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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月末的沿江城,空气湿热得像是蒸笼,蝉鸣声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陈默从人才市场出来,站在门口的树荫下抽了根烟,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招聘简章,上面的条件写得清楚——“本科及以上学历,年龄35周岁以下”,他两条都不占。
他把招聘简章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捡了回来,叠好塞进口袋。万一呢,万一有用呢。这个动作他最近做了太多次,熟练得自己都想笑。
公司是上个月倒闭的。一家做了七八年的小广告公司,老板人不错,逢年过节发点米面粮油,加班也不会太过分。陈默从最底层的打杂干起,一路做到了项目主管,手底下管着五六个人,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九千。在沿江这种二线城市,九千的月薪不算低,加上他没有房租压力,这些年硬是攒了十五万下来。
对,房子不用付房租。这是他爸妈留给他的唯一东西。说是婚房,其实就是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墙皮往下掉,厨房的管道隔三差五就堵。父母离婚的时候,这套房子判给了他爸,但他爸转头就去了南方,又结了婚,几乎不联系。他妈更是早就去了外省,逢年过节发条微信就算尽了义务。两个人都不要这套房子,最后落到了陈默手里,像是两个大人分完家产之后随手丢给小孩的一块糖。
陈默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不用付房租,最大的不幸也是只有这个幸运。
他今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坎,跨过去之前觉得没什么,跨过去之后才发现前面全是墙。他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上百份简历,回复的不到十个,面试了四家,三家嫌他学历不够,一家嫌他年纪太大。有一家倒是愿意要他,底薪两千八,没社保没公积金,问他干不干。陈默说要考虑一下,出了门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最后没回去。
两千八。他在心里算账,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四百,吃饭省着点也要一千多,再加上手机费、网费、偶尔的人情往来,两千八根本不够活。而他攒的那十五万,是打算拿来干点什么的——比如考个证,比如做个什么小生意,再比如,万一以后真要结婚,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十五万什么都干不了。
他把烟头踩灭,骑车回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爬上去,陈默喘了好一会儿。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纸箱子摞了半人高,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闷热得像蒸笼,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对门发来的微信。
“老陈,晚上吃烧烤不?我请。”
陈默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对门住的是林知言,他大学时候的朋友,严格来说是他大学时候为数不多的朋友。陈默当年在学校人缘一般,家里条件不好,性格又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林知言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他走得近,两人同宿舍四年,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毕业了,陈默留在这座城市打工,林知言家里有钱,在沿江给他买了套房,让他在这边“先待着”。什么叫先待着?就是不用上班,每个月光家里的零花钱就有两三万,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干就躺着。林知言也确实躺着,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游戏、看电影、研究咖啡和威士忌,偶尔约朋友喝酒,日子过得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猫。
而那只猫就住在自己对门。
这是巧合,也是陈默这些年来最大的心理负担。
当初林知言家里给他买房,他问陈默住在哪,陈默说了地址,林知言查了查,发现同小区正好有房子在卖,二话不说就买了对门。陈默当时觉得这是缘分,高兴了好一阵子。但后来,这种感觉慢慢变了味,就像一块糖含久了,甜味没了,只剩下一嘴的黏腻。
你每天出门都能看到一个跟你同年同月的人,他什么都不用干,过得比你好一百倍。他没有恶意,甚至对你很好,经常请你吃饭、给你送东西、在你困难的时候二话不说就转钱。你对这样的人,能说什么呢?你什么都说不出口。你只能笑着说谢谢,然后回到家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越来越疲惫的脸。
羡慕是有的。嫉妒也是有的。但最让陈默难受的是,他连恨都恨不起来,因为林知言从来没在他面前摆过任何架子,甚至处处照顾他的自尊。
比如请吃饭永远说“我想吃这家,你陪我”,比如送东西永远说“家里太多了吃不完”,比如帮了忙永远说“顺手的事”。陈默知道这是林知言刻意在维护他的感受,正因为知道,所以更说不出口。
他回复了微信:“行,几点?”
林知言秒回:“九点吧,老地方。我这儿又收了两箱水果,明天给你拿点过去。”
陈默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没有去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蝉还在叫,远处传来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他想起自己那个自考本科的文凭,花了三年时间,一边上班一边考试,终于拿到了。拿到那天他还特意请林知言吃了顿饭,林知言举着酒杯说“老陈牛逼”。当时陈默也觉得挺牛逼的,他起点比别人低那么多,但好歹一步一步在往前走。
现在回头看,那些努力就像小孩子在沙滩上搭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
九千的工资没有了,三十五岁的年纪摆在那里,自考本科的学历在HR眼里跟废纸差不多,十五万的存款在这个城市连个像样的厕所都买不起。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套爸妈谁都不要的老破小。
陈默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他忽然想,如果人生能换一个就好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没出息,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在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他偶尔会做这样的白日梦——如果能变成另一个人,如果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如果不用背负这一切。
他甚至具体地想,如果能像林知言那样就好了,家境优渥,不用为钱发愁。不,不对,那样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他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全新的开始,一张白纸,一切都可以重新画。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可笑,但同时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安慰。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很乱,像是无数碎片在眼前翻飞,有大学时候的画面,有父母吵架的声音,有公司倒闭那天老板红着眼眶说“对不住大家”的样子,还有林知言笑嘻嘻递过来一袋子水果说“太多了吃不完”。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的尽头好像有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陈默觉得不太对劲。他的头很晕,像是被人往脑袋里灌了一团浆糊,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他撑着沙发想坐起来,手掌按在沙发垫上的触感有些奇怪——好像细了,小了。他没太在意,只当是睡迷糊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泼到脸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因为头发碰到了水。
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陈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秒。
一个女孩子正从镜子里看着他。脸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妩媚和天真。嘴唇是浅浅的粉色,像是刚咬过浆果。头发长长的,乌黑柔软,散落在肩膀两侧,因为刚才洗脸的动作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穿着陈默的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半个肩膀。
陈默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动了一下头,镜子里的女孩也动了一下头。他抬起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手。他歪了歪脑袋,镜子里的女孩也歪了歪脑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跟陈默此刻内心的感受一模一样。
他低头往下看,看到了从领口里延伸出来的、不属于男性的曲线。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上这具陌生的身体带来的异样感——重心不一样了,四肢的长度比例不一样了,皮肤的触感不一样了,连呼吸的频率都不一样了。
陈默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镜子里女孩的手也摸上了那张精致的脸蛋。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细腻、真实得可怕。这不是梦。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不是梦。
他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洗手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但他的脑子完全转不动了,像是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转圈的图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应该尖叫,应该报警,还是应该继续掐自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老陈,还没起呢?我把水果给你放桌上了啊。”
林知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散和随意。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走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客厅没人,沙发上的毯子乱成一团,手机掉在地板上。
“老陈?”林知言喊了一声,朝着卫生间这边走过来。
陈默想要出声阻止,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卫生间的门本来是虚掩着的,林知言习惯性地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镜子前的人。
那一瞬间,林知言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呆滞。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穿着陈默的肥大T恤、头发湿漉漉的漂亮女孩身上,大脑显然也在飞速运转。一个陌生女孩光着腿穿着男人的大T恤站在他好兄弟的卫生间里,而他的好兄弟却不见踪影。
“我操。”
林知言张了张嘴,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部快速切换的幻灯片。那张一向擅长插科打诨的嘴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陈默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陌生的、漂亮的、属于一个二十岁出头女孩的脸,也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林知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后背“砰”地撞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陈默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荒谬的白日梦。如果可以换一个全新的人生。
但他的好兄弟此刻的模样比他的新人生还要荒谬一万倍。
第二章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是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打翻了一瓶陈年醋,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林知言还保持着那个后背贴门框的奇怪姿势,脸上的血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干脆盯着天花板,仿佛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缝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陈默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那股荒诞感反而把惊慌给压下去了。他在镜子里又瞥了一眼自己现在这张脸——漂亮是真的漂亮,嫩也是真的嫩,看起来撑死了二十出头,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那种小姑娘。但问题是,他陈默今年三十五了,而这副身体的主人,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像林知言侄女辈的人。
两个人加起来七十岁,站在这儿演什么青春偶像剧呢。
“林知言。”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对。他本能地皱了下眉,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又软又甜,像含着一颗水果糖,跟他原本低沉的中年男声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压粗一点,但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像是小姑娘在故意装凶。
“你先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然后到客厅坐着。我需要跟你说点事。”
林知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像一只受到了某种惊吓的哈士奇。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钥匙,动作僵硬地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坐下去的瞬间又弹了起来,因为沙发上堆着陈默的毯子和换下来的衣服,他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挪到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从卫生间走出来。
T恤太大了,领口斜到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每走一步都像穿着一件睡裙。更要命的是裤腰完全挂不住,他走两步就得提一下,不然整条裤子会直接滑下去。他干脆把裤子脱了扔在沙发上,心想反正这件T恤够长,该遮的都遮得住。但脱完他又觉得不对,他现在这双腿又白又直又细,光着站在那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画面。
林知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了。他的耳根红得能煎鸡蛋。
“你……你到底是……”他的声音发干,显然在努力组织语言但失败了。
“陈默。”陈默在餐桌另一边坐下,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尽量遮住膝盖。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林知言脸上那种见了鬼的表情,用一种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我是陈默。我知道你不信,换我我也不信。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你再问我问题。”
林知言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慢慢从惊慌变成了专注。这是林知言的一个特点,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调,但真的碰到事情的时候,反而比大多数人都沉得住气。陈默认识他十七年,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发生的。”陈默说,他看着餐桌对面的林知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虽然那个甜腻的声音让他的严肃程度大打折扣,“昨天晚上招聘会回来,心情不好,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着之前我在想,如果人生能换一个就好了。然后就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醒过来就这样了。没有别的,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应该看得出来,这种事我骗你没有意义。我要是能找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我屋子里演戏,我还至于一个人坐沙发上做白日梦吗。”
最后这句话让林知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甚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你现在长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吗?”林知言问。
“我照镜子了。”陈默面无表情地说,“挺好看的。问题是太他妈好看了,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你知道一个三十五岁中年男人的灵魂住在二十岁美少女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就像开了一辆完全陌生的车,所有的操作都跟你原来那辆不一样。”
林知言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离谱的信息。然后他站起来,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默面前,自己又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他的耳朵终于不那么红了。
“行,”林知言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抹了把嘴,“我先当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陈默没想到他接受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十七年的兄弟情谊果然不是白来的。这个人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现在最大的问题有好几个。”陈默说,“第一个,我怎么变成这样的,会不会自己变回来。第二个,如果变不回来,我怎么办——我没有身份证,这个身体的身份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我连出门都——”
他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T恤,又看了看门口鞋架上那双四十二码的男款运动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说得对,我连门都出不了。”他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这个身高,目测一米五几,我原来的衣服裤子鞋子全穿不了。我不可能光着脚出门。”
林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双运动鞋,又看了看陈默缩在椅子上的那双雪白小巧的脚,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衣服的话……”林知言犹豫了一下,“我那边有。”
陈默抬头看他。
“你房间里有女生的衣服?”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但林知言的表情明显心虚了一下。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目光飘向窗外,用一种很不自然的语气说:“就是……以前有些女生来过,有时候落了东西在我那边,我就收起来了。也不是刻意的,就是随手收的。”
“有些女生?”陈默挑起一边眉毛。他现在这张脸挑起眉毛的样子大概挺可爱的,因为他看到林知言的目光飘回来了,又飘走了。
“就是……朋友。”林知言干咳了一声,“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跟你说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从小到大想搭上我的人多了去了,有些时候我也想认真谈,但有些时候确实就是……你懂的。”
“我不懂。”陈默说,“我对你的私生活没兴趣。但是那些衣服,能穿吗?”
“应该能吧,我看你现在的身材跟她们差不多。我去拿过来你看看。”
林知言起身出门,不到两分钟就拎着一个袋子回来了。袋子是那种无纺布的大购物袋,里面叠着好几件衣服,明显是洗过熨过的,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陈默翻了翻,有裙子,有短裤,有T恤,还有……内衣。他动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内衣拎起来看了看尺码,又放回去了。
“这套应该能穿。”他挑了一套最不起眼的,白色短袖T恤加牛仔短裤,然后又从袋子里找了一双帆布鞋,三十六码的,应该刚好合脚。
“我先换上,然后我们去医院。”
林知言点头,转身背对着餐桌,掏出手机开始刷,假装自己很忙。
陈默抱着衣服去卧室换。穿衣服的过程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因为他现在这具身体太陌生了,光是扣内衣扣子就花了将近一分钟。他妈的,他想,以前觉得女生穿衣服慢是磨叽,现在才知道是真的麻烦。尤其是那件牛仔短裤的扣子在腰侧,拉链短得离谱,跟他以前穿的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换好之后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浅蓝牛仔短裤,白色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就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类型,漂亮但不张扬,可爱但不幼稚,像一个刚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林知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啤酒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看着陈默从卧室里走出来,那双一向不正经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某种类似于“被击中”的神情。不是那种夸张的一见钟情,而是更接近于一种突然的、不受控制的、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震动。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这一次比之前红得更快,像火柴头划过砂纸,瞬间就烧了起来。
陈默看到了他的反应,心里觉得万分古怪,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低头拉了拉T恤下摆,试探性地转了半圈。
“不合身?”他问。
“没。”林知言把啤酒罐放下,声音有点紧,“合身得很。”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像是在用行动来掩盖某种不自在。
“走吧,去医院。我开车。”
陈默跟着他出门,两个人在楼道里并排走。陈默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因为他现在的重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骨盆宽了,腿细了,身体下意识地会扭出一个不习惯的角度。他努力调整步态,尽量让自己走得像以前那样大马金刀,但腿短了一大截,步幅根本跨不了那么大,结果呈现出来的样子就像一个还在学走路的模特,别扭得很。
林知言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之前那些表情都只是应激反应。
“你别笑。”陈默说。
“我没笑。”林知言嘴角压不住。
“你他妈在偷笑。”
“我真的没有。”林知言按了一下电梯,终于把笑意压下去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弯的,“我就是觉得——你知道你现在走路的姿势像什么吗?像我们大学那次你喝多了,非要穿我拖鞋,结果拖鞋太大你走不了直线。”
“滚蛋。”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陈默站定之后又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裤腰。提完才想起来他现在穿的是牛仔短裤,裤腰特别低,根本没有提的空间。这个动作反而让林知言又暴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他把脸转向电梯壁,假装在看上面的广告。
到了地下车库,林知言解锁了他那辆黑色的SUV。陈默习惯性地拉开后座车门,想了想又关上了。他现在坐后座,林知言开车,那感觉就更奇怪了,像是专车司机送客人。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林知言上车,打火,调空调,然后忽然停住了,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漂亮姑娘,侧脸线条柔和干净,阳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光。她正低头在调安全带,手指纤细白净,动作有点笨拙,因为安全带在她胸口勒出了一个突兀的弧度,她显然还不习惯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知言迅速把头转回去,盯着方向盘看了两秒钟。
“怎么了?”陈默终于把安全带扣好了,抬头看他。
“没事。”林知言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开出车位。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陈默靠着车窗,侧过脸看外面的街景。沿江城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地乱糟糟,电动车和汽车挤在一起,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等公交的人满脸困倦地看着手机。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他自己。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林知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
“老陈。”
“嗯?”
“你刚才说你昨天睡前想着要换个新人生。”
“嗯。”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到自己现在这张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精致得不像真的。他又看了看开车的林知言,这个跟他在同一栋楼住了好几年、跟他对门住了好几年的兄弟,耳朵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
车子启动了,朝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驶去。陈默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的想法是,”他说,“老天爷可能真的在听。只是这件事传得太离谱了,他自己大概也喝多了。”
林知言又笑了出来,这一次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车厢里回荡了几秒钟。
“行,”他说,“喝完酒干活,不愧是天意。”
第三章
市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永远人山人海。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挂号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电子屏幕上滚动的叫号信息密密麻麻,像是永远也念不完。陈默站在这片嘈杂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就诊卡——卡片上的照片是一个面色蜡黄、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跟他现在这张脸没有任何关系。
“挂不了。”窗口里的护士把就诊卡推出来,头都没抬,“就诊卡信息和本人不符,你拿别人的卡挂号是不行的。”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这就是我本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怎么说?说“我昨天还是个男的,今天早上起来就变成这样了”?这话说出去,护士不会给他挂号,只会叫保安。
林知言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先回去?我想办法找个私人诊所看看?”
