前的信,不禁咧嘴道:“唐禹又给我送信了,难道他以为,我还会听他的?”
“上一封信,他说了一大堆好话,什么我会收复幽州,又可以凭借幽州的功绩,压制羯人贵族,在内部推行政策。”
“可结果呢?”
“幽州是几十万张饿了两三天的嘴,我得亲自喂,把我战备粮都吃空了。”
“非但没有压制住羯人贵族,反而因为赈灾问题,闹了不少乱子出来。”
“国力锐减,只能休养生息,两年之内都动弹不得。”
说到这里,冉闵一拍桌子,怒道:“老子上了他这么大的当!怎么可能还上当!”
聂庆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冉闵又眯着眼,缓缓道:“如今我大魏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我倒要看看,他唐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伸手拿起信件,正要拆开,却又顿住了。
万一拆开之后…忍不住听了唐禹的,那可怎么办?
他犹豫几许,又冷笑不已,难道他唐禹还真能一直用写信的方式只会我这个帝王?那真是太可笑了!
我偏不信!
冉闵果断打开了信,仔细看去。
“魏主近来可好?收复幽州失地,慷慨赈灾,挽救生命,获取民心,最近半年你可谓收获颇丰啊!”
我颇丰你老娘!
冉闵一肚子火。
“作为一个君王,要有远见卓识,要有宽广胸襟。”
“你虽然因为赈灾而消耗了大量的粮食,又让羯人贵族再次反弹,但却进一步得到了民心,也让燕国内部混乱至极,失者小,而得者大也。”
“这一次给你写信,是想向你借三万石粮食,从广固到琅琊郡,那边有人接手。”
冉闵都气笑了,你唐禹打仗没粮,让我来出?
我冉闵是庙里的菩萨吗,专门做好事的?想都别想!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却皱了起来。
“如今晋国局势混乱,司马绍欲利用李琀、范贲,对我唐国巴东郡发起进攻。”
“秦国、西凉很可能会响应,掀起瓜分我唐国之势。”
“若是他们成了,秦国更强了,西凉也吃饱了,司马绍能够一举吞下唐国诸多土地,重新获得梁州权柄,改变晋国北方的局势。”
“那时候,各国都变强了,唯独你魏国原地踏步,岂不是很可怕?”
“要知道,司马绍是个有野心的君王,他若是靠着这一战吃肥了,必然是招兵买马,解决内乱,并制定下一步计划。”
“而下一步计划,很可能就是通过谯郡、兖州、新郑等地,北伐大魏。”
“那时候,一旦秦国响应,代国作祟,如今的大魏怎么承受得住?”
“你不为我唐禹,总要为自己想想吧?”
冉闵不禁按住了心口,攥紧了拳头,怒骂道:“唐禹!你娘的!要不是你去年坑我!我怎么会怕别国进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冉闵再会打仗,没有军粮怎么打?
若真的让司马绍迅速解决了叛军,又吃掉了川蜀大部分土地,那…必然联合秦国,灭我大魏!
拓跋什翼健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团结族群,以至代国如今兵强马壮,已经有了南侵之心。
最近他们在平城囤积兵马,似乎也在等待时机。
我坚决不能给他们机会!
否则,到时候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冉闵连忙朝左看去,只见后续内容:“魏主莫慌,他们要吃掉我唐禹,并非容易之事。”
“即使是李琀、范贲、温峤、王猛和西凉张骏围攻,我也能固收城池,坚持至少半年。”
“但徐州谢秋瞳那边,着实缺粮啊,你不支援,她怎么顶得住谢安、戴渊、刘裕的围攻?”
“她要是被灭了,谢安、戴渊再转头从梁州过来打我,我就真的顶不住了。”
“这样一来,最多半年,司马绍就彻底解决了内乱问题。”
“最迟明年,晋、秦两国就要收拾你了,对了,北边的代国似乎最近很活跃啊,你了解了吗?”
