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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高考
江城入夏的早晨,蝉还没叫起来。
城东半山腰的沈家别墅浸在薄雾里,占地两千平,园子里几株从日本运来的黑松静静立着,枝干虬曲,像从墨画里走出来的。
六月的第一缕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金子一样,慢慢铺开。
别墅三楼,朝南的房间,窗帘拉着大半。
沈望在闹钟响之前醒了。
他没有睁眼。
意识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第一个落点是今天——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然后是楼下厨房里极轻的动静,锅盖磕在灶沿上的一声脆响,母亲在哼一段调子,听不清,像琴声的余韵。
整栋别墅在六月的晨光里慢慢醒来。
他躺了三十秒,才睁开眼睛,瞳仁里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八年,他早已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这副平静底下。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赤脚踩上木地板,夜里的空调把地板吹得微凉,凉意从脚心一路爬到小腿。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座江城在眼前铺开,灰蓝的天际线,长江在远处弯出一道弧,城市刚刚醒来,还没有完全发出声音。
窗台上放着一只旧马克杯,是他小学美术课画的,釉面磕出两道裂纹,杯底积着薄薄一层灰。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早餐的香气顺着楼梯一点一点爬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看江面上浮起的第一层薄光,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小望?起来了吗?粥好了。”母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
“起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十八年,他早把这种回应练成了本能——无论心里翻涌着什么,出口的永远是那两个字。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百八十三公分,肩宽,腰窄,下颌线凌厉,眉眼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江州一中的深蓝制服熨得笔挺,穿在他身上比任何模特都好看。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系袖扣,一举一动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客厅里,温若蘅正在摆早餐。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
她走路的样子像猫,腰肢柔软,衬衫下摆随着步子摆动。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只给了一层二十岁的女孩学不来的从容和韵味。
她大半辈子没上过一天班,这栋别墅就是她的世界——除了照顾丈夫和一双儿女,她唯一的消遣是那架三角钢琴。
每天午后,琴声从客厅飘出来,是肖邦,她弹了二十年的夜曲。
沈望在餐桌前坐下。温若蘅把一碗燕窝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只桂花糕:“先吃点垫垫,别吃太饱,考场上犯困。”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隔着桌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出门前明明已经整理过了,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轻轻拂过。
沈望僵了一瞬,随即低头喝粥,把那一下僵硬压进碗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清澜下楼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缎面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五官清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块雕好的冰。
外头的人提起她,总要加一句“冰山美人”。
董事会上,她能对着满屋子四五十岁的元老说出“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说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
可此刻她看见餐桌边的弟弟,眉眼间的寒霜一寸一寸化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凉:“小望,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检查三遍了没有?”
“两遍。”沈望说,“姐,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沈清澜打了个哈欠,“爸那场应酬拖到十二点,我实在顶不住就先走了——上车,姐送你。”
沈崇文最后下来。
五十五岁的董事长,银灰色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副威严持重的样子。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温若蘅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小望,考场在江州一中本部?”
“嗯。”
“考完别急着走,爸订了餐厅。”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考,考完想买什么买什么。”
沈望“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餐桌上的对话平淡得像每天早晨的重播。
母亲问粥咸淡,父亲说新买的高尔夫球杆手感不错,姐姐在手机上翻早会材料,偶尔抬头插一句。
没有人注意到,沈望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正用眼角的余光描摹母亲的侧脸,看她低头夹菜时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看她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极浅的纹路。
这个家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病态。
沈家的财富是祖辈攒下的。
曾祖父那一辈在江城码头扛包起家,攒下第一笔钱,倒腾布匹,开了第一家铺面;祖父把铺面做成了纺织厂,赶上时代的风口,把半个江城的布料攥进手里;再后来地产浪潮涌起来,沈家又踩中一次,楼盘一个接一个立起来。
沈崇文接手祖业,没有败家,反而把集团扩张到行业顶尖——可扩张到顶之后,他忽然就倦了。
近几年他把权力一点一点交出去,高尔夫球杆越买越贵,集团的事越管越少。
名义上他还是董事长,可沈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早就换成了他女儿。
沈清澜进公司那年二十二岁。
没人把她当回事——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凭什么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
头三个月她没开过几次会,只是跟着各部门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本。
第四个月,董事会。
她站起来,指着投影上的报表,把上一季度三个项目的亏损一笔一笔算给在座所有人看,最后说:“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
满屋子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鸦雀无声。
散了会,祖父时代的老臣们走出会议室,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从那以后,沈氏集团再没人敢小看这位沈小姐。
财经杂志的封面换了一期又一期,配文永远是那几个词:铁腕、冷面、手腕狠。
可沈望知道姐姐的另一面。
深夜十一点,她会发消息问他作业写完没;
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塞着一盒江州买不到的芒果干;
他随口说过一句“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好喝”,第二天她下班就绕路买了两杯回来。
她在他面前不是冰山。她是那个会揉他头发、叫他“小望”的姐姐。
沈望低下头,粥碗里映出自己的脸——眉目清冷,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年轻。
学校里的人都说他冷。
江州一中没有人敢主动跟他同桌,课间他的座位永远是空的,情书塞满课桌抽屉,他看也不看,原封不动退回去。
明恋的、暗恋的女生数不胜数,他一个名字都记不住。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外头那些人的喜欢,落在他身上像隔着一层玻璃,热闹是热闹,碰不到他分毫。
真正能碰到他的,只有这个家里的人——只有面前这两个女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根探出头的刺,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这个家最热闹的时候是饭桌上——姐姐讲公司里的事,母亲讲菜市场的事,父亲偶尔插一句高尔夫。
沈望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被点名,就答两句。
他喜欢听姐姐说话。
她讲董事会时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讲到他时,那层冷就化开,眉眼弯起来,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沈望有时候想,外头那些人如果看见姐姐此刻的样子,大概不会相信她就是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铁腕女人。
母亲是另一副样子。
她大半辈子没上过一天班,她的世界就是这栋别墅、这架钢琴、这一家人。
她喜欢在午后弹琴,弹了二十年,永远是同一首肖邦夜曲。
沈望小时候就趴在她脚边听,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开衫。
如今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她还是把他当小孩子——整衣领、拍肩膀、留宵夜。
出门前总要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像检查一件随时会丢的宝贝。
他不说话,由着她看。
他喜欢她看他的样子。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暖的,像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姐姐和母亲都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讽刺。
他没有戳破,只是日复一日地维持着那副清冷乖巧的样子——在她们面前是听话的儿子和弟弟,在学校是寡言少语的学霸。
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家里有两个女人,她们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个念头,他从不跟任何人说。
温若蘅起身去厨房盛粥。经过他身边时,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好考,妈妈在家给你炖汤。”
“知道了,妈。”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轻响。沈望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喉结滚了滚,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出门前,温若蘅站在玄关替他整衣领。
她仰头看他——十八岁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冰箱里还有杨枝甘露,你姐姐昨晚给你带的,考完回来吃。”
“嗯。”
“乖。”
那个字轻飘飘的,像哄小孩子。
沈望垂着眼,不敢看她——她身上白麝香混着茉莉的气息一缕一缕钻进鼻腔,让他握着手包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快步走下台阶,拉开宾利后座的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院子。
宾利在前,玛莎拉蒂在后,车牌都是江城商圈人人认识的号码。
温若蘅站在玄关,看着两辆车消失在梧桐叶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回客厅,路过那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早晨刚剪的白玫瑰。
她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
夜曲的第一个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
车里的沈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六月早晨的江城正在醒来,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从车窗边掠过。
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父亲坐在前面翻手机。
两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前面的车认出车牌,纷纷让出车道。
沈望看着窗外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校服、骑着车往考场赶的陌生人,忽然觉得,他们的人生像一条条笔直的线,看得见起点,也看得见终点。
而他的人生,从来不在那条线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江州一中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警车、交警、举着横幅的家长、穿红衣服的老师,还有一群举着加油牌的女生——“沈望!”“沈望学长!”她们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挤在警戒线外面,声音此起彼伏。
沈望拉开车门,一个也没回头。
“小望,加油。”沈清澜趴在车窗上喊。
“嗯。”
他走进校门。身后传来一片惋惜的叹息声,那群女生还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监考老师核对准考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她认识,江州一中高三全年级第一,每次模考都精准地卡在某个分数线上,从不多考一分,也不少考一分。
有人说他控分是为了装,有人说他纯粹懒得算。
只有沈望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
考多少分,去哪个学校,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他只是例行公事——他的生活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考卷上。
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直,等着铃声响起。窗外的蝉终于叫了起来。他闭着眼,把呼吸放慢,把脑海里那些画面一一按下去——母亲站在玄关替他整衣领的样子,姐姐趴在车窗上喊”小望,加油”的样子。铃声响起。他睁开眼,翻开试卷。
第一场语文。
他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砸在脸上。
校门口那群女生还围着,看见他出来,一阵骚动。
他绕过人群,走到梧桐树下,掏出手机。
姐姐的消息:“考得怎么样?妈说中午给你炖了汤。”
“还行。”他回。
他靠着树干,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睫毛上。
他闭着眼,想着此刻家里——母亲应该在厨房里忙,汤锅咕嘟咕嘟地响;姐姐应该在公司会议室里,冷着脸看一屋子人。
而他站在这棵树下,等着下一场考试。
中午回到家,温若蘅果然炖了汤。乳白色的鱼汤,浮着几粒枸杞,砂锅端上桌,热气扑了满脸。
“先喝汤。”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考得很好。”她笑了,眼尾弯起来。
沈望低头喝汤,不敢接话。
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那种目光让他喉咙发紧,又让他害怕。
她看他,和看一个孩子没有区别。
可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午后,他回房间躺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带。
楼下客厅里飘上来琴声——母亲在弹肖邦,还是那首夜曲,二十年来她弹的都是同一首。
琴声穿过地板、穿过门缝、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他枕边。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趴在她脚边听她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场数学,他依然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时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砂锅里炖着乳白的鱼汤,配文:“小望,快回来喝汤。”
沈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隔着屏幕,他仿佛能闻到鱼汤的鲜味,和母亲身上那股白麝香混着茉莉的气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傍晚,沈崇文订的餐厅在江边,顶楼,落地窗外是整条长江的晚霞。
服务员引着一家人入座,父亲点了菜,又开了一瓶红酒。
他给沈望倒了小半杯:“考完第一天,破例。”
沈清澜在旁边笑:“爸,你让小望喝酒,妈该说你了。”
“就小半杯。”沈崇文摆摆手,“男人嘛。”
温若蘅果然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给沈望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多吃点,补脑子。”
餐桌上的话题从考题聊到姐姐公司里的事。
沈清澜说起今天下午的会议,一个供应商想抬价,她压了半个月,今天对方终于松口。
她讲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沈崇文听完,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沈望低头吃鱼,听着姐姐的声音。
她讲工作的时候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早晨揉他头发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姐姐在公司里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见过的,是那个会给他带芒果干、会绕路买奶茶、会在他考试前问他检查了三遍没有的姐姐。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了。
沈望上楼,经过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听见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姐姐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正在吹头发。
她穿着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脚步,她没有回头。
沈望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无声地走开,回到自己房间。
他锁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打开电脑,输入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加密相册弹出来——几千张照片,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今天。
他滚动鼠标,一张一张看过去:姐姐弯腰系鞋带的侧影,母亲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姐姐在厨房里切水果的背影,母亲在琴凳上微微晃动的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屏幕的余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楼下客厅里,琴声还在。
母亲在弹肖邦,夜曲,二十年来同一首。
沈望闭上眼,听着那个旋律穿过地板,穿过门缝,落在他枕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时候那样。
隔着几层楼板和地板,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前,微微晃着肩。
他听着那几个音符,一遍一遍,直到眼皮发沉。
明天还有两场。后天还有两场。考完,他就要填志愿了。
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只有一所学校:江城大学。
不出省,不出国。
他不会离开这个家,不会离开那两个女人——他活着的理由,一半是她们给的。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留在这里,留在她们身边,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琴声停了。别墅彻底安静下来。沈望躺在黑暗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窗外,六月的江城在蝉鸣里沉沉睡去。
第2章江城大学
六月九日的傍晚,江城的暑气到了尾巴上还没有散尽。
最后一科收卷的铃声穿过教学楼,在操场上空荡开,蝉声一下子涌了回来,像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得了令。
沈望把笔帽合上,卷面朝下扣在桌角,站起来。
监考老师认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还挤着没交卷的人,空气里浮着汗味和笔芯的墨水味。
他绕过人堆,下了楼,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很稳。
高考这几天,对他而言不过是把三年来练了无数遍的事再走一遍。
进场,发卷,落笔,停笔,交卷,离场。
没有紧张,也没有如释重负。
最后这一场他照旧提前四十分钟放下笔,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蝉——六月的蝉叫得不知疲倦,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喊完。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检查了一遍答题卡上的涂点,然后等着铃声。
校门口早就围满了人。家长举着手机,花店的伙计抱着向日葵往警戒线里挤,穿红衣服的班主任们踮着脚喊自己班学生的名字。有人抱着书包蹲在墙角哭,有人被同学抬起来往天上抛,有人站在太阳底下打电话,声音抖着:“妈,我考完了。”沈望穿过那些声音,走到梧桐树下。树荫落下来,凉了一截。他掏出手机,屏幕一亮,消息一条叠着一条——母亲发了三张照片,砂锅、鱼汤、切好的西瓜,配文”考完了吧?妈在家等你”;姐姐的消息简短:“考完了?晚上想吃什么,姐请。”他打字回过去,两个字:“回了。”
梧桐叶在他头顶沙沙地响。他靠着树干,看着校门口那些抱在一起哭的笑的、把书包甩上肩头的同龄人,心里一片安静。这场考试对他来说,从头到尾只是例行公事。题目不难,他答得从容。此刻他站在树下,想的也是家里的事——母亲这会儿应该在厨房,围裙还没解,等着他进门第一句话是”考得怎么样”。
宾利的喇叭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那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父亲的侧脸。
沈崇文难得亲自来接——五十多岁的董事长坐在后座,银灰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抬了抬下巴:“上车。”
“爸。”沈望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您怎么来了。”
“今天考完,接你一下。”沈崇文说,“你妈非要我来的。”
司机发动车子。
宾利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江城正在换装——路灯亮了,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长江大桥上亮起一串车灯。
沈崇文翻了翻手机,忽然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正常发挥。”沈望说。
沈崇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家父子之间话一向不多,两个人坐在车里,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窗外,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
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空调出风口送着凉风。
过了一会儿,沈崇文忽然又说:“爸当年高考,考完最后一门,跟你爷爷在考场门口拍了张照。你爷爷穿着中山装,站在太阳底下等了两个小时。”
沈望转过头,看着父亲。沈崇文没看他,看着窗外,语气平平的:“一晃三十多年了。”
“……那照片还在吗?”
“在。你爷爷书房里挂着。”
沈望没再说话。
他想起祖父书房墙上那排老照片,黑白的那几张里,有一张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瘦,高,眉眼凌厉,站在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张照片。
此刻他想,原来父亲也有过十八岁,也有过一个站在考场门口等他的人。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望推开门,客厅里吊灯全开,母亲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眉眼的笑意先到了:“小望!”
“妈。”
温若蘅放下汤碗,走过来,仰头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明明没有乱,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拂过。
“瘦了。”她拍了拍他的脸,“考完就好了,妈给你炖了汤,还有你爱吃的蟹粉小笼。”
她今天穿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
四十五岁的女人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眉眼弯弯,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
沈望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换鞋:“姐呢?”
“你姐说下班就回来,还说要给你带好吃的。”温若蘅转身往厨房走,“先去洗手,汤要凉了。”
沈望上楼放下书包,在洗手间洗了手。
水是凉的,浇在指缝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眉眼像刀刻的一样,和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如出一辙。
他垂下眼,把水珠甩掉,下楼。
姐姐已经回来了。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缎面衬衫,长发挽在脑后。
她看见他下楼,眉眼间那层在外头从不卸下的寒霜化开了,伸手招了招:“过来,让姐看看。”
沈望走过去。沈清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还行,没瘦太多。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考得很好。”她笑了,眼尾弯起来,把一盒芒果干推到他面前,“出差顺路带的,考完奖励你的。”
“谢谢姐。”
“跟姐客气什么。”她说着,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杯杨枝甘露,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热死了,还是家里舒服。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那会议室空调坏了,一屋子人汗流浃背地开会,谁都不敢先提散会。”
“为什么不敢?”
“谁先提散会,谁就显得怕热呗。”沈清澜眨眨眼,“都是四五十岁的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能装。”
沈望没忍住,笑了一下。沈清澜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我们小望笑起来好看,在学校别老绷着脸。”
“没有。”
“还没有,你们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都说,沈望同学什么都好,就是太冷。”她说着,学老师的语气,“同学,要多笑笑。”
沈望低头喝杨枝甘露,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
他喜欢姐姐讲这些——她在外头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铁腕女人,可在他面前,她只是那个会学老师说话逗他笑的姐姐。
饭桌上,父亲讲今天下午新到的高尔夫球杆,母亲讲菜市场新来的鱼贩子,姐姐讲公司里一个难缠的供应商终于松了口。
沈望听着,偶尔被点名,就答两句。
他喜欢听姐姐说话——她讲公司的事时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讲到他时,那层冷就化开,眉眼弯起来,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他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描摹着母亲低头夹菜时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和姐姐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尾。
“志愿的事,“父亲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这几天好好想想。爸托人问过清华招生办,你的分数,金融和管理都能谈。”
沈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不去北京。”
“不去北京?”沈崇文微微皱眉,“那你想去哪儿?”
“江城大学。”沈望说。
饭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只蝉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沈清澜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意外:“小望,你模考那个分数,清北都可以冲一冲。江城大学……虽然也是好学校,但——”
“我不想出省。”沈望说,“离家近。”
“离家近?”沈崇文说,“男孩子,出去闯闯有什么不好。爸当年十七岁就去上海读书了。”
温若蘅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垂着眼,给沈望碗里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才轻轻开口:“小望想留在江城,就留在江城。妈妈支持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可沈望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点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妈,“他说,“我就想在江城。”
温若蘅这才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行,就在江城。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沈崇文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清澜在旁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弟弟,最后说:“江城大学也好,离家近,姐下班顺路还能去看你。”她说着,给沈望夹了一块排骨,“不过志愿的事不着急,还有好几天,你再想想。”
沈望“嗯”了一声,低头吃那块排骨。
排骨烧得入味,酱汁挂在骨头上,他咬着,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说,家里人都不会理解他为什么选江城大学——在他们眼里,以他的分数,去北京,去上海,去最好的学校,才是“应该”的事。
他们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最好的学校。他要的是离家四十分钟车程,地铁直达,下了课想回家就能回家。
他要的是这栋别墅里的灯光,是母亲午后飘出来的琴声,是姐姐深夜发来的那句“作业写完没”。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像压住一根探出头的刺。
那顿饭吃到很晚。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姐姐上楼换衣服,父亲去书房接了个电话。
沈望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路灯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
他想着饭桌上那一瞬间的安静——父亲皱眉的样子,姐姐意外的语气,母亲低着头说“妈妈支持他”的样子。
琴声响起来。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是那首夜曲。
琴声穿过客厅,落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趴在她脚边听她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开衫。
接下来的几天,是这栋别墅里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父亲照旧去打高尔夫,姐姐照旧早出晚归,母亲照旧每天午后弹琴。
沈望闲在家里,上午看会儿书,下午听母亲弹琴,傍晚帮母亲浇花。
园子里那几株从日本运来的黑松,母亲养得精心,每天都要亲手浇水,一边浇一边跟他说话——说今天菜市场的虾很新鲜,说楼上书房那盆君子兰该换土了,说陈姨的孙女考上大学了,学的护理专业,那孩子从小就细心。
沈望说记得。母亲说,你说这孩子,跟你一样大,都要上大学了。
他蹲在花圃边,看着水从喷壶嘴里洒出来,落在黑松的根上,洇进土里。
母亲站在他身后,声音软软的,像午后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
他没有回头,听着那个声音,把喷壶里的水慢慢浇完。
午后,母亲坐在琴凳上,弹那首夜曲。
沈望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书,其实在听。
琴声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他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趴在她脚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盖开衫时指尖的触感。
如今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她弹琴的样子一点没变——微微晃着肩,头轻轻侧着,像在和琴说话。
“小望。”母亲弹完一曲,转过头来,“你估分了没有?”
“估了。”
“多少?”
“够用了。”沈望说。
温若蘅愣了一下,笑了:“什么叫够用了?”
沈望没回答。
他把书翻过一页,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琴键上。
母亲也笑,没追问,转回去,指尖又落回琴键上。
夜曲的第二个乐句在客厅里响起来。
沈望垂着眼,心想,够用了,就是能上江城大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分数,不多不少。
成绩公布那天是个大晴天。沈望在房间里查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比他紧张得多:“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
“多少?”