陈默摇了摇头。他现在的情况太匪夷所思了,私人诊所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找大医院。而且越大的医院,见过的怪事越多,说不定有人能给他一个解释。
“我自己去说。”他说。
陈默重新走到窗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把就诊卡推回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经过了一场长时间的内心排练之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好,我想见一下你们这里内分泌科或者遗传科的主任。我遇到了一些医学上不太好解释的情况,需要专业的人帮忙看一下。”
护士终于抬起头来了。她看着陈默,先是职业性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停住,眉头微微皱起。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漂亮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但说话的语调和神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中年人才有的沉稳和疲倦。
“什么情况?”护士问。
“简单来说,”陈默指了指那张就诊卡,“这张卡是我的,卡片上的照片也是我。但我现在的身体跟照片上的完全不一样了。性别、年龄、身高、相貌,全部变了。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及怎么解决。”
护士沉默了三秒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对精神病人的戒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林知言,像是在确认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监护人陪同。
“您稍等一下。”护士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什么。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从电梯里走出来,跟陈默简单交流了几句。女医生的表情跟那个护士差不多,但她显然经验更丰富,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把陈默带到了二楼的内分泌科诊室,让陈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一遍。
陈默说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隐瞒。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历,但每一句话都是关于自己身体的荒诞事实。女医生一边听一边做记录,笔尖在病历本上划过,偶尔停顿一下,抬头看陈默一眼,然后继续写。
等她听完,她放下笔,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是不相信你,”女医生说,“但我需要做一些基础检查来验证你说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的话,你这个病例已经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我需要请上级医生来会诊。”
她顿了顿,用一种更谨慎的语气加了一句:“如果真的属实,这可能是一个全球范围都极为罕见的医学案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体检马拉松。抽血、超声、激素水平检测、染色体核型分析。每一项检查的结果出来,都会让负责操作的技师多看好几眼,然后小声跟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
陈默坐在检查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帆布鞋尖轻轻点着地面。林知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陈默,一瓶自己拧开喝了半口,又拧上,明显没什么心思喝水。
“染色体报告出来了。”女医生从检验科的窗口接过一张打印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脸色变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陈默和林知言在诊室里等着,自己匆匆走出去了。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左胸口的口袋上别着名牌,上面写着“徐景川,主任医师,内分泌遗传科”。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医生,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徐景川坐下来,把陈默的检查报告在桌上一字排开。他看了很久,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孩确实是这些报告所描述的那个人。他的手指在一张染色体报告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
“陈默,是吧?”徐景川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把情况跟你说明一下。”
陈默点了点头。林知言不自觉地往陈默身边挪了半步,像是在用站姿表示某种无声的支持。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你的染色体核型现在是46,XX,是标准的女性核型。”徐景川翻开报告,逐项念出来,“内分泌检查显示雌激素、孕激素水平完全在女性正常范围内,雄激素水平极低。影像学检查显示你的内生殖器官也完全是女性的,卵巢、子宫、输卵管,所有器官都发育完整,功能是否正常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骨龄检测显示你的骨龄在二十到二十一岁之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用一种掺杂着困惑和兴奋的语气说:“简单来说,你的身体从基因层面到器官层面,都彻底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医学手段能够实现的。变性手术做不到改变染色体,激素治疗做不到在短期内长出完整的子宫和卵巢。你的情况,就我所知,在全球医学文献里都没有先例。”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陈默坐着没动,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林知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把视线移开了。
“那我还能变回去吗?”陈默问。
徐景川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他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回去’的迹象。这不是一个暂时的、可逆的状态。你的细胞、你的基因、你的器官,它们不认为自己是‘变成’了女性,它们认为自己‘本来就是’女性。医学上不存在手段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染色体结构,也做不到给人换一整套生殖器官的同时保持功能完整。”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我知道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从医学的角度来讲,你现在的身体是健康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病变或异常。真正‘异常’的,是你之前的身体状态——至少从现在的检测结果来看是这样。”
这话的逻辑很绕,但陈默听懂了。他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年轻女性,没有任何“病”可以治。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诊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直地吹在他的后颈上,但他不觉得冷,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板,他站在一个没有地面的地方,脚底下是空的。
“不过,”徐景川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对你来说也不是全是坏消息。”
林知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期待,像是一个在谈判桌上等着对方开出条件的人。
“你这个病例的学术价值极高。”徐景川说,语气里那种纯粹的学术兴奋怎么都藏不住,“如果真的能写成病例报告发表在国际期刊上,对医学界研究性别分化、基因表达等领域会有重大的参考意义。基于这一点,我可以帮你向院里申请专项的科研经费,你的后续检查、随访、相关的健康管理,都可以走科研项目报销,你个人不需要承担太多费用。”
“你直接说可以用她发一篇SCI就完了呗。”林知言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语气里有七分调侃三分不满。
徐景川身后的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被徐景川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收敛了表情。徐景川转回来,倒是没有否认,只是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个对你有实际帮助的事情。你的病历、诊断证明这些材料,医院会定性为‘先天性内生殖器发育异常’,不会出现任何跟‘变性’、‘性别重塑’相关的字眼。”
他看着陈默,语气郑重了一些:“我知道这个说法跟你的实际情况不完全吻合,但从社会层面来说,这对你是有利的。将来你找工作、办证、处理各种社会事务的时候,‘先天性发育异常’和‘变性’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陈默明白。他太明白了。他是那个在招聘会上被人挑挑拣拣的人,是那个因为学历和年龄被一次次筛掉的人。他很清楚这个世界对“不一样”的人有多么不友好。医院愿意把诊断写得体面一些,确实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谢谢您。”陈默站起来,朝徐景川微微欠了欠身。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得体,但配上他现在这副少女的外形,看起来就像一个懂事的晚辈在跟长辈道谢。
徐景川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其实不是身体。你的身体状况我帮你看过了,是健康的。你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要重新适应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带来的全新的社会身份。这才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需要的话,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心理科的同事。不是什么心理疾病,就是……适应性的支持,帮你过渡一下。”
陈默接过那张名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名片仔细地折好,放进了牛仔短裤的口袋里。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上午那么多人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陈默走在前面,林知言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回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默停下来按了下行键,然后转过身,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三十六码的鞋子,穿在脚上刚好合适,轻得像没穿。他以前四十二码的脚塞进鞋里是满满当当的,踩在地上是闷实的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林知言。”
“嗯。”
“我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陈默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原来我以为自己够惨的了——三十五岁,公司倒闭,学历不行,工作找不到,存款十五万,守着一套老破小。那至少还是‘我’。那套老破小至少还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是我这个人名下的东西。现在呢?现在我连我自己都不是了。”
林知言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空间的缩小让沉默变得更加明显。
“我银行卡里的钱我还取得出来吗?我身份证上的照片跟我的脸对得上吗?我的自考本科文凭上有我的照片,以后找工作人家认不认?我要怎么跟人解释我叫陈默?我连去便利店买瓶水,人家叫我一声‘美女’我都要愣半秒。”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又是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的味道。陈默走出去,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停住了。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医院门口永远堵着车,出租车和私家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林知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没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认真。
“老陈。”林知言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现在把自己卖了能值多少钱?”
陈默转过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开个玩笑。”林知言把矿泉水瓶朝垃圾桶的方向一个远投,精准入筐。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跟他在医院里、在车里、在楼道里表现出的所有状态都不一样。
“这事我来想办法解决。”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决定好的事实,“身份证、学历、银行卡,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丢。你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觉醒来变了个人就全没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攒的那十五万,我可是一分都没借过。那你现在也不能让它飞了。”
陈默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胸腔里堵着,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天边的乌云。
“走吧,”林知言掏出车钥匙朝停车场方向按了一下,车灯在不远处闪了两下,“先回家。你今天累得够呛,回去我给你做点吃的。我那边还有半只鸡,炖个汤。”
陈默转过脸来,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感谢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他张了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说了句“好”。
林知言已经朝车子走过去了。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实在,宽肩长腿,走路的姿势吊儿郎当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一个被金钱和家境宠了三十五年却从不以此炫耀的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伸手拉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
陈默忽然想起徐景川在诊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要重新适应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带来的全新的社会身份。
徐景川说得没错。这才是最难的。
但他看着林知言拉开车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至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回去的路上,车载音响放着老歌,张国荣的。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暮色已经彻底铺下来了,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像是一串串黄色的珠子挂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身上。他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陌生的、精致的、属于一个二十岁女孩的脸,又把视线移开了。
十五万存款。一套老破小。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身份。一个从里到外都变成了别人的自己。
还有林知言。
他看了一眼开车的男人,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没顾得上的事情。
“林知言。”
“嗯。”
“你那个袋子里——”
“什么袋子?”
“你早上拿来的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里面有至少三种不同风格的内衣,尺码还不一样。”陈默转头看他,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老林,你家里到底来过多少个女的?”
林知言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咳。
“今天天气不错啊,你看那个云——”
“现在外面在下雨。”
车窗外面,细密的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珍珠。
第四章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沿江城的夏天就是这样,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和楼上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混着楼下大排档飘上来的烧烤味,熟悉的市民气息让陈默在踏进楼道的那一刻短暂地放松了下来。
林知言炖的鸡汤确实不错。他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做饭的手艺却是正经练过的——大学毕业后他在家里闲得发慌,专门报了个烹饪班学了半年,美其名曰“泡妞要用”,但陈默知道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吃,又不愿意老出去吃。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汤,配着楼下买的烧饼,稀里呼噜地吃了个干净。林知言又去切了盘西瓜端过来,陈默吃了三块,吃得很没有形象,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下意识用袖子去擦,擦完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那件穿了三四年的旧T恤,是林知言拿过来的白T恤。
“没事,”林知言瞥了一眼,“那件本来就是地摊货,不值钱。”
陈默“嗯”了一声,又拿起一块西瓜。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实际上已经平静了很多。吃完饭他洗了碗,林知言回了对门,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散落在地上的旧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然后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他下意识地打开招聘软件,首页弹出来的推荐岗位还是那些——销售经理、项目经理、运营主管——他点进去翻了翻,看到“年龄35周岁以下”那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习惯真可怕。他心想。都他妈变成女的了,还在看招聘信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那道裂缝从他爸妈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有了,二十多年过去,从一条细线变成了能塞进一枚硬币的缝隙,像他人生里所有那些被忽略太久的小问题一样,终于在某个时间点变成了大问题。
鸡汤带来的暖意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冷意重新爬上来,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后背,一寸一寸地把他拉回现实。
他三十五岁了。他找不到工作。他现在连身份证都用不了。
这三个事实像三颗钉子,在脑子里反复敲打。前面两个是他昨天就在面对的问题,第三个则是今天新加上去的。好消息是,他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坏消息是,漂亮姑娘也要吃饭。
而且问题好像更大了。
他想起上次去面试的那家公司,HR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态度倒是挺和气的,但问的问题句句都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审视——“你结婚了吗?”“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们这个岗位压力比较大,你能接受加班吗?”当时陈默是个男的,这些问题是问给旁边那个跟他一起面试的女孩子的。他当时还觉得这HR有点过分,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自己以后也要面对这些问题,他的性别不再是保护色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去面试,人家首先想到的不是你的能力和经验,而是你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怀孕、要不要请产假。这是明摆着的事。陈默工作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他以前的公司每次招女性员工,人事那边都会多问几句。他以前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以后被问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再加上他的身份证信息还没更新,学历证书上的照片跟他的脸完全对不上,他连最基本的身份证明都拿不出来。徐景川说医院可以帮忙开诊断证明,但光有诊断证明不够,他需要去派出所、教育局、社保中心跑一轮又一轮的手续,把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书这些基础证件一张一张地改过来。林知言下午在车上说这事他来想办法解决,陈默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解决,但就算再顺利,这些东西改下来最起码也要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的空白期,他不工作,只花钱,存款会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十五万听起来不少,但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水电煤气物业吃饭交通通讯,每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三四千,再加上今天这种意外情况可能带来的额外花销,撑一年都够呛。
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呢?一年,两年?他现在这副身体找工作可能会变容易——漂亮姑娘在服务业和文职类岗位上天然有优势,陈默心里清楚得很——但他的简历怎么办?那些工作经历都是“陈默”的,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他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证之后,这些经历还能不能用?HR看到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简历上写着有十几年工作经验,要么觉得造假,要么觉得莫名其妙。
陈默越想越觉得脑子发胀,像是有一团乱麻塞在颅腔里,理不清也扯不断。他向后一倒,整个人摔进沙发里,一条腿挂在沙发扶手上晃荡着,另一条腿伸直了蹬着茶几边缘。他现在的腿又细又白,脚踝的弧度精致得像博物馆里的瓷器,但他根本没心思欣赏。
他叹了口气。
又叹了口气。
第三次叹气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知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他没换鞋,就穿着拖鞋站在玄关,目光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一扫。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一场复杂的转换——先是理所当然的随意,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类似于“突然想起来某件重要事情”的了悟。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沙发上躺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宽大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散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一条跷着一条伸着,姿势懒散得像个放暑假在家躺尸的大学生。这个画面本身是很养眼的,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的——如果林知言不认识这个人的话。
他手里的哈密瓜盘子歪了一下,一块哈密瓜差点滑出去。
“哦操。”林知言把盘子端稳,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又忘了。你现在长这样。”
陈默没动,斜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无奈:“你一天能忘几次?”
“今天是第二次。”林知言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把哈密瓜放在餐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跟沙发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你叹什么气?我刚在楼道里就听见了,以为你家进猫了。”
“你家猫叹气是这样的?”
“我家又没猫。”林知言拿牙签扎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到底怎么了?汤也喝了,西瓜也吃了,雨也停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
陈默没回答。他把挂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腿收回来,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圆圆的,白白的,跟他以前那个骨节突出的、膝盖上还有一道骑自行车摔出来的疤痕的膝盖完全不一样。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在想工作的事。”他说。
林知言嚼哈密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存款十五万,够活一段时间。但我不能一直不工作。”陈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冷静的自我分析报告,“原来我找工作就够难的了,现在是难上加难。第一,我的身份证学历证书这些证件要改,少说三四个月才能办好。这段时间里我用不了身份证,正规的公司没法录用我。第二,就算证件办好了,我这张脸跟简历上的工作经历完全不匹配,HR看了只会觉得简历造假。第三——”
他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撒娇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非常纯粹的、属于中年人的疲倦和务实。
“第三,我现在是个女的。我是说,看起来是个女的。二十出头。HR看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你猜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林知言把牙签放下,没有接话。
“他们会想,这个姑娘会不会一入职就谈恋爱,会不会干两年就结婚,会不会一结婚就生孩子,会不会一生孩子就请产假,请完产假会不会直接辞职回家带娃。”陈默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人力资源部的内部备忘录,“这不是我瞎猜的,我上过十几年班,我太清楚老板在想什么了。我以前自己也招过人,我承认我看到二十几岁的女应聘者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这些东西,虽然我当时觉得自己只是随便想想。”
他放下手,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重新进入他的视野。那条裂缝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所以我现在面临的情况是——证件没办好之前,我没法找工作。证件办好之后,我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临的是比原来更严重的就业歧视。而我实际上今年三十五岁了,我攒了十五万块钱,守着一套老破小,连能不能用自己原来的银行卡取钱都还不知道。”
他把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知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他低头看着蜷在沙发上的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那种目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外貌冲击到的愣神,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认识你十七年的人,在重新审视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的人。
“老陈,”林知言开口了,语气一反常态地正经,“你就是这样把自己逼成这样的。昨天公司倒闭,今天身体变性,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你就不能先什么都不想,歇两天?”
“我没条件歇。”陈默说。
“你有。”林知言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离得不远不近,“十五万存款,不用付房租,吃饭可以在我这边蹭。你要歇多久都够。你他妈都变成女的了,你就不能当作是——我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你放了个假?”