“哈哈,魏主啊,想必你明白,谢秋瞳倒了,我就倒了,我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三万石粮食而已,数目不大,我知道你困难,但挤一挤肯定有。”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支持一下谢秋瞳,她坚持住了,司马绍就要被迫双线作战,到时候…我弄死他!”
“我弄司马绍,灭了晋国,天大的利益我们一起瓜分嘛。”
“到时候,你随便动手,拿下河南郡和兖州肯定没问题。”
“等你的好消息。”
冉闵一下子把信拍在桌上,怒吼道:“唐禹欺我太甚!无耻至极!”
话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冉闵根本没得选,他的压力也大,尤其是面对代国和秦国,真是生怕对方趁人之危攻打过来。
若要是让司马绍也腾出手来,那还得了!
想到这里,冉闵都快哭了,他性格刚烈,作战勇猛,却屡次被唐禹一封信就调动,真是无地自容。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苦涩道:“告诉唐禹…半个月之后,我把三万石粮食送到泰山郡南部边境,让他派人领粮。”
聂庆眼睛一亮,顿时道:“好嘞,没问题。”
冉闵道:“再给我带一句话。”
聂庆疑惑道:“什么?”
冉闵咬牙切齿道:“唐禹!我曹你马!”
第六百二十三章 灭唐
桓温到达襄阳后,只用了两天时间熟悉军情,便直接下令,率军五千,进攻巴东郡。
李琀表现的很正常,不甘、愤怒、委屈、扭捏,又不得不听命,一方面照做,一方面给桓温脸色看,说话都阴阳怪气的,这符合他如今这个立场的性格表现。
但桓温根本不在乎,在他看来,唐禹找过自己,就一定找过李琀。
自己都挡不住唐禹的言语蛊惑,他李琀凭什么挡得住?
恐怕攻打巴东郡是假,顺水推舟造势才是真。
这一战,对于桓温来说,几乎是明牌了。
他只需要考虑一点,就是范贲会是什么反应。
“打巴东郡?关我屁事啊!”
大口喝着酒,范贲打了个呵欠,缓缓道:“巴东郡是我们在管没错,但我不可能把家底都投到那边去,否则我一动,温峤再动,到时候就不收拾了。”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们反正是冲着唐国去的,那我们就让路,让他们打个痛快。”
他的身旁,义弟范芮皱眉道:“我们目前只有两个郡,晋国打过来,我们便要丢弃一个?”
“兄长,这样会不会太过软弱了?万一晋国拿下了巴东郡,那汉中的兵就能直接杀到我们涪陵郡了,这太危险了。”
范贲摆手道:“涪陵郡多大块肉?我范贲又算什么?晋国闹这么大动作,不是为了我来的。”
“就像你平时玩女人,你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用八抬大轿去娶吗?”
“我们范家在涪陵,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灭唐国,杀唐禹。”
范芮点头道:“兄长,这个道理我懂,我的意思是…如果唐禹真的输了,那我们也早晚倒霉啊。”
“司马绍能拿下唐国,就必然容不下我们,我们的立场…是不是该偏向于唐国一点?”
范贲愣住了,然后瞪眼道:“你小子练武练糊涂了吧?我们有个屁的立场啊?或者说,我们的立场根本不重要啊。”
“这种级别的战争,我们都多少家底去打?打一场就要丢半条命!”
“这种时候,坐山观虎斗才是对的。”
“谁赢,我们跟谁,就这么简单。”
范贲心里很清楚,范家在川蜀地区有影响力,那是父亲多年的耕耘,但面对晋国这种庞然大物,那是卵用没有。
正想到这里,一个侍卫急匆匆跑来,递上了一封信。
范贲打开仔细看着,然后直接瞪眼站了起来。
他吞了吞口水,喃喃道:“这李琀,竟然有这么大胆子。”
范芮疑惑道:“怎么了兄长?”
范贲道:“他提出结盟,要联合我们涪陵郡、巴东郡和江阳郡,趁机吃掉接壤的荆州地区,和梁州形成一个整体。”
“这样,聚合兵力能达到一万多,再抓一抓难民、壮丁,聚兵两万,则可建国。”
“这王八蛋,野心够大啊!”