沈望把屏幕转过去。温若蘅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呀”了一声,伸手拍他的肩:“我们家小望!”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转身就往楼下跑,“我给你姐打电话!”
沈望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表情平静。
比模考略高,够江城大学金融系绰绰有余,又没有高到需要上新闻的程度。
这是他算了又算的结果——控分控了三年,最后一次,他依然让分数停在“够用”的位置上。
他不需要那个数字替他证明什么。
他需要的东西,一张录取通知书就够。
姐姐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里带着笑:“小望,查分了?妈说你考得特别好。”
“还行。”
“姐给你转点钱,想买什么买什么。”沈清澜说,“晚上想吃什么?姐请。”
“妈说晚上在家吃。”
“那姐下班买点好的回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认真,“小望,姐真为你高兴。”
沈望握着手机,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谢谢姐。”
填报志愿那天,沈望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把按键照成一片暖白。
第一志愿那一栏,他敲下四个字:江城大学。
专业一栏他想了很久,最后填了金融系——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这个专业,父亲和姐姐都觉得“合适”,填了它,家里人都安心。
父亲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屏幕,欲言又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确定了?”
“确定了。”
“江城大学……”沈崇文顿了顿,“也好。离家近,你妈也放心。”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个大人,“沈家的孩子,在哪儿都能出息。”
沈望说“嗯”。
父亲走出房间,带上门。
沈望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很静。
他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志愿提交成功。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页面,阳光落在键盘上,慢慢移过一角。
四年。
他哪儿也不去。
他就在这儿,在这栋别墅里,在母亲午后的琴声里,在姐姐深夜的消息里。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路——不是最好的路,是他最想要的路。
提交完志愿的黄昏,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
楼下传来母亲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和油锅滋啦的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
接下来是等待录取的日子。母亲每天都要问一遍“哦”通知书到了没”,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急。
沈望说还没到,她就“哦”一声,过两小时又问一遍。
姐姐照旧上班,出差回来又带了一箱芒果干,说“哦”留着上大学分给室友”。沈望看着那箱芒果干,想说他没有室友要分——他住家里。但他没说,只说了句“哦”谢谢姐”。
某个午后,沈望下楼倒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前,正在弹那首夜曲。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肩上,把真丝衬衫照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弹得很投入,头微微侧着,肩轻轻晃,像在和琴说话。
沈望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没有出声。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小时候趴在她脚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盖开衫时指尖的触感。
一曲终了,母亲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笑了:“怎么站那儿?”
“听您弹琴。”沈望说。
“弹了二十年,就这一首。”母亲说,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拂过,“你不嫌烦?”
“好听。”
母亲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柔柔的:“你喜欢就好。”她说着,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穿着家居服,衣领平整得很,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我们小望要上大学了。妈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你还在上幼儿园,一转眼,就比妈高这么多了。”
沈望没说话。母亲的手从他领口收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厨房走:“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
“那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水面晃了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目清冷,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年轻。
他把那杯水喝完,水是凉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下午。EMS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沈望在楼上,听见母亲一路小跑去开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来了来了!”她拆信封的手有点抖,抽出来一看,念出声,“江城大学,金融系——”
她念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下去。
沈望下楼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张通知书,眼眶有点红。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把通知书递过来:“妈以为你要去北京。”
“我不去北京。”沈望接过通知书。纸的边缘很硬,指腹压上去,微微卷起。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和”江城大学金融系”几个字排在一起,墨色很新。
“妈就是高兴。”温若蘅擦了擦眼角,又笑了,“晚上想吃什么?妈多做几个菜,给你庆祝。”
“都行。”
“那妈做你爱吃的。”
晚上,姐姐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张通知书,拿起来看了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望,恭喜。江城大学,离家近,姐以后下班顺路就能去看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外头那个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冰山美人判若两人。
父亲在旁边看了那张通知书一会儿,说:“江城大学也不错。”顿了顿,“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
沈望笑了笑,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父亲破例开了一瓶红酒,给沈望倒了小半杯。
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鱼汤、蟹粉小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姐姐讲公司里的事,父亲讲高尔夫球场上遇见的趣事,母亲笑着听,偶尔给沈望夹菜。
沈望低头吃,听着那些声音在饭桌上空浮着,心里很静。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姐姐上楼,父亲去书房。
沈望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
夜风把树影吹得轻轻晃动,路灯的光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窗前,想着高考,想着未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未来会落在江城大学这四个字上——不,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
深夜,沈望锁上房门,坐在书桌前。
通知书压在台灯下,纸的边缘在暖光里泛着微黄。
他打开电脑,输入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加密相册弹出来——几千张照片,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今天。
他滚动鼠标,一张一张看过去:姐姐弯腰系鞋带的侧影,母亲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姐姐在厨房里切水果的背影,母亲在琴凳上微微晃动的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屏幕的余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楼下客厅里,琴声还在。
母亲在弹肖邦,夜曲,二十年来同一首。
沈望闭上眼,听着那个旋律穿过地板,穿过门缝,落在他枕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时候那样。
隔着几层楼板和地板,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前,微微晃着肩。
九月,江城大学开学。报到那天是个晴天,母亲非要送他,站在校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好好读书,周末记得回家。”
“嗯。”
“妈每周给你炖汤。”
“好。”
姐姐也来了,开那辆玛莎拉蒂,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喊他:“小望!缺什么跟姐说,姐给你送来。”
沈望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看着姐姐趴在车窗上朝他笑。
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落在三个人中间的地上。
他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校门。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用回头——四十分钟车程,地铁直达,他想回家,随时都能回。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远方。
它就在那栋别墅里,在母亲午后的琴声里,在姐姐深夜的消息里,在她们看他时那种暖融融的目光里。
他走进江城大学的校门,蝉在头顶叫成一片。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蓝的天,然后垂下眼,慢慢走进那片树荫里。
第3章那一抹深蓝色蕾丝
九月过完,十月的江城开始起风。
长江边的高楼在暮色里亮起灯,一层一层,像谁在往江水里钉发光的钉子。
江城大学金融系的大一新生沈望,依然每天回家。
四十分钟地铁,从城东半山腰的别墅到大学城,中间换乘一次。
他不坐校车,不住宿舍——辅导员找过他两次,说大一新生原则上要求住校,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语气平平:“我家离得近。”辅导员看了看他的档案,沈氏集团独子,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辅导员是被姐姐一个电话打点过的——具体说了什么他不知道,总之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提过住校的事。
大学开学三个月,他连室友都没有。
班级群他从不发言,班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不再有下文。
金融系的课谈不上难,他照旧坐后排,听课,记笔记,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出教学楼,走进地铁站。
四十分钟。从大学城穿过大半个江城,回到城东半山腰那栋别墅。
他不觉得远。地铁上那四十分钟,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间——靠窗坐着,看窗外的写字楼、立交桥、长江,心里很静。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这所学校的排名,不是金融系的课业,是晚上那栋别墅的灯光,是母亲端上桌的热汤,是姐姐深夜发来的那句”睡了吗”。
早晨七点二十,母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小望,粥好了。”
他下楼,温若蘅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燕窝、桂花糕、蒸饺,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一件米白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见他下来,眉眼先弯了:“今天上午几节课?”
“两节。宏观经济学。”
“那来得及,慢慢吃。”她把筷子递给他,又隔着桌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衣领平整得很,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拂过。
沈望低头喝粥,把那一下僵硬压进碗沿。
姐姐偶尔会送他。
沈清澜的玛莎拉蒂顺路,从别墅到公司刚好经过大学城。
她开车的时候不说话,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偶尔问一句:“食堂吃得惯吗?”“缺钱跟姐说。”
他靠在副驾上,看着她握方向盘的侧影——二十六岁的总经理,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锁骨上一根细细的项链,眉眼清冷,只有在红灯停车的时候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笑一下。
“小望,你们学校追你的女生多不多?”
“不知道。”
“不知道?”沈清澜笑,“你姐当年上大学,追我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那您怎么不谈?”
“忙。”她说,“再说,哪有配得上你姐的人。”
沈望没接话,偏头看着窗外。后来他更喜欢坐地铁。
大学里追他的女生比高中还多。高中还有校规压着,大学彻底放开了——表白墙上一周能挂三次他的名字,有人配他的偷拍照,配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金融系楼下常有外系的女生抱着奶茶等他,从下午等到天黑;班会课上有女生直接举手问他要微信,全班起哄,他抬起头,说了句”抱歉”,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他一个都没加。不是清高,是真的没兴趣。她们笑起来的样子、脸红的样子、递奶茶时指尖发颤的样子,落在他眼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热闹是热闹,碰不到他分毫。
能碰到他的,从来只有那栋别墅里的两个女人。
而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有恋物癖。这个秘密,他守了五年。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大约是初三那年的某个午后——他进姐姐房间找一本参考书,推开卫生间的门,洗衣篮里躺着一团淡紫色的布料。
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凑到鼻尖。
气味灌进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是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
香水是浮在表面的,底下那层才是真的——咸的,微酸的,带一点甜腥,是女性身体最私密的地方被体温捂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气息,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站在那儿,心跳擂鼓一样地响,裤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慌忙把布料放回去,逃出房间,一整个下午不敢看姐姐。
可那个味道像烙进了他的鼻腔,怎么都洗不掉。
从那以后,这个癖好像藤蔓一样疯长。
他迷恋姐姐穿过的内裤——蕾丝的,棉质的,真丝的,每一件的味道都不一样,却都带着同一种底子,那是姐姐身体最深处的气息。
他也迷恋偷窥——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她弯腰换鞋时衬衫下摆滑出的一截腰线,她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洗完澡后发梢滴着水从走廊走过的侧影。
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存进记忆里,夜深人静时调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五年了。
姐姐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
在她们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成绩优异的好儿子、好弟弟。
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这个秘密沉在他身体最深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自己,也烫着那些他不肯说出口的夜晚。
某个周二的傍晚,沈望下课回家,玄关里多了一股香水味。
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清冷,昂贵。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姐姐正从楼上下来。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
无袖,收腰,后背开了一道月牙形的镂空,露出一小截脊线。
裙子是裹身的,从臀部到大腿绷得又紧又顺,弯腰的时候,裙摆下面那两道笔直的腿线几乎从大腿根一路亮到脚踝。
“小望回来了。”沈清澜看见他,眉眼间那层在公司里从不卸下的寒霜化开,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晚爸有个晚宴,姐陪他去,晚点回来。冰箱里有杨枝甘露,自己盛来吃。”
“知道了,姐。”
她弯腰去拿手包的时候,缎面裙在她腰臀处堆出一道道褶皱,绷出丰润的弧线。
沈望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又飞快地移开。
他闻到她身上刚换的香水——那层穿给外人看的气息底下,压着另一层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柠檬草沐浴露的底子,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属于她身体最深处的那层暖烘烘的气味。
父亲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沈清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沈望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
门合上。车灯扫过落地窗,引擎声渐远。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沈望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里跟陈姨说话,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锅滋啦地响。他转身,上楼,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房间。
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还留着她的气息——香水浮在表面,底下那层更淡的、属于她皮肤的味道,像水汽一样附着在床单、枕头和窗帘上。
床铺得整齐,枕头边放着手机充电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书签是他在学校门口文具店随手买的。
沈望站在床边,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推开卫生间的门。
洗手台上放着她出门前留下的东西——粉底刷横在镜柜边,卷发棒的电源线还插着,瓷砖地上有一小滩没干透的水渍。
她出门前洗过澡。
那也就是说——
洗衣篮在台盆下方。藤编的,盖着盖子。
沈望蹲下来,掀开盖子。
篮底只有一样东西。
一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低腰,窄边,裆部是棉质的,蜷成一团窝在篮底。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流过了一遍——是温的。
她洗过澡后换下来的,贴身穿着走了一下午,出门前才脱下,体温还没有散尽。
他把它拎起来,展开。
深蓝色的蕾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裆部那片棉质的布料颜色明显更深,有一块半干的、形状不规则的渍迹,边缘晕开浅浅的纹路,像盐渍过的湖岸线。
他把它凑到鼻尖。
气味像一只手掌,狠狠按在他脸上。
香水是假的,是穿给外人看的。
这一层才是真的——咸的,微酸的,带一点甜腥,是女性身体最私密的分泌物被体温捂了一下午之后蒸腾出来的味道,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大口吸气,那股气味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像拧开某个开关。
裤裆瞬间绷紧了。
沈望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圈。
他把内裤重新展开,对着灯光看——裆部布纹里嵌着几根黑色的、蜷曲的毛发,根部带着一点干掉的皮脂。
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根,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咸的。油脂味。是姐姐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此刻正贴着他的舌头。
他把它压在舌根底下,用唾液浸湿,感受它在口腔里蜷曲的存在感。然后他站起来,反手锁上卫生间的门,走进淋浴间。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松开皮带,把裤子褪到膝弯。
十九岁的身体已经硬得发疼。肉棒直挺挺地翘着,青筋盘虬,龟头涨得发亮,马眼处渗出一滴透明的腺液,拉出细丝。
他把它举到面前。左手,拇指和食指拈着两边的蕾丝边,让裆部那片深色的渍迹正对着自己的鼻尖。右手握住肉棒,慢慢地动起来。
第一下,腺液顺着冠状沟滑下来。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咸腥的气息顺着鼻腔灌进去,在肺里烧成一团火。
他想象那是姐姐的体温,隔着布料贴在他脸上;想象她穿着这条内裤走了一下午,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说话,在父亲面前得体地微笑,缎面裙摆扫过小腿——而此刻,这片贴过她身体最深处的布料,正对着他的嘴唇和鼻尖。
他没有用它裹住自己。他舍不得。他要留着它——完完整整的,干干净净的,只带着姐姐一个人的味道。那是他的,谁也碰不得。
卫生间里只有他自己越来越粗的喘息,和皮肤摩擦布料的细响。
他一只手举着内裤,一只手撸动,动作从慢到快。
每一口呼吸都灌满她的气味,每一帧画面都烧着他的眼——
三天前,凌晨一点。
他渴醒了,下楼倒水,路过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磨砂玻璃门里亮着灯,水声哗哗地响。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站在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热气从缝里往外涌。
他透过那道缝看见了她:花洒的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后背的曲线一路淌下去。
她侧着身,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在腿间揉搓着,打满泡沫。
水珠从她的肩胛滑过腰窝,滑进那道深深的臀缝里,又从腿根滴落。
她闭着眼,仰着头,热水把皮肤蒸成一层薄薄的粉。
他站在门外,喉咙发紧,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她冲澡的全过程。
看她弯腰冲洗小腿,看她转过身来,看她胸前那两团被水珠打湿的饱满弧度随着动作轻轻晃。
直到她关掉水,开始擦身体,他才无声地退开,回到自己房间,整夜没有睡着。
还有五天前。
她下班回家,进门就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衬衫。
她弯腰换拖鞋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滑出来,露出一截腰线。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眼角的余光追着那道腰线移动,然后看见她弯腰时衬衫领口敞开的阴影,锁骨下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还有更早的。数不清的。五年来,他一帧一帧存下来的所有画面,此刻全部涌上来,烧成一片。
“姐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手速越来越快,肉棒胀到极限,龟头涨成深紫色,马眼大张着往外淌水。
他死死握着那条内裤,指节发白,让裆部那片渍迹贴着自己的鼻尖和上唇,深深地、贪婪地吸着那口越来越淡、却越来越烫的气息。
高潮来的那一刻,他没有移开它。
他把那片渍迹死死压在鼻尖上,吸了最后一口——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射出来,溅在瓷砖墙上,溅在他自己的手背上,落在淋浴间的地面上。
他没有让它碰到那条内裤。
他握着它的手指抖得厉害,指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片渍迹的纹路,可他一根手指都没有松。
很久,他才缓过来。
他弓着背,额头抵着湿冷的瓷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鼻尖上还残留着那股气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内裤——深蓝色的蕾丝,干干净净的,只有他指尖的温度。
裆部那片渍迹还在,一点都没有被弄脏。
他忽然很庆幸。他什么都没有毁掉。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他身体里某个地方,多了一页新的记忆。
沈望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掉手上的精液,把瓷砖墙上和地上的痕迹冲干净。
他拿过那条内裤,对着灯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叠好,放回洗衣篮,盖好盖子。
洗手台恢复原样。
他洗了手,又闻了闻自己的指尖——那股气味还在,淡得像一层雾,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走出姐姐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屉底板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他把底板抽出来,底下露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皮磨旧了,边角卷起,锁扣是老式的密码锁。
他拨动数字,咔哒一声,翻开。
里面已经写满了字。
字迹从五年前开始,从青涩到沉稳,密密麻麻地排满每一页。
五年来,他所有的秘密都在这本子里——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偷窥,每一次在深夜里独自攥紧的拳头。
他知道这是病态的,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把它们写下来,锁进这本子里,锁进抽屉的底板底下,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今天的位置——十月,周二。他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细。
写那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写她弯腰拿手包时绷出的弧线,写洗衣篮里深蓝色的蕾丝,写指尖触到布料时那一点残存的体温,写那股气味如何像一只手掌按在他脸上,写他如何在淋浴间里背靠着墙,让它贴着自己的鼻尖。
写到某些地方,他停下来,握着笔发一会儿呆,再继续写。
他写得很诚实。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在这本日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定。
日记的最初几页,属于姐姐。
后来不知从哪一页起,母亲的身影也渗了进来——午后的琴声,玄关整衣领时冰凉的指尖,某件香槟色的真丝。
他把那些也写了下来,一笔一划,像在忏悔,又像在收藏。
但今晚,他只写了姐姐这一篇。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把抽屉推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车灯的光扫过落地窗——那辆黑色宾利已经驶进院子。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晚宴提前结束了。
客厅里响起母亲的声音:“小望?你爸和你姐回来了,姐姐给你带了宵夜。”
沈望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听见姐姐的脚步声踏上楼梯。
一步,两步。
她在楼梯转角停住,仰头看见他,笑了:“小望,还没睡?给你带了蟹粉小笼。”
“……谢谢姐。”
沈清澜走近两步,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皱眉:“你身上怎么一股味儿?”
沈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刚才在厨房煮泡面。”他说,“可能沾了油烟。”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十二点了还吃泡面,小心长不高。去洗手,姐给你热小笼。”
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没有香水味——她回来后大概卸了妆洗了澡,身上是干净的、柠檬草沐浴露的味道。
沈望站在走廊里,垂着眼。
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知道,那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洗衣篮底,和今早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变的只有他——他身体里那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日记,又多了一页。
他站在那里,听着楼下姐姐热小笼的声音,和母亲轻轻哼着的调子,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楼梯拐角处灯光斜过来,厨房里传出蒸笼盖子磕在锅沿的轻响。
他走过去,看见姐姐站在灶台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用发夹随意别着,露出干净的后颈。
她刚洗过澡,身上是柠檬草沐浴露的气味,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柔软,和傍晚那个穿墨绿缎面裙、后背镂空的总经理判若两人。
“站门口干嘛?”沈清澜头也不回,“洗手,小笼好了。”
他洗了手,在料理台边坐下。
蒸笼揭开,白汽扑了满脸,蟹粉小笼码得整整齐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金黄的汤汁。
姐姐用筷子夹了一只到他碟子里:“烫,先咬一口皮。”
他低头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涌出来,鲜得发烫。他咽下去,才说:“好吃。”
“废话,蟹粉是现拆的。”沈清澜自己也夹了一只,坐在对面,脚踩着高脚凳的横杠,“爸今晚喝多了,在书房醒酒呢。”
“妈呢?”
“妈在楼上铺床。”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有。”
“没有?”她学他,捏着嗓子,“没有——”然后自己先笑了,“你们班主任上次还给我打电话,说沈望同学在班里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你姐我都替你急。”
“说什么?”
“说你冷啊。”沈清澜咬了一口小笼,汁水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我寻思我们家小望挺好啊,怎么到你同学嘴里跟个冰山似的。”
沈望没接话。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蒸笼底下咕嘟咕嘟的水声。
姐姐也没有追问,低头吃小笼,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对了,你们学校那个——叫什么来着,前两天加我微信了。”
沈望的筷子顿了一下:“谁?”
“就那个,总在表白墙上挂你名字的女生。”沈清澜眨眨眼,“头像是个卡通猫,问我能不能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你推了?”
