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红蝶

第七十六章 红蝶
　　清晨，金麟卫后街。
　　谢盛提着几个包子，边走边啃，慢悠悠地回到金麟卫官邸。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落下来，在青石长街上洒了一地碎金。
　　走到自家小院门口，正要推门，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冽柔和的嗓音。
　　“谢大人。”
　　回头一瞧，只见院墙旁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苏语然换了一身利落的明红色总旗官袍，乌发依旧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那官袍是男装样式，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英气，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可惜胸前实在平平无奇，不起波澜。
　　相比初见，她身上那股冷厉疏离的气息柔和了不少，眼波清亮，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总旗，早啊。”谢盛扬了扬手里的包子。
　　苏语然没接，目光在他颈侧停了一瞬，忽地轻笑一声。
　　“我说昨夜中秋宴上怎地没见到谢大人，原来是有佳人相伴。这脖子上的印子，倒是红得晃眼。”
　　谢盛低头一瞅，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赫然几道鲜红抓痕，挠得还挺深。
　　他面上波澜不惊，将衣领往上扯了扯：“猫抓的。苏总旗吃不吃包子？刚出笼的，还热乎。”
　　苏语然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去：“上值的时辰快到了，谢大人还是快些进去换身衣裳吧。”
　　谢盛也不再多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静悄悄的，那几棵李子树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三两步来到卧房前，轻轻推门进去。
　　床榻上，紫妧依旧裹着那袭黑裙侧躺着，青丝铺了满枕，呼吸清浅平稳，似乎还未醒来。
　　谢盛轻手轻脚地，去练功房换了身干净的玄黑百户官袍，再出来时，紫妧已经起了，正靠坐在床头，一头紫发散在肩后，单手支颐，懒洋洋地望着他。
　　“昨晚去哪儿了，彻夜未归？”
　　她语气懒散，却带着几分探究。
　　谢盛心头一紧，旋即立刻反