他哪里想得到,这根本就是唐禹的猜测,李琀当时就很震惊,但装作“哎你怎么猜到的”,于是就直接拿来用了。
范芮连忙去拿地图,然后把涪陵、江阳、巴东、梁州和相邻的荆州地区圈了出来。
他激动道:“这一片区域,也不必唐国目前所控的几个郡小啊,足以开朝立国啊。”
“兄长,他李琀主动提出这个建议,可到底谁做皇帝啊。”
范贲眯眼道:“谁做皇帝又不是你我说了算,当然也不是他说了算,肯定是要拼一把的。”
“但这个设想很有意思,或许真的能成。”
“你立刻跑一趟江阳郡,争取到江阳郡守的态度,只要能成事,舍命也要豁出去。”
说最后,他甚至忍不住搓起了手,道:“大国博弈,我钻空子立国,与唐禹也算不分上下了,哈哈哈。”
……
木桌上摆着地图,君臣二人没有拘礼,而是仔细看着。
王猛分析道:“魏国那边的困境主要是经济和政治两方面,在经济上,受到幽州难民和天灾冲击,国内几乎没有余粮,冉闵连备用军粮都搭进去了。”
“在政治上,冉闵上位过于草率,除了几个左膀右臂之外,缺乏厚实的班底,受到羯人贵族的掣肘极大。”
“拓跋什翼健最近很活跃,他们在平城已经囤了超过两万大军,一旦我们有动作,对方必然动手。”
“我们打败魏国的几率并不算小。”
苻坚皱眉道:“燕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猛道:“慕容垂继位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镇压了反叛,收揽了大权,抹去了慕容俊及段皇后的残党势力,并进行改革。”
“他依旧沿用魏晋旧制,但重用汉臣,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胡汉矛盾,提高了行政效率。”
“政策上的内容,在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内表现不出来,但在军制和民生方面的表现很明显。”
“他将鲜卑骑兵和汉步兵整合,设立了常备军,模式很合理,提升了战斗力。”
“但他上位时间太短,国内根基太薄弱,暂时无法参与战争。”
“即使是我们和代国都动手了,他估计也不敢来分一杯羹。”
苻坚想了想,才道:“燕国不能动手,那就不能打魏国。”
“冉闵虽然穷,但打仗却是一把好手,纸面上分析,我们确实有胜算,但不够保险。”
王猛笑道:“微臣的想法和陛下一致,主要担心…我们一旦对魏国动手,谢秋瞳、王劭兵团可能会直接从琅琊郡北上,迅速侵占泰山郡、广固等地,形成巨大规模。”
“到时候司马绍轻松了,谢秋瞳把自己盘活了,我们的努力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而回看梁州、巴东郡地区,在桓温的逼迫下,李琀已经出兵,不日便要大战。”
“西凉那边,我们对张祚的渗透已经几乎完成了,范家那边也是野心勃勃,再加上成国那些老将领,比如越嶲、汶山和江阳三郡的郡守…”
“如果我们动手,唐国面临的是全方位的打击,局势会比攻打魏国要好得多。”
苻坚道:“如果我们要围攻唐国,汉中郡就成了关键,你亲自去一趟吧,见一见温峤,看能不能结盟。”
“只要结盟,我们大军可以顺着汉中郡直接打到成都,这样一来,唐禹是承受不住的。”
王猛道:“如果能在这一场风暴之中,促成各国各势力对唐禹的围剿,那就是天大的成功。”
“但李琀并不是稳定因素,也不能忽略唐禹的个人军事能力。”
“因此,联系司马绍就成了必然。”
苻坚思索了片刻,才道:“你制定详细的计划,我来给司马绍写信。”
君臣二人,达成一致。
第六百二十四章 战火
“戴渊率领大军六千,已经到达沛郡,距离彭城郡已不足百里。”
“谢安率领四千大军,沿着淮河往下,已经进入徐州境内。”
说到这里,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最危险的是刘裕,六千大军倾巢而出,一路朝北,也到了淮阴,距离我们最近。”
“谢将军,三面都是敌军,我们几乎要被合围了,为什么还没有布防啊!”