“我推什么推。”她把筷子一放,语气里带着护犊子的理直气壮,“我弟才十八,谈什么恋爱。再说了,那姑娘连你姐这关都过不了——你姐当年可是全校公认的冰山,配得上我弟的人,起码得比冰山还冰山。”
沈望低头,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他想起傍晚那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楼上洗衣篮底,和今早一模一样。
姐姐坐在他面前,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湿漉漉地别着,在暖黄的灯下替他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笑什么?”沈清澜拿筷子尾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快吃,吃完睡觉。明天早上姐送你,八点出发。”
“嗯。”
他低头吃小笼。蟹粉的鲜味在舌尖化开,热得他眼眶发酸。姐姐坐在对面,用手机回工作消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
吃完上楼的时候,母亲从主卧探出头来,声音软软的,带着睡前的慵懒:“小望,被子够不够?夜里凉。”
“够。”
“那早点睡。”她说,“明天让姐姐送你去学校。”
“知道了,妈。”
他走进自己房间,锁上门。没有开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宾利——车灯已经熄了,父亲在书房醒酒,姐姐房间亮着一盏小灯。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出底板,指尖碰到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的边缘。
他没有翻开它。
今天写下的那些字已经够多了,多到他知道自己今晚会睡不着。
他把抽屉推回去,躺到床上。枕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姐姐房间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带。
他闭上眼。
鼻尖还残留着傍晚那个气味——淡得像一层雾,却怎么也洗不掉。
楼下传来母亲轻轻的脚步声,和父亲低低的说话声。
整栋别墅在十一点的夜里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早上,陈姨会来收衣服,洗衣篮会被清空,那条深蓝色蕾丝会混进一桶洗衣液里,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回姐姐的抽屉。
它身上属于她的气息会被冲走,只剩下洗衣液的香味。
可他知道,那些气息没有消失。它们在他身体里,在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一页一页地躺着,等着被翻开。
楼下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姐姐的脚步声路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小望,睡了没?”
他没有回答。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又响起,远了,咔哒一声,是姐姐房间的门合上了。
沈望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抽屉的位置上。
他知道那本笔记本躺在那里,锁扣合着,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也知道,明天早上,洗衣篮会被清空——那条深蓝色蕾丝会消失,连同它身上那股让他烧了一整个傍晚的气味,一起冲进下水道。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明天还会穿新的。新的蕾丝,新的棉质,新的、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气息。他只需要等。
楼下彻底安静下来。
别墅沉进夜色里,像一艘停泊的船。
沈望翻了个身,终于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姐姐,也没有母亲。
只有一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挂在晾衣绳上,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它。
风把它的气味送下来,他张开嘴,接住了。
第4章金融社
十月末的江城落了第一场雨。
金融系的大楼在雨里灰蒙蒙的,玻璃幕墙挂满水痕,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通知: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江城大学分赛区报名截止本周五。
沈望站在大厅里,书包带搭在肩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认得这个比赛——高中时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报道,上届冠军被三家头部券商同时递了offer,亚军去了买方,季军保研。金融圈的人把这个比赛叫”入行门票”,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此刻他站在湿漉漉的大厅里,却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站在他书桌边,看着屏幕上的”江城大学”四个字,说”也好,离家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父亲没有多说,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可他听得懂话里的意思——留在江城可以,别在原地待着。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
她上周发的消息还停在末尾:“小望,周末回家,妈炖了汤。”他没有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上走。
三楼,金融社的活动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女声,带着点不耐烦:“……说了多少遍,报名截止这周五,你们组还差一个人,再不补齐直接弃权。”
“学姐,不是我们不补,是真的没人了。”一个男生叹气,“大一那帮人一听要写研究报告,全跑了。”
“那你去拉啊。楼上楼下挨个问,总有——”
沈望推开门。
活动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角落里堆着一摞打印的资料。
说话的是个大三的女生,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沓报名表。
她对面的男生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沈望?”男生先开口,眼睛亮了,“金融系大一那个沈望?”
沈望点了下头。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他在班里话少,社团一个没加。但他记得这个男生,开学典礼上代表学生会致辞的,叫周野。
“你走错了吧?”周野坐直了,“这儿是金融社。”
“我知道。”沈望说,“报名表还有吗?”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马尾学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是大一新生?”
“嗯。”
“哪个专业?”
“金融。”
“成绩怎么样?”
沈望想了想,说:“够用。”
学姐皱眉:“什么叫够用?”
周野在旁边插嘴:“学姐你不知道,这哥们是高考控分进来的,我们系都传开了——模考次次卡在线上,从不多考一分。你问他够用,那意思就是——”
“够了。”沈望打断他,语气平平,“报名表。”
学姐把一张表推过来。沈望低头填,笔迹端正,姓名、学号、专业、联系方式,一行一行,填完交回去,转身要走。
“等等。”学姐叫住他,“你组队了没有?”
“没有。”
“那你跟我们一队。”学姐把表收起来,“我叫林晚,大三,社长。他是周野,大二。我们组差一个人,你正好补上。”
沈望站在门口,看着她。林晚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那沓报名表理整齐,夹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比赛这周五截止报名,下周一发初赛题目,两周时间写研究报告。你既然填了表,就得干活。”她抬头,目光隔着镜片落过来,“能干活吧?”
“能。”
“行。”林晚说,“周日晚七点,活动室,第一次组会。别迟到。”
沈望“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活动室的门关上,然后是林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人?”
“他自己送上门的。”周野说,“学姐你不知道,他在我们系出名得很,人送外号'控分机器'。上宏观课,教授提问从来没人举手,就他一个,每次都答得教授没话讲。下课后一堆人围上去问题,他三句话说完就走。”
“三句话?”
“就三句话。第一句'看课本第几章',第二句'把公式代进去',第三句'不会再说'。”周野学着他的语气,冷冰冰的,“然后就走了。”
林晚没接话。
沈望也没停。
他走下楼梯,雨已经停了,玻璃幕墙上的水痕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干透。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校园,心里很静。
他报名这个比赛,原因很简单:他需要一个东西,堵住父亲那句”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他要留在江城,就得让父亲看见,沈家的孩子留在江城,也能出息。
至于比赛本身,他没有多想。
周三的宏观经济学课,沈望照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教授姓方,五十多岁,讲课时喜欢突然点名。
这节课讲到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方教授抛出一个问题:“央行降准之后,流动性从银行体系到实体经济的传导,中间最容易堵在哪一环?”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假装记笔记。方教授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沈望同学,你来说说。”
沈望站起来。
他没有翻书,也没有看笔记,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声音平平的:“最容易堵在信贷渠道。银行的风险偏好决定放贷意愿,经济下行期,即使降准释放了流动性,银行也不愿意把钱放给中小企业,流动性会在银行间市场空转。”
“那怎么解决?”
“窗口指导,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或者让利率再低一点,低到银行不放贷就亏钱。”
方教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坐吧。”
沈望坐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回头看,他低着头,翻开课本,继续听课。
课间,一个女生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桌角,声音很轻:“沈望,那个……你刚才答得真好。”
沈望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记得她的名字——班里二十几个人,他认识的脸不超过五张。女生的脸有点红,指尖在杯壁上蜷了一下。
“谢谢。”他说,“奶茶不用了。”
“……你拿着喝吧,热的。”女生说完,转身快步走了,马尾在空气里甩了一下。
沈望看着那杯奶茶,在桌角冒着热气,没有动。
下课后他站起来,把奶茶留在桌上,背起书包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又拒绝一个。第几个了?”
“数不清了。”
他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雨后的水汽。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地铁四十分钟,到家正好赶上母亲端汤上桌。
他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姐姐的头像——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会议室的长桌和叠文件,配文:“又是开不完的会。”时间是下午两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十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滚,他踩着那些叶子,脚步很快。
周末回家,母亲炖了莲藕排骨汤。
沈望进门的时候,温若蘅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眉眼先弯了:“回来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她把汤碗放上桌,又转身去盛饭,“你姐说你报名了个比赛?”
沈望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书包,在餐桌边坐下:“姐跟您说的?”
“你姐什么不跟我说。”温若蘅把饭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什么比赛?”
“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先写报告,过了初赛还有模拟盘,最后是决赛。”
“难不难?”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能行。”温若蘅笑了,伸手隔着桌子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妈妈不懂这些,反正你好好吃饭,别熬太晚。”
“嗯。”
她坐在对面看他喝汤。
汤是乳白色的,排骨炖得烂,莲藕粉糯,热气扑在脸上。
沈望低着头喝,没有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一件月白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锁骨边落着一缕碎发,午后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层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汤,又低头喝了一口。
“妈。”
“嗯?”
“决赛要是进了,您来看吗?”
温若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去啊。我们小望的比赛,妈妈肯定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姐也去,她说了。”
沈望没接话,低头喝汤。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被热汤压下去了。
周日晚七点,他准时出现在金融社活动室。
林晚已经到了,白板上画着一条时间线,从这周到决赛,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节点。周野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桌上摊着三份打印好的资料。
“坐。”林晚头也不抬,“先说比赛。初赛提交一份上市公司投资分析报告,主题在开题会上公布,两周时间,取全国前三十进复赛。复赛是线上模拟盘,两个交易日,比收益率和回撤。决赛是现场案例分析加答辩,评委是券商、基金、私募的合伙人,还有监管层的专家。”
她把一份资料推过来:“这是往届冠军的报告,你先看。”
沈望接过来。
报告很厚,装订整齐,封面是烫金的校徽——上届冠军是复旦。
他翻了几页,没有急着看内容,先看结构:目录、摘要、行业分析、公司分析、财务分析、估值、风险、结论。
中规中矩的框架,胜在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段结论都有支撑。
“我们组的定位,“林晚说,“不求花哨,求稳。初赛淘汰率七成,能进前三十就是胜利。复赛看交易能力,决赛看临场。”
“分工呢?”沈望问。
“行业和公司分析归我,财务和估值归周野,你负责数据建模和报告统稿。”林晚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一个大圈把它们框起来,“周野说你数学好,高考数学满分,是不是?”
“还行。”
“那行。”林晚把笔放下,“周五开题会,你去听,把题目带回来。”
“我去?”
“我去不了,周五下午有个实习面试。”林晚说,“周野周五满课。你是大一,课最轻,正好。”
沈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时间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资料,点了下头:“行。”
开题会设在经管楼的报告厅。
周五下午,沈望提前十分钟到,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各组的代表,大二大三居多,还有几个研究生模样的。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等着。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PPT亮起来,大屏幕上是本届大赛的主题:
“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背景下的投资机遇。”
台下响起一片翻资料的声音。沈望把主题抄进笔记本,没有立刻动笔,等着后面的细则。
开题会讲了一个小时:赛制、评分标准、提交格式、截止时间。
最后,主持人宣布初赛题目:“请以'华芯科技'为标的,完成一份投资分析报告。华芯科技为科创板上市公司,主营半导体设备制造,近三年营收复合增长率——”
沈望把题目记下来,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他没有宿舍。
他走出经管楼,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
地铁四十分钟,到家正好赶上母亲端汤上桌。
他往地铁站走。
十月的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华芯科技的名字,把它记进备忘录里,然后继续走。
接下来的两周,他几乎把全部课余时间泡在了图书馆。
周一晚上,他先花了一个通宵把华芯科技的公开资料全部过了一遍:招股书、年报、季报、研报、公告,连招股书注释里的小字都没放过。
周二开始搭数据框架——营收、毛利率、研发费用、现金流、存货周转,几百个数据点,他一个一个核对来源,标进表格。
周野负责财务分析,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建模这块我熟,你一个新生……”
沈望把电脑转过去。
屏幕上是他刚搭好的DCF模型,三张表联动,折旧、摊销、营运资本变动,每一项都标了假设依据。 周野看了两分钟,沉默了,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拉近,凑过来:“……你这自由现金流折现的终值增速,为什么取2.5%?”
“GDP长期增速。”沈望说,“加上半导体设备的渗透率红利,中性假设。”
“那风险因子呢?” “WACC取了9.8%,贝塔1.35,无风险利率用十年期国债。”沈望顿了顿,“如果你想保守一点,可以把贝塔提到1.5。”
周野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表看了很久,最后说:“……你是大一?”
“嗯。”
“你大一就会这个?”
“高三暑假学的。”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行。你统稿,我服。”
林晚那边也顺利。
她在行业分析上下了功夫——半导体设备国产替代的逻辑,从政策到产业链,写得扎实。
三个人在活动室碰了三次头,每次都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林晚带了一壶咖啡,周野带了一袋零食,沈望什么也不带,只带电脑和笔记本。
第三次组会,林晚看完沈望统好的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是打算让我们拿冠军?”
“没有。”沈望说,“够用就行。”
“你管这叫够用?”林晚把稿子拍在桌上,“我大三了,在金融社待了两年,见过的大一新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个东西,“她顿了顿,“放在往届决赛现场,都是前三的水平。”
沈望没接话。他低头看电脑,屏幕上是他改到第三版的DCF模型,数据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他当然知道这份报告的水平——他做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习惯了把东西做到”够用”再往上压一点,压到自己觉得安全的位置。
“沈望。”林晚忽然叫他,“你到底为什么来金融社?”
他抬起头。林晚的目光隔着镜片落过来,带着一点审视。周野在旁边啃零食,也停下来看他。
沈望想了想,说:“我爸想让我去北京读研。我留在江城,得给他一个交代。”
“交代?”
“证明我在哪儿都能出息。”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低头继续看稿子:“……行。那就出息给他们看看。”
报告提交的前一天晚上,沈望一个人在图书馆改到十一点。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删掉一段结论,重新写,又删掉,又重写。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看屏幕。
他想起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站在他书桌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起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想起姐姐趴在车窗上朝他笑的样子。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目光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改。
保存文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字数统计:两万三千字。他把文档名改成“初赛报告终版v7”,合上电脑,站起来。
图书馆要闭馆了,管理员在楼下喊“同学,要关门了”。
他把笔记本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城东半山腰的方向——隔着大半个江城,看不见那栋别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姐,我报名了一个比赛。”又删掉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地铁末班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他靠着窗,看着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姐姐的消息,很短:“周末回来吗?妈问你。”
他回:“回。”
“好。姐给你带好吃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把手机揣回兜里。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闭上眼,靠着椅背,想着明天提交的报告,想着父亲那句“在哪儿都能出息”,想着姐姐说“姐给你带好吃的”。
提交那天下午,林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提交成功。”然后是一张截图,系统显示江城大学代表队已提交。
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林晚发了一个句号。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听课。
初赛结果在十一月中旬公布。
那天下午,沈望在图书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拉的三人群,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进了进了进了!!!前三十!”
然后是林晚的消息,简短:“排名十二。晋级复赛。”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退出群聊,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字:“姐,我比赛进复赛了。”想了想,又删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周末回家。”
复赛是线上模拟盘,两个交易日。赛制简单粗暴:初始资金一千万虚拟盘,可以加杠杆,可以做空,收益率占六成,最大回撤占四成。
沈望在开赛前一晚,把华芯科技的走势图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画线,也没有算指标,只是看,一条一条K线看过去,看它怎么涨,怎么跌,在什么位置放量,在什么位置缩量。
看到凌晨两点,他关掉电脑,睡觉。
两个交易日,他做了三笔交易。
第一笔,开盘半小时,华芯科技高开低走,他按兵不动。
第二笔,午后急杀,他挂单买入三成仓位,成本价压在当日最低点附近。
第三笔,第二天早盘冲高,他全部平仓,落袋。 收益率12.4%,最大回撤2.1%。
复赛结果公布那天,群里安静了很久。
周野发来一张截图,排名表第一行:沈望。 收益率12.4%,回撤2.1%,综合评分98.7,全国第一。
“……你是人吗?”周野说。
林晚发了一个句号,然后说:“决赛,江城金融中心。下个月十五号。”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
窗外是十一月的江城,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冬天的前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蓝的天际线。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他想起姐姐说”姐给你带好吃的”。他想起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够用了。”他对自己说。
第5章决赛
决赛定在十二月十五日,江城金融中心。
十四号晚上,沈望在自己房间里,把三份打印好的资料摊在床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楼下传来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他看了一会儿资料,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雨里的院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姐的消息:“明天几点决赛?”
“下午两点。”
“姐下午的会推到三点了,来得及去看你。”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回:“嗯。”
“早点睡。别紧张,你就当去玩。”
他盯着”你就当去玩”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雨声从窗外涌进来,一层一层,落个没完。他闭上眼,想着明天的决赛——现场案例分析,现场答辩,评委席上坐着券商、基金、私募的合伙人。
他不紧张。他很少紧张。让他睡不着的从来不是比赛。
第二天中午,林晚和周野在学校门口集合。
林晚今天穿了正装——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利落得像要去面试。
周野也换了衬衫,就是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沈望还是平时的样子,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大衣,书包斜挎在肩上。
“你就穿这个?”林晚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
“决赛现场,评委席上一排大佬。”林晚说,“你穿得像个来听课的。”
“我就是来答题的。”沈望说,“走吧。”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江城,停在金融中心门口。玻璃幕墙高耸入云,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总决赛”。林晚深吸一口气,周野整理了一下领带,沈望什么也没做,推开门走了进去。
决赛场地设在金融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厅。
台上摆着一排长桌,桌上放着名牌和笔记本电脑,台下的观众席坐了上百人——各校的师生、媒体记者、金融圈的从业者,还有几排穿着正装的嘉宾。
沈望一眼就看见了嘉宾席第二排的姐姐。
沈清澜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和财经杂志封面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她说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沈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移开,跟着林晚和周野走向参赛席。
台上已经坐了几支队伍。
复旦的,北大的,上财的,人大的,还有一支港校的队伍,领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翻资料。
沈望扫了一圈,在最边上找到江城大学的牌子,坐下来。
“紧张吗?”周野小声问。
“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周野说,声音有点抖,“就是有点想上厕所。”
林晚没理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他们准备了一个月的行业框架。”记住了,“她压低声音,“一会儿抽到题,先看行业,再看公司,最后看财务。框架别乱,数据别错,评委问什么答什么,别抢话。”
“嗯。”
“沈望,特别是你。”林晚看着他,“你话少,但一开口就是结论。评委要的是过程,不是结论。你把逻辑链讲清楚,别一句话说完就闭嘴。”
沈望点了下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林晚说得对——他习惯了把东西压缩到”够用”,可决赛考的不是够用,是完整。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宣布比赛规则。
总决赛分两轮:第一轮,现场抽题,九十分钟内完成一份案例分析报告并制作PPT;第二轮,每组十五分钟路演答辩,评委现场提问打分。
“请各组代表上台抽题。”
沈望站起来,走向台前。抽签箱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十个密封信封。他伸手进去,随便摸了一个,拆开,看了一眼,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展开题目,念出声:“请以'沈氏集团'为标的,完成一份企业价值评估与战略分析报告。”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沈望拿着那张题卡,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氏集团。他家。
他转过头,看向嘉宾席。
姐姐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松动——她显然也听见了题目。
四目相对,沈清澜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望把题卡收进口袋,走回座位。
“沈氏集团?”林晚皱眉,“做地产和金融的那家?”
“嗯。”
“你熟吗?”
沈望想了想,说:“还行。”
他没有多解释。九十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他们三个人分了一下工——林晚搭行业框架,周野拉财务数据,沈望做估值和战略分析。
沈氏集团是江城的头部企业,主业地产,近年向金融和科技转型。
沈望对这家公司的了解,比任何一个参赛者都深——他从小听着父亲和姐姐的谈话长大,知道沈氏的地产板块在收缩,知道集团手里握着多少现金,在谈哪些项目,为什么砍掉哪条线。
这些他不能说。比赛是比赛,家事是家事。他能用的,只有公开资料。
他把公开数据调出来,开始搭模型。
沈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营收、利润、现金流,一条一条看过去。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亮起来。
他做得很专注,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注意到林晚和周野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
九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他的模型搭完了。
PPT做得很干净。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沈氏集团企业价值评估与战略分析。江城大学代表队。
主持人宣布路演开始。出场顺序按抽签决定,江城大学抽到第五个,排在复旦后面。
前四组的展示,沈望坐在台下听了。
复旦讲的是一个新能源标的,模型很漂亮,答辩也很稳,评委席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问了三个问题,答得滴水不漏。
北大讲的是一个消费品牌,逻辑清晰,就是有点平。
上财的讲了一个医药公司,数据很全,但时间控制出了点问题,最后两页PPT只讲了三十秒。
沈望听着,心里在评估。他看得出来,复旦是最大的对手——那个领队答评委问题的时候连笔记都不看,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我们了。”林晚说。
沈望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脸上,台下的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评委席,中间的各校师生,后排的媒体。
最后,目光落在嘉宾席——姐姐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打开PPT,第一页,标题。
“各位评委好。我们是江城大学代表队。我们分析的标的是沈氏集团——江城本地的一家综合性企业集团,主业地产,近年向产业投资和科技孵化转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东西。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先看行业。地产行业进入下行周期,这是共识,我不展开。我要讲的是沈氏集团在这个周期里做的三件事:第一,收缩地产板块,把重资产项目出清;第二,把现金转向产业投资,聚焦半导体、生物医药、新材料三个方向;第三,集团内部孵化科技子公司,用产业资本反哺研发。”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切到一页数据。
“这是沈氏集团近五年的现金流结构。大家看这条线——地产回款的占比在逐年下降,到今年上半年,已经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而产业投资板块的现金流出,从三年前的百分之五,上升到现在的百分之二十八。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家公司不是在地产下行周期里被动挨打,它在主动换赛道。”
台下的议论声大了一些。
沈望没有停,继续讲。
他讲估值模型,讲WACC的假设依据,讲DCF和分部估值法交叉验证的结果,讲风险分析——政策风险、转型风险、管理层风险,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讲到管理层风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沈氏集团的管理层有一个特点——实控人已经退居二线,实际的经营决策权,掌握在第二代管理者手里。这家公司的转型方向,几乎完全由第二代管理者主导。这是风险,也是机会。风险在于个人意志对公司战略的影响过大;机会在于,如果转型成功,这家公司会完成一次彻底的换血。”
台下的沈清澜没有记笔记。她听见台上那个少年用”第二代管理者”五个字称呼她——不带姓名,不带关系,像在分析一家与自己无关的公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刚学会骑自行车,在院子里摔破了膝盖,她蹲在地上给他涂碘伏,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喊”姐,疼”。那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她记得他第一次考满分,举着卷子跑进她房间,卷子还带着墨香,他喊“姐!一百分!”,她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记得他高考那天,穿着深蓝制服站在梧桐树下,她得仰起头才能看他的脸——他低头冲她笑,说“姐,我考完了”。
一转眼,那个小男孩就长成了台上这个少年,讲着她管理的公司,讲着她主导的转型,条理清晰,数据扎实,一句废话都没有。
台下的评委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
她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隔着西装裤的布料,指腹底下是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又忍不住看回去。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冒了个头,她把它按回去,没有让它长出形状。
他讲完最后一句,合上电脑,后退一步,等着提问。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评委席上,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举起手:“沈同学,你刚才说,地产回款占比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你的数据来源是哪里?”