“老天爷放假的成本太高了。”
“那行,不说放假。说实际的。”林知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很像他在大学时候帮陈默分析怎么追女生时候的样子,只是话题变了,“你说去旅游怎么样?反正现在身份证用不了,工作也找不了,待在家里干等着也是干等着。出去转转,换个心情,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陈默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旅游要身份证。坐火车坐飞机住酒店,哪样都要身份证。我现在连去网吧开台机器都开不了。”
林知言愣了一下,显然他刚才没想到这一层。他挠了挠下巴,又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一个没有有效身份证件的人,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是寸步难行的。别说旅游了,连去银行办个业务都够呛。
“对哦。”他说。
“对哦什么对哦。”陈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林知言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跟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喇叭声混在一起。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转过身来。
“那就等。”他说,语气忽然变回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个星期什么都不想,就等身份证信息更新。医院那边明天我陪你去拿诊断证明,拿到了直接去派出所挂失补办。你在家里有吃有喝有网,外头还有我这么一个帅气的邻居随叫随到,你有什么好慌的?”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说风凉话,”林知言走回来,在陈默面前蹲下,让视线跟他保持平齐,“但是老陈,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想那么多。我不是说你的考虑不对,你刚才分析的那些工作问题,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很现实,我承认。但你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你不能去面试,你甚至连招聘软件上的在线简历都改不了。你躺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些问题,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把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才往外说。
“咱们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明天拿诊断证明。后天去派出所。一步一步来。等你身份证拿到手了,你爱怎么焦虑我都不拦你。但在这之前,你把你的脑袋暂时交给我保管,行不行?”
陈默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林知言。这个男人逆着灯光,脸上的轮廓被阴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眼睛里是他认识十七年的那种认真。他忽然想起来大学有一次期末考试,他高数挂科,补考前焦虑得两天没睡觉,林知言就是这副表情把他从宿舍床上拽起来,说“你他妈先去吃碗面再回来慌”。
那个时候他们十九岁。现在三十五了。中间隔着十六年的班味、加班、房租、水电费、人情冷暖,还有今天早上那一场荒诞到极点的身体异变。但林知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
陈默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松弛,“我什么也不想。等一个星期。”
“这就对了。”林知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一个星期你就当自己是个无业游民兼无性别人士,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爱吃什么我给你做。等你身份证到手了,咱们再一块儿想辙。”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陈默一圈。
“不过说真的,”他忽然换了个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现在这副样子窝在沙发上叹气,杀伤力比你原来那张脸大太多了。你原来叹气我只会觉得你又矫情了,现在你叹气,我差点想给你转钱。”
陈默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扔过去。林知言敏捷地一闪,靠垫砸在门框上弹到地上,他哈哈笑着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笑声被隔在外面。陈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停留在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超市购物袋上——是林知言今天下午去买的菜,他把多余的分了一半挂在这个门把手上,大概又是那句“买多了吃不完”。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靠垫捡起来放回沙发上。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打开了灯。
镜子里的女孩还在。白T恤,散乱的头发,精致的五官,跟他早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变化的是镜子前这个人的眼神——早上的惊慌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的是一种被强行按住但仍在暗处翻涌的焦灼。但在这焦灼的最底层,又多了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
可能是鸡汤,可能是西瓜,可能是林知言蹲在沙发前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什么,至少够他撑过今晚。
陈默伸手拍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的额头。
“一个星期,”他对自己说,“先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关了灯,回到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低了下去,楼下的烧烤摊收了,偶尔有一两辆夜归的电动车在楼下锁车的声音。陈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身份证,不去想学历证,不去想招聘软件上的那些岗位描述。
但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一句话:变成女的了,也好,至少找工作的时候不用跟林知言在同一张桌子上竞争了。这家伙这辈子就没竞争过。
他带着这个半是苦涩半是自嘲的念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五章
第一个星期比陈默想象中过得快。
头两天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洗澡的时候冷不丁看见自己的身体,会在花洒下面愣几秒,刷牙的时候抬眼瞄到镜子里那张脸,也会在心头浮起一层不真实感,像在做梦,像在看电影。但这种感觉消退得很快,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他已经能在洗脸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对着镜子里的人挤洗面奶了,甚至开始挑剔起自己这张脸的护肤问题来。
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一瓶大宝从头抹到脚,现在他发现这张脸的皮肤比原来娇贵得多,洗完脸不涂东西就紧绷绷的,头发不打理就毛糙打结。而以前的陈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发膜,什么叫爽肤水,什么叫身体乳。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网上搜“女生基础护肤步骤”,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做女人,真他妈贵。
他开始下楼买菜了。
换上林知言给的那些衣服,戴上口罩,去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头一次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不太合身的T恤和牛仔短裤,在菜摊前面挑土豆和青椒,跟周围的大爷大妈格格不入。但多去几次之后他就放松下来了,沿江城这种老小区附近的生鲜超市,收银阿姨关心的只有你扫码快不快,根本没人在意你长什么样。
他甚至去了一趟附近的小百货商场,买了几件属于自己的内衣裤。这个体验堪称他三十五年人生里最尴尬的事情之一——在一个挂满了蕾丝和纯棉的货架前面站了整整十分钟,导购阿姨过来问他穿多大码,他差点脱口而出“四十二码”。最后在阿姨热情又狐疑的注视下,他凭借着一周以来对自己这具新身体的有限了解,估摸着拿了两件,付了钱就快步走了出去,全程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发烫的脸。
回到家里他想,有什么好害臊的。都三十五了,什么没见过。买个内衣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这副身体出门买个内衣,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三十五岁”这几个字完全不搭边。这种身份错位的感觉让他觉得荒诞又无奈,他把新买的内衣扔进洗衣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继续研究防晒霜和隔离霜的区别。
还有个事,就是林知言。
林知言这一个星期来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两个人虽然住对门,但也不是天天见面,各过各的,偶尔约个饭、喝个酒,一周见两三次就算频繁了。现在倒好,林知言一天能来三四趟——早上端两杯豆浆过来,中午过来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菜,下午送半个西瓜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晚上再来蹭一顿饭或者请一顿饭。
陈默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一个三十五岁中年男人的灵魂突然被塞进了二十岁女孩的身体里,精神状态怎么样、会不会想不开、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林知言嘴上从来不说这些,但他每天过来转一圈的行为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关心。陈默心知肚明,也没有点破,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给他倒杯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偶尔一起看电视,偶尔各刷各的手机,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问题是,林知言每次推门进来,总是要愣一下。
这个反应已经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林知言用钥匙开门、换拖鞋、抬起头、看到沙发上或餐桌旁或厨房里的陈默,脸上的表情就会停滞零点五到一秒,像是在大脑深处完成一次“重新加载”。然后他才会恢复正常,用一声咳嗽或者一句“吃了吗”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停顿。
陈默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这个反应本身,心酸的是他自己明明还是那个陈默,但在林知言的视觉系统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种落差不是林知言的错,但每次看到林知言脸上那种短暂的陌生感,陈默心里还是会漫过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七天,也就是林知言说的“什么都不想”的最后一天。
沿江城的七月末热得像蒸笼,老小区的空调是十几年前装的单冷机,制冷效果堪忧,开到最大也只能把室温压到二十七八度。陈默坐在沙发上,风扇对着自己呼呼地吹,还是觉得浑身黏糊糊的。他穿的牛仔短裤裤腰紧贴在腰上,腿上出了一层薄汗,一动就粘沙发皮,难受得要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忽然想起上次去百货商场买内衣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卖裙子的店。橱窗里挂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到小腿的位置。他当时多看了两眼,因为那条裙子看起来确实凉快,但他没进去。
现在他后悔了。他当时为什么不进去?怕什么呢?怕别人觉得一个妙龄女子买裙子有什么问题?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个妙龄女子,他怕个什么劲。
钱是自己的,腿是自己的,穿什么跟别人有个毛线关系。
陈默从沙发上弹起来,拿着手机出了门。
那条碎花裙子买回来只花了半个小时,连试穿带砍价。他现在的身材穿均码的裙子简直跟量身定做的一样,腰围刚好,裙长刚好,领口不大不小不至于走光。他付了钱直接把裙子穿在身上出了店门,换下来的牛仔短裤和T恤塞进购物袋里拎着,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腿和脚踝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凉风。
凉快。真他妈的凉快。
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弯腰挑桃子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裙子的优势——通风、不勒、活动自如。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裙子这么好的东西?哦对,因为他以前是男的。准确地说,三十五岁的直男。但理论上一个三十五岁的直男就算知道裙子凉快也不会穿,所以这事归根结底还是身体变了,心态也跟着变了。或者说,他的心态本来就没那么直男?陈默拎着一袋水蜜桃一边走一边想这个问题,想到楼道口的时候决定不想了,这种哲学问题适合林知言那种闲人来琢磨,不适合他。
回到家他把桃子洗了放冰箱里冰着,顺手打开风扇,站在风扇正前方把裙子吹得呼呼作响。风从裙摆下面灌进来,沿着大腿往上走,那种通透的凉意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在风扇前面转了一圈,裙摆飞扬起来,扫过膝盖和小腿,像是被一层柔软的云裹住了双腿。他又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但又觉得这种感觉确实不坏。
然后门开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安静。
陈默转过身来,风扇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碎花裙摆还在轻轻晃动。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玄关,一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碗里装着刚剥好的石榴,石榴籽红艳艳的,粒粒分明。
林知言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到空白,从空白到困惑,又从困惑爬升到了某种陈默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状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直直地钉在陈默身上,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门。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牌号。
陈默看着他这副德行,跟被点了穴一样。一秒,两秒,三秒。陈默心里默默数着,想看看这次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加载”完毕。
十秒过去了。他还在愣着。那个装石榴的玻璃碗甚至微微往下斜了一点,有一粒石榴籽滚到了碗沿上,差点掉出去。
十五秒。二十秒。
陈默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林知言猛地回过神来,那个瞬间他的耳根几乎是以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深红,整个过程大概只花了两秒钟。
“你今天穿的是裙——”他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嗯,裙子。”陈默低头拽了拽裙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纯棉的,五十块钱,凉快。”
他迎着林知言的目光,表情坦然得不得了。他甚至伸手把裙摆提起来一点,露出半截小腿和膝盖,像服装店的店员在展示面料一样往外拉了拉。
“你摸摸,这料子还不错。棉麻混纺的,比裤衩子舒服一百倍。”
“你穿裙子?”林知言的声音终于正常了一点,但他的目光还是不敢在陈默身上停留太久,飘来飘去的,最后落在了冰箱门上。
“怎么,没见过人穿裙子?”陈默翻了个白眼,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把那袋水蜜桃放进去,顺手拿出两瓶冰水,一瓶递给林知言,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你以前不是交过好几个喜欢穿裙子的女朋友吗?有一个我记得天天穿JK,你还说她可爱来着。”
“那不一样。”林知言接过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别人,这是你。”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两条腿撑一块布。”
“区别大了。”林知言把冰水瓶往餐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无奈,边说边摇头,“反正你以后穿裙子能不能……给我点心理准备?比如说提前发个微信,我好有个过渡时间。”
“你自己的心理建设凭什么要我负责?”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随意而自在,那条碎花裙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而且说实话,这裙子穿着是真舒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当女人的最大好处就是这个——夏天能穿裙子。透气,宽松,不卡裆,走路带风,比穿裤子强太多了。”
他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做了一个让林知言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捏住裙摆的两侧,往上一撩。
裙摆被掀到了大腿中段的位置,露出了一双白皙匀称的腿和一条——普通的、纯棉的、没有任何蕾丝花边的浅蓝色平角内裤。就是那种超市里三四十块钱一包三条的基础款,比很多沙滩裤的料子还多,保守程度堪比小学生游泳衣。
凉爽的风扇风呼地一下灌进去,陈默甚至还很坦然地扭了扭腰,让风吹得更均匀一些。
林知言的反应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下。他的脖子以上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片通红,从耳根到脸颊再到额头,一气呵成,连脖子都红透了。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陈默,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绊倒,一只手扶住餐桌边缘才稳住身形,后背僵直得像是被人往脊梁骨里插了根钢筋。
“你把裙子放下来!”林知言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陈默站在风扇前面,裙子还撩着,风把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到林知言这副样子,心里的恶趣味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林知言,你看着我。”
“不看。”
“你看着我嘛。”
“你给我把裙子穿好!”
陈默把裙摆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褶皱,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来。他认识林知言十七年,见过这个人喝醉了抱着路灯唱情歌,见过他被前女友当街扇耳光面不改色,见过他在酒吧跟人打架之后叼着烟笑的样子。在陈默的记忆里,林知言的脸皮厚度一直是城墙级别的,他从没见过林知言为任何事情脸红成这样。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新鲜极了,有趣极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幼稚的报复性快感。让你每天进来愣一下。让你有那么多前女友。让你家里一堆不知道谁留下的衣服。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你家。
“行了,放下了。”陈默走过去,绕到林知言正面。林知言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他就跟着转过去。林知言再转,他再跟。两个人跟捉迷藏似的转了半圈,直到林知言无处可转,只能被迫面对陈默那张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一样的脸。
“你他妈——”林知言看着他脸上那种坏笑,气不打一处来,“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陈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而且这有什么?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内裤吗?老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在宿舍里看了多少片子了?鉴赏过多少个福利姬了?你那会儿还拿个U盘存了一整个文件夹,叫‘日语学习资料’,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知言的表情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显然没想到陈默会突然翻这笔旧账。
“你现在跟我装什么纯洁?看过的东西比我吃的盐还多,交过的女朋友比我去过的招聘会还多。”陈默伸手戳了戳林知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个平角内裤把你吓成这样,当年那个半夜两点在宿舍公放AV的猛男哪去了?”
林知言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大脑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完全恢复运转,组织了半天语言只憋出一句:“你——你现在不一样行不行?你现在——”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现在怎么不一样了?”陈默歪着头看他,明知故问。
林知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陈默完全没预料到的举动——他伸出手,一把按在陈默的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把陈默扎得好好的马尾揉成了一团鸟窝。
“你现在讨打的程度跟你原来一模一样,甚至变本加厉。”林知言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恶狠狠的,脸上的红却还没褪干净,“裙子穿就穿了,别动不动撩起来,听到没有?”