谢秋瞳面色平静,仔细看着地图,并不回应。
王劭有些焦急地看向钱凤,忍不住道:“倒是说句话啊!”
祖约也道:“再不动手,要被吃掉了。”
钱凤无奈摇头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我打仗不如谢将军,也做不了主啊。”
谢秋瞳瞥了众人一眼,道:“急什么?我们若是倒了,谢安和刘裕打谁去?别以为他们气势汹汹,就真的一定会动手。”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道:“杜实,你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众人都不禁看向杜实,说实话,他们也认为这个年轻人能力不错,但似乎还没到可以布置战术的地步吧?
杜实的脸色很严肃,缓缓道:“距离司马绍下令,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的行军速度很慢。”
“比如谢安,到现在竟然还没有过淮河,似乎在专门等我们布防一般。”
“按照常理来说,我们该派出五千大军,沿着淮河两岸布防,一旦对方渡河,就迎头痛击,强行给他们打回去。”
“另外再派两千人,回守彭城郡,挡住戴渊的步伐。”
“剩下六千人做预备队,随时南北支援,查漏补缺,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局。”
“同时,大量征用流民、民夫,充当我们的后勤苦力。”
王劭道:“什么交按照常理,本就该怎么做,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杜实皱眉道:“敌军来自三方,出兵的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五千人,就算我们那样去做,也最多形成对峙之势。”
“看似短期内防住了,但却始终摸不准对手的战略意图,随时有可能被突围进来,导致整个局面崩盘。”
“这对于整个战争的战略考量来说,有些中庸古板了。”
“应该再分析分析各个对手的真实意图和主观立场,仔细思索破局之道。”
这一番话,让众人有些沉默了,也纷纷陷入了沉思。
过了大约一刻钟,谢秋瞳敲了敲桌子,道:“看地图。”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谢秋瞳道:“谢安、戴渊都走得很慢,这说明他们并不像迅速解决我们,否则徐州的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命运却依旧是迷蒙的,看不真切的,具体能捞到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没有底气和依据。”
“所以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梁州的消息传来,帮助他们对局势进行综合判断。”
“也等司马绍的态度,看司马绍会不会催,看刘裕会不会猛攻。”
“这两人的态度,也决定着戴渊和谢安的选择。”
说到这里,谢秋瞳手指戳中淮阴地区,冷笑道:“刘裕最开始行军很快,为什么到了淮阴,却不渡河?”
“他渡河就直接跟我们接上了,却一直忍着,为何?”
这番话,让王劭和祖约都陷入沉思。
谢秋瞳道:“杜实,你站在刘裕的角度上,分析一下。”
杜实直接道:“保存实力。”
“刘裕是广陵郡守,都督广陵军事,手底下六千大军都是新兵,就算他练兵再强,那些兵也没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作战能力未必强。”
“作为晋臣,他应该清楚谢安和戴渊并非一定忠诚,不可能一股脑往前冲,把自己的人打没了,还摸不准谢安和戴渊的选择。”
“他既在保存实力,也在试探谢安和戴渊的忠诚。”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杜实这个年轻人对局势的判断和人心的分析。
谢秋瞳道:“所以都清楚了,戴渊、谢安、刘裕,都不老实,都想保存实力,保持观望态度。”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布防,跟对方硬拼,而是根据他们的立场和态度,去瓦解他们的攻势。”
“所以,现在不能动,我要看看戴渊要不要拿彭城郡!”
王劭吞了吞口水,喃喃道:“万一拿了,我们北方的退路就彻底没了…”
谢秋瞳冷笑道:“你当了几年的彭城郡守,城里有你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
“他戴渊拿下来,守得住吗?万一里应外合给他破了,他就成了最先倒霉那个,他会甘心?”
王劭愣了一下,不禁挠头:“我忘了这茬儿了…不过…城里的几百个死士,到时候能改变战局吗?”