“年报和半年报,加上公开的销售数据,我做了交叉验证。”
“那你对沈氏集团转型成功率的判断,是基于什么?”
“三个维度。第一,现金储备——沈氏集团账上的现金足够支撑三年的转型投入;第二,产业投资的退出通道——他们投的项目里,有两家已经进入上市辅导期;第三,人的因素。”沈望顿了顿,“第二代管理者过去五年主导的几个项目,回报率都高于行业平均。这说明这个人选项目的眼光是经过验证的。”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那个灰西装男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放下手。
“最后一个问题。”评委席最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开口,“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总结,你对沈氏集团未来五年的判断是什么?”
沈望想了想,说:“它在赌一个未来。赌赢了,它是江城第一个完成转型的综合性集团;赌输了,它还是江城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以目前的现金储备和管理层执行力来看,我认为赢的概率更大。”
他讲完了。台下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他站在台上,没有动,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嘉宾席上。
姐姐在鼓掌。她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掌声在耳边响成一片,她的掌心拍得比旁边的人快。
她看着台上那个少年——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鞠躬,只是站在灯光里,像一座安静的山。
她忽然想起填报志愿那天,父亲说“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他低着头说“我不想出省”。
那时候她替他可惜,以他的分数,清北都可以谈,为什么要留在江城?她问过他,他只说“离家近”。
现在她坐在台下,看着他站在讲“沈氏集团”的台上,忽然觉得,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还想起来更小的时候,他总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奶声奶气地喊“姐,等等我”。
她嫌他烦,故意走快,他就小跑着追,追上了,小手攥住她的衣角,仰着脸冲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涌上来,叠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她眨了眨眼,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弟弟。
她只是为他高兴。
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掌声还响。
后面的答辩,林晚和周野又补充了几个细节。
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宣布下一组。
沈望走下台,坐回座位上。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讲沈氏集团的时候,下面好多人都在记笔记。”
“嗯。”
“我紧张。”周野说,“我手都在抖。”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沈望,目光有点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藏得够深。”
决赛的结果在下午五点半公布。主持人上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全场安静下来。
“本届大赛冠军——”
沈望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他没有看嘉宾席。他听见主持人念出”江城大学”四个字,然后全场响起掌声,灯光打过来,林晚站起来,周野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冠军!我们冠军!”
他站起来,走上台。
奖杯递到他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在灯下泛着光。
台下的掌声还在响,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站起来鼓掌。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越过那些脸,落在嘉宾席上。
姐姐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她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和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冰山美人判若两人。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
沈清澜也站着,一下,两下,三下,掌声比谁都响。
她看着台上那个捧着奖杯的少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色。
她想起他小时候,过年穿新衣服站在客厅里,被爷爷抱起来照相,也是这样,整个客厅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笑着看他,心想,这是我弟弟。
此刻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心跳却乱了一拍。
那是什么?
她问自己,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有点热,喉咙有点紧,掌心有点发麻。
高兴是有的,可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底牵上来,轻轻缠住她的呼吸。
她没有让它继续。
她把那根丝线掐断,压进心底最深处,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面上还是那个淡笑的姐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等掌声落下去,才慢慢放下手。
她是沈清澜,是沈氏集团的总经理,是台上那个少年的姐姐。
她只需要是姐姐。
颁奖结束,主持人宣布可以自由交流。
台下涌上来一群人——各校的学生、媒体记者、金融圈的从业者,把冠军队伍团团围住。
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
林晚和周野应付得手忙脚乱,沈望站在人群里,被好几个女生围着。
“沈望学长,能加个微信吗?””学长你好厉害,那个DCF模型是你自己搭的吗?””学长你大三还是大一?”
沈望一一回答:“大一。不加微信。是。”
最后一个回答让一圈人都安静了。一个女生不死心:“那……那能合个影吗?就一张。”
沈望看了一眼时间,说:“可以。”
他站在人群里,和一个接一个的女生合影,表情始终淡淡的。
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偏过头,躲开镜头。
灯光在头顶亮着,人群的声音嗡嗡的,他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有点累。
“小望。”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响,但很清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沈清澜站在那里,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包得整整齐齐。
“姐。”沈望说。
沈清澜走过来,把花递给他:“恭喜,冠军。”
沈望接过花。
花的香气很淡,混着她身上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一起涌进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谢谢姐。”
“谢什么。”沈清澜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在台下看着呢。你讲沈氏集团的时候,旁边有个评委一直在点头,你知道吧?”
“不知道。”
“他在你讲到第二代管理者的时候,笑了一下。”沈清澜说,眉眼弯弯的,“我猜他在想,这小子是沈家的人吧。”
沈望没接话。
他抱着那束花,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姐姐。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清冷,可看他时的目光是暖的——像冰面下透出的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台上那个问题:“你对沈氏集团未来五年的判断是什么?”他答的是现金储备、产业投资、管理层执行力。
可真正的答案,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留在江城,不是因为学校,不是因为比赛。他留在这里,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和家里另一个女人。
“走吧。”沈清澜说,“妈在家炖了汤,等着给你庆祝呢。爸也回来了,说要开一瓶好酒。”
“嗯。”
他跟着姐姐往外走。身后还有人在喊”沈望学长”,他没有回头。走出金融中心大门的时候,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冽的,带着江水的味道。他抱着那束花,站在台阶上,看着姐姐走向停在路边的玛莎拉蒂。
沈清澜拉开车门,回过头看他:“上车,愣着干什么。”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花放在膝盖上,白色的花瓣在车厢里微微晃动。沈清澜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放出轻音乐,空调送着暖风。
“姐。”
“嗯?”
“你下午的会,真推了?”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说完那句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话里有什么东西,比她说出口的要多——多出来的那部分,她不敢细想。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压下去。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的线条,低垂的眼睫。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踩下油门,把车子驶入暮色里的车流。
沈望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十二月的江城在暮色里亮起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花束的香气混着姐姐身上的香水味,在车厢里浮着。
他抱着那束花,指尖陷进花瓣里,心里很静。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往城东半山腰的方向开去。他闭上眼,想着下午的决赛,想着姐姐在台下鼓掌的样子,想着她伸手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个冠军奖杯,都没有她那一句”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来得重。
车子驶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别墅的灯全亮着,母亲站在玄关门口,系着围裙,看见车灯,快步走出来:“回来了?快进来,汤都炖好了。”
沈望抱着花下车。温若蘅看见他手里的花,笑了:“哟,冠军还有花收呢。”
“姐买的。”
“你姐有心。”温若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快去洗手,饭好了。你爸开了一瓶茅台,说要给你庆祝。”
沈望走进玄关。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难得地笑了一下:“回来了?听说你今天把沈氏集团分析得头头是道,台下评委都在记笔记?”
“没有。”沈望说,“就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沈崇文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先吃饭。”
饭桌上摆满了菜。母亲炖了莲藕排骨汤,姐姐带回来一盒芒果干,父亲开了一瓶茅台,给沈望倒了小半杯:“破例,就这一杯。”
“爸,我弟才十八。”沈清澜在旁边说。
“十八怎么了,十八也是大人了。”沈崇文说,“他今天在台上讲沈氏集团的时候,那个样子——”他顿了顿,“像沈家的人。”
沈望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汤是乳白色的,莲藕粉糯,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小望,“母亲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你姐说,你在台上讲的时候,下面好多人都拍照。妈妈没看到,可惜了。”
“决赛有回放。”沈清澜说,“我让人录了,回头发您。”
“好好好。”温若蘅笑得眼睛弯起来,“妈妈要存着,以后给我们小望的——”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笑着摆了摆手,“不说了,吃饭。”
沈望又喝了一口汤。他知道母亲要说”给我们小望的媳妇看”,她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在他心里,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又被热汤压下去。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书房,姐姐上楼换衣服。
沈望抱着那束花,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花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裹着他,久久不散。
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姐的消息:“花插起来,别放蔫了。客厅茶几上有花瓶。”
他看了一眼茶几——果然有一个花瓶,干净的,装着水。
他走过去,把花拆开,一枝一枝插进瓶里。
白色的花瓣在灯下微微卷着边,水珠顺着花茎滑下去。
他插完花,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他写今天决赛的题目,写沈氏集团四个字出现在题卡上时他心跳的那一下,写姐姐坐在嘉宾席第二排的样子,写她递给他花时指尖的温度,写她揉他头发时说的那句”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他写得很慢。写到某个地方,他停下来,握着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写。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母亲房间的灯亮着,姐姐房间的灯也亮着,一左一右,隔着走廊遥遥相对。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灯,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冽的。
楼下传来母亲和姐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呼出一口气。
冠军。他拿了。父亲会说”沈家的孩子,在哪儿都能出息”。姐姐会揉他的头发。母亲会炖汤。
可他知道,奖杯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他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字一样,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放下窗帘,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他闭上眼,听着雨声,想着明天早上母亲的声音会从楼下飘上来——“小望,粥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6章女伴
决赛后的周一,沈望照常去上课。
早晨七点二十,母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和过去十八年一样:"小望,粥好了。"他下楼,温若蘅正往桌上摆碟子,见他下来,眉眼先弯了:"今天上午几节课?"
"两节。"
"那慢慢吃。"她把筷子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喝粥。
沈望低头,把那碗粥喝得滴水不剩,起身要走时,温若蘅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外套拉链拉好,今天风大。"他嗯了一声,弯腰换鞋,没有回头。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看见他耳根那一点不自然的红。
地铁四十分钟,从城东半山腰到大学城。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写字楼、立交桥、长江,心里很静。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晚拉的三人群,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卧槽卧槽卧槽!!!学校官网挂出来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沈望点开,是江城大学官网首页的新闻:《我校学子荣获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冠军——实现该赛事零的突破》。
配图是决赛现场的照片,三个人站在台上,林晚捧着奖杯,周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站在中间,表情淡淡的,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课。
"零的突破。"周野在群里说,"你们知道这个比赛我们学校之前最好的成绩是什么吗?十六强。十六强!连复赛都没进过!"
林晚发了一个句号,然后说:"学校教务处刚给我打电话,说要给我们发奖金。系主任也说要请我们吃饭。"
"奖金多少?"
"没说。反正不会少。"
周野又发了一连串感叹号。
沈望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想起决赛那天姐姐坐在嘉宾席第二排的样子,想起她把花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说"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靠着椅背。
周三下午,金融系的辅导员找到他。
"沈望,系里决定给你们三个发一笔奖学金,另外,金融社那边——"辅导员推了推眼镜,"你们社团准备办一个联谊会,庆祝一下,也让大家认识认识。系里批了经费,场地用大学生活动中心,时间是下周五晚上。"
"联谊会?"
"嗯,主题就是'金融社夺冠庆功暨跨院联谊'。"辅导员说,"你们是主角,到时候得上台讲两句。另外——"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联谊会有一个舞会环节,需要自带舞伴。你是冠军,总不能一个人站台上吧?"
沈望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立刻接话。
"你姐不是经常来学校接你吗?"辅导员说,"请她来当你的舞伴,多好。又漂亮又有面子。"
沈望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接那个话茬,只说:"我看看吧。"
"行,周五之前给我个准话。"辅导员说,"舞伴名单要提前报上去,安排座位。"
沈望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光从窗玻璃上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校园里三三两两的人影。
联谊会。舞会。舞伴。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
上次的对话还停在决赛那天——她发来一条消息:"花插起来没?别放蔫了。"他回:"插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姐,你下周五晚上有空吗?"又删掉了。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另一句:"姐,周五晚上我们社团有个活动。"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姐姐的消息:"什么活动?"
"庆功联谊会,有个舞会环节。缺个舞伴。"
消息发出去,他心跳快了一拍。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屏幕,等着。过了大概两分钟,姐姐的回复来了:
"周五晚上啊……姐有个应酬,推不开。你找同学去呗,你们学校那么多漂亮姑娘。"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他盯着"推不开"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听课。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月的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周五下午,联谊会开始前两个小时。
沈望在自己房间里,站在衣柜前。
他很少挑衣服——平时不是校服就是深灰色的毛衣,怎么穿都行。
但今天他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和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他换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下颌线凌厉,肩宽,藏青色的衬衫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移开目光,拿起手机。
姐姐的消息停在昨天下午:"周五晚上应酬,别等姐了。玩开心点。"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车钥匙,下楼。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哟,穿这么好看,去约会啊?"
"社团活动。"
"社团活动穿西装?"温若蘅笑了,"我们小望长大了,知道打扮了。"她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好看。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沈望低头,没有接话。他走出玄关,院子里停着父亲那辆黑色宾利——他今天开了车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院子。
大学生活动中心在三楼。
沈望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彩带、气球、灯光,长桌上摆着饮料和点心,舞台正中央挂着一块横幅:"金融社夺冠庆功暨跨院联谊会"。
林晚站在门口,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哟,穿西装了。"
"嗯。"
"舞伴呢?"
"没有。"
林晚皱眉:"辅导员不是让你带舞伴吗?"
"我姐有应酬,来不了。"沈望说,"我就一个人。"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行吧。那待会儿舞会环节,你就坐台下看着。别冷场就行。"
沈望点了下头,走进大厅。
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金融社的成员,其他社团的,还有不少外系的女生。
他一进门,好几道目光就落过来。
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沈望?""金融系那个控分机器?""就是他,冠军。"
他没有理那些目光,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一杯橙汁,他没有动,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有人喊:"沈望同学,多说两句!"他没有回头,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
击鼓传花、你画我猜、抢凳子,大厅里笑声不断。
沈望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热闹,没有参与。
有女生过来找他说话,他答两句,又沉默下去。
有人递零食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吃。
八点,主持人宣布舞会环节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慢四,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大厅中央圈出一片亮处。
男生女生们成双成对地走进光里,手搭着肩,腰揽着腰,开始跳舞。
"沈望同学,能请你跳支舞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脸有点红,指尖绞着裙摆,目光期待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太会跳。"他说。
女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不了,谢谢。"
女生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沈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移开目光,继续看大厅中央跳舞的人群。
又来了两个女生,都被他拒绝了。
第三个是个大二的学姐,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风,语气爽朗:"沈望,来跳一支呗?姐姐带带你。"
"不了,谢谢学姐。"
"真不去?"学姐挑眉,"你一个人坐这儿多没意思。"
"我喜欢坐着。"
学姐看了他两秒,笑了:"行,那你坐着吧。不过我跟你说,今晚好多姑娘都盯着你呢,你一个都不理,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沈望没有接话。学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厅中央跳舞的人群。
灯光在那些人身上流转,音乐声在耳边绕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他想着,再过一会儿就走吧。
就在这时,灯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音乐换了一首——比刚才那首更缓,更柔,像水一样在空气里流动。大厅中央的人群微微散开了一些,让出一片空地。
沈望没有在意。他低头看着手机,想着什么时候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笑意:
"这位同学,能请你跳支舞吗?"
沈望抬起头。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大厅中央投下一片光斑。
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收腰,无袖,裙摆垂到脚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化了淡妆,眉眼清冷,可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是暖的。
沈望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抱歉,我不太会跳",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堵在那里,发不出声。
"怎么?"沈清澜歪了歪头,眉眼弯弯的,"不认识我了?"
"……姐?"
"嗯。"
沈望站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挽起的发,看着她伸出来的手——修长,白皙,指尖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下午那条消息:"周五晚上啊……姐有个应酬,推不开。"
"你……你不是说,有应酬吗?"
"是啊。"沈清澜眨眨眼,"我的应酬,就是来给我弟当舞伴啊。"
沈望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站在灯光里的样子——收腰的长裙掐出一段细细的腰线,裙摆垂到脚踝,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色的高跟鞋。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柔和,唇上涂着一层淡粉色的唇釉,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润泽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说不出话,也移不开目光。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特意骗他说有应酬、然后偷偷跑来的人,看着她为他打扮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愣着干什么?"沈清澜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勾了勾,"走啊,跳舞去。"
沈望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他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走进大厅中央那片光斑里。
音乐在耳边绕着,光从头顶落下来。沈清澜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被他握着,微微仰起头看他,笑了:"会跳吗?"
"……不太会。"
"没事,姐带你。"她说着,脚下一步一步地带着他,慢四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跟着她的步子,一开始有点僵硬,后来慢慢顺了。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隔着衬衫的布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你穿西装挺好看的。"她忽然说。
沈望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忽然想起决赛那天,她坐在嘉宾席第二排,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和财经杂志封面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此刻她站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眼底带着笑,像另一个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沈清澜说,"在门口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好几个姑娘来请你跳舞,都被某个狠心的男人拒绝了。"
沈望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垂在肩上的碎发,看着她涂着淡粉色唇釉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那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房间的洗衣篮里——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此刻他面前只有她,暖光的灯光,和搭在他肩上那只温软的手。
"你怎么不找别人跳?"她问。
"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沈望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沈清澜也没有追问。
她跟着音乐,带着他转了一个圈,裙摆在他腿边扫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乌木混着佛手柑的清冷尾调,是她惯用的味道。
"姐。"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很好看。"
沈清澜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姐哪天不好看?"她笑着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沈望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
他忽然觉得,他身体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往上涌。
音乐还在响。
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周围圈出一片亮处。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了一些,让出一片空地。
有人注意到他们,停下来看——男生清冷俊朗,女生温婉明艳,裙摆与西装在光里一旋一合,看得人移不开眼。
"那谁啊?"有人小声问。
"沈望啊,冠军。"
"他旁边那个是谁?他女朋友?"
"不知道……好漂亮。"
"是不是他姐?我记得他姐来过学校,开玛莎拉蒂那个。"
"他姐?他姐这么年轻?"
议论声低低地传开。
沈望没有听见。
他低头看着姐姐,看着她抬起的脸,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看着她落在他肩上的手。
他忽然觉得,他什么都不想管了——那些压了他五年的东西,那些他写进黑色笔记本里的秘密,那些他在深夜里独自攥紧的拳头,此刻都被灯光和音乐冲散了。
他只想就这样,和她跳下去。
沈清澜也在看他。
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下颌的线条,看着他搭在她腰间那只手——他的掌心隔着裙子的布料,贴在她腰侧,温热的,带着一点力道。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奶声奶气地喊"姐,等等我"。
她嫌他烦,故意走快,他就小跑着追,追上了,小手攥住她的衣角,仰着脸冲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一转眼,那个小男孩就长成了面前这个少年。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冒了个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底牵上来,轻轻缠住她的呼吸。
她把它按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弟弟。她只是为他高兴。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音乐还响。
"姐。"
"嗯?"
"你骗我。"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有应酬。"
"那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啊。"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我弟拿了冠军,我怎么能不来?什么应酬,推了就是了。"
沈望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沈清澜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笑着说:"谢什么,我是你姐。"
音乐渐渐进入尾声。
光从头顶落下来,圈住他们。
他们站在光里,手搭着肩,腰揽着腰。
周围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都看着他们——裙摆在他腿边旋开又收拢,藏青色的西装把她的轮廓衬得格外分明,一高一矮,一冷一暖,在灯下投出一道交叠的影子。
"你们看,他们好配啊。"有人小声说。
"是姐弟吧?"