陈默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仰着头看林知言,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认识了十几年才能产生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坦荡。
“老林,”他说,语气忽然收了笑,变得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别人。别说穿裙子了,就算我光着站在你面前,你看完也只会说一句‘老陈你该减肥了’。”
林知言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看了陈默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快到陈默没有来得及捕捉就消失了。
“行了,”林知言别过脸,弯腰捡起刚才慌乱中放在鞋柜上差点打翻的石榴碗,转身朝对门走去,“石榴给你放桌上了,爱吃不吃。我晚上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吃饭。”
“什么事?”陈默顺口问了一句。
“找人问身份证的事。”林知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老实在家待着,别穿着裙子出去溜达。”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一只手还搭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拽了拽裙摆。风扇还在呼呼地吹,风从裙摆下面灌进来,凉意顺着腿往上爬。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红艳艳的石榴,心想这大概是他人生里最诡异的一个星期,但也是最轻松的一个星期。明天开始就要面对现实了。但今天,他穿着一条五十块钱的碎花裙子,冰箱里有水蜜桃,桌上有石榴,刚刚把一个阅女无数的富二代逗得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种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差。
第六章
林知言关上自家门的那一刻,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整整三十秒没动。
他把手掌按在脸上,用力搓了两下,像是在试图把某个画面从脑子里擦掉。但没用,那个画面已经烧进去了——碎花裙子被撩起来,风扇的风灌进去,裙摆猎猎作响,两条白得发光的腿,还有那条浅蓝色的平角内裤。最要命的是陈默当时的表情,那种理所当然的坦荡,那种“咱们谁跟谁”的随意,嘴角还挂着该死的坏笑。
“操。”林知言对着空荡荡的玄关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然后闭紧了眼睛。
不行。这他妈绝对不行。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体温稍微降下来一点,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是挥之不去。他又泼了一捧,再泼一捧,直到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才双手撑着洗手台,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耳朵还是红的,眼神里有种他很少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东西——慌乱。林知言这辈子很少慌乱,他有钱有闲有退路,天塌下来有家里顶着,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但此刻他站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而原因只是他的好兄弟在他面前撩了一下裙子。
不,不是“好兄弟”。理智上他知道那是陈默,三十五岁,跟他同宿舍四年,一起吃过地沟油,一起挂过高数,一起在天台上喝啤酒骂这个世界不公平。但视觉上呢?视觉上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被风扇吹得微微飘起来,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天然的、不带任何刻意成分的娇俏。
而那个女孩刚刚当着他的面把裙子撩到了大腿根。
林知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然后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重,但声音很脆,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他其实从第一天就有反应了。
就是那个早上,他推开门,陈默穿着那件大T恤从卫生间出来,领口斜到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光着两条腿站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心跳加速,血液往不该去的地方涌。他当时慌得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整个人弹出去撞在门框上,那种狼狈跟他十六岁第一次跟女生牵手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但那不是女生,那是陈默。他认识了十七年的、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他当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愧疚感,强烈到他一整个上午都不敢正眼看陈默。在去医院的车里,他故意把空调出风口对着自己的脸吹,一方面是降温,另一方面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他以为那只是第一眼的应激反应,习惯了就好了。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他这七天往隔壁跑的频率是以前的三倍。嘴上说的是“送水果”、“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菜”、“怕你一个人闷”,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控制不住地想过去看看。他在自己家里待着,脑子里会莫名其妙地浮现陈默现在的样子——陈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时微微蹙眉的侧脸,陈默吃饭时用筷子戳菜的小动作,陈默洗完澡之后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的样子。
然后他就会找个由头,比如说切了盘水果,比如说买了一箱水,然后敲开隔壁的门。每一次推门进去看到陈默,他的心跳都会漏掉一拍,然后那一整天他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里,像是喝了酒但没醉,像是发了烧但不烫。
而今天,碎花裙子。撩起来的风扇下面。
林知言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换了身衣服,把沾了汗的T恤扔进脏衣篓,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完全不记得自己看的是什么。他把电视关了,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又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走回来坐下。
他硬了。对着自己的好兄弟硬了。这个事实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可以给自己找一百个理由——视觉上是陌生人,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归理智管,任何一个正常男人看到那个画面都会有反应——但这些理由在“那是陈默”四个字面前,全部碎成渣。
那是陈默。跟他一起熬过大学四年的人。在他失恋的时候沉默地陪他喝酒的人。在他最混账的时候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这个人的人。他这辈子交过很多酒肉朋友,也谈过几段不咸不淡的恋爱,但真正称得上“重要”的人,数来数去就那么一个。而他现在对那个重要的人产生了生理反应。
这不叫背叛,但这比背叛更让他觉得恶心。恶心的对象是他自己。
他正在沙发上进行第三轮自我谴责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妈。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了电话。
“妈。”
“儿子啊,在干嘛呢?”他妈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那是几十年优渥生活养出来的底气,“吃饭了没有?最近天气热,别老在外面瞎跑。”
“吃了,在家呢。”林知言靠在沙发上,用肩膀夹着手机,从茶几上拿过那碗剥好的石榴,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了一粒。
“我跟你爸刚从欧洲回来,在机场等行李呢。”他妈说着,背景音里确实有机场的广播声,“我给你带了两件衬衫,回头寄过去。对了,你爸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切了进来,开场白极其简洁,跟他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连个问候都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知言,你今年三十五了。”
林知言听到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你妈跟我商量了一下,”他爸的语气还是那种习惯性的公事公办,像是在宣布一项董事会的决议,“你在沿江也待了这么多年了,玩也玩够了,该收收心了。我们这边的意思是,你要么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先从副总做起,我带你几年,慢慢把局面交给你。如果你实在不想做这行,也行,我托人帮你物色了几个位置,国企和上市公司都有,随你挑。”
他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但是,女朋友这个事情,你得抓紧了。三十五岁不小了,再拖下去,合适的姑娘越来越少。你妈说给你介绍的那几个,你见都没见,不合适也要先看看再说啊。你现在这个年纪,已经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了。”
林知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妈的声音又从旁边插进来了:“儿子你别听你爸的,什么‘挑三拣四’——你比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你配得上最好的姑娘!但前提是你得行动起来。你都好久没跟我们说过你感情方面的事了,你老实跟我说,现在到底有没有在谈?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林知言说。他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但就在他说出“没有”这两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碎花裙子。风扇的风。撩起来的裙摆。还有那张仰着头对他坏笑的脸。
“真的没有?”他妈的声音里充满了狐疑,“你这个‘没有’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真的没有,妈。”林知言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强行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那你就去见见我给你介绍的那几个!”他妈趁机进攻,“有一个姑娘特别好,我手机上有照片,等会儿发给你。人家是留英硕士,在省设计院工作,长得也漂亮,比你小两岁,家里跟我们熟得很——”
“妈,我先挂了,我这边有点事。”林知言把石榴碗往茶几上一搁,坐直了身体。
“什么事比终身大事重要?你不要老是这样——”
“快递,快递敲门了。”
林知言挂掉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子上。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楼群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沿江城的夜景从这个老小区的六楼看出去,谈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粗糙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林知言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脑子里那个被他强行驱逐的画面又回来了。这一次还附带了一个更糟糕的联想——他爸说“要不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他妈说“你得赶紧找个女朋友了”,而他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居然是陈默。
不是“想到陈默可以给我出主意”,而是想到陈默本人。现在那个穿着碎花裙子、撩起裙摆在风扇前面转圈的陈默。
这个念头让林知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被人往胃里塞了一块冰。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又重又闷。他走到墙边,那面墙的隔壁就是陈默家,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陈默大概在看综艺节目,好像是个什么选秀,有人在唱歌,声音模模糊糊地穿过墙壁传过来。
“不行。”林知言对自己说,“这绝对不行。”
那是陈默。是男的。不对,现在不是了,从基因到器官全部变成女的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是那个人信任他。陈默信任他,信任到可以在他面前撩起裙子、把最私密也最尴尬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看。那种信任是建立在十七年兄弟情谊之上的,是纯粹的、不设防的、弥足珍贵的。他林知言要是对这份信任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他还是个人吗?
他不是人。
不对,他是人,所以他会有反应。但正因为他是人,所以他才要克制这个反应。也不对,反应是身体的本能,克不克制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只能克制行动,但反应本身就是行动的前奏曲。
林知言在客厅里走了大概二十圈。
他想到了一个方案:疏远。就是少去隔壁,减少见面,让时间冲淡这种荒唐的身体反应。一个月不见面,也许就好了。但转念一想,陈默现在正处于人生最困难、最脆弱的阶段,身份证还没办好,工作没了,身体变了,整个世界都塌了。在这种时候他林知言要是突然疏远了,陈默会怎么想?
陈默会说“没事,你有你的事,我习惯了”。陈默一定会这么说,因为陈默从来不会表达自己的需要,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我需要你”。但林知言知道,陈默就他这么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就他一个。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躲开。
第二个方案:坦白。就是直接跟陈默说,我现在对你的身体有一些不太得体的反应,但我们能不能忽略它继续相处。但这个方案的荒谬程度简直比陈默一觉醒来变成女人还离谱。他能想象陈默听完之后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会说“哦”,然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那种自然而然的关系会被打破,陈默在他面前会变得拘谨,会开始在意自己的衣服领口有没有开,裙子有没有穿得太短。
他不想失去那种自然。
第三个方案:找别人。找个女朋友,把注意力和生理冲动转移到正主身上,时间长了问题自然就解决了。但这个方案更恶心,对那个“别人”不公平,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把一个人当工具。
没有方案。一个可行的方案都没有。
林知言在客厅里走完第二十三圈之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客厅中央,仰起头,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更像一头被困在狭窄笼子里的大型犬,低沉的,绵长的,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嚎完之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弯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陈啊老陈。”他对着地板说,声音闷闷的,“你让我怎么办。”
地板当然不会回答他。
隔壁的电视声还在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背景音。在那个平行世界里,陈默大概正窝在沙发上,穿着那条五十块钱的碎花裙子,吃着冰过的水蜜桃,完全不知道一墙之隔的这边,他的好兄弟正在经历一场只属于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第七章
身份证的进度比陈默预想的要顺利一些。医院那边开了诊断证明,徐景川帮忙走了加急通道,派出所的民警看完材料之后表情很精彩,但终究还是在系统里做了身份信息变更登记。该填的表填了,该拍的照还没拍——户籍警说新身份证需要重新采集人像,让他回去等通知,大概还要一周左右。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周的时间准备拍一张可能要跟着他过很多年的证件照。
陈默以前那版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二十五岁那年拍的。照片里的男人面色蜡黄,发际线已经开始有后退的趋势,眼神疲惫而麻木,像是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了好几年。那张照片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每次过安检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把身份证正面朝下递给工作人员。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这张脸——虽然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但底子是真的好。皮肤白,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随便拍张照片都比以前那张好一万倍。但人就是这样,有了好的基础就想要更好。陈默在网上搜了搜“身份证拍照技巧”,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结果一不小心刷到了好几个美妆博主的教程,全是教人怎么化“证件照伪素颜妆”的。
“底妆要轻薄,遮瑕要点涂,眉毛要画出自然的毛流感,眼妆大地色打底就好,口红选豆沙色系,千万不要涂亮面唇釉因为闪光灯一打会反光……”
陈默看了三个视频之后,对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这些博主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全新的外语。什么粉底液色号、隔离霜质地、定妆散粉、眼线胶笔——他连眉笔和眼线笔都分不清。他现在家里唯一的化妆品是一支超市买的洗面奶和一瓶大宝,大宝还是以前当男人的时候剩下的。
但他确实想在身份证上留一张好看的照片。这个念头很肤浅,很没有必要的面子工程,但他就是想。也许是因为过去三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形象——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拍了张丑照片又怎样呢,反正没人看他。但现在这张脸不一样,它漂亮,它年轻,它值得被好好对待。
陈默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以前他交过一个女朋友,那个女生偶尔会去商场里的那种开放式化妆台,就是摆在化妆品专柜旁边的那种。柜姐收个几十块钱帮你化个全妆,化完之后你可以在柜台买个东西,也可以不买直接走。那个前女友每次去之前都会在镜子前面坐很久——化妆,卸掉,再化,再卸——陈默当时觉得她浪费时间,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
他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附近的万达就有好几家这种化妆台。
第二天一早,陈默站在衣柜前面挑了半天衣服。他现在的衣服不多,除了林知言给的那些之外,就只有上次买的两件内衣和那条碎花裙。碎花裙上次已经穿过了,他想要一件新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游戏里给角色换皮肤一样的冲动——他都换了张脸了,衣服也得配套才行。
他又去了一趟百货商场。这次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低头快步走,而是慢慢地逛了两层楼的女装区,最后买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款式很简单,圆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下面一点,布料是轻薄的棉麻质地,穿在身上又凉快又显得人很干净。然后又买了一双平底的白色凉鞋,细带的,露出脚趾的那种。
买完回家换上的时候,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白色连衣裙配白色凉鞋,头发自然地散在肩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他左右转了转,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觉得还行,比想象中好看不少。他想,网上那些穿搭博主说白色显气质,果然是真的。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在想“穿搭”这件事,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在琢磨穿搭,这事要是告诉他以前的同事,没人会信。
化妆台在万达一楼,是个半开放式的柜台,旁边摆着几把高脚凳和一面大圆镜。柜姐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见陈默走过来就很熟练地招呼他坐下。陈默照实说了自己的需求,身份证拍照,伪素颜,自然清淡,但又要好看得不着痕迹。柜姐一听就懂了,说这叫“心机素颜妆”,专门应付证件照的,八十块钱一次包修眉。陈默说行。
柜姐的手法很轻很快。先上一层薄薄的隔离,然后用粉底刷均匀地推开粉底液,再蘸取遮瑕膏点在他眼下的黑眼圈和鼻翼两侧的红血丝上。陈默闭着眼睛,感觉到刷子和指尖在脸上轻柔地扫过,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躺在理发店里被人洗头的那种放松感。
眉笔描摹眉形,眼线只画内眼线,睫毛膏刷两层,眼影用暖棕色轻轻扫在眼窝,腮红打在苹果肌上斜着往上扫,修容在鼻梁两侧淡淡地刷两道,最后是唇釉——豆沙色的,镜面的,但用纸巾抿掉两层之后只剩下淡淡的颜色,看起来像是嘴唇本来的血色。
“好了,小美女睁开眼看看。”
陈默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大圆镜。
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眉毛被修得干净利落,鼻梁在修容的作用下显得更加挺拔,眼妆让本来就大的眼睛变得更加有神采,肤色均匀透亮,嘴唇泛着自然的淡粉色。妆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化妆的痕迹,但整体效果就是比素颜的时候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柜姐忍不住在旁边笑着说“是不是很满意”。
陈默付了八十块钱,又买了柜姐推荐的一支豆沙色口红和一支眉笔,算是照顾了人家的生意。出了商场大门,沿江城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他撑起遮阳伞——这把伞也是他前两天新买的,以前他是从来不打伞的人,但现在他发现紫外线真的会让皮肤不舒服。他在走路的时候看到旁边商店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白裙,黑发,淡妆,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一种奇异的快乐从心底升起来。
不是那种“我变漂亮了所以开心”的快乐,也不是“别人会怎么看我”的期待,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私密的愉悦感。就像打游戏的时候给角色换了一套新皮肤,属性什么都没变,但就是觉得这个角色更好看了,操控起来也更爽了。又像买了个新手机壳,手机还是那个手机,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忽然理解了,或者说开始理解,为什么女生们会在镜子前待那么久,会买那么多衣服,会尝试不同的妆容。不是因为她们想取悦别人,至少不完全是。更大的原因是这些事情本身就很有趣——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得精致,就像在打磨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这件作品独一无二,只为自己而存在。
陈默在派出所拍照的时候,户籍警甚至多看了他两眼。身份证拍照的民警什么美女没见过,但大概是他这种“清纯但不做作”的长相在证件照里确实比较上镜,连拍了两张就过了,没有重拍。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比上一次拍身份证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陈默把遮阳伞收好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夏天的汗多少蹭掉了一点底妆,但整体妆容还在,口红微微淡了一些,不过反而显得更自然了。他侧过头看看左边,又侧过头看看右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化了淡淡的妆,皮肤在卫生间的暖光下显得细腻柔和。
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个前女友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时候,自己曾经很不耐烦地在客厅里喊“你好了没有,电影要开始了”。如果现在能回去的话,他想说,好了你慢慢照,我不催了。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想想。人没法回到过去,他也已经不是那个能不耐烦地催女生出门的男人了。他现在才是那个会在镜子前面站半天的人。
陈默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女孩的额头。
“陈默啊陈默,”他自言自语,“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啊,以前夸你两句你都浑身难受,现在倒好,买裙子买鞋,化妆照镜子,一样没落下。”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你搁这儿玩奇迹暖暖呢。”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笑完之后继续对着镜子看,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他第一百次左右侧脸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默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林知言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送东西,今天是水果还是冰水还是他从外面打包回来的什么小吃,总之一定有个由头。他甚至没有转身,眼睛还看着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随口说:“老林,今天的供品是什么?”
没有回答。
陈默觉得奇怪,这才转过身来走出卫生间,探头往玄关看了一眼。
林知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一袋面包。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处于一种完全空白的状态,不是惊吓,不是尴尬,而是最原始的那种大脑死机——信息输入太大、太快,处理器跟不上,直接蓝屏。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扫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觉得自己都能听见林知言大脑里风扇狂转的嗡嗡声。
然后林知言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不确定,就像是自己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老……陈?”
“不然呢?”陈默双手一摊,语气还是平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觉得是谁?你藏在隔壁的小女朋友?”
林知言没有接这句玩笑。他缓缓地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缓缓地换上拖鞋,然后缓缓地走近了两步,目光一直没离开陈默的脸。他眯起眼睛,又走近了一步,大脑似乎终于在重启之后加载出了分析结果。
“你化妆了?”
“嗯哼。”
“眉毛搞过了?”