“万一戴渊要和我们死拼,我们也未必…”
谢秋瞳打断道:“他戴渊要是那种性格,骨头早都烂了,还活得到今天?”
“都闭嘴吧,安心等待命令即可,仗怎么打,我清楚得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相比于唐禹,谢秋瞳的个性要明显强势很多,她认定了的事,甚至不愿多解释,只是要求大家闭嘴。
而另一边,戴渊感觉自己要死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防守呢!”
大营之中,他急得跺脚:“你重兵防守,我暂时不攻,还可以找借口说这是谨慎,正在制定计划。”
“你他妈都不派人守,城楼上就几百个人在哪里晃荡,老子不想打都不好找理由啊!”
“谢秋瞳真是…真是给我出难题啊。”
参将低声道:“要不,我们直接打,把彭城郡拿下来,狠狠立个大功!”
戴渊瞪了他一眼,道:“立你娘的功,你当谢秋瞳是蠢货?天知道她在彭城郡里边藏了多少人。”
“你敢屠城吗?那些可不是敌国百姓,可不是异族胡人,而是我们大晋的子民。一万多人,你敢全杀你就去打!”
“陛下正找不到借口收拾我呢,一旦屠城…嘿,罪名有了,我就是被‘替天行道’那个了。”
参将苦涩道:“可是陛下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要我们速战速决。”
戴渊想了想,才道:“回函陛下,就说谢秋瞳…以空城为饵,引诱我们攻城,实则在城内埋伏了六千大军,随时准备突袭。”
“我们情报工作做得好,没有上当。”
“可以让谢安先打下邳,把彭城郡隐藏的六千人调走一部分,我们就能攻城。”
说到这里,戴渊拍手道:“就这么回复!别在乎脸皮了!这年头谁还有什么脸皮啊!谢安先打了再说…”
第六百二十五章 棋子
“戴渊说彭城郡那边,是谢秋瞳使的空城计,其实埋伏了六千大军。”
“谢安说,谢秋瞳在淮河对岸布防六千人,强行渡河会损失惨重。”
“刘裕也说,谢秋瞳在他那一段河道,布防了四千人,甚至还有数十条渔船。”
说到这里,司马绍都气笑了:“谢秋瞳是老神仙啊,能变出这么多人来?”
“她两千北府兵,加上祖约、钱凤的残兵,拢共才六千人。”
“王劭积累了三年,也才六千人。”
“合着他们加起来,就变一万六了?当朕不识数啊!”
王导坐在旁边打盹,听到这些话,几乎都差点没绷住笑。
庾亮气愤道:“戴渊和谢安就是包藏祸心,故意保存实力,想让刘裕先去给他们卖命,他们好在后边捞功。”
司马绍道:“你去谢安大营督军如何?”
庾亮直接懵逼,然后尴尬道:“陛下,我是大将军,需要坐镇中枢啊。”
督军那不是开玩笑么,万一谢安真是个反骨仔,老子不被他砍了才怪。
司马绍摆了摆手,道:“大将军的确该坐镇中枢,你不想去,朕也不难为你。”
“但梁州那边进展顺利,徐州这边的战局却迟迟没有推进,到时候会形成东西双方掣肘,难以专心做事。”
“朕不可能让刘裕带着六千新兵强渡淮河,否则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司马绍很是无奈,看向王导道:“王卿,要不…劳烦你跑一趟?”
王导心中微微一惊,装打瞌睡不说话。
司马绍道:“王卿!朕有事拜托你!”
坏了,装不下去了。
王导揉了揉眼睛,道:“啊,陛下…什么事需要老臣?”
司马绍心头冷笑,你王导装什么装,前两年你活蹦乱跳的,现在能突然不行了?又没生什么病,哪有这么夸张。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王卿,您老人家帮帮忙吧,别总是把自己摘在外边,哪怕不上战场,去督军让谢安老实点总行吧?”
“如今朝廷困难,需要真正的大才,只能劳烦你跑一趟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导也没法再装了。
他慨然道:“陛下,一朝天子一朝臣,臣不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而是要把机会留给陛下身边的心腹。”
“做官,知进退,不能总是握着大权不放,这样陛下的人怎么上来?”