"姐弟也配啊,都好看。"
"我要是能长成那样……"
议论声低低地传开。
沈望听见了,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姐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着的、泛着水光的唇。
他忽然觉得,他身体里那股憋了五年的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往上顶,快压不住了。
音乐停了。灯光亮起来。大厅里响起掌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沈清澜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后半步,笑着看他:"跳得不错嘛,沈同学。"
沈望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看着她垂在肩上的碎发。他忽然觉得,他不想让她走。
"姐。"
"嗯?"
"……再跳一支吧。"
沈清澜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目光,忽然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都跳完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好。"
音乐又响起来。
这次是一首更慢的曲子,像水一样在空气里流动。
灯光暗下来,大厅中央的人群又聚拢起来,成双成对地跳着。
沈望伸出手,沈清澜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靠进他怀里。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少年人干净的气息。
他能闻到她身上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混着一点沐浴露的底子。
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姐。"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沈清澜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领口,看着那枚藏青色的领扣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冒了头,这一次,她没有按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色。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喉咙发紧,让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小望。"她听见自己说,"你长大了。"
沈望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涂着淡粉色唇釉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他身体里那个藏了五年的念头,此刻正往上涌,快要压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怕惊动什么。
沈清澜没有躲。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音乐还在响。光从头顶落下来。大厅中央,他们跳着舞,谁也没想停下来。
联谊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清澜站在车边,手里拎着高跟鞋——她跳了一晚上,脚有点酸,换上了平底鞋。长裙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姐。"沈望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开车来的?"
"嗯。"
"我送你回去吧。"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喝了橙汁,能开车吗?"
"橙汁又不醉人。"
"那也不行。"她说,"我送你回去。你车明天再来开。"
沈望没有坚持。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沈清澜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放出轻音乐,空调送着暖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和引擎的声音。
"小望。"
"嗯?"
"今晚开心吗?"
沈望看着窗外,看着十二月的江城在夜色里亮起灯,看着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他想了想,说:"开心。"
"那就好。"沈清澜说,声音轻轻的,"我弟开心,我就开心。"
沈望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流动的灯光,心里很静。
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念头离他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此刻他身边只有她,暖光的灯光,和她方才那句话里轻轻的声音。
车子驶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别墅的灯亮着,母亲站在玄关门口,系着围裙,看见车灯,快步走出来:"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沈清澜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妈,你儿子今晚可受欢迎了,好几个姑娘请他跳舞,他一个都没理。"
"真的?"温若蘅笑了,伸手替沈望整了整衣领,"我们小望眼光高着呢。"
沈望低头,没有接话。他走进玄关,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宾利——车灯已经熄了,姐姐房间的灯亮着,母亲房间的灯也亮着,一左一右,隔着走廊遥遥相对。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他写今晚的联谊会,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女生,写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写她站在灯光里朝他伸出手的样子。
他写他握住她的手,写她搭在他肩上那只温软的手,写她仰着头看他时眼底的笑。
他写音乐,写灯光,写她靠在他怀里时他心跳的声音。
他写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长大了",还有那句让他喉咙发紧的"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他写得很慢。
写到某个地方,他停下来,握着笔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他想起她靠在他怀里时,她发间那股清冷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他身体里那个藏了五年的念头,今晚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落定。
他写他今晚看着她时,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他写进这本笔记本里的秘密,那些他在深夜里独自攥紧的拳头。
他写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火一样,从指尖烧到心里。
他写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姐姐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冽的。
他忽然想起今晚在大厅中央,她靠在他怀里时,他低头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她耳垂上那两点珍珠的光。
他忽然觉得,他身体里那个东西,今晚真的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的秘密。它有了一个名字,一个方向,一个让他心跳加速、喉咙发紧、指尖发颤的所在。
他放下窗帘,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他闭上眼,听着雨声,想着明天早上母亲的声音会从楼下飘上来——"小望,粥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布料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可他鼻尖还残留着今晚那个味道——乌木的清苦,佛手柑的微凉,缠在一起,散不去。
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别人。
只有她。
长裙,挽起的发,灯光里朝他伸出的手。
她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眼底带着笑,说:"这位同学,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像今晚一样。他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镀成一层暖色。
他忽然觉得,他不想醒过来了。
第7章撞破
舞会结束后的第十一天,沈望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姐姐在躲他。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晚上她照常回家,照常隔着饭桌问他"作业写完了吗",语气和过去十八年一模一样。
可细处不对。
她回他消息越来越慢,从以前的秒回变成"嗯""知道了""在开会",字少得能数清。
她晚饭吃得越来越快,他夹第二筷子的时候她已经起身收碗。
他在客厅坐下,她就抱着电脑上楼;他上楼,她就进书房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像一道他够不着的界线。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她,她手里抱着文件,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让出半边墙,目光落在他肩头以外的地方——以前她会抬手揉他的头发,笑着叫一声"小望"。
现在她连那声"小望"都省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听见她的车进院子,却没有立刻上楼。
他光脚走到窗边,看见她坐在驾驶座里,车灯熄了,人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玄关时脚步放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他站在窗后,看着她进了门,听着她上楼,脚步声路过他门口——没有停。
第十一天。他确认了。
沈崇文和温若蘅一早就走了——邻市今晚有场慈善晚宴,带拍卖的,省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
父亲难得穿得正式,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玄关让母亲替他整领带。
母亲也换了旗袍,裹着一条羊绒披肩,弯腰换鞋时披肩滑下一截,露出肩头一片细腻的白。
她直起身,朝二楼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才挽着父亲的胳膊上了车。
车灯扫过落地窗,引擎声远了。
别墅沉下来。
午后的光从客厅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带。
沈望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
姐姐下楼拿包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挽着,脸上化了淡妆——她出门前从来不让他看见她化妆的样子。
她走到玄关换鞋,背对着他,说:"晚上自己弄点吃的,我有个应酬,不回来吃了。"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茶几上摆着她忘了拿的保温杯。她今天应酬,大概又会喝酒。他从前会追出去递给她,现在他不敢。
她走后才一刻钟,玄关的余音还没散尽。
沈望把书放下,上楼,走过走廊,在姐姐房间门口停住。
门虚掩着,像过去十八年一样。
空气里浮着她的气息——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浮在表面,底下那层更淡的、属于她皮肤的味道,附着在床单、枕头和窗帘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应该转身走。
他知道他应该转身走。
他推开门。
窗帘没拉严,午后的光斜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亮带。
床头柜上倒扣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压着一圈干涸的水痕,旁边搁着她的iPad,屏幕还亮着,停在没看完的季度报表上。
洗手台上横着一支旋开一半的口红,盖子上沾了一点玫红,化妆包的拉链没拉,露出半截粉饼。
瓷砖地上有一小滩没干透的水渍,她出门前洗过澡。
台盆下方,米白色的布艺脏衣篮半敞着,盖布掀开一角,像人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放好。
篮底蜷着一条藕粉色的蕾丝内裤。
腰封窄窄一道,两侧是细密的网纱,裆部衬着棉布,颜色比别处深出一截,渍迹的边缘洇成不规则的纹路,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布料的刹那,脊背窜过一阵麻——布料上还带着她体温捂出来的湿意,将散未散。
她下午出门前才脱下,这么一会儿工夫,热意还没来得及散尽。
他把它拎起来,展开。
藕粉色的蕾丝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贴过她身体的那一面微微发皱,深色的渍迹正对着他,像一个他看了五年、每次都会重新烧起来的秘密。
他把它凑到鼻尖。
那股气息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像火引子点着了油。
咸的,微酸的,带一点甜腥——是女性身体最私密的地方被体温捂了一下午、刚脱下来不久的味道,还带着她身上残余的热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跪在浴室地板上,把内裤捂在脸上,裆部那片深色的渍迹正对着鼻尖和上唇,深深地吸气。
裤裆绷得发疼。
他解开裤扣,褪到膝弯。
那东西弹出来,硬得发紫,龟头涨得发亮,马眼渗出一滴透明的腺液。
他握住自己,慢慢地动起来。
他想起那晚她站在灯光里朝他伸出手,眼底带着笑,说"这位同学,能请你跳支舞吗";想起她靠在他怀里,他低头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耳垂上那两点珍珠的光;想起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想起她说"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时,声音里那一点轻。
他想着这些,手速越来越快,声音闷在布料里:
"姐……"
他没有听见楼下的开门声。他没有听见车钥匙落在玄关柜上的轻响,没有听见高跟鞋踩上楼梯的脚步声。
应酬取消了。
对方临时改期,她掉头回家,顺路上楼放包。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声音。
压抑的喘息,布料摩擦的细响,还有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姐"。
她愣住了。她以为他生病了。她推开门。
浴室的门开着。
他跪在浴室地板上,背对着门,一条藕粉色的内裤捂在他脸上——这是她下午出门前洗澡刚换下来的内裤。
另一只手在腿间动着。
他弓着背,肩膀在抖,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她听清了。
是"姐"。
她的血液冻住了。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看见他停下来——他听见了门响。
他回过头。
内裤还捂在脸上,露出半张脸,眼睛越过内裤的边缘看见她,瞳孔骤缩。
他整个人僵住,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
那条藕粉色的蕾丝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刚好到了那个临界点。
被她这一吓,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可身体没有停下来——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了出来。
最初几股溅在对面的瓷砖墙上,白浊顺着墙面缓缓滑下去,留下黏腻的痕迹。
后来的几股落在他膝上那条藕粉色的蕾丝上——精液渗进棉质的裆部,那片原本就深色的渍迹被浸得更深,颜色一圈一圈地晕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布料被浸透的地方变成半透明的深色,贴在蕾丝的网纱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淌。
那条她下午出门前刚换下来的内裤,被他彻底弄脏了。
"……姐。"
声音哑得不像他。
沈清澜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看见他僵住,看见他的肩膀猛地一抖,看见白浊的东西一股股射出来——溅在瓷砖墙上,又溅在她那条藕粉色的内裤上。
下午出门前,她站在浴室镜前,弯腰把它褪下,指尖触到裆部那片还带着体温的潮意,心里想着今天晚上应酬的安排,随手扔进了洗衣篮——她记得那片渍迹的形状,记得腰封上那排细密的网纱,记得自己刚刚脱下时指尖残留的那点温热。
她以为那不过是她生活里最寻常的一件小事。
可此刻它正落在他膝上,裆部那片深色的渍迹对着她,像一枚她亲手递出去的把柄,被他自己攥得发烫。
她的血液冻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你在干什么。
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我是你姐。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他:跪在地板上,裤子褪到膝弯,那东西还硬着,顶端挂着一滴白浊;她的内裤落在他膝上,裆部被浸透的布料颜色深得发亮;他的脸涨得通红,眼底全是她没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羞耻和恐惧。
她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框上,一声脆响。
沈望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拉裤子。他就那样跪着,看着她,像在等她宣判。
沈清澜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小望……"那两个字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带着颤。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没有停——她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下了楼,走出玄关,门在身后合拢。
院子里响起车钥匙的轻响,引擎发动,车灯扫过落地窗,远了。
别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浴室地板上,她的内裤落在他膝上,裆部被精液浸透的渍迹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光。
他很久没有动。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那东西软下去,缩成一团。
他才伸手,把内裤拿起来——指尖碰到那片被浸透的布料,黏腻的,温凉的。
他握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还是把它清理了下,叠好放回脏衣篮,把盖布拉好。
他站起来,拉上裤子,洗了手,把洗手台恢复原样。
他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房间的门关着,灯没有亮。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厨房里那碗排骨汤还温着。
他没有吃。
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完了,他想。他把她也毁了。
沈清澜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动。
那个画面一遍遍回放:他跪在浴室地板上,她的内裤捂在他脸上,他喊她的名字,然后白浊的东西射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她那条藕粉色的内裤上,把那片渍迹浸得更深。
她想起舞会那晚,他低头看她时眼底的东西——她当时没敢细看。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车窗吹出一层白雾。
凌晨她才开车回去,上楼,经过他门口时,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靠着门滑坐下去,蜷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夜里,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站了很久,又走了。她闭着眼,没有动。她没有等到敲门声。
她一夜没有睡。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六岁那年出水痘,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翻来覆去喊难受,她守在他床边,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替他敷额头,他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烧退了才放开,指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想起他中考前那个晚上,她特意推掉饭局回家,推开门看见他书桌上摊着一摞卷子,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笔滚到一边。
她替他披上外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含含糊糊叫了声"姐",又睡过去。
想起去年冬天她从外地出差回来,航班晚点,凌晨两点才落地,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看见他靠在柱子上等她,校服外面套着件大衣,冻得耳朵发红。
他看见她,站直了,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说:"姐,回家。"她当时只觉得他长大了、懂事了,心里暖了一下,没往深处想。
现在她才知道,他哪里是突然长大的——他是一直在等,等着长到能替她拎行李箱的高度。
她问自己: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她想不出答案。
她只觉得冷。
她裹着被子,蜷成一团,牙齿轻轻打着颤。
她没有觉得恶心。
这是最让她害怕的——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最后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觉得恶心。
她只是怕。
怕他,也怕自己。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
母亲和父亲从邻市回来,带了两盒伴手礼,在客厅里分。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粥,没有动。
沈望下楼,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望,昨晚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
"姐姐呢?应酬顺利吗?"
沈清澜握着筷子,指尖顿了一下:"顺利。"
母亲没有察觉。
她端着蒸饺出来,在两人中间坐下,絮絮地说着拍卖会的见闻,谁家的翡翠拍出了天价,谁家太太的裙子好看。
沈望低头喝粥,沈清澜低头喝粥,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粥很烫。
沈望喝得慢,姐姐喝得也慢。
母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你们姐弟俩今天怎么都这么安静?"
"没有。"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母亲的笑顿了一下,又落回去:"行,吃饭吧。"
"清澜,你眼睛怎么青了?"母亲忽然凑近,"昨晚没睡好?"
"公司有个方案,熬夜看了几遍。"沈清澜说,声音平平的。
"再忙也要睡觉。"母亲念叨着,"你爸把公司都丢给你,你自己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知道了,妈。"
沈望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他知道那不是方案。他也知道,她眼睛下面那道青色,和他有关。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躲。
沈望在房间里看书,看了一下午,一页都没翻过去。
沈清澜在书房处理文件,电脑屏幕亮到深夜。
午后,母亲在客厅弹肖邦,夜曲的调子从门缝里漏出来,和过去十八年一模一样。
沈望坐在书桌前,听着那琴声,忽然觉得,这栋别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傍晚他在楼梯口和她相遇。
她抱着文件从书房出来,他正好上楼。
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站住。
她侧了侧身,让出半边楼梯,没有说话。
他也侧了侧身,让出另一边。
两个人像照镜子一样,让了两回,最后是她先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衣摆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里没有香水,只有柠檬草沐浴露的底子。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
晚饭是陈姨做的。四个人围桌坐着,父亲说起下个月欧洲的行业峰会,说要带母亲去:"顺便让她散散心,一周。"
"一周?"母亲有点意外,"那小望和清澜……"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清澜管着公司,小望上课,正好。陈姨每天过来做饭。"
温若蘅看了沈望一眼,又看了沈清澜一眼。
沈清澜低着头,正在回消息,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
母亲想了想,说:"那……我把冰箱给你们填满。"
"好。"沈清澜说。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第一次和沈望对上。
沈望看着她。
她眼睛下面还是那道青色,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读不懂——不是恨,不是厌恶,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她移开目光,端起碗,低头喝汤。
母亲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忽然说:"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夹菜。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父亲浑然不觉,正跟陈姨吩咐出差期间的事。
"姐。"沈望听见自己说。
沈清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周五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开车。"
"你应酬完肯定喝酒了。"
"我找代驾。"
沈望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吃饭,余光里,姐姐握着汤匙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晚饭后,他上楼,回到房间,锁上门。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写:今天她看见了。
我完了。
他写到这里,写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楼下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父亲和母亲回了主卧,姐姐的脚步声路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没有敲门,走远了。
咔哒一声,是她房间的门合上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攥着门框,指节发白,眼底的东西他读不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恨他。
他只知道,下周五开始,这栋别墅里会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周。整整一周。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
第8章独处
父母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沈崇文难得穿得正式,深灰大衣,司机把两只行李箱拎上车。
温若蘅站在玄关,伸手替他抚平大衣肩上一道褶——那一下很轻,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个清晨一样。
她弯腰换鞋,羊绒披肩滑下一截,露出肩头一片细腻的白。
直起身,她朝二楼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才挽着丈夫的胳膊上了车。
车灯扫过落地窗,引擎声远了。别墅沉下来。
沈望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后,看着那辆车拐出院子,消失在晨雾里。
客厅里传来陈姨收拾碗筷的动静——她每天中午、晚上各来一趟,做完饭、收拾干净就走。
从今天起,这栋两千平的别墅里,就只剩他和姐姐两个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头两天,他们几乎不说话。
沈清澜照常早起,照常去公司。
她出门时他还没醒,或者醒了也不下楼——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过来,又响下去,经过他门口时没有停。
晚上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他等到十一点、十二点,才听见院子里的车灯扫过窗帘。
她进门,换鞋,上楼,路过他门口,依旧没有停。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那道脚步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下午,想问她还愿不愿意看他一眼,想问那声嘶哑的"小望"后面,到底压着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沉默。
他怕一开口,那层薄薄的、谁都不去碰的东西就碎了。
沈清澜也一样。
白天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会议、报表、应酬、电话,一样接一样,把脑子塞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一丝空隙。
她做得很好——董事会上她照旧压得一众元老抬不起头,秘书递来的文件她一份份批完,连助理都说"沈总今天状态真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都是装的。
一闲下来,那个画面就涌上来。
他跪在浴室地板上,她的内裤捂在他脸上,他喊她的名字,然后白浊的东西射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她那条藕粉色的内裤上。
她一遍遍想把它压下去,它一遍遍浮回来,像潮水,退也退不干净。
她试着说服自己:他十八岁了,进入青春期,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哪个男孩没有过?他只是……用错了东西。仅此而已。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冒出来: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他握着的是你穿过的内裤,喊的是你的名字。
她把自己卷进这个漩涡里,白天靠工作撑着,夜里躺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不敢开灯,怕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替他敷过额头,替他披过外套,替他拎过行李箱。
她不知道那双手现在还算不算干净。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雨。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先是稀稀落落,后来连成一片,砸在玻璃上,密密匝匝。
沈清澜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翻回来。
被子被她折腾得皱成一团,半边滑到腰际,她也没去管。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那个画面渐渐模糊了,雨声也远了。她终于沉沉地睡过去,连被子滑到腿弯都没察觉。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很低。
沈望七点醒来,听着雨声,没有立刻起床。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没有动静——往常这时候,姐姐已经洗漱完下楼了。
他等到七点半,八点,八点半。楼下始终安静。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光脚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姐姐房间的门关着。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轻轻旋开。门没锁。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床上的人蜷成一团,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光裸的肩头和手臂。
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面上,几缕被汗黏在颊边。
她睡得很沉,呼吸却有些重,带着一点不寻常的、急促的声响。
沈望站在门口,心跳了一下。他走过去,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的。烫得吓人。
"姐。"他叫了一声。她没有动。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她这才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却还是没有睁眼。
沈望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滚烫。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在睡梦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被汗浸湿的鬓角,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转身下楼。厨房里空荡荡的——陈姨今天没来。雨下得太大,她早上打电话来说路淹了,过不来。
沈望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他打开冰箱,翻出几样东西,洗了手,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粥。
他不太会做饭,粥煮得有点稠,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粥盛进碗里,端上楼,又找了退烧药和一杯温水,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姐,"他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起来喝点粥,把药吃了。"
沈清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小望?"
"嗯。你发烧了。"他把药和水递到她手边,"先把药吃了。"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才慢慢撑着坐起来。
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烫得厉害,连指尖都是热的。
她低头喝了口水,把药吞下去,又喝了半杯,才把杯子放下。
药力很快涌上来。她喝完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人歪回枕头上,沉沉地睡过去。
沈望没有走。
他把药盒收好,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守着她。
窗外的雨一直下,密密匝匝,把天光一层一层压暗。
她睡着的时候并不安稳——眉头蹙着,偶尔翻个身,嘴唇翕动几下,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像在和梦里的什么东西挣扎。
他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探她的额头,把滑到腰际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湿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敷上去,捂热了,再换。
他自己滴水未进,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像一棵钉在床边的树。
天一点点暗下去。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暮色。
沈清澜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全暗了。
只有床头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的。
她眨了眨眼,喉咙还是干的,头却没那么沉了。
她撑着要坐起来,手刚碰到床沿,就摸到一片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下头。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愣住了。
他大概是坐在椅子上守了她太久,不知什么时候困得撑不住,整个人伏下来,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就那样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被子上,像是随时准备替她拉一拉被角。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却微微蹙着,和她梦里的神情如出一辙。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熟悉了十八年的脸。
眼下浮着两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衣服还是今早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前襟皱成一团,袖口沾着一点粥渍——他大概一整天都没换过,也没吃过东西。
他趴着的姿势蜷得很紧,肩膀塌着,像个在雨里走了很远路、终于撑不住的人。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看他是什么时候了。
他六岁那年出水痘,她守在他床边,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替他敷额头,他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现在轮到他守着她,一个人坐在雨里,守了一整天。
她想起他这五年里那些她不知道的夜晚——他蹲在她的洗衣篮前,把她的内裤捂在脸上,喊她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会恶心,可此刻看着他趴在这里、累成这样,她心里翻上来的只有一种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得她眼眶发热。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重的?重到她一只手接不住。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发顶上方,停了几秒,才极轻地落下去,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沈望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姐……"
沈清澜的手顿在半空。她看着他,看着他睡意未消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两片青黑。她忽然想,她这五年,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的,"姐在。"
他这才彻底醒过来。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睡着,然后猛地坐直,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你醒了?还烧吗?"