“修了一下,原来的杂毛太多了。”
“眼睛——”
“眼线内眼线,看不出来是吧?我也看不出来。那个柜姐手艺不错,八十块。”
林知言退后一步,又打量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陈默的白裙子、凉鞋、盘起来的头发和脸颊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腮红,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有点类似于某个领域的鉴赏家看到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艺术品时的表情。
“你买新裙子了。”他说。
“对。”
“还有鞋。”
“对。”
“你不是说只是拍个身份证照吗?搞这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么隆重,跟要去参加相亲大会一样。”
“就是因为要拍身份证照所以才要好好搞啊。”陈默说,走回卫生间,林知言下意识地跟着走到卫生间门口,然后靠在门框上,“那张照片要跟我很久的,你想让我以后每次掏身份证都被丑到?再说了,你不觉得这样挺好看的吗?”陈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林知言。
林知言在镜子里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还行。”他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还行?”陈默挑起一边眉毛。
第八章
陈默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林知言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离得不远,在镜子里能看到彼此的脸。林知言刚才那句“还行”说得不情不愿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看镜子里陈默的目光却出卖了他——那种目光不是“还行”,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所以随便说个词敷衍过去”。
陈默觉得好玩。他是真的觉得好玩。在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他见过林知言的各种样子——嚣张的、混账的、仗义的、掉链子的——但唯独没见过林知言这副想说又不敢说、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这种新鲜感就像一个意外的惊喜,让他觉得逗弄林知言大概是最近这段糟心日子里最有意思的消遣。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幼稚,但很诱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林知言,微微歪着头,嘴角翘起那个林知言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坏笑。然后他伸手捏住了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衣服,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上提——提到膝盖,提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半截白皙的大腿。
“诶老林,”他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晚上吃什么,“你刚才说‘还行’,那这样呢?”
这是个玩笑。在陈默的认知里,这就是一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玩笑——大学的时候他们在宿舍里开黄色笑话从来不分场合,看片一起看,福利姬一起鉴赏,谁的电脑里没存过几个G的“学习资料”。撩裙子算什么,当年在澡堂子里光着身子互相搓背都没脸红过。兄弟之间,哪有什么不能看的。
所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林知言接下来的反应。
林知言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半寸,落在陈默撩起的裙摆边缘和露出来的那截腿上。他呼吸停了一瞬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脸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是那种被人撞见糗事的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完全脱离他理智控制的身体反应。他的耳根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透了,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转身。
他把目光硬生生从陈默身上撕开,偏过头去盯着卫生间门边的瓷砖墙壁。
“你别这样。”林知言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沙哑的、压抑的质感,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有反应。”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卫生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知言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一样,他的右手微微收紧,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他大概用了整整零点五秒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而他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灰败的羞愧感是陈默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不是因为说错了话而尴尬,而是因为说出了真话而后悔。
陈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他捏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裙摆落回去,重新遮住了膝盖。他看着林知言的侧脸,大脑有那么两三秒是彻底空白的。
然后那句话的意思像是延迟加载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的意识里炸开。
我真的会有反应。
陈默维持着撩裙子的姿势,脸上的坏笑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理智迅速回笼,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刚才那股恶作剧的兴致浇得干干净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站在林知言面前,撩起裙子,用挑逗的语气让他看。而在林知言眼里,此刻站在他对面的不再是那个可以光着膀子一起喝酒的陈默,而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漂亮女孩。
一个刚刚化了妆、穿着新裙子、在镜子前臭美了半天的女孩。一个确确实实、从基因到身体都完完全全是女性的女孩。而他刚才的动作,在林知言的视角里,就是“一个漂亮女孩在撩他”。不是兄弟间的恶作剧,不是玩笑,是撩。
他放下裙摆,手收回来,下意识地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擦掉手心突然冒出来的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脑袋空空。他能说什么呢?说“没事没事,我就开个玩笑”?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你那反应不正常”?可是不正常的是自己才对吧。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林知言保持着盯着墙的姿势,陈默还靠在洗手台边上,脚上那双白色凉鞋的鞋尖微微朝内,并得很整齐。谁都没有说话。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稠乎乎的,粘在皮肤上让人难受。窗外的蝉还在叫,远处有电动车锁车的滴滴声传过来,显得屋子里的安静更加突兀。
陈默把刚放下的裙摆又往下拽了拽,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裙摆这种东西是有无限延展性的,可以一直往下拽,拽到能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他的脸也开始烫起来了——不是因为害羞,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尴尬。他都三十五岁了。一个三十五岁的人,不管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做事情最起码要有基本的分寸和判断力。可是刚才他居然想都没想就把裙子撩起来了,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在林知言那里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地觉得“我们是兄弟”,却忘了“兄弟”这个身份是需要身体来支撑的。现在身体换了,他的行为却还停留在原来的频道上。
闹出来的乌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穿帮了。
“那个,”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比平时低了大概三个调,“我刚才就是开玩笑的。不是,也不是开玩笑,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我习惯了以前跟你那种相处方式,忘了现在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本想说“忘了我是个女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死活出不来。
“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林知言说,他依然没看陈默,但声音里的那种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点,“我不该说出口的,本来我自己消化就完事了。”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是实话。”陈默说。
林知言没有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那——”陈默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你会有反应,”他咬了咬下唇,“那你每次来送水果的时候都会?”
林知言的沉默让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也不是每次,”林知言终于开口,“就是……有时候。更多时候只是觉得好看。”他抬起手,又放下,语气里忽然多了某种自暴自弃的坦诚,“我有反应我也没有办法啊对不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的眼睛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直说?”陈默问。
“我说过了,”林知言终于转过来了一点点,虽然视线还是没落在陈默身上,但侧脸的线条已经能看到了,“我说你今天化妆很好看。”
原来那时候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以前他的手上有很多死皮和倒刺,现在这双手白嫩细滑,看起来从来没干过重活。他自己都觉得这双手陌生。那林知言呢?林知言面对一个从里到外都变得陌生的老朋友,到底是什么感觉?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在刚才听到林知言说“会有反应”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情绪不是反感,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惊讶,然后是一点被冒犯到的不适感,再然后是对这整件事情荒诞性的无言以对。但唯独没有觉得林知言他不好,甚至连“被冒犯”这个念头都没有。因为他很清楚这不是林知言的错,他甚至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一个像现在这样的“陈默”,他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因为现在这个样子的陈默,确实挺好看的。化妆之后,更好看。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沉默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变得很稠密,但跟方才那种尴尬的沉默不太一样——刚才是被雷劈了一样的大脑空白,现在更像是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知道问题出在哪,却不知道怎么收场。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放下手,从洗手台前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看林知言,直接穿过卫生间门口,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坐得比以前规矩多了——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裙摆妥帖地铺在大腿上,没有一丝褶皱。他以前在沙发上从来都是怎么瘫怎么来,脚翘茶几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整个人跟融化了似的摊开。
但现在他坐得像一个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的女学生。这不是刻意的矫情,这是他听完林知言的话之后身体下意识地做出的反应——想要保持一点距离,维持一点体面,连脚趾都在凉鞋里绷得直直的。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反感,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随性在林知言那里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再让林知言陷入那种尴尬的处境,也不想再让自己像个不知分寸的傻子。
林知言从卫生间门口走过来,在陈默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脚上还穿着那双在玄关踩过的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也没管,只是坐在那里,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袋面包和酸奶。
他坐着的侧影和刚才看到的裙摆下的修长笔直并拢在一起的双腿,以及那一瞬间联想到的“规规矩矩”的姿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以前的陈默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坐着,现在的陈默却因为他的话而收起了所有随意的姿态。他知道这不是因为陈默在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因为意识到了,对他而言,有些东西已经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这种体谅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很轻,但很真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地直视过。他林知言这辈子遇到过的女人,要么是冲着林家的钱来的,要么是冲着林家的势来的,要么两个都冲。他家的产业在沿江城铺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房地产、建材、商超、餐饮,到处都能看到他家的广告牌。只要稍微打听一下,或者上网搜一搜,就能知道他家的产业有多大。那些贴上来的女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某种精确的计算,像是掂量一件商品的性价比。她们对他笑的弧度、说甜言蜜语的频率、抱怨他没时间陪她们的时机,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剧本。他早就腻了,甚至有些厌倦这些被钱和势吸引过来的、带着隐秘钩子的亲密关系。
但陈默不一样。陈默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从家里拿一分钱,两个人挤在六人间的大学宿舍里,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为了一张高数卷子一起熬到凌晨三点。陈默从来不在乎他家有多少钱,也从来没有从他的财富里索取过任何东西。不管是身体变化之前还是之后,陈默看他的眼神都不带任何计算,说话做事坦荡得像一面不设防的墙。以前那份坦荡是因为兄弟义气,现在即使身体变了,那份不图他任何东西的本质还是一模一样的——一个知道自己欠别人半锅鸡汤但只会记得下次多放点枸杞的本质,一个跟他在沙发上聊工作聊到半夜却从没想过开口借钱的本质。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他被陈默吸引,不是因为陈默现在漂亮,而是因为陈默从来不是那些“别人”。陈默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在乎他钱的人。而他偏偏在陈默变成女人之后,才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在感情层面上的分量。
这感觉太他妈奇怪了。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的目光飘向天花板,然后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陈默。陈默还是那个规矩的坐姿,背影纤细而紧绷。
“老陈,”林知言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自嘲和疲倦混合的腔调,“你说现在这个情况,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工作的事——工作的事我们早就想好怎么弄了。我是说……咱们俩。我们认识十七年,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我们到底还算不算兄弟?兄弟不会看着对方穿裙子就硬,但如果不是兄弟——那我们是什么?”
陈默听了这段话,没有说话。他的后背在林知言的注视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并拢的膝盖又往里收了收,凉鞋的鞋跟在沙发脚上轻轻磕了两下——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林知言认识他十七年,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我也不知道。”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那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盖过去。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的笑意,“你说我们认识十七年,十七年前我们怎么相处来着?你花钱大手大脚,我抠抠搜搜,你帮我打饭我帮你答到。后来毕业了,你住我对面,给我送水果送鸡汤,我还觉得挺正常的,觉得你就是闲得慌。”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又松开。
“现在你告诉我,你看我穿裙子会有反应。”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带嘲讽也不带委屈,更像是纯粹的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啊,老林。好像我们之间忽然多出来一个东西,以前看不见摸不着,现在它就坐在这个沙发上,横在我们中间,跟我们一起看新闻联播。”
林知言忽然笑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抖。他也靠在沙发背上,学陈默的样子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他的肩膀和陈默的肩膀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动。夕阳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里的光线染成橙红色,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确实有点超纲。”林知言看着夕阳里的浮尘,用鼻子出了口气,“这个问题要么问知乎,要么问心理医生。但我估计问谁都没用。”
“那就先不问。”陈默忽然说。
他转过头来看向林知言。夕阳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淡妆映得微微发亮,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拘谨和尴尬,而是一种在林知言记忆里很熟悉的东西——那是陈默面对烂摊子时惯有的表情,疲惫但理智,身处泥潭但没有放弃思考。
“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陈默说,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利落,“那就先别急着定义。你不是我兄弟吗?我没变之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变成这样了,你还是对我最好的人。”他偏开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把某个难以启齿的句子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先这样吧。等身份证下来了,我把工作找着,日子过顺了,到时候再看看——看看我们算什么。”
林知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那袋面包和酸奶,拆开酸奶盖子插上吸管,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奶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胸腔里那股闷闷的热。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继续。远处有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空,夕阳把它染成了金粉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笔没干的颜料。
第九章
林知言走后,陈默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酸奶喝完了,面包没动,塑料袋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了灰蓝,沿江城的傍晚总是很短,好像太阳一旦决定下山就不愿意多逗留一秒钟。
他把空酸奶盒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这是他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一有心事就看那道裂缝,好像看久了就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当然什么答案也没有,裂缝还是裂缝,只是在不同的光线下深浅不一。
林知言刚才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真的会有反应。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现在还没停。陈默不是不知道林知言说的是实话——正因为他知道那是实话,所以才觉得格外难办。如果林知言撒谎,他可以骂一句“你少来”就翻篇了。但林知言没有撒谎,他甚至把最难堪的部分也老老实实地端出来了。
所以问题就摆在了陈默面前:他以后穿什么?
现在是七月末,沿江城的夏天至少还要持续两个月,温度稳定在三十五六度,湿度高得让人感觉像住在蒸笼里。他以前的夏天标配是大裤衩加旧T恤,在家的时候经常光膀子,反正一个人住,怎么凉快怎么来。林知言来了也无所谓,两个大老爷们,谁没看过谁的光膀子?有时候林知言还会自己从冰箱里拿啤酒,两个人光着上身坐在沙发上喝,吐槽球赛,吐槽老板,吐槽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安静地铺在膝盖上,腰线收得很好,领口不高不低,是一条款式保守得不能再保守的普通连衣裙。但就是这么一条普通的裙子,林知言看了会有反应。陈默不是当事人,但可以大致想象林知言的煎熬——一个正常的、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裙子站在面前,产生反应是纯生理性的,跟意志力无关。
可是这能怪他吗?难道他以后就不能穿裙子了?就因为林知言会有反应?他又不是故意穿给林知言看的,他买裙子纯粹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裙子凉快。这是他自己的身体感受,跟林知言没关系。
他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反应改变自己的穿衣习惯?这说不过去。
但换个角度想——林知言也是无辜的。林知言没有要求他不穿裙子,林知言只是把自己的反应诚实地告诉了他。这份诚实本身是需要勇气的,陈默领这个情。人家把最难堪的生理反应都摊在桌面上说了,他总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穿着裙子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吧?那不是坦荡,那是没心没肺。
可是他又不能穿回裤子。不是不能,是不想。穿了一个星期的裙子之后,他已经回不去了。裙子这种东西,穿了才知道有多方便——上厕所不用解皮带解扣子拉裤链再重新穿好这一整套流程,只需要往上一撩就行了。夏天出门,裤子粘在腿上的感觉跟裙子通风舒爽的感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更何况他现在这具身体的骨盆比以前宽,穿裤子总觉得腰卡得慌,裙子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他想起今天早上穿那条白色连衣裙的时候,套上去拉一下侧边的拉链,三秒钟搞定。穿凉鞋,蹬一下就出门。要是换成以前,穿裤子穿袜子穿鞋,一套流程下来至少好几分钟。裙子确实方便,这是客观事实,跟性别认同没关系。陈默在脑子里给自己做了这么一番论证之后,觉得很有道理,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需要论证自己穿裙子是合理的?
他只是穿了一件凉快的衣服而已。以前他穿大裤衩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花时间论证自己为什么要穿大裤衩。为什么现在穿个裙子,就要在脑子里做一套完整的逻辑推演?
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不把“穿裙子”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以前的陈默不会穿裙子,穿裙子对他来说是天方夜谭。但现在他穿裙子穿得理直气壮,甚至还跑回镜子前面美滋滋地照了半天。这不是生理上的变化,生理上变成女性是那场莫名其妙的身体异变的结果,但接受裙子、享受裙子、主动去买裙子——这些是心理上的选择。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选择的?