“况且,造反的一员,还有老臣的不孝儿子,老臣实在想要避嫌啊。”
司马绍道:“王卿,朕何曾因为王劭的事怪过你?你的忠心,朕是看得到的。”
“如果但凡还有其他法子,朕何苦让你去折腾…”
这句话倒是司马绍发自内心的话,他懂得越多,越成熟,才发现王导这种官,真是可遇不可求。
虽然有时候狡猾,有时候凶恶,有时候笑里藏刀,但最关键的时候,却还是忠心的,能站出来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导只能苦笑,作揖道:“陛下,老臣愿意前往谢安大营之中,督军促战,虽死不悔。”
司马绍道:“多谢王卿了,朕派天子禁军一路护送你。”
王导道:“陛下,老臣只是有威望,但却不足以影响谢安的决定,哪怕带着圣旨,对方也总有理由搪塞。”
“本质上,对方还是不愿意打头阵,吃大亏。”
“得让刘裕先行进攻,哪怕是佯攻,也总有个说法,老臣也好开口啊。”
司马绍沉思片刻,才点头道:“好,朕给刘裕下令,让他佯攻。”
……
“动了动了!”
王劭急忙从外边跑进来,喊道:“探子在江面上发现,刘裕所部正在整理船只,组织登船,即将杀来了。”
钱凤惊异道:“还是刘裕先动了,估计是司马绍那边施压了。”
谢秋瞳站了起来,缓缓道:“组织两千大军过去布防,准备迎战。”
王劭愣住:“两千?不够吧,这怎么挡得住?”
谢秋瞳道:“我说过要挡住吗?随便跟对方打一打,然后直接佯败后撤。”
“司马绍必然是想通过刘裕这边的行动,迫使谢安和戴渊动起来。”
“我们一旦和刘裕僵持住,谢安和戴渊连避战的借口都没有了。”
可钱凤再也忍不住了,立刻站了起来,低声道:“谢将军,广陵侯,这可不是彭城郡,咱们丢了也能撑一撑。”
“一旦让刘裕成功在淮河北岸站稳了脚跟…我们没了天然的屏障,之后的仗是很难打的。”
谢秋瞳淡淡道:“刘裕,我会对付,你们不必操心。”
“现在你们该做的是,尽快联系到唐禹,问问他,我的粮草怎么还没来,是要饿死我吗!”
……
站在河岸边,看着四周士兵欢呼雀跃的模样,刘裕的脸色并不好看。
渡河太过轻松,只是遇到了简单的阻击,对方很快败逃,显然是故意在放。
这意味着,这边的战争结束了,也意味着谢秋瞳几乎没在这边投入人手,劝谢安进攻的难度变大了。
而自己这边,因为首战打的顺利,恐怕还会接到继续进攻的命令,到时候,一旦打进去,万一对方设计了精心的圈套,自己这点人根本顶不住。
谢秋瞳…是故意要针对我,让我吃个大亏?
还是说,她认为我会念旧情,放她一马?
正是纠结之时,一封信递了过来。
“将军,从俘虏身上搜到的,谢秋瞳的亲笔。”
刘裕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拿过信,他陷入了纠结。
他知道谢秋瞳一定会提及往事,若不想被道德所捆绑,就不看这封信,直接烧了。
可…我刘裕真的可以完全不顾及道德吗?
不,做不到。
我可以把利益置于道德之上,却不能完全没有道德。
他最终选择打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我要以投降的名义,安排你我会晤,你必须答应。”
“是我把你挖出来的,是我提拔的你,是唐禹赐予你新的名字,同时你背叛了我们。”
“你想飞得更高,好,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是有野心的人,输了就输了,我不怪你。”
“但你这次必须答应与我会晤,这是你应该报答我的。”
“时间定在后天中午,到时候我会拍使者过来。”
“刘裕,你敢不答应吗?”
“你就算完全没有道德,你至少还有野心。”
“你不敢不答应!”
刘裕低下了头,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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