她的手还悬在他发顶。她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泛红的眼眶:"……不烧了。"
他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像是确认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塌下来,重新坐回椅子里:"那就好。"
屋里暗着,只有床头灯那一圈暖黄的光。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栋别墅裹在一片水汽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累得发白的嘴唇,忽然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会这样守着她了。
"陈姨呢?"她问。
"雨太大,她过不来。"沈望说,"我煮了粥,你喝一点。"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床边、端着粥碗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煮得稠,米粒有点夹生,可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说不好喝。
雨还在下。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雨声密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把整栋别墅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屋里很静,只有她喝粥的声音,和窗外雨声交叠在一起。
粥喝到一半,沈清澜忽然放下碗,轻声说:"小望。"
"嗯。"
"你……"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话说出口,"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沈望蹲在床边,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握着粥碗、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姐,对不起。"
沈清澜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没有接话。
"那天……"沈望说,"我知道你看见了。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知道我不该——"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不该用你的东西,我不该那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
沈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初三那年。"
沈清澜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我进你房间找参考书,"他说,"在洗衣篮里看见一条淡紫色的内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凑到鼻尖。"他顿了顿,"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握着粥碗,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想说"你疯了吗",想说"我是你姐姐",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听着,听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五年讲给她听。
他说过她弯腰换鞋时衬衫下摆滑出的那截腰线,说过她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说过她在电话里跟客户周旋时忽然偏过头对他笑一下的样子。
他说他收藏她的每一寸气息——留在杯沿上的口红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洗衣篮里换下的衣物,把每一次心跳都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他说他知道这是病态的,知道这不对,可他控制不住。
他说他试过戒掉,试过不去想她,可越是想戒,越是戒不掉。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你恨我是应该的。我毁了你对我的信任,我毁了——"
"我没有恨你。"
沈清澜打断他。
她自己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蹲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六岁那年出水痘,半夜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指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忽然觉得,她没办法恨他。
"小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你听我说。"
沈望抬起头,看着她。
"你十八岁了,"她说,"青春期……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姐姐不是要怪你。"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只是……用错了方法。你懂吗?"
沈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憋着不好。"她说,"你……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可以……"她停住了,像是被自己要说出口的话吓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找个女朋友吧。你们学校那么多好姑娘,总有一个……配得上你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闷。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从哪儿来——她明明是在替他着想,替他找一条最正常、最体面的路。
可那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手里流走,她抓不住,也不敢承认自己不想让它流走。
沈望没有说话。他蹲在床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不要。"
"……什么?"
"我不要女朋友。"他抬起头,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密密匝匝,屋里只有床头灯那一圈暖黄的光。
"姐,我试过了。我试过戒掉,试过不去想你,试过把自己埋进书里、埋进比赛里——没有用。这五年,我眼睛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沈清澜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你姐姐",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你还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你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我知道。"沈望打断她,"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沉得让她心慌,"姐,你让我找别人,可我心里装的是你,我找谁都是在骗谁。"
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填满了每一道缝隙。
沈清澜握着粥碗,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想反驳他,想告诉他这不对,想让他清醒一点——可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亲眼见过他跪在浴室地板上的样子,亲耳听过他喊她的名字。
她骗不了自己,最终像是下了重大决定。
"那……"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她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她才极轻地说出后半句:"……可以用姐姐的内裤。"
沈望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的,"你可以用姐姐的内裤。但你要答应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不能伤害自己,不能让它影响你的生活。也不能让爸妈知道,你答应我。"
沈望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过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
"……好。"
雨还在下。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雨声密密匝匝。
屋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粥,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清澜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头,背对着他。
"姐。"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她没有接话。她背对着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几乎听不见。
沈望站起来,端着空碗,轻轻带上门,走下楼。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雨,站了很久。
雨声密密匝匝,把整栋别墅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忽然觉得,那层压了他五年的东西,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端着碗,洗了,放好。
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写:今天她跟我说,可以用她的内裤。我答应了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她说,憋着不好。
他写到这里,写不下去。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推回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慢慢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沈望下楼,看见姐姐已经起来了。
她披着一件针织开衫,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
听见他下楼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说:"粥还有吗?"
"有。"他说,"我去热。"
他走进厨房,把剩的粥热了,盛了一碗端出来。
她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粥还是那锅粥,稠,有点夹生。
她喝了两口,忽然说:"明天让陈姨来做饭吧。"
"嗯。"
"你煮的粥,太难喝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很轻,像雨后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转瞬即逝。
沈望看着她,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也在她对面坐下,端着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那锅粥,稠,夹生。可他忽然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
第9章 升温
那天夜里,雨声渐渐小了。
沈清澜躺回床上,药力在身体里化开,烧退了大半,人却还虚着。
她想起他蹲在床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端着那碗夹生的粥、一脸认真地等她喝完的样子,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的雨声由密到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轻响。
那声响一下,一下,像极轻的拍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睡得很沉。五年来,头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沈望七点就醒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走廊那头,把耳朵贴在姐姐房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呼吸声均匀绵长。
他放下心,下楼淘米煮粥。
水又放多了,煮出来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端上楼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见他端着碗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去学校?"
"今天不去了。"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我请了假。"
"请假?"沈清澜皱眉,"你高三——"
"大学。"他纠正她,"大学请一天假,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还想说什么,他先一步开口:"你烧还没退干净,今天哪儿也别去。公司那边,让秘书把文件送家里来,或者推到明天。"
"上午有个会——"
"推了。"
沈清澜被他噎了一下。
她看着他站在床边、一脸不容商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病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扛——发烧到三十九度照样化妆去开董事会,谁也没拦过她。
现在倒好,被弟弟堵在床头,连门都出不去。
"……行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听你的。"
沈望的眉毛松下来。他把粥碗往她手里一递:"先喝粥,喝完再睡一觉。中午陈姨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清淡点。"他说,"你病还没好,不能吃油腻的。"
沈清澜低头喝了一口粥。这次的粥比昨天那锅强一点,但还是稀。她喝了两口,忽然问:"你跟谁学的煮粥?"
"网上看的。"他说,"水放多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窗外雨停后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沈望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忽然觉得,昨天那层横在他们之间的东西,真的被这一碗稀粥冲散了。
上午十点,雨彻底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很多,透出大片的灰白。陈姨来了,进门先问:"沈小姐好些了吗?"
"好多了。"沈清澜裹着披肩坐在沙发上,"就是还有点虚。"
"病去如抽丝,急不得。"陈姨系上围裙往厨房走,"我给小姐熬个鸡汤,清淡点的,再炒两个青菜。"
"陈姨,"沈望跟进来,"粥怎么煮?"
陈姨回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学着煮。"他说,"以后她生病的时候,我能自己弄。"
陈姨看了他两秒,笑了:"行,那你看着。淘米要淘三遍,水没过米一指节,大火烧开转小火,盖留条缝,中间要搅,不然糊底。"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想煮得稠就少放水,想煮得烂就多搅一会儿。"
沈望站在灶台边,看得很认真。他问:"一个人吃放多少米?"
"小半碗就够。"
"放盐吗?"
"起锅前放一点就行,病中人口淡。"
"要放姜吗?"
"放两片,去寒。"
沈清澜坐在客厅里,隔着一道门,听着厨房里一问一答的声音。
她听着他问"大火是多大""转小火是哪种火""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吗",陈姨被他问得直笑,说"小望你这是要考厨师证啊"。
她没有听见他回答,但她想象得到他站在灶台边的样子——皱着眉,一脸认真,像做数学题一样对待一锅粥。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团棉花,温热的,堵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把这归结为生病带来的虚弱,没有多想。
午饭是鸡汤、清炒时蔬、蒸蛋。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汤。
他坐在对面,给她夹菜,说"这个清淡,多吃点""那个太油,别碰"。
她低着头,把他夹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完,没有说谢谢。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露出什么破绽。
饭后她上楼午睡。
他收拾了碗筷,又进厨房,用中午剩下的米饭,按陈姨教的方法重新煮了一锅粥。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粒开花,稠度合适。
他尝了一口,觉得还行,盛了一碗放在保温桶里,留着她晚上喝。
下午三点,她醒了,下楼,看见他在客厅看书。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摆着退烧药。
她走过去,拿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的,是刚倒的。
"你……一直在家?"
"嗯。"他头也没抬,"你睡的时候我煮了粥,晚上喝。"
她握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才说:"你学校那边,真没事?"
"没事。"他翻了一页书,"落下的课,回去自己补就行。"
她没有再问。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捧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但云已经散了很多,透出大片的灰白。
院子里的黑松被雨洗过,针叶绿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栋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别墅,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傍晚,天彻底放晴了。
西边透出一线橘红的光,把院子里的积水映成一片碎金。
沈清澜的病好了大半,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些。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吃点甜的。
她刚这么想,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他端着一碗东西出来,放在她面前。
是粥。上面撒了一小撮枸杞,红的,衬着白粥,很好看。
"陈姨说病后喝这个好。"他说,"我按她教的方法煮的,你尝尝。"
她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粒软烂,稠度刚好,带着一点枸杞的甜。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没有抬头:"好喝。"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勺一勺把那碗粥喝完。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他才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暮色里,身后的落地窗映着一片橘红的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色。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说。
晚上九点,沈清澜还没洗澡。
白天那场烧把她整个人都掏空了,晚饭后她靠着沙发发了很久的呆,等回过神,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急着去浴室,就穿着白天的衣服靠在床头,拿过手机翻工作群的消息。
药已经吃了,烧也退了,人却没什么睡意。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傍晚那碗粥,想起他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时,声音里那一点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语气。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在走廊里停住了。
过了几秒,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门口停下来。
她屏住呼吸,等着敲门声。
可是没有。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叩门。
"……姐。"
她愣了一下。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声音有点哑:"嗯?"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说:"你……睡了吗?"
"没有。"她顿了顿,"怎么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没事。你早点睡。"
脚步声远了。
她听着那道脚步声回到走廊那头,关上门。
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却睡不着了。
她想起昨天夜里他跪在床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这五年,我眼睛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想起傍晚那碗粥,想起他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不该让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轻,像怕踩碎什么。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又是长久的安静。
"姐。"声音哑哑的,像憋了很久,"我……能进来吗?"
沈清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很轻的:"……进来吧。"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道,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低着头,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发白。
"把门关上。"她说。
他关上门。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帘缝漏进一线月光。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了?"她问,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说:"姐,我……"他停住了,又过了很久,才说,"我有点……难受。"
"难受?哪里难受?"她坐起来,伸手要去够床头灯的开关,"是不是发烧了——"
"不是。"他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不是发烧。"
她愣住。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够到开关。屋里暗着,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站在门口的影子,肩膀微微塌着,像在承受什么。
"那是……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姐,我……想要。"
屋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下来的声音。沈清澜的手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想要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她忽然明白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烧上来,烧过手腕、小臂、脖颈,最后烧到耳根。
她庆幸屋里没有开灯,他看不见她的脸。
可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她怕他听见。
她坐在床上,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一个声音说:你疯了吗?
他是你弟弟。
另一个声音说:他十八岁了,有生理需求很正常。
第三个声音说:你不该让他进来。
第四个声音说:可他难受。
她想起傍晚那碗粥,想起他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门口、肩膀塌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的样子。
她想起他这五年里那些她不知道的夜晚,想起他跪在浴室地板上的样子。
她忽然想,他憋了五年。
五年。
她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他长大了。
十八岁的男孩,身体正是最躁动的时候。
书上说,憋着对身体不好。
他要是憋坏了,伤了身体,那才是大事。
她不是要做那种见不得光的事——她只是……帮他。
像小时候替他敷额头、替他披外套一样,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是为他好。
她是为他好。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来,很轻,像一根针:你真的是为了他好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姐。"他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
"你先出去。"
沈望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像怕惊动什么。
"……姐?"
"你先出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稳了一点,"在外面等一会儿。"
沈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心口跳得厉害。
他想着她说的"不是不愿意",想着她让他出来——他忽然想,她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觉得恶心,想把他赶走,又不好意思直接说?
他站在走廊里,等着。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漏进来一线月光。
他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脱什么。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跳得更快了。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门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缝里闪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一团什么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屋里,关上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沈望站在走廊里,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东西。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是一条粉红色的蕾丝内裤,卷成一团,还带着褶皱,像是刚从身上脱下来、随手卷起来的。
他的手微微发颤。
他展开那条内裤,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是热的。
带着她体温的热,从布料深处透出来,隔着指尖传进他掌心。
那是她刚刚脱下来的。
是她今天穿了一整天、刚刚从身上脱下来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
他没有立刻凑上去,先让那片布料停在鼻尖前方一寸的地方,像在测距。
然后他低下头,鼻尖陷进裆部那片深色的棉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息是扑上来的,热烘烘的,带着她皮肤上残余的潮气,像一只刚揭开盖子的瓦罐,闷了一整天的东西全涌出来,撞在他脸上。
和浴室里那条不一样。
浴室那条搁了一下午,气息散了大半,淡得像隔夜的茶;这一条是刚从她身上剥下来的,每一个布眼里都还嵌着她体温的余烬,浓得他眼眶发酸。
他吸了一口,又吸一口,胸口胀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擂鼓。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锅滚水的边上,热气劈头盖脸地裹上来,烫得他皮肤发紧,脚跟发虚,可他就是挪不开步。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把内裤展开,借着月光看着它。
粉红色的蕾丝,腰封是窄窄一道,两侧是细密的网纱,裆部衬着棉布,颜色比别处深出一截,渍迹的边缘洇成不规则的纹路——是她穿了一整天留下的。
他把内裤捂在脸上,深深地吸气,那股气息灌进来,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解开裤扣,褪到膝弯。
那东西弹出来,硬得发紫,龟头涨得发亮,马眼渗出一滴透明的腺液。
他握着它,用内裤裹住,慢慢地动起来。
蕾丝的网纱刮过冠状沟,粗糙的纹理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她坐在床上、攥着被角、声音发颤的样子,她塞给他内裤时低着头、逃一样跑回屋里的样子,她今天喝粥时弯起的眉眼,她说的那句"好"。
他想着这些,手速越来越快。
棉布被腺液浸湿,变得又滑又涩。
他想起她的声音——"你先出去","在外面等一会儿"——那声音里的颤,和她在浴室门口看见他时那声嘶哑的"小望"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五年里最光明正大的一次。
以前每一次,他都是偷偷摸摸的,躲在浴室里、锁上门、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怕被撞见。
可这一次,是她亲手把内裤塞进他手里的。
是她自己脱下来、自己送过来的。
"姐……"他闷闷地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加快了速度,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床上、声音发颤的样子,她转身逃回屋里、发丝扫过门框的样子。
他想着那条内裤从她身上脱下来的过程——腰封从胯骨滑下去,蕾丝擦过腿根,她低着头,把它卷成一团……他想到这儿,整个人猛地一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了出来。
他射得很急,最初几股溅在内裤上,浸透裆部的棉布,在粉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后来的几股落在手背上、小腹上,黏腻的,温热的。
他攥着那条内裤,感受着布料被浸透的湿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跑完了一场长跑。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着那条内裤。
裆部那片原本就深色的渍迹,被他的精液浸得更深,颜色一圈一圈地晕开,像一朵花在布料上慢慢开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天浴室里那条藕粉色的内裤——那一次他是偷偷摸摸的,射完了满心恐惧,怕她发现,怕她恨他。
可这一次,他握着的是她亲手塞给他的内裤,上面沾着他的精液,他却没有一丝恐惧。
他只觉得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满足,像终于吃到了惦记五年的糖。
他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站起来,洗了手。
他拿起那条内裤,看着上面那片被浸透的湿痕,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她刚才塞给他时低头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先出去"时声音里的颤。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内裤,打开门,走到走廊那头,在她门口站定。
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嗯?"
"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小心,把你的内裤弄脏了。"
屋里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事。你放门口吧,我……我等会儿洗。"
"嗯。"
他把内裤放在她门口,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口还在怦怦跳。
他想着她刚才闷在被子里说的那句"没事",想着她说的"我等会儿洗",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五年的东西,今晚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是他五年里睡得最沉的一觉。
沈清澜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
屋里暗着,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还在狂跳。
她刚才没有开灯,她怕他看见她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但她知道,一定红得没法看。
她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
她拉开门,低头,看见门口地板上放着那条粉红色的蕾丝内裤。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漏进来,落在上面。
她看见裆部那片深色的湿痕——比她自己穿一天留下的渍迹深得多,颜色也重得多。
她蹲下去,伸手,指尖碰到那片湿痕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她顿了顿,又伸出手,把内裤拿起来。
它还是温的。
他的体温,混着精液干透前那股黏腻的湿意。
她把它拿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着那片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应该把它扔进洗衣机,倒上消毒液,洗得干干净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没有。
她攥着那条内裤,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
她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她攥着那条内裤,虽然隔着一些距离,她还是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涌进鼻腔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腥的。
带着一种陌生的、男性的气息——和她自己穿过的内裤上那股淡淡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只觉得它像火一样,从鼻腔烧进胸腔,烧得她四肢发软,膝盖发酸。
她扶着洗手台,攥着那条内裤,指尖在发颤。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站在她门口、声音发哑地说"我有点难受"的样子,想起他接过内裤时指尖碰到她掌心那一瞬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化开了,像一块冰被温水泡着,一点一点地融。
一阵羞恼涌上来。
她羞他,也羞自己——羞他竟敢把这种东西弄到她内裤上,羞她竟会同意把内裤给他,心跳得这么快。
可羞恼底下,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酥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膝盖发酸,让她扶着洗手台的手微微打颤。
她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
可她的手没有松开那条内裤。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水龙头里的冷水已经把她指尖冲得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内裤,看着那片被他弄脏的湿痕。
她忽然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她拧上水龙头,挤了洗手液,把内裤翻到反面,搓洗那片湿痕。
她洗得很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洗手液的泡沫盖住了那股味道,可她还是觉得,那股腥气在她鼻尖萦绕不去,像一根极细的线,缠着她。
她洗了很久。
久到那片湿痕彻底看不见了,久到粉红色的布料重新变回干净的粉红色。
她把内裤拧干,晾在卫生间的毛巾架上。
然后她才打开淋浴——今天她还没有洗过澡。
白天那场烧出了一身汗,又裹在被子里捂了一下午,身上早该洗了,可一直拖到这时候。
热水兜头浇下来,她闭着眼站在水下,让水流冲过脖颈、脊背,冲过那些她说不清的地方。
她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可那股味道像烙进了鼻腔,热水冲不掉,沐浴露也盖不住。
她洗了很久,久到指尖泡得发皱,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回房间,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是没有。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股味道——腥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想着他站在她门口、声音发哑的样子,想着他接过内裤时指尖的温度,想着他刚才说"不小心弄脏了"时,声音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意味。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资格再说"他是弟弟"了。从她把那条内裤从自己身上脱下来、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资格了。
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脸颊滚烫。窗外,月光很亮,照进屋里,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走廊那头,他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梦里没有别人。
只有那股味道,和一双隔着月光、看不清表情的眼睛。
第10章 适应
第二天早上醒来,然后他发现自己精神好得不像话。
五年来都没睡的这么好过,昨晚他沾上枕头就没了知觉,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睡到天亮。
像胸口压了五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轻轻搬走了。
他躺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想起昨晚的事——她低着头,把那条粉红色的蕾丝塞进他手里的样子;她逃一样跑回屋里、发丝扫过门框的样子;她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说"没事"的声音。
他想着,胸口那口憋了五年的浊气,好像终于吐干净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陈姨还没来,厨房安安静静的。
他淘米煮粥——昨天跟陈姨学的,米淘三遍,水没过米一指节,大火烧开转小火,中间要搅,不然糊底。
他站在灶台边搅着粥,看着米粒在滚水里翻开花,嘴里哼着什么调子,自己也听不清。
粥煮好的时候,楼上传来开门声。他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她下楼。
她今天穿了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他认得这条裙子。
去年秋天她穿着它去参加一场酒会,回来的时候裙摆沾了一点酒渍,站在玄关弯腰换鞋,他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弯腰时裙摆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那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两点。
她今天穿了它去上班。
"姐,早。"他说,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昨晚睡得好吗?"