变身的头两三天他还在穿林知言给的T恤和牛仔短裤。后来觉得短裤太紧太热,碎花裙是他自己主动去买的第一件裙子。然后是今天这条白裙子,还有凉鞋,还有柜姐给他化的妆。化妆的时候他全程闭着眼睛,但化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好看——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欣喜,跟他看到自己以前那张脸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种欣喜,到底是男性的审美还是女性的审美?还是说,审美本身就不分性别,只是他以前没有机会在这个维度上审视自己?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灯没开,但客厅的光线足够他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妆已经有点淡了,但五官的轮廓还是精致的,眼神有些茫然。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别人的,他认得里面那种疲惫的底色,那是三十五年的生活积累下来的东西。但在这层底色上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些他还在适应、还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他伸出双手,按在镜子上,手掌贴住镜面,跟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镜子里的女孩也伸出双手贴着他的手掌,两个人隔着冰凉的玻璃对视。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情节是一个人对着镜子问“我是谁”。他当时觉得那个情节做作又矫情,现在才明白矫情的不是情节,是没经历过的人才会觉得矫情。
“我还是我。”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我就是换了个皮囊。”
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他。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换了个皮囊吗?你现在想穿裙子,想看自己化妆之后的样子,会在镜子前站半天,会因为林知言夸你好看而心里偷偷高兴。这些想法,是因这具新身体所产生的全新感受,还是原本就藏在陈默这个人的某个角落里、只是一直没有被释放出来?他不知道,他也没有答案。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不重要。做人嘛,实事求是,现在是什么样子就按什么样子活着。既然变成了女的,穿裙子凉快那就穿裙子,化妆好看那就化妆,纠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心理也变了”这种问题又不能当饭吃。他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务实,以前是,现在也是。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像是鞋子里面有一粒很小很小的沙子,不影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回到客厅,又坐到沙发上,把刚才那个没动过的面包拆开咬了一口。面包是林知言买的,是那种带红豆馅的日式面包,甜而不腻。林知言买吃的从来都买最好的,这是他的习惯,跟有没有钱没关系——大学时候他生活费也不比别人多多少,但他宁可吃两天泡面也要买好的水果分给陈默。这个人的底色是暖的,陈默很清楚。
所以当他听到门铃响、打开门看到林知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意外。林知言大概是回家之后思来想去觉得过意不去,又跑了一趟商场。
“这个给你。”林知言把纸袋往陈默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是交接什么秘密情报,脸上带着一种努力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刚才那个事——反正这个给你。就当我赔个不是。”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一个暗红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一排英文字母。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是SK-II的神仙水,他听过这个东西,以前那个前女友在专柜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没舍得买,说太贵了。他下意识地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价格标签被撕掉了,但胶水的痕迹还在,大概是被林知言提前撕掉的。
“这什么?”陈默把盒子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SK-II?干嘛用的?”
林知言站在门口,两只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短裤口袋里。他歪了歪脑袋,表情呈现一种很诚恳的困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去专柜问人家‘送女生什么化妆品比较好’,那个柜姐问了我一堆问题,什么肤质什么需求什么预算,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最后她说那就拿这个,说是什么入门款不会出错,卖了几十年了,我就买了。”
他把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心虚:“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退。我有小票。”
陈默捧着那瓶神仙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林知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带动了林知言,林知言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笑得莫名其妙但又停不下来。这笑声把之前那个尴尬的局面冲淡了不少,像夏天的雷阵雨之后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清新的泥土味。
但笑完之后,一种微妙的尴尬又悄悄地爬回来了。陈默笑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掩了一下嘴——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林知言注意到了。以前陈默笑起来是咧着嘴哈哈哈的,现在他笑起来会用手遮住嘴,像是觉得自己笑起来的样子需要被遮挡一下。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两个人都说不清楚。
“那行,我先回去了。”林知言往后退了一步,朝对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早点休息。”
门在眼前合上之后,陈默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把神仙水的盒子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他对着那瓶水犹豫了片刻,然后拆开包装读了读说明,又打开手机查了查用法。查完之后他去了卫生间,按照网上教的步骤把神仙水拍在脸上,轻轻按压了几下。液体凉凉的,有一点点发酵的味道,不香,但闻着很舒服。护肤品原来这么复杂,他想。以前一瓶大宝从头抹到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拍完水,把瓶子放回包装盒里,放在洗手台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看着那个盒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算什么?
林知言送他一瓶一千多块的神仙水,因为什么?因为林知言觉得看了他的内裤,对好兄弟产生了不应该有的生理反应,所以买点东西表示歉意。但这个东西本身——女生用的高端护肤品——它传递的信息有点微妙。如果你把它当“哥们之间赔礼”,那这个赔礼的选择就选得不太对劲,没有男的跟兄弟道歉送神仙水的,一般都是请吃饭请喝酒。但如果你把它当“男性送女性礼物”,那这个礼物作为第一次送的化妆品来说确实挺到位的——牌子硬,产品经典,价格合适。
所以到底怎么收?收了,好像等于默认了“自己被当成女性被送了礼物”。不收,又好像显得很小气,像抓着那件事不放,反而让林知言更难做。而且说实话,人家林知言好不容易跑去专柜问了半天,诚心诚意地挑了东西送过来,他要是说“这不合规矩我不能收”,林知言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会觉得他太见外太刻板了。
可是收了,他们之间那种纯粹的兄弟关系是不是就蒙上了一层别的东西?以前是兄弟,现在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关系。收一瓶神仙水,就等于默认了这种模糊状态的存在。
陈默把这个纠结在脑子里反复揉搓了好几遍,最后决定——去他妈的,不想了。一瓶水而已,它就是一瓶水。虽然是别人送的一瓶水,但还是水。他用都用了,盒子都拆了,退也退不了。林知言有钱愿意送,他就收着。至于这瓶水意味着什么,那得看以后。现在讨论意义太早了。
他走回客厅,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几棵灰扑扑的香樟树,树底下有一群老人在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这座城市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有他的生活跟以前不一样了。他靠在窗边想,其实裙子这件事也好,神仙水这件事也好,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问题——他变了。不管他自己怎么想,身体变了就是变了。林知言对他的反应变了,他自己对自己的态度也变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也跟着变了。这不是谁的问题,这只是事实。事实就是,他现在是一个年轻女性,穿裙子会凉快,用神仙水会让皮肤变好,笑起来会用手掩嘴,这些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裙子上有灰,他低头拍了拍裙摆,忽然觉得这个动作也很陌生。以前他拍裤腿是啪啪两下,现在拍裙摆是轻轻地、把布料拎起来抖一抖再抚平。这种不经意间的变化多到让他麻木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想得很清楚:裙子他还是要穿的。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凉快。在三十五度的天气里,没有什么比凉快更重要。至于林知言的反应——他知道那是什么反应之后,下次注意点就行了。不是说再也不在他面前穿裙子,而是穿裙子的前提下不要做太出格的动作。比如早上那个撩起来给人家看的事,以后不能再干了。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妥,林知言能忍一个礼拜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想起以前,林知言来他家的时候,两个人往沙发上一坐,夏天热了就光膀子,啤酒花生摆一茶几,话题从球赛到政治到公司里的傻逼上司,什么都聊。林知言有时候来的时候穿着拖鞋和大裤衩,有时候甚至刚洗完澡就过来,头发还在滴水。那种相处模式是十七年磨合出来的,舒适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考虑。但是现在,陈默想,那种日子可能回不去了。
在自己的家里,有客人来的时候,自己注意穿着,这叫礼貌叫尊重叫社会公序良俗。可是问题是,林知言不是客人。他是一个拥有自己家钥匙、可以随时推门进来的人。现在这个“随时推门进来”的前提,变得需要被重新审视了。他总不能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躺得好好的,一听到钥匙响就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找外套披上。但反过来,他也不能要求林知言每次来之前先敲门等他应门,因为“随时可以来”这件事本身也是他们之间关系的一部分,剥夺了这个特权,就等于把林知言从最亲近的人变成了普通的邻居。
真麻烦。当女人真麻烦。不对——当一个跟兄弟关系变复杂的女人真麻烦。
他转身走向卧室,路过卫生间时,余光扫到了洗手台上那个暗红色的盒子。他停下脚步,走进去把盒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对着镜子里的人——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天际线,沿江城的高楼亮起灯火,远处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熟悉而陌生的光芒。楼下的棋局散了,老人们拎着小马扎各自回家,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陈默走进卧室,把窗帘拉上,换上睡衣。明天身份证的照片应该就进系统了,新的证件很快就能拿到。拿到证件之后,找工作、办银行卡,生活要继续。在生活的齿轮面前,穿裙子还是穿裤子、收不收神仙水,都是小问题。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关于林知言的——这个人从大学开始就是他的影子,现在这层关系变得浑了,像被搅浑的一杯水。沉淀下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确定。
但至少现在,这杯水还是他们的。
第十章
林知言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他懒得换鞋,直接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被前任房主装歪了的吊灯发呆。
今天把话说出口了。我真的会有反应。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憋了整整七天,从第一天看到陈默穿着那件大T恤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想说,但他不敢。他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结果今天还是说出来了,在被陈默撩裙子的那一瞬间,理智没跟上本能,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拍。
说出来的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一颗一直在疼的牙终于被拔掉了。但拔完之后,那个空荡荡的洞还在,舌头还是会忍不住去舔那个位置。现在的问题是,他把压力转移给了陈默。陈默本来已经够难的了——身份证还没下来,工作没着落,身体变成了另一个人,现在还要处理“自己最好的朋友对自己有生理反应”这个破事。他林知言倒是轻松了,话说完了,回家往沙发上一躺,但陈默呢?陈默一个人待在隔壁,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会不会从此对他多了一层说不出口的防备?
林知言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是他上次一起洗的,顺便给陈默也送了一瓶。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暖气坏了,他和陈默挤在一张床上取暖,两个人背靠背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十几年后你会对这个跟你背靠背睡觉的兄弟起反应”,他大概会把那个人揍一顿,然后觉得这是个烂到没法演的整蛊剧本。但生活就是最大的整蛊编剧。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他不能再拿以前那套兄弟相处模式来对陈默了——勾肩搭背、动手动脚、光膀子在沙发上喝酒、上厕所不关门,这些在以前是无所谓的。但现在,如果他再用那种方式相处,要不就是他会不断地起反应,要不就是陈默会觉得不自在,或者更糟的——陈默为了照顾他的感受而刻意改变自己的行为。事实上陈默已经改了,今天他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姿势,规矩得不像他,像是在自己家里做客。林知言不想看到陈默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
但如果让他完全用对待女生的方式来对待陈默——客气、绅士、保持距离、说话注意分寸——那也不对。因为不管身体变成了什么样,那个人的内核就是陈默。他不能对着一个认识十七年的人用陌生的社交礼仪,那比起反应还让人难受。所以到底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不能再靠送水果和送神仙水来糊弄了。这些行为本质上是在回避问题,用物质来填补一段不知道怎么定义的关系里的空白。他得跟陈默正儿八经地聊一次。不是开玩笑,不是被撩裙子之后的失态,而是两个人坐下来,把话说开——现在的关系到底算什么,以后怎么相处,什么能做,什么不合适,全都摊在桌面上。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林知言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陈默的微信。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是陈默发的“石榴挺甜的”,上面是他发的“今天太热了别出门了我给你带饭”。再往上翻,是陈默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瘫在沙发上,配文是“人生无望”。那时候陈默还没变成女的,还在找工作,还在被三十五岁这道坎卡得死死的。
那时候多简单啊。兄弟就是兄弟,朋友就是朋友,所有的关系都清清楚楚。不像现在,一条微信都要斟酌措辞。
他打了几个字——“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然后删掉。太正式了,跟他平时发微信的语气完全不一样。陈默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大概会是“林知言被盗号了”。
他又打了几个字——“睡了没?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说。”然后又删掉。这语气像是在约架,或者是借钱的铺垫。
他想了想,打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你那边一趟。别紧张,不是送水果。”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明天会有答案吗?不一定。但至少比一个人在脑子里打转强。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林知言的微信,早上七点半发的,就一句话——“明天早上我去你那边一趟。别紧张,不是送水果。”
陈默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好几秒。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林知言平时给他发微信从来不说“我去你那边一趟”,都是直接敲门,有时候连微信都懒得发,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这条微信的措辞像是提前预约,像是尊重他的私人空间,像是在敲门前先按门铃。
但他说的不是“明天”,就是“早上”。陈默翻身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棉布裙,简简单单的款式,比昨天那条白裙子更素净。他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两秒,伸手把裙摆往下拉了拉。裙子本身没问题,长度到膝盖下面,领口也不低,就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裙子。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像是在确认自己穿戴整齐。
他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的杂物收了收,又去厨房烧了壶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林知言要跟他“聊聊”。聊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就是昨天那个没聊完的话题。他不知道这段对话会导向什么结果,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心里发紧。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坏消息,坏消息来了他可以想办法处理。他怕的是悬而未决,是那种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地的感觉。
门铃响了。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门铃。
陈默愣了一下。林知言平时不开门铃,他有钥匙。今天他按门铃了。
陈默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林知言站在门外,穿着白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手里什么也没拿——没有水果,没有酸奶,没有任何那些惯常的“道具”。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些微妙的紧张,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面试。
陈默打开门。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看了一眼。林知言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秒——浅蓝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着,素颜,脚上穿着拖鞋——然后他迅速把目光移到陈默脸上,点了个头。
“早。”
“早。”陈默侧身让他进来,“你按门铃了。”
“嗯。”林知言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在想应该坐哪里。以前他来了直接往沙发上一倒就行,现在他在选择——长沙发,还是单人沙发?
陈默替他做了决定。他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茶几靠近长沙发的那一头,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自己坐在了长沙发的这一头,把靠垫抱在怀里,双腿并拢收在沙发上,赤着的脚轻轻拢在臀侧。他拍了拍自己对面的位置。
林知言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不太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又放下。
“那个,”林知言开口了,“昨天的事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老是过来送东西,你老是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介不介意。我们认识十七年了,从来没有过这种说不开的事。”
“对。”陈默也在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他没有回避林知言的目光,反而看了过去,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不能再像昨天那样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了,得把话彻底说清楚。以后怎么相处,什么能做,什么不合适,全都得摊在桌面上讲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定个新的规矩。”林知言抬起头来,表情认真得不像他,“不是那种死板的规矩,就是……一种新的相处方式。你告诉我什么让你不舒服,我告诉你我什么受不了。然后我们折中一下,找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办法。这样我就不会老是犯傻,你也不用老是尴尬。”
陈默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杯壁,垂眼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那行,先说你的。”
林知言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某个不堪回首的画面。
“第一,”他说,“你别再撩裙子了。我是认真的。你再撩一次,我身体里的血液怕是不够用。要么全往脸上跑,要么全往——”他及时刹住了车,干咳一声,“反正就是不合适。”
“这个我知道,”陈默垂下眼睛,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声音也比刚才安静了几分,“昨天是我没想清楚。以后不会了,这本来就不是我该干的事。我已经意识到了,我现在这样对你做那种动作,确实不合适。”
“不怪你,”林知言摇头,“你当时就是一时没适应过来。”
“但以后还是要注意的,”陈默抬起头,“所以你不用怕,我这边已经想明白了。”
“还有,”林知言深吸一口气,“第二,我可能还是会时不时地——你知道,就是会有一些反应。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会尽量不表现出来让你看到。万一被你看到了,你也别太在意。就当是我的手机不小心震动了一下,跟内容无关,纯粹的机械故障。”
陈默盯着林知言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脸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不忍。林知言把这件事情讲得这么卑微,把自己的本能反应比作机械故障,像是在给自己的存在本身道歉。这不是他认识的林知言——他认识的林知言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道歉。他忽然觉得,林知言也在困扰,也在努力想办法。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
“第三个问题,”他赶紧把话题带过去,他知道再说下去林知言会受不了,“你总得进我家门。钥匙给你就是给你的,我现在这个情况——你有时候帮我买个东西啊收个快递啊什么的,还是需要你来。但得加个规矩:敲门。至少敲两下,等我回应了再进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开门了。”
“这个没问题。”林知言收起了刚才那副窘迫的表情,脸色恢复正常了些,“其实我今天发微信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来着。但是打字打到一半又觉得太正式了,删了好几次——以前我找你从来不发微信,直接踹门的。”
“我看到了。”陈默说,“你最后那句话——‘别紧张,不是送水果’。”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确实紧张了一下。”
他们不约而同笑了笑,正要继续往下说,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老小区的隔音不好,楼梯间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很稳,不是年轻人那种蹦跳着上楼的节奏,也不是老年人扶着扶手慢慢挪的那种谨慎,而是中年人特有的、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的步伐。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六楼的楼梯口停了下来,然后转向了林知言家的大门。
陈默和林知言同时安静下来,对视了一眼。
陈默用口型问:“谁?”