沈清澜的脚在楼梯上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气恼,又像夹着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沈望端着粥碗站在原地,有点懵。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没惹她啊。
昨晚她把内裤塞给他,他用了,还回去了,她说"没事",他回了一句"谢谢姐",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过了一夜,她就拿那种眼神看他?
他端着粥走过去,把碗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她低头喝粥,没有看他。
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握着汤匙、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忽然慢慢反应过来——她昨晚没睡好。
因为他。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眼睛下面浮着一道浅浅的青,喝粥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跟什么较劲。
他忽然有点尴尬。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一缩。
"……粥怎么样?"他问,没话找话。
"还行。"她说,声音平平的,"比昨天强。"
"陈姨教的。"
"嗯。"
她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去玄关换鞋。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玄关,看着她弯腰系鞋带,目光落在她背上,又移开。
她直起身,拿起包,没有回头:"我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嗯。"
她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她耳根那一片泛红的光。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道门,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地铁上人不多。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退去的写字楼、立交桥、长江,心里却不像平时那么静。
他满脑子都是今早她的样子——她气恼地看他那一眼,她耳根泛红的光,她喝粥时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节奏。
他越想越确定: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
如果她真的抗拒,昨晚她不会把内裤塞给他。
如果她真的只当他是弟弟,今早她不会气恼成那样——她气的是自己,气自己昨晚心软,气自己居然真的做了。
可她还是做了。
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他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耳根那片红——他忽然想,他要她。
他要她成为他的女人,要她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要这栋别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日夜夜。
可他又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起她今早那个眼神——气恼底下压着的是挣扎。
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也有。
他不能急,急了会把她吓回去。
他要一步一步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让她每一层都心甘情愿。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想着,自己先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车窗外,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
到学校的时候,上午的课刚上了一半。
他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金融数学、公司理财、计量经济学,笔在纸上划着,脑子里却有一半在走神。
下课铃响,周野从隔壁班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望哥,食堂去不去?今天有红烧肉。"
"不去。"
"又不去?"周野瞪眼,"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没有。"
"那你这几天乐什么呢?"周野上下打量他,"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沈望没有接话。他收拾好书包,拍开周野的手:"下午没课,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
"接人。"
周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接谁啊",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三点半,沈望站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回家。他报了姐姐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氏中心?那是沈氏集团的地盘。小伙子去办事?"
"接人。"
司机没再多问。
车子汇入车流,往城中心开去。
沈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想起她常说的一句话——"公司的事你不用管,好好读书就行。"他确实不喜欢公司。
他见过父亲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样子,见过那些董事笑着握手、转身就捅刀子的嘴脸。
他觉得脏。
可今天他要去那个地方,去接她下班。
她病刚好。他放心不下。
路过一家水果店,他让司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袋车厘子。
她爱吃这个,甜的,带一点脆。
他拎着水果回到车上,司机笑了:"给女朋友买的?"
"给我姐。"
"哟,姐弟感情好。"
沈望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车厘子,看着深红的果皮上凝着的水珠,忽然想:什么时候,他不用再说"给我姐"三个字?
沈氏集团的大楼坐落在江城CBD最核心的地段。
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幢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拔地而起,午后的阳光落上去,整面楼墙泛着冷冽的光。
楼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门廊两侧立着两棵修剪齐整的罗汉松,保安穿着深色制服,站得笔直。
沈望付了车费,拎着车厘子下车,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映着天空,云在楼面上缓缓流过。
他来过这里几次——都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让他坐在会议室角落,听他听不懂的报表。
后来他长大了,来得越来越少。
最近一次,大概是三年前。
他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我在公司楼下。"
消息发出去,他收起手机,先走进大堂。
大堂挑高很高,整面墙是灰色大理石,纹理像水墨晕开。
穹顶垂下几盏水晶灯,光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抛光的面映成一片流动的光。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笔触浓烈,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觉得气势压人。
左侧是电梯间,六部电梯,门框是黑色不锈钢,映着人影。
廊道尽头立着一尊金属雕塑,线条利落,像一只展翅的鸟。
空气里浮着冷气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淡淡的,矜持的,像这栋楼本身。
沈望的目光掠过那幅油画,又掠过那几盏水晶灯,没有多停。
这种楼他从小看惯——玻璃幕墙、水晶灯、抛光的大理石,换一百个名字也还是同一副面孔。
值多少钱,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车厘子,想着她待会儿看见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整栋楼,都比不上她弯起嘴角的那一下。
前台小姐看到他进来,询问:"先生,请问您找谁?"
"沈清澜。"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给她发了消息。"
"那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她拨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沈总说让您稍等,她派人下来接您。先生贵姓?"
"沈。"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有再问。沈望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等着。
三十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沈清澜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姐,我在楼下。"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他怎么会来公司?
他从小就排斥这个地方——小时候父亲带他来,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里,闷声不响地待一下午,回家路上一个字都不肯说。
长大了更是避之不及,除了偶尔在楼下等她,几乎从不踏进这栋楼。
公司里很少有人见过这位太子爷,底下人私下议论,都说沈家这位少爷清高,看不上家里的产业。
可她清楚,他不是清高。他是真的聪明——他要是愿意,这家公司他能打理得比她还好。他只是不感兴趣。她一直知道,也一直替他可惜。
他今天怎么来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助理:"周助理,楼下有位沈先生,你下去接一下,带到我这来。"
"好的沈总。"
她放下电话,又看了那条消息一眼,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电梯在顶层停下。
周助理领着他穿过一条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伏案工作的人影,头也不抬。
走到走廊尽头,周助理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推开门:"沈总,沈少到了。"
"进来。"
沈望走进去。周助理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总经理办公室比他想的大。
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的全景——长江在远处拐了个弯,桥上车流如织,楼群在午后的光里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窗边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两台显示器并排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线图。
她坐在桌后,穿着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什么光闪了一下,又敛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课上完了,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对面是一组深灰色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
墙角立着一株绿植,叶子油亮。
整个办公室灰、白、木三色,克制,清冷,和她这个人一样。
"看看?"她挑了挑眉,"你不是不喜欢来公司吗?"
沈望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下面还带着今早那道浅浅的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显得整个人格外纤细。
他看着她,忽然说:"姐,你病刚好。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
沈清澜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落地窗前、被午后的光镀成暖色的样子。
他手里拎着一袋车厘子——她爱吃的水果;他说"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他小时候,她每次生病,他都趴在她床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疼不疼"。
后来他长大了,再也不说这样的话。
她以为他忘了。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拎着她爱吃的水果,说他来盯着她下班——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声音还是软了几分:"……行吧。那你坐着等一会儿,我把手上这点处理完就下班。"
"嗯。"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多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沈清澜重新低下头,盯着屏幕,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可是不行——她余光里全是沙发上的那个人。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玩手机,没有催促,就只是坐着,像一尊摆在她办公室里的、属于她的东西。
沈望其实在看她。
她身上还是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早晨她穿着它出门时,他站在玄关目送她的背影;此刻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外面罩着白色西装外套,外套敞着,露出裙子V领一线深蓝,锁骨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
头发挽在脑后,一截修长的脖颈从领口探出来,耳垂上那两点珍珠的光,和舞会那晚他低头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头一回这样光明正大地看她工作的样子。
电话响起来,她接起来,声音在一瞬间冷下去——"喂"字落地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简短,干脆,不带一丝温度。
"这事不用再跟我汇报,按流程走。"
"方案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他听着,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在家不是这样的。
在家她会笑,会问他粥好不好喝,会弯腰换鞋时哼两句歌。
可在这里,她是另外一个人——眉眼冷着,下颌线绷着,像一座冰雕。
她挂了电话,又拿起一份文件,眉头蹙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松开;翻到下一页,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弯,像是看到什么满意的数字;再往下,眉头又蹙回去。
他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小的变化,忽然觉得,这样子的她,他从来没有见过。
像一座他以为很熟悉的房子里,忽然打开了一扇他没进过的门。
他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地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肩线,落在那条深蓝色连衣裙的裙摆上。
裙子裹着她,从领口到腰线收得妥帖,像量身裁的。
他忽然想——这条裙子底下,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
是昨晚那条粉红色的蕾丝,还是换了别的颜色、别的款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火星落进干草堆,他心头猛地烧起来,喉咙发干,指尖发麻,裤裆隐隐发紧。
他想起昨晚她蒙着被子闷声说"你去拿吧"的样子。
今天这一条,会是什么样?
他越想,火越旺。
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楼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点火热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交叠起来,挡住裤裆那点不争气的轮廓,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收紧又松开。
等心跳落回原处,他才把目光重新放回她身上——她还在看文件,浑然不觉他刚才那几秒的失态。
不急。
她就在他面前,跑不掉。
等到了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原本只是觉得有意思。
可看着看着,他发现她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一开始她还会偶尔挑一下眉、松一口气,可后来,那两道眉几乎钉在了那里,指尖叩桌面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像在跟什么较劲。
他等了很久,等到窗外午后的光从白变成金,她还是没有动。
他起身走过去。"姐。"
她抬起头,眉头还蹙着:"嗯?"
"怎么了?"他问,"从刚才就一直皱着眉。"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一直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公司在谈一笔收购——欧洲一家精密仪器制造商,对方报价很高。我请了两家投行做估值,他们给出的区间都落在对方报价附近,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模型我核了三遍,数字都对得上,就是……说不上来。"
"我看看。"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了侧身,让出一点位置。
他俯下身,凑近屏幕,目光在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模型上缓缓扫过。
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上干净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少年人温热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烫,往椅子里缩了缩。
他看了一会儿,指尖点在屏幕上一处:"姐,这里用的贝塔,是可比公司带杠杆的贝塔。估值模型里要先卸掉杠杆,再按我们自己的目标资本结构重新上杠杆。不卸,折现率就偏低,估值就虚高。"
沈清澜愣了一下,凑近看。 他的指尖又往下移:"还有终值。永续增长率用了3.2%,这家公司所在的细分行业,过去五年复合增速只有1.8%。这个假设太乐观了,光是这一项,估值就能往下压一截。"
沈清澜盯着那两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做了这么多年,两家投行的模型她都从头到尾看过,数字核了一遍又一遍,对得上,全都对得上。
可他从头看了一遍——三分钟。
问题不在数字上,在假设上。
数字是对的,方向错了。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她差点就带着一个虚高的估值去上谈判桌。
"具体交易结构、尽调那些,我不清楚。"他直起身,看着她,"我能看到的只有模型本身。要不要按这个思路跟投行重新谈,得你来定。"
沈清澜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忽然发现,她弟弟是真的懂——不是书呆子式的懂,是那种天生对数字敏感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早就知道他聪明,从小到大,他考第一、拿冠军、控分,她都知道。
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不只是聪明。
他是这块料。
"小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你真聪明。"
他站在她身边,微微低着头,看着她。
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上的气息,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稠,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低下头,把目光钉回屏幕上:"……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坐着,我把这个处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退回沙发,没有多问。
她听见他在身后坐下的声音,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处被他指过的地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他俯身看屏幕时,她的呼吸几乎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
那感觉让她心慌,让她想逃,又让她……不想逃。
她把那个念头掐灭,重新投入工作。
问题找到了,处理起来就快。
她把模型发回给投行,附了一封措辞克制的邮件——"折现率与终值假设请复核",又给法律部打了电话,约明天上午谈重新议价的空间。
等她忙完,天色已经暗下来,窗外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走吧。"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下班。"
他拎着车厘子站起来。她看见那袋水果,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你爱吃。"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暮色里被镀成暖色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袋车厘子,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她低下头,快步往门口走:"……走吧,回家。"
晚饭是沈望做的。
他按陈姨教的方法煮了粥,炒了两个青菜,又炖了一小锅汤。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摆好,在她对面坐下,忽然觉得,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别墅,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昨天。"他说,"跟陈姨学的。"
"……就因为我想喝粥?"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吃饭,把他炒的菜一口一口吃完——火候大了点,有点软,汤也咸了,可她一句都没说。
吃完饭,她上楼,他在楼下收拾碗筷。她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心里忽然很静。
晚上十点,她进浴室洗澡。
她站在花洒边,先脱下身上的衣服,身上只剩那条浅蓝色的棉质内裤——边角微微卷起,是她今天穿了一整天的。
她弯下腰,把它褪下来,拿在手里,看着裆部那片被体温捂了一天的深色渍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跪在浴室地板上的样子,想起她亲手把那条粉红色的内裤从自己身上脱下来、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她门口、声音发哑地说"我有点难受"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她握着它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布料带着她体温捂出的潮意,贴着她的指腹。
她盯着那点潮意,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件要送人的东西——放进了洗衣篮里,放在最上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她不想把它弄湿。
洗完澡,她换上睡衣,躺回床上,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亮了又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可那些画面自己涌上来——清晨他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亮亮的,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他站在她办公室里,被午后的光镀成暖色,说"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他俯身凑近屏幕,衣领上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回家的车上,他侧过头看她,问"姐,累不累";晚饭他炒的菜咸了,她一口一口吃完,没有说。
更早的画面也混进来——他六岁出水痘,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指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去年冬天他从航站楼接她回家,冻得耳朵发红。
她躺在这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今天和他相处的每一个瞬间,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那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底牵上来,轻轻缠住她的呼吸。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他俯身看屏幕时她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她夸他"真聪明"时,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他明明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可今天她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又乱又空。
她告诉自己:他是弟弟。
她只是为他高兴。
可那句话落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窗外的夜还响。
她不知道自己该拿这份心思怎么办——他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会遇见真正合适的姑娘,到那时候她算什么?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十一点,门响了。很轻,三下,像怕惊动什么。
"……姐。"
她攥着被角,没有动。
隔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道身影侧着挤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剪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姐,"他叫她,声音哑哑的,"我……可以吗?"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得像一声叹息:"……昨天不是刚……"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难受得睡不着。"
她闭上眼。
她想起今早他站在厨房里、端着粥碗、眼睛亮亮地叫"姐,早"的样子;想起他下午站在她办公室里,说"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的样子;想起他拎着车厘子站在落地窗前、被暮色镀成暖色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在卫生间衣篮里。你去拿吧。"
他没有立刻动。
她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穿过房间,进了卫生间。
衣篮的盖布掀开,窸窸窣窣的轻响,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耳朵竖着,听着那一点动静。
"……谢谢姐。"
脚步声穿过房间,出了门,走廊里响了两下,停在他自己房间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第二次了。第二次,比第一次容易。
沈望的房间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浅蓝色的棉质内裤,指腹抚过裆部那片微微发皱的布料——是潮的,带着她体温捂了一整天的余温,和他昨晚摸到的那条粉红色蕾丝不一样。
这一条更软,更贴,像她穿在身上时贴着皮肤的形状。
他把它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息是扑上来的,热烘烘的,带着她皮肤上残余的潮气。
他闭着眼,想起今晚她蒙着被子、声音闷闷地说"你去拿吧"的样子——她没有开灯,没有看他,可她让他进去了。
她让他进了她的房间,让她自己躺在被子里,听着他翻动她的洗衣篮。
她把路让开了。她要是不愿意,她不会让他进来。
他握住自己,用内裤裹住,慢慢地动起来。
棉布刮过龟头,粗糙的触感带着她的体温。
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里,她凑近屏幕时耳根泛红的样子,想起她缩进椅子里、又忍不住凑过来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你真聪明"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想着这些,手速越来越快,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最后一刻,他没有躲。
他把内裤翻到正面,裆部对着自己——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出来,尽数落在那片深色的棉布上。
他看着那片湿痕慢慢洇开,颜色一圈一圈地变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他是故意的。
他要她看见,要她亲手洗,要她习惯。
就像今晚她让他进房间一样——每一次他往前推一步,她就退一寸。
他要她一步一步退到无路可退,退到他怀里。
他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站起来。
他打开门,走到走廊那头,推开她虚掩的房门——她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他看不清床上的轮廓,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放轻脚步,走进卫生间,把内裤叠好,放回洗衣篮里,放在最上面,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后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那道关上的门,忽然想:明天,她会把它洗干净,晾在毛巾架上。
后天,她还会把它叠好,放在篮子里。
一步一步来。
他关上门,躺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沈清澜没有睡。
她拉开衣篮的盖布,低头。那条浅蓝色的内裤躺在篮底,叠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它不是原来那条了。
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她愣住了——裆部那片棉布上,糊着一大片浑浊的东西。
不是昨天那种少量的浅渍,是湿的、稠的、浓浊的,像刚从身体里涌出来没多久,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温热,来不及干,就把浅蓝色的棉布浸成了深色,边缘一圈一圈地洇开。
那片湿痕的位置,正是她穿的时候那里对着的地方——几乎整个变了色,指腹一碰上去,就沾了一手黏腻。
她知道那是什么。
他刚刚弄上去的,所以还是软的、湿的、温的,一点都没干。
她愣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沾着那点黏腻温凉的液体,心跳漏了一拍。
量比昨天多得多——昨天那一次还算收敛,像是没忍住、没来得及躲开;今天这一大片,浓浊、粘稠、量多得吓人,分明是故意的。
他故意翻到正面,故意对着她身体贴过的地方,故意把那些东西尽数留在上面,像在她身上盖了一个章,宣示着什么。
她把它拿得近了些——不是故意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那股味道就撞了上来。
腥的,浓的,带着一种陌生的、男性的气息,和她自己身上任何气味都不一样。
是男人那种东西特有的、浓烈得近乎霸道的腥气,混着一点体温捂出来的温热,从布料深处透出来,钻进她鼻腔。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她以为她会受不了——可那味道像一根极细的火线,从鼻腔一路烧下去,烧过喉咙,烧过胸腔,烧进小腹深处。
她攥着那条内裤,指尖发颤,膝盖发软,喉咙干得发紧。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股温热的、陌生的潮意,正从她腿间缓缓涌上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应该觉得恶心——可她偏偏没有。
她攥着那条内裤,感受着那股潮意在腿间蔓延,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一阵羞恼涌上来。
她羞他——他明知道她会洗,还故意弄在上面,像在宣示什么,像在逼她面对他那些心思。
她也羞自己——她明知他要拿去做什么,还是把它叠好,放在最上面;她明知该把它扔掉,却还攥在手里,闻着那股味道,腿间都有了湿意。
她气恼得很。
恼他得寸进尺,恼自己居然会为这股味道动情。
可她攥着那条内裤,没有扔掉。
她洗了很久。
久到那片湿痕彻底看不见了,久到浅蓝色的布料重新变回干净的浅蓝色。
她把内裤拧干,晾在毛巾架上,关上灯,走回房间,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没有。她累极了,像走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临睡前,她忽然想:明天,她大概还会把它叠好,放在洗衣篮的最上面,她感觉自己在逐渐适应这个状况。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
窗外,月光很亮。走廊那头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第11章 动情的味道
早上沈望醒来后,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神游,等听到姐姐屋里传出了动静才起身收拾自己,当打开门时刚好沈清澜从屋中走出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挽着,化了淡妆。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沈望没有像昨天那样愣头青似的开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先看她的眼睛——眼底那圈青比昨天淡了些,但还在。
再看她的嘴角——抿着,没有弯。
最后看她握包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掐着什么。
她没睡好。而且,她在生气。
"看什么看?"
沈清澜的声音冷冰冰地砸过来。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恼,有羞,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难得对他发脾气,话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望没有躲。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眉头蹙着,耳根却红了。
那点红出卖了她。
她不是真的生气,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用气恼来挡。
"姐。"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今早……"
"我今早怎么了?"