林知言用口型回:“我爸妈。”
气氛突然变了。从松弛到紧绷,中间的过渡不到零点一秒。陈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然后抬起头,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林知言的父母敲了对门的门没人应,他们会不会过来敲这边的门?——会的,以林知言父母的性格,他们一定会顺便问问邻居自己儿子的下落。
而如果门一开,他们看到一个穿裙子的年轻女孩跟林知言在一起,这画面基本上是跳进哪条江都洗不清。
陈默把手里的抱枕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枕头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手心开始渗汗,但脸上的表情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有微微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内心的紧张。
走廊里传来敲门声。敲的是对门。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听到林知言爸爸的声音:“不在家?”林知言妈妈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从对门移开,停在了陈默家门口。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林知言闭了一下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表情。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裙子规规矩矩地铺在膝盖上,坐姿跟刚才一样端正。他们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紧张、犹豫、一种即将共同奔赴刑场的默契。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林知言的父亲林远帆和母亲苏婉清。林远帆穿着藏青色Polo衫和深灰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久经商场的从容。苏婉清则是一身浅米色的真丝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帆布袋,气质优雅而干练。两个人看到来开门的是自己儿子,同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林远帆皱眉。
“这是人家家里,你躲这里干嘛?”苏婉清也皱起了眉,“我们往你那边打了无数个电话都不接,敲门也没人,还以为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她的目光越过林知言的肩膀,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陈默。
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极其明显的,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突然看到了绿洲。苏婉清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年轻、漂亮、穿着裙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儿子对面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这个画面传递的信息在苏婉清的大脑里完成了闪电般的解码,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她笑了。那是一种压抑着巨大惊喜的、努力保持端庄但完全藏不住的笑。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还在打量房间的丈夫。
林远帆也看到了陈默。这个久经沙场的男人此刻竟有些懵,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Polo衫的领口,站直了一些,像是在面试现场突然被要求自我介绍。然后他努力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朝沙发上的陈默点了点头。
“这是——”苏婉清的目光在林知言和陈默之间来回弹跳,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你女朋友?”
陈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茶几边缘,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茶杯,这个动作让他多花了半秒才抬起脸来面对门口的一对中年夫妇。他的表情管理还算到位,但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他想要解释,但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这穿的还是条裙子。
林知言在旁边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啊”。
这一个“啊”字在苏婉清听来就是默认。她越过儿子,快步走进客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到陈默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容温暖而克制,像是在跟儿媳妇初次见面时既想热情又不愿失了分寸。
“你好你好,”她微微倾身,“我是小林的妈妈。你别紧张,我们就是路过上来看看他——没想到他在这儿。挺好的,挺好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陈默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林知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快步拦到他妈面前,双手在身前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表情复杂得像一块揉皱的抹布:“妈,不是女朋友。真的不是。这是——这是陈默。”
“陈默?”苏婉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偏过头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回来,用一种“我懂,你们年轻人喜欢开玩笑”的表情看着儿子,“你们交往就交往嘛,不用不好意思。陈默不是跟你一起上大学那个吗?你以前老带他来家里吃饭,我认识他呀。怎么,现在换个身份就不承认了?”
她笑着摇摇头,一副“你们这届年轻人真会玩”的宽容神态,目光又落到陈默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婆婆看儿媳的喜爱。她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更仔细地看看这个“女朋友”。
“阿姨,”陈默终于把声音找回来了,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不是他女朋友。我就是陈默。就是那个、大学时候去您家吃过好几次饭的陈默。我还记得您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那次我跟知言在您家看球赛看到凌晨两点,您还给我们煮了馄饨。”
苏婉清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显然在调动记忆,但记忆里的陈默跟眼前这个穿着裙子的女孩怎么都对不上号。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林远帆也走了进来,站在妻子身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的记忆力比妻子更精确,似乎在衡量照片与本人之间的偏差。
“陈默,”林远帆的声音低沉而审慎,“你说你是那个陈默?”他顿了一下,“那个有点胖的、戴眼镜的、学计算机的陈默?”
“对。”陈默站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那个。我没戴眼镜了,瘦了点。其他也没什么变化。”
这可不止“瘦了点”。苏婉清和林远帆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表情同步地从慈祥的微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看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猫头鹰的茫然。苏婉清保养得宜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林远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度难以估量的结,他把眼镜摘下来用Polo衫下摆擦了擦,又戴上,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陈述能同时为真。
他看向儿子,眼神像是在质问:你给他吃了什么?
林知言站在厨房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个自暴自弃的苦笑。他朝父母摊了摊手,那个摊手的弧度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无奈、心虚、还有一点破罐破摔的幽默感,仿佛在说: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妈,爸,”他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在开玩笑。她就是陈默。你们坐下来,我可以解释。”
苏婉清把爱马仕帆布袋搁在餐桌上,缓慢地在刚才林知言坐过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姿依然优雅,但双手攥着包带的样子暴露了她此刻的茫然。林远帆则在她身旁站定,没有坐,一只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默和父母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林知言身上。
“解释吧。”林远帆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种“你最好说点像样的东西出来”的威严。
林知言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他的父母坐在他好兄弟的沙发上,他的好兄弟穿着裙子站在旁边,而他,要为这一切的发生提供一个合理的前因后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就是我那个大学同学陈默。”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像是在法庭上作证,“你们见过他的,大二暑假来咱家吃过三次饭,有一回还帮咱家修了路由器。只不过前几天发生了一点事,他现在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什么样的事?”苏婉清的声音微微发紧。
“医学上的事。”林知言看了一眼陈默,目光里带着征询——要不要把细节说出来?陈默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重新转向父母,“医院那边有全套的诊断报告,教授级别的医生给她做了检查,确认是她身体的染色体和器官都发生了变化。”
“所以这真的是你那个大学同学?”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没在骗我?”
“我们没在骗您。”陈默接过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虽然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一角,“这件事实在是太突然也太离奇了,换做是我自己也不会信。但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我都记得——您做红烧排骨喜欢加冰糖不放酱油,说这样颜色更好看;叔叔那年在客厅里换灯泡摔坏了台灯,是我和林知言一起修好的;您家的路由器密码是您先生的生日倒过来,那是林知言让改的。”
空气安静了。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陈默,嘴唇微张,眼睛里的震惊像退潮一样慢慢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缓缓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近距离的目光里不再是婆婆看儿媳的审视与喜爱,而是一种惊魂未定的、努力在消化巨大意外信息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是小陈。”她轻声说,语气不再是一个问句。
第十一章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是端着,好像端着个东西能让自己的手有个着落。他看了一眼林知言,林知言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认识他十七年,知道这人紧张的时候就会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往上提,跟军训似的。
“叔叔阿姨,”陈默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们说清楚。知言不是故意瞒你们,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自己都还没消化完。”
苏婉清在单人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然优雅,但盯着陈默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林远帆站在妻子身边,一只手撑着餐桌边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表,像是在计算什么。
陈默开始说了。从公司倒闭说起,说到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做的那个白日梦,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体变了,说到去医院检查、染色体变了、器官也变了、骨龄二十出头,说到徐景川教授说这是全球都没先例的医学案例。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别人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历,只有在提到林知言的时候语气会稍微波动一下——林知言第一天就信了他,林知言陪他去的医院,林知言这一个星期每天过来送东西,林知言在帮他跑身份证的事。
林知言全程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爸妈和陈默之间的那块地板砖上。陈默说到医院那段的时候,他的脚无意识地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陈默说到他天天送水果的时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窗外。
等陈默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婉清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像是在消化一顿过于丰盛的大餐。林远帆的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信用卡,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最后干脆把眼镜攥在手里。
陈默等着他们开口。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种离奇的事情说出来,对方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怀疑,然后是嫌弃,觉得不吉利,觉得晦气,觉得自己的儿子跟一个“变成女人的男人”住在对门不是什么好事。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那些可能出现的质疑和冷眼。他这辈子被人瞧不起的次数太多了——被面试官瞧不起,被客户瞧不起,被他爸瞧不起——多一对林家父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跟林知言是两个人的事,长辈怎么看,他管不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苏婉清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位母亲在消化完一个过于庞大的信息之后,本能地跳过了所有细枝末节,直接切入了她最关心的核心。
“小陈,”苏婉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人说话,“所以你现在是女生了?就是——彻头彻尾的女生?”她的手指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陈默点了下头:“是。”
“生理上的?”苏婉清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就是——所有的?” “所有的。”陈默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染色体是46,XX,体内有完整的子宫和卵巢,内分泌水平也在正常女性范围内。医生说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健康的、完整的。”
苏婉清和林远帆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些陈默解读不出来的东西。苏婉清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问了一个让陈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你能生孩子吗?”
陈默愣住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徐景川在诊室里提过一嘴,说生育功能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认,但从器官结构来看应该是具备的。他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林知言妈妈嘴里问出来,而且问得这么直接,像一个面试官在确认候选人的资质。
“应该是可以的,”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医生说我的卵巢形态上是正常的,子宫也是完整的。理论上来说可以。但——这个——这个要进行后续观察才能完全确定。”
苏婉清点了下头,又看了丈夫一眼。林远帆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眉头还是皱着,但皱的方式不一样了。他的手指停止转动腕上的表,把它拧回手腕上,然后在妻子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小陈,”林远帆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谈判桌上准备提出一个重要条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我儿子是大学同学,认识了——”
“十七年。”陈默说。
“十七年。”林远帆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七年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彼此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目光在陈默和林知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我在想——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试着交往一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大脑飞速回放刚才那句话,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听。他看向林知言,发现林知言已经不再靠在门框上了——他站直了,后背离开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活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爸——”林知言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你在说什么?这是陈默——这是——这是我好兄弟!”
“我知道他是谁。”林远帆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沉稳得像在董事会上面不改色地处理一个出格的提案,“但问题是,从现实角度来出发,他现在就是一个女生。一个你认识了十七年的、知根知底的、相处得很好的女生。我跟你妈只是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仅此而已。”
“你妈也是这个意思。”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补充,她的语气比丈夫柔软得多,但态度同样坚定,“小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但你想想看,你跟我们知言认识十七年了,你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你现在的情况特殊,以后找对象、找工作、融入社会,每一步都有变数。而知言——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他这辈子对谁都没对你这么上心过。这一个星期的照顾,就算是以好哥们的名义——大学到现在都没断过联系,对门的住了好几年,有多少朋友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让陈默招架不住的真诚:“我们不逼你们。就是觉得——你们可以想一想。”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像有一群野马在来回狂奔,把所有的逻辑和措辞踩得稀巴烂。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知言,寻求支援。林知言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的表情像是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拷问,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远帆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整了整Polo衫的领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谈妥了一笔没有敲定的小生意:“不用现在就回答。这又不是逼你们明天就去领证,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你们先聊着,我跟你妈去知言那边坐一会儿,你们自己想想。”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临走前又看了陈默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震惊和困惑,反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许的温柔。她拿起爱马仕帆布袋,跟在丈夫身后出了门。门关上之前,林远帆回过头来,对着门缝里说了一句:“对了小陈,你刚才说的那个诊断证明,回头让知言复印一份给我。我在卫生局有熟人,看看能不能帮你把证件的事办快一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默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他的裙摆妥帖地铺在膝盖上,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掉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还在回放林远帆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试着交往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从社会角度上来讲,他就是你认识了十七八年的女生。我跟你妈只是问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有什么问题,又好像没什么问题。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从一个纯粹的、冷冰冰的、剥离了所有私人情感的客观逻辑出发,林远帆说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陈默现在是女的,从基因到器官都是。林知言是男的,单身,三十好几没着落。两个人认识了十七年,知根知底,性格互补,住着对门,林知言对他好得连自己父母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婚姻配置,放在任何一个婚介所里都是顶配中的顶配——年龄、背景、感情基础、家庭条件,每一项都是A+。唯一的瑕疵是“新娘以前是男的”,但这个瑕疵在法律和医学层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但情感上呢?情感上陈默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林远帆的话不对,而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被放在桌面上讨论。他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他的自我认知、他的记忆、他的整个前半生,都是作为一个男性度过的。就算现在身体变成了女的,那个内核还是陈默。他怎么能跟林知言交往?他们一起洗过多少次澡、一起喝过多少次酒、一起骂过多少个傻逼老板?这些记忆不会因为身体变了就自动重新编码。
可是那个内核——真的完全没有变吗?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星期以来买裙子、穿裙子、化妆、照镜子、对着镜子臭美。他想起林知言夸他好看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一丝窃喜。他想起昨天林知言说“会有反应”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情绪不是恶心。这些事情放在以前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陈。”林知言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嗯。”陈默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爸妈——你爸妈是不是疯了?”
“我爸妈早离了,那不是你爸妈吗?”陈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脸上的那种茫然和窘迫,跟刚才被闪到的表情一模一样。这个游刃有余了三十五年的人,此刻看起来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
“对,是我爸妈。我现在有点想跟他们断绝关系。”林知言用手搓了一下脸,然后朝门口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对面喊了一声:“爸!妈!你们等一下!”
对面的门开了,林远帆和苏婉清站在门口,表情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儿子会追过来质问。
“还有什么事?”林远帆问。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让陈默跟我交往——”
“我们只是建议。”苏婉清微笑着打断儿子的话,看向他身后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的陈默,“你们不用有压力。我们就是觉得,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彼此也熟悉。现在小陈情况特殊,你也特殊,两个人能互相照应是好事。别的我们不强求。”
“这不是强求不强求的问题!”陈默能听出林知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一脚踩进深水区的挣扎感,“这是陈默——这是跟我同宿舍四年、一起吃过地沟油的好兄弟!你们让我怎么——怎么——”
“他现在是女生。”林远帆平静地说,“法律意义上的,社会意义上的。你说‘好兄弟’,我理解。但你跟一个女生天天腻在一起,给她送水果送鸡汤陪她去医院,这叫好兄弟?你对自己诚实一点。”
林知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赤着脚,浅蓝裙子,头发散在肩上。他看了看林知言,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位长辈,林家父母的注视让他心跳莫名加快了节奏。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被冒犯的不适感,而是自己站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夹缝中,既觉得对方的话荒谬得要命,又觉得其中的某些片段竟隐隐戳中了这一周以来自己刻意回避的东西。他习惯了面对招聘广告上的苛刻条件和老板们的白眼,但面对这样毫无恶意的、善意的撮合,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叔叔,阿姨,”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谢谢你们。这件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
林远帆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苏婉清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欣慰,又带着一点“我等你好消息”的暗示。然后林家父母退回了门内,门轻轻地合上了。
林知言站在走廊里,转头看向陈默。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茫然,荒诞,还有隐藏在这所有情绪之下的一丝被说中要害的慌乱。谁也没有说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十二章
林知言站在走廊里,盯着自家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酸、涩、说不出话。他转过来看陈默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刚才那两个人真的是我亲爹亲妈吗”的困惑。
“他们——”林知言指了指自己家的门,又指了指陈默,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毫无意义的圈,“他们就这么走了?放完话就走了?跟扔了个手榴弹然后关门躲进掩体里一样?”