"比昨天更好看了。"
沈清澜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散了。
她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一点哄人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气恼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陷进去,什么力道都卸了。
"……少来这套。"她别过脸,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硬度。
"真的。"沈望说,"你穿这件风衣特别好看。"
沈清澜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她攥着包带,站了两秒,忽然泄了气——算了,随他吧。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嘴甜,从小到大,他想哄她的时候,她从来招架不住。
"行了,下楼吃饭。"
她转身往楼梯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沈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风衣下摆轻轻晃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姨已经做好了早饭。
粥、蒸饺、两碟小菜,摆了一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沈清澜低头喝粥,沈望给她夹了一个蒸饺。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夹起来吃了。
"今天几节课?"她问。
"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没课。"
"嗯。"
吃完饭,沈清澜去玄关换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风衣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段被西装裤裹着的纤细脚踝。
沈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段脚踝,想起昨晚那条浅蓝色的内裤——此刻它正晾在她卫生间的毛巾架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她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一瞬,沈望看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像怕被发现。
去学校的路上,沈望靠在地铁车窗边,想着早上姐姐的表现。
她在松动。
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下的水,表面还硬着,底下已经在流了。
昨天他故意把精液留在她内裤上,她洗了,但今天早上她没有真的对他发火。
她瞪他,她说"看什么看",可她耳根红了。
她容忍了他的放肆——不,不只是容忍。
她泄气的那一下,是拿自己没办法。
这是一个好现象。
沈望的嘴角不断上扬。车窗上映出他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想起昨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对着那个估值模型蹙眉的样子。
那两道眉拧在一起,指尖叩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不在乎沈氏集团,不在乎那些钱,可他在乎她。
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担子,在董事会里压着一众元老,在谈判桌上跟人周旋,回来还要对着一个失真的模型熬夜。
他不想她一个人扛。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沈望靠在椅背上,心里慢慢浮出一个计划。
那个估值模型——他昨天只粗略扫了一遍,就发现了两个问题。
折现率虚低,终值假设太乐观。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一个模型用了这么久,参数调教上一定还有更深的问题,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自己的模型,从头搭建,用最保守的假设、最干净的参数,给她做一个参照系。
不是要替代投行的模型,是让她有一个可以对比的基准。
这不容易。他聪明,但估值建模是另一套功夫——金融理论、行业数据、统计方法,缺一不可。他需要补的东西很多。
可谁让她有自己这样疼爱她的弟弟呢。
上午两节专业课——金融数学和计量经济学。
沈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得比平时认真。
教授讲到资本资产定价模型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贝塔的杠杆调整公式、市场风险溢价的选取标准、小盘股溢价的适用条件。
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下课铃响,他收拾好书包,没有去食堂,转头钻进了图书馆。
江城大学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灰砖红瓦,爬山虎爬满了北墙。
阅览室挑高很高,穹顶上悬着几盏黄铜吊灯,光落下来,在深色的长桌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旧书页的味道——纸浆、油墨、时间,混在一起,沉沉的,让人安静。
沈望在经济学书架前站了很久。
他抽出一本《公司估值:理论与实务》,又抽出一本《金融建模实战指南》,再抽出一本《行业分析与终值假设》。
他把书摞在桌上,翻开第一本,从折现现金流模型的基本框架开始看。
他看得很投入。
笔在纸上划着,一行一行的公式抄下来,旁边注着自己的理解。
看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把书合上,自己从头推导一遍。
推导通了,再继续往下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沈望没有抬头。
余光里,那是一个女生——长发,浅灰色的毛衣,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
她摊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目光却不在书上。
又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这次是两个女生,一个穿着白色的卫衣,一个扎着马尾。
她们坐下后,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沈望感觉到了。他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初中的时候,女同学往他课桌里塞情书;高中的时候,有人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系粉色气球。
他从来不回应。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没有兴趣——他的眼睛里,五年前就只装得下一个人。
此刻他坐在图书馆里,周围的女同学越聚越多。
她们假装来看书,假装来自习,假装和闺蜜讨论课题,可那些目光像飞蛾扑火一样,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坐在他旁边,离他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低着头,耳根红红的;有人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排书架后面偷偷看他,书举得太高,挡住了半张脸。
沈望翻了一页书,继续写笔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下颌线在吊灯的光里格外凌厉,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专注。
旁边那个浅灰毛衣的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对面扎马尾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小声说:"他真的好帅。"
"嘘——"
"我说真的,你看他睫毛——"
"别看了,人家在学习。"
"学习的样子更帅。"
沈望听见了。他翻了一页书,笔没有停。
这些女生——有的是自己来的,被那张脸和那股清冷的气质吸引,想离近一点看看;有的是被闺蜜拉来的,被拽着胳膊说"你陪我去嘛,就看一眼";有的是好奇的,听说金融系有个控分机器、全国冠军,想看看长什么样。
她们坐在他周围,像一圈围绕着一盏灯的小飞虫,不敢靠太近,又不舍得飞远。
这就是青春吧。
笨拙,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那些偷偷飘过来的目光,那些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那些鼓起勇气又咽回去的话——表达虽然生涩,可心意是藏不住的。
沈望心里感慨了一下,又翻了一页书。
他不在乎。
他脑子里全是加权平均资本成本的计算公式和终值增长率对估值的影响。
这些女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雨点落在玻璃上——他感觉到了,但进不去。
他继续看。
从自由现金流的预测方法看到终值的三种计算方式,从可比公司法看到先例交易法。 每看完一章,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框架图,把关键假设和计算步骤标出来。
他的字越来越潦草,但思路越来越清晰。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
吊灯的光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只有他坐在那里,像一棵钉在椅子上的树。
等他终于从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一脸苦笑。
低估了。
他以为自己够聪明,看一遍就能抓住核心——可估值建模这东西,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
他今天勉强梳理出了一个脉络:从宏观经济假设到行业增长率预测,从可比公司选取到折现率计算,从现金流预测到终值假设——框架有了,可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无数细节。
参数怎么调?
假设怎么验证?
模型失真的边界在哪里?
这些问题不是翻几本书就能解决的。
距离成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笔记本发呆。看来得去找谭教授请教了。
谭鹤鸣——金融系最资深的教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是国内最早一批做公司估值研究的学者,在《金融研究》和《经济研究》上发过十几篇论文,参与过好几个大型国企的改制估值项目。
业界送了他一个外号,叫"谭估值"——不是调侃,是敬畏。
投行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谭教授说你的模型有问题,那你的模型就一定有问题。
开学第一周,谭鹤鸣给新生做过一场讲座。
讲的是中国资本市场估值体系的演变——从早期的资产评估法到现在的DCF主流框架,讲了两个钟头。
讲座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沈望举手,问了一个关于小盘股流动性折价在A股市场适用性的问题。
谭鹤鸣当时站在讲台上,端着保温杯,看了他好几秒,才说:"这个问题,研究生答辩都未必问得出来。"散场后他单独把沈望叫到走廊里,问了他的名字和班级,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沈望想着,明天就去一趟。
沈望想着,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愣住了。
周围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不是刚才那些女生——是更多的女生。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对面坐着两个,斜对面还有三个。
她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低声聊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正在跟同伴咬耳朵,说着说着两个人一起红了脸,又一起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像在憋笑。
还有几个女生明显是被拉来的——她们面前摊着完全不相干的书,一本《大学语文》翻到扉页就再也没动过,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其中一个被闺蜜推了一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满脸通红地掐了闺蜜一把,两个人无声地打闹起来。
沈望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就是青春啊。
笨拙,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那些偷偷飘过来的目光,那些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那些被闺蜜拽来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心思——表达虽然生涩,可心意是藏不住的。
像春天里冒出来的草芽,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棵都是活的。
他收拾好书和笔记本,摞成一摞,抱在怀里,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收回去,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鹿。
他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望推开玄关门,换了拖鞋,把书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不是那种冷白的水晶灯光。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糖醋排骨的酸甜,混着米饭蒸熟后温润的清甜。
陈姨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菜,保温罩扣在餐桌上。
他抬起头。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她换了一身居家服——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家居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头发没有挽,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微卷——是白天盘了一整天留下的弧度。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像在等什么人。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柔软的暖色。
褪去了在公司的冰冷,褪去了风衣和西装裤的棱角,此刻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压得一众元老抬不起头的沈总,更像一个在家等丈夫回来的妻子。
沈望站在玄关,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回来了?"沈清澜抬起头,看见他,又看见他怀里那一摞书,挑了挑眉,"哟,我们家的天才还需要带书回来补课啊?"
沈望把书抱紧了一点,含糊地说:"……研究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是……学校里的一些课题。"
沈清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站起来,把保温罩掀开——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盆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洗手吃饭。"
"嗯。"
沈望把书放在客厅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手。
他擦干手,在餐桌边坐下。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今天公司怎么样?"沈望问。
"还行。"沈清澜夹了一筷子西兰花,"那个模型的事,投行那边回了邮件,说会重新复核。法律部也在跟进,明天上午开会讨论重新议价的空间。"
"那就好。"
"你呢?学校怎么样?"
"还行。"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书,没有多问。
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可她心里好奇。
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他能力的人:他过目不忘,逻辑缜密,对数字的敏感度近乎本能。
大学那些课程对他来讲,应该不会有难度才对。
现在他竟然抱了一摞书回来。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认真?
晚饭后,沈望抱着书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书摊在书桌上,翻开笔记本,继续下午没弄完的部分。
沈清澜收拾好碗筷,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他抱着书上楼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沉沉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想了想,站起来,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轻轻旋开。门没锁。
沈望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
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金融工程》。
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混着一点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
书桌上摊着好几本书,一本《公司估值:理论与实务》翻到中间,上面画满了荧光笔的标记。
一本黑皮笔记本摊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批注。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一片暖黄里。
他写得很认真。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翻一页书,找到某个数据,又继续写。
肩膀微微弓着,头低得很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浑然不觉。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
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写的东西——纸上全是公式和表格,FCFF、WACC、TV、g,一行一行的数字,一列一列的参数。
她看不太懂——她的领域在管理和谈判,不在建模。
但她看得出,他在做一件很复杂的事。
她的目光从他写的字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他认真的样子,和他小时候趴在地上拼乐高时一模一样。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纸面,一眨不眨。
那种专注,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面前这一件事。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漏拍,是另一种——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她心口按了一下。
她看着他被灯光镀成暖色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纸上稳稳地移动。
她忽然想,他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那个跟在她身后、攥着她衣角、奶声奶气喊"姐"的小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了面前这个专注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一下一下地,比平时快。
然后沈望闻到了一股味道,他猛地回过头。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回头的时候,她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她显然正在想着什么,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出神。
"姐?"沈望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了?"
沈清澜被他突然回头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出神的念头还没收回来,支吾了一下,才说:"我……我来看看你。"
"看我?"
"嗯。"她稳住声音,指了指他桌上的书,"你是不是学校的课业比较重?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人辅导一下?"
沈望看着她,一阵无语。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信手拈来"的手势——指尖轻轻一捻,像捻掉一粒灰尘。
"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自信,"大学的课程对我来讲,就像这个。信手拈来,毫无难度可言。"
沈清澜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弯着,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不是狂妄,是真的有那个底气。
那种自信像一团火,从他身上漫出来,感染了她。
她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半拍,脸颊有点发烫。
她别过脸,掩饰那点失态:"那你这是……"
沈望神秘一笑:"秘密。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沈清澜的好奇心被他彻底吊起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忽然很想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可她忍住了。
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
"行吧。"她叹了口气,"不要太晚,早点休息。"
"知道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姐。"
"嗯?"
"晚点……可以么?"
沈清澜的手僵在门把上。
她背对着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片红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脖颈,像一滴朱砂落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洇开。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问的是——今晚,还能不能去拿她的内裤。
她攥着门把,指节发白。
脑子里嗡嗡的,又羞又恼——羞的是他居然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恼的是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
她想起昨晚那条浅蓝色的内裤,想起裆部那片被精液浸透的湿痕,想起自己蹲在洗手台前搓洗时发颤的指尖。
"……不许把那东西弄到内裤上。"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逃也似的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比平时重。
沈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关上的门,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她说的是"不许把那东西弄到内裤上"——不是"不许拿"。她答应了。她只是加了一个条件,一个带着羞恼的、欲盖弥彰的条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从"你先出去",到"你去拿吧",到"不许弄到内裤上"——每一次,她都在退。
每一次,他都往前推了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热压下去,重新低下头,翻开书。不急。她跑不掉。现在,先把模型弄出来。
沈清澜逃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
"小混蛋……小混蛋……"
她低声骂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
她捂着脸,掌心贴着脸颊,烫得吓人。
她骂他——骂他得寸进尺,骂他明知故问,骂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她"晚点可以么",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更气的是自己——她居然答应了。
她居然只是说"不许弄到内裤上",而不是"不行"。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才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黑松上,针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过了一阵,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
她脱下针织开衫,脱下棉质长袖,脱下家居裤。
身上只剩一条内裤——浅粉色的,面料极薄,是那种一沾水就透的日本纤维,摸上去像第二层皮肤。
腰际是两指宽的弹力带,没有任何蕾丝装饰,只在左侧缝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缎面蝴蝶结。
裆部是双层棉纱,比别处略厚一些。
她弯下腰,把它褪下来,拿在手里。
然后她愣住了。
裆部那片棉纱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渍迹——那是她穿了一整天留下的,汗渍和正常分泌物混在一起,边缘洇成模糊的一圈。
这她见惯了。
可在这层深色之上,还覆着另一小片潮润的印记,颜色更浅,位置偏上,像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什么,还没来得及干透,叠在原本的渍迹之上,把棉纱浸得微微发亮。
她看着那片叠在一起的痕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认得这片新渍的位置。
昨晚她蹲在洗手台前,攥着他弄脏的那条内裤,那股浓烈的精液味道——然后她腿间涌上一股温热的潮意,浸在了内裤裆部。
当时她整个人被那股味道搅得发软,没有细想。
现在她知道了。
是她的。是她动情时,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攥着那条浅粉色的内裤,指尖发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汗渍——是叠在汗渍上面的,一层新的、还没干的、为她弟弟流出来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叠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为他流的。
不是为别人。是为他。是闻着他精液的味道,身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应该把它扔掉——不,她应该把它洗干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攥着它,没有动。
她开始纠结。这条内裤,要不要给他?
她攥着内裤,站在卫生间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说服了自己——他不知道的。他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什么?她把它叠好,放在洗衣篮的最上面,和昨天一样。
然后她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浇下来。
她站在水下,闭着眼,让水流冲过脖颈、脊背,冲过那些她说不清的地方。
她洗了很久,久到指尖泡得发皱,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她躺回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看着那片月光,等着。
十一点左右,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姐。"
她缩在被子里,攥着被角,声音闷闷的:"……你自己去拿吧。"
门开了一条缝。一道身影侧着挤进来,穿过房间,进了卫生间。衣篮的盖布掀开,窸窸窣窣的轻响。脚步声穿过房间,出了门。
"……谢谢姐。"
门合上了。
沈望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展开手里那条内裤。
浅粉色。极薄的日本纤维。裆部是双层棉纱,和她之前那些蕾丝款都不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渍迹。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内裤凑近月光,仔细看着裆部那片棉布——上面有两层痕迹。
一层是她穿了一整天留下的,深色的,边缘不规则,是汗渍和正常分泌物的混合。
可在这层深色之上,还有另一片淡淡的渍迹,颜色更浅,位置更靠上,边缘洇开的纹路和汗渍完全不同。
他盯着那片渍迹,看了很久。
他对姐姐穿过的内裤已经不算陌生了。
这段日子,她从洗衣篮里留给他的每一条——纯棉的、蕾丝的、无痕的,每一种面料、每一种款式,他都反复看过、摸过。
正常的穿了一天的内裤,裆部的渍迹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位置,他心里有个越来越清晰的谱。
这一片不太对。
和穿了一整天留下的汗渍不一样——位置偏上,颜色更浅,边缘洇开的纹路也完全不同。
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又一一推翻。
不是汗渍,汗渍不会单独聚在这一小片。
可如果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晚——他把那条沾满精液的浅蓝色内裤放回洗衣篮。
她半夜起来洗了。
她洗的时候,一定看到了那片精液。
她一定闻到了那股味道。
会不会……
这个猜测撞进他脑子里,像有人往干草堆里扔了一根火柴。
他攥着那条浅粉色的内裤,整个人烧了起来——血液从心脏开始,一股一股地往四肢冲,太阳穴突突地跳,裤裆在几秒之内绷得发疼。
那东西弹出来,硬得发紫,龟头涨得发亮,马眼渗出一滴透明的腺液,顺着冠状沟缓缓滑下来。
会不会——她闻着他的精液,身体起了反应?
他不确定。
他没有证据。
可那片渍迹就在他眼前,位置、形状、颜色,每一样都和普通的汗渍分泌物对不上。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哪怕只有一半的可能——那这条内裤上沾着的,也许就是她为他流的。
他想起她今晚说的那句话:"不许把那东西弄到内裤上。"
他舍不得。
他低下头,把内裤翻到裆部,那片浅粉色的棉纱正对着他的嘴唇。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捂在脸上——他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淡淡的渍迹。
舌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过了一道电。
那味道和以前所有内裤都不一样——不是咸的,不是酸的,不是汗渍和尿液混合的气味。
是一种极淡的、微带甜腥的味道,像深海里的某种贝类,撬开壳,露出里面最嫩的那一小块肉。
那是她身体最深处的味道。
是她动情时,从阴道里流出来的、为他而流的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舌尖在裆部那片棉纱上缓缓地舔过去。
他想象自己正跪在她腿间,她靠在床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想象那条浅粉色的内裤还穿在她身上,他隔着棉纱舔她——舌尖压着裆部,感受底下那两片柔软的形状,找到那粒藏在褶皱里的小小的凸起,用舌尖抵住,慢慢地碾。
他想象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腿根微微发颤,一股温热的潮意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浸透棉纱,沾湿他的舌尖。
他舔着那片渍迹,像在舔她那里。
他握住自己,开始动。
手速比任何时候都快,拇指擦过龟头下方那根最敏感的筋,每一次都带起一阵酥麻。
他想着她今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的侧脸时心跳加速的样子;想着她红着脸说"不许把那东西弄到内裤上"时声音里的颤;想着她昨晚蹲在洗手台前,攥着他的精液染过的内裤,腿间涌出第一股潮水。
他想着那片淡淡的渍迹——那是她的身体在说"要"。
嘴上说着"不行",身体却在说"要"。
"姐……"
他闷闷地喊了一声,整个人猛地一抖。
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出来——第一股溅在他小腹上,第二股溅在胸口,第三股、第四股……他从来没有射过这么多。
精液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黏腻的,温热的,像一条条白色的溪流。
他攥着那条浅粉色的内裤,小心地避开了裆部——那片她为他流过水的地方,他舍不得弄脏。
他靠在床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攥着那条内裤。
月光落在上面,裆部那片淡淡的渍迹还在,没有被精液盖住,干干净净的,像一枚只有他看得见的印章。
他低头看着那片渍迹,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第一次。
她为他动了情,流了水。
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
总有一天,他要亲口尝到——不是隔着棉布,是直接从她身体里,用舌尖接住那股温热的潮水。
他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站起来。
他把内裤叠好,放回她卫生间的衣篮里,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她房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姐。"
里面没有声音。
"晚安。"
他等了两秒。还是没有声音。他转身,脚步声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门合上了。
走廊安静下来。月光从尽头的窗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沈清澜没有睡。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又等了很久,才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没有开灯。
月光足够亮,把她引到卫生间门口。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到衣篮前,站住。
她伸出手,把那条浅粉色的内裤拿起来。
裆部对着月光——没有精液。
那片棉纱干干净净的,没有昨天那种浓浊的、黏稠的白色痕迹。
可他今天用了这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它翻过来,指尖抚过裆部的棉布。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片渍迹还在——她自己的那层淡淡的、还没干透的水痕。
可在这层水痕之上,棉布是湿的。
不是精液那种黏稠的湿,是另一种——清透的,薄薄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提起来,对着月光看。
指腹上沾着一点透明的液体,拉不出一丝黏意。
不是精液。
她愣了一秒。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是口水。
他用嘴巴舔了这里。
这个认知砸进她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着那条内裤,指节发白。
他没有把精液弄在上面——他答应了她的条件。
可他舔了它。
他舔了她身体贴过的地方,舔了她穿了一整天留下的痕迹,舔了她动情时流出来的那层水。
他用舌尖,隔着棉纱,舔了她的……
她不敢往下想。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气恼——是一种比气恼更深、更乱、更烫的东西。
她没有觉得恶心。
这是最让她害怕的。
她攥着这条被他的口水浸过的内裤,站在月光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应该把它扔进垃圾桶,应该冲进他房间把他揪起来问清楚,应该做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指尖抚过那片被他舔过的棉布,感受着那一点将干未干的湿润。
他的舌尖碰过这里。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天,端着那碗夹生的粥;想起他站在她办公室里,被午后的光镀成暖色,说"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想起他俯身凑近屏幕时衣领上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她想起他说"这五年,我眼睛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当时她以为那是少年人的冲动,是占有欲,是病态的迷恋。
可现在她攥着这条被他舔过的内裤,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病。也许比病更重。
重到她接不住。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
她挤了洗手液,搓洗那片被他舔过的棉布——手的动作已经熟练了,搓、揉、冲、拧,一遍,再一遍。
她洗了很久,久到那片棉布上再也闻不到任何不属于她的味道。
她把内裤拧干,晾在毛巾架上,关上灯,走回房间,躺回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银白。她想,昨天是精液,今天是口水。明天呢?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她还会把它叠好,放在衣篮的最上面。
这个念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让她害怕了。
窗外,月光很亮。走廊那头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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