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还算镇定。他其实也有点懵,他经历过不少尴尬的场面——面试被拒之后还要笑着说谢谢、跟客户吃饭被灌酒还要赔笑脸、离婚的爸妈各自打电话来抱怨对方——但刚才这个场面的尴尬级别,大概能排进他人生前三。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凉鞋被他踢在茶几底下,一只翻着,一只正着,鞋底上还沾着昨天在楼下踩到的香樟树叶子。他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刚才在沙发上还好好的,现在一站起来,忽然觉得这条裙子的裙摆好短,他甚至能感觉到走廊里的穿堂风轻轻拂过自己的小腿。
他又开始想了。不是刻意的,是那些想法自己涌上来的。林远帆和苏婉清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门。三十五岁找对象的确不容易,这句话他太有感触了。他上个月还在招聘会上被嫌弃年纪大,更别提找对象了。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三十五岁、没车没房没存款只有套老破小,条件不好也不坏,但肯定不算吃香。现在变成了二十出头的美少女,硬件条件好了,但内核还是那个陈默——一个被迫重新投胎的社畜。他算什么呢?一个拥有十多年工作经验的身体年轻漂亮的属性矛盾的复杂个体。
以前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变成女的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工作怎么办、身份证怎么办、存款怎么保住。生存问题永远是第一位的,他把所有关于“自我”的困惑都压在了最底下,用务实的砖头一块一块地砌起来,封得死死的。但林远帆刚才那句话——试着交往一下——直接掀开了这个层层加封的箱子。
他意识到,自己变成女的这件事,不只是换了个身体那么简单。换了身体,就意味着换了身份,换了社会角色,换了别人看他的眼光,也换了他可以拥有的未来的选项。他以前的人生剧本里没有“跟男人交往”这个选项,但现在这个选项被明晃晃地摆在面前了,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菜单上的新菜,服务员还站在旁边等他点单。
而这个“男人”恰好是林知言。这就更复杂了。如果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可以直接说“不,这个选项我不需要”,然后把菜单合上。但林知言不是陌生人。林知言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最久、信任最深、关系最铁的人。过去这一个星期里,林知言是他唯一的锚点,是那个在他变成另一个人之后唯一不需要重新认识的人。对着这个人说“不”,跟对着陌生人说“不”,不是一个量级的事。更何况他说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不”还是别的什么。
最要命的是生孩子那件事。苏婉清问他能不能生孩子,他回答得还挺坦然——应该是可以的,子宫卵巢都有,理论上没问题。但回答完之后,这个事实才开始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他能生孩子。他不是“变成女的但保留了一些男性特征”,他是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从基因到器官都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这意味着他不但可以跟别人恋爱,可以跟别人结婚,甚至可以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他上辈子连女朋友的生理期都搞不太清楚,现在他自己有了子宫。
但他没有觉得恐惧。这才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他应该感到恐惧才对。他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他应该对“自己能生孩子”这件事感到本能的排斥和抗拒。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陌生,觉得遥远,觉得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而不是“不可能”。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了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会是什么感觉?然后他马上掐掉了这个念头,因为那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林知言已经走了回来。
“老陈,你还好吗?”林知言站在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大概看到陈默靠在门框上发呆的样子,以为他被吓傻了。
他看了林知言一眼,没说话。他站直身体,光着脚走到茶几边,弯下腰把那双凉鞋捡起来放好。弯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领口,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以前穿T恤弯腰从来不按领口,因为T恤领口高,什么都不会露。但现在他穿的是裙子,领口虽然不低,但身体前倾的时候还是会形成一个角度。他不是刻意要防着林知言,只是一种突然间的、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反应,像有人从暗处突然扔过来一个东西,你眼睛还没看清,手已经抬起来挡了。
林知言也坐了下来。他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安静地坐着。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楼下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井盖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声音,此刻却像是被调大了音量,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爸妈说的那些话,”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转头看着他。林知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陈默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我不是说他们要撮合我们这件事,”陈默说,“我是说——三十五岁找对象真的很麻烦。这个我自己太清楚了。”
林知言没接话,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这个动作从大学时候就有,每次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以前也碰到过几次介绍,对方总是问工作怎么样、房子在哪儿、有没有车、父母是干什么的。”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昨天的天气,“我那时候就想,我是真没什么筹码。别人介绍的姑娘,要么看不上我,要么我就觉得不对路。后来干脆就不想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省得祸害别人。”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杯沿上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唇印——是他自己留下的,“现在更麻烦。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陈默还是不是陈默?如果是,为什么我穿着裙子坐在这里?如果不是,那我是谁?”
林知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陈默说话的时候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大学时候他是宿舍里话最少的那个,每次宿舍夜谈都是另外几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一两句,但每句话都掐在要害处。后来工作了,他的话更少了,跟客户说的话比跟朋友说的多十倍。林知言是少数几个能让他打开话匣子的人,但即便是对着林知言,他也很少聊自己。
今天他聊了。不是倾诉,不是抱怨,就是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像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你看,我现在在这儿,我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走。这种坦率比昨天撩裙子更让林知言意外。撩裙子是身体的坦率,是下意识的、不经大脑的。但现在的这番话是心灵的坦率,是经过思考之后仍然选择不设防。林知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那种生理上的反应,而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水面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腿收上沙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只,像一只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猫。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笑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老林,你说我能生孩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只觉得生孩子是女人们的事情,我能在旁边不添乱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我成了女人了,我得自己面对这个问题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觉得……太快了。”
林知言看着他,没有说话。陈默还是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继续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我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事情。变成女的这一个多星期,我也只是在想工作、身份证、社保这些。但你爸妈刚才那个问题一问出来,就好像突然之间把一扇从来没打开过的窗户推开了,窗户外面全是以前没见过的风景。我能恋爱,能结婚,能生孩子。法律允许,社会接受,医学上也没有障碍。也就是说——”
他把脸侧过来,看着林知言,眼睛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冷静。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个女的了。”
第十三章
陈默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个女的了。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像是在某个无形的文件上签了字盖了章,从此以后就要按新的规则生活了。但签字归签字,真要他一下子就把过去三十五年全部推翻重来,他也做不到。
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冰凉的瓷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十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还有昨天试戴的一条细银手链,是他在楼下饰品店花三十块钱买的。以前他手腕上戴的是一块戴了五年的电子表,表带都磨得掉皮了。他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桌上,金属扣碰到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个句号。
“不过这东西得慢慢来。”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讨论一个工作上的时间节点,“至少先等身份证下来,社保改好,学历认证弄完,银行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再说。在社会意义上把我的身份信息都捋顺了。”
林知言点了下头,等他说下去。
“而且说实话,”陈默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势又恢复了以前那种随意,但穿着裙子的身体做这个姿势怎么看都有点违和,“如果就这么承认自己是女生,我总觉得会丢掉什么东西。不是身体上的,是……怎么说呢……我当了三十五年男的,那些记忆、那些经验、那些我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全都是作为一个男人积累下来的。如果现在说‘好,我就是个女的了’,那以前的陈默算什么?算一个还没完工就被拆掉的毛坯房?”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林知言很熟悉的倔劲。这种倔劲从他十九岁就认识了——当时高数挂科,所有人都说要不换个专业吧,陈默不吭声地在图书馆泡了两个暑假,补考成绩全系前三。他就是这种人,他不怕吃苦,但他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必须让所有事情在逻辑上说得通。现在他面对的事情,恰恰是逻辑上最说不通的。
“所以呢,”陈默拍了拍沙发表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知言。窗外是沿江城灰扑扑的天际线,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小区楼下的香樟树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虽然我现在外貌是女的,但我内心还是个很直的直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直男”两个字的语气,像是在加固一堵墙。
林知言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浅蓝色的裙子,纤细的腰线,散在肩上的长发,脚踝上昨天不小心磕到茶几留下的一个小红印。这个背影怎么看都不像直男。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确定直男会主动去买裙子?直男会在镜子前照半天化妆?直男会买手链买发夹买凉鞋还每样都配好颜色?”但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直觉告诉他陈默现在需要这堵墙,不管它有多豆腐渣。
“行,”林知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迁就,“直男,你继续。”
陈默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看着林知言。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等身份证下来了,你帮我介绍几个女生看看吧。”
林知言愣了片刻,缓缓直起身子,仿佛被这句话按下了一个慢放键。他歪头看向陈默,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什么?”
“介绍女生。”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你不是认识很多女的吗?酒吧的、咖啡店的、你那些酒肉朋友的妹妹什么的,总有吧?我现在这个条件——长得还行,不缺钱,有房,正经工作虽然暂时没有但总会有——在婚恋市场上应该算优质资源吧?你帮我牵个线。”
“你让我给你介绍女生,”林知言一字一顿,像是在帮他理清混乱的逻辑,“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给你介绍女生?”他拿食指指了指陈默身上的裙子。
“对,”陈默面不改色,“有什么问题吗?我是女的就不能跟女生交往了?这不都是同性恋吗?”
“不是,问题不是这个——”
“再说了,”陈默没等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嘛?你爸妈说的那些话,咱们总得给点回应,就拿我带你介绍几个小姑娘看看,万一我遇到合适的了呢?至少能把昨天那个尴尬的局面冲淡一点。”
林知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放弃抵抗。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行,”他说,“等你身份证到了,我带你去酒吧看看。反正我们家的产业里头有几个清吧一直开着也半死不活,环境还算行,人也不杂。正好带你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陈默想了一下,点了头。
身份证是三天后到的。
派出所发来短信的时候,陈默正在吃午饭——一盘自己炒的青椒肉丝,配昨天的剩饭。他放下筷子看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给林知言发了一条微信:“身份证明天可以取了。”
林知言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过了大概三十秒,又跟了一条——“什么时候去酒吧?我安排。”
陈默嘴里塞着青椒炒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有些走神。不是为了去酒吧这件事本身,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盘算穿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被自己噎了一下,喝了口水把饭顺下去,然后回复:“等我拿到证再说。”
第二天早上,陈默穿了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裤去派出所取身份证——不是他不想穿裙子,而是他觉得办正事的时候穿得中性一些比较方便。新的身份证塑封在一层透明薄膜里,上面的照片是他精心准备的“心机素颜妆”,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一个乖巧的大学生。户籍警把身份证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比对照片和本人,然后说了句“确认一下信息无误”。陈默核对了一遍——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地址,所有信息都对,除了性别那一栏明明白白地印着一个“女”字。
他盯着那个“女”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收起身份证,出了派出所大门,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给身份证的正反面各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知言。林知言的回复快到像是在等着:“祝贺。今晚八点,我过来接你。”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今晚八点。酒吧。他穿什么?
他快步走回家,打开衣柜。这一个多星期下来,他的衣柜内容物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原本挂在里面的Polo衫和休闲裤被挤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连衣裙、半身裙、雪纺衬衫、针织开衫,还有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买的牛仔小外套。衣柜下面的抽屉里则整整齐齐地叠着内衣、安全裤和丝袜——丝袜是他前天买的,还没拆封。旁边的鞋架上多了三双鞋:一双白色帆布鞋、一双米色平底凉鞋、一双银色细带中跟凉鞋。他还有一个小收纳盒专门放配饰——发夹、手链、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对还没穿耳洞所以只能夹着戴的耳夹。
他把衣柜门完全拉开,双手叉腰站在面前,眉头越皱越紧。
条纶、棉麻、莱赛尔——他知道这些面料的名字是因为买衣服的时候都看过吊牌,但这不代表他知道怎么搭配。他想起大学时候有一门选修课叫《形象设计与色彩搭配》,选课的学生全是女的,当时他跟林知言还在宿舍里拿这个开玩笑。他现在很后悔没去旁听。
四十分钟后,林知言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是陈默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连串的照片——第一张是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鞋跟大概三厘米左右;第二张是一只小巧的银色亮片手拿包,跟鞋子是同色系;第三张是几件首饰的合影,散在被子上的几对耳环和一串细手链,旁边还配了一个纠结的表情包。
林知言看着这三张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你是让我帮你选还是让我帮你穿?”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发过来四个字——“选就行。别废话。”然后又跟了一条——“你过来吧,我家沙发上还有几件备选的,我一个人拎起来比划看不出效果。”
林知言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出门右转,用钥匙开了隔壁的门。
进门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陈默家的沙发消失了。不,沙发还在,但已经完全看不见沙发的颜色了——上面铺满了衣服。连衣裙、半身裙、T恤、短裤、围巾、腰带,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服装批发市场里那种堆积如山的库存区。地板上排着四双鞋,分别是帆布鞋、凉鞋、中跟鞋和一双林知言从没见过的黑色乐福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条直线。沙发上方的衣架上还挂着两件备选的裙子,像橱窗展示的陈列品。
陈默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央,穿着一件家居款的碎花短袖和棉质短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拎着一条缎面的裙子正往身上比划。他看到林知言进来,用一种很烦躁的语气开口,像是在抱怨一个怎么都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你们这儿酒吧——是偏安静的清吧对吧?我就买了几件稍微能看一点的,但怎么搭都不对劲。这件缎面的质感还行,但配什么鞋?银色那双会不会太闪了?米色那双又太素,黑色乐福鞋跟缎面裙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还有配饰,耳夹戴了疼,不戴又觉得脖子上面太空。手链跟衣服搭不搭?发夹用什么颜色?”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然后停下来,看着林知言,表情认认真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知言愣在玄关。他看着眼前这个站在满地衣服中间、手里拎着缎面裙、嘴里念叨着耳夹和手链搭配的女孩画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念头——这个画面他见过。不是陈默,是他以前陪那些女朋友出门约会的时候。每次快到点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着,眼前就是这副景象——衣服铺满床,鞋子排成行,女生站在镜子前面这个比一下那个比一下,然后转过来问他“哪个好看”。他说哪个都行的下场是又得等半小时。
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陈默身上。不同的是,以前那些女朋友让他等的时候他觉得有点烦,现在看着陈默拎起裙子自言自语地说“这件领口设计奇不奇怪”,他却觉得——也不算完全陌生。只是觉得,换作以前他大概会拿这个开开涮,现在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陈默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因为他正忙着从沙发堆里翻出一件缎面的吊带连衣裙,深蓝色,背后有个小心机的交叉设计,胸前带一点自然的垂坠感。他把裙子举起来展示给林知言看,像是在展示一个项目的最终方案。“就这件了。酒吧灯光偏暗,太素的颜色在那种环境里吃亏,深色的反而跳得出来。缎面会反光,拍照也好看。”
她把裙子搁到一边,开始处理鞋子和配饰的问题。她把刚才拍给林知言看的那几双鞋又拿出来重新比对,最终选了那双银色细带中跟凉鞋。“这双跟裙子颜色反差大,能形成一个亮点,而且这个带子的弧度不会显腿短。”
然后又拿起化妆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了一桌——隔离、粉底、遮瑕、眉笔、眼影盘、眼线笔、睫毛膏、腮红、修容、口红,还有那瓶林知言送的神仙水。她拧开神仙水的盖子,用手沾了一点在脸上拍开,然后开始按顺序上妆。她化妆的步骤还很生疏,打粉底的时候会不小心蹭到衣领上,画眼线的时候会揪着嘴角,画歪了就用棉签沾水一点一点地擦,换口红色号的时候还会退后一步对着镜子看整体效果,像是画素描画到一半需要看看整体。
林知言还是没说话。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他认识的那个陈默——大学宿舍里洗脸用肥皂、抹脸靠手搓、秋天嘴唇干裂了都不肯涂润唇膏的铁血直男。那个画面跟现在这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强烈得像是两张底片叠在一起曝光,每一层都很清晰,合在一起却让他不知该说什么。直到陈默抬起头问他——“你觉得耳环戴哪个?亮色还是素净的?”林知言才回过神来,用随手拿起的发夹当烟叼在嘴里,看了一眼那只耳夹,慢慢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
“白色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正在发生的变化。
陈默熟练地戴上那个白色的耳夹,左右转了转头看效果。她抬头看向林知言,期待着他能给出一点穿搭建议,但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问错人了——你平时跟女生约会都是人家自己穿好了来找你,你哪管过这些。”
“那你呢?”林知言靠在门框上,微微扬起下巴,“你都是跟谁学的?”
“网上。”陈默把另一个耳夹也戴上,对着镜子微微侧头,“我今天这已经是简化流程了,网上的教程还有十几步。从衣服鞋子到妆容发型,每一项都有讲究,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女生出门要这么久。”林知言的心里又默默地接了一句——我也总算知道你跟别的女生没什么区别了。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从玄关走进来,绕过满地的衣服,在沙发上清出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他看着陈默把选好的裙子拿进卧室,关上门,又过了几分钟推门出来。
裙子上身的效果比挂在那里看的时候好得多。陈默戴着精致的耳夹,那串细手链缀在腕骨处微微晃动,深蓝缎面在她的皮肤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她站在客厅中央,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仰头问他。
“还行吗?”
林知言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陈默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窗外的暮色刚好在这个时刻沉到某个特定的角度,光线被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进来,变成一片温柔的暗蓝色,落在陈默身上。她就这样站在混合着破洞球鞋和缎面反光的气息里,站在散落满地的搭配助手和还未收进抽屉的发夹之间,半试探半坦然地走入这段谁也不知道答案的诗句。
“还行。”林知言站起来,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他随即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走吧,再不走该迟到了。”
陈默跟在他后面,弯腰换鞋的时候又开始抱怨脚后跟磨得不舒服。林知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玄关灯光下,那个穿着缎面裙子、踩着银色凉鞋的身影正扶着鞋柜,姿势笨拙地跟一双中跟鞋作斗争。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转头不看,但他没有。他盯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终于站稳,才回过头去,留下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你这样——穿什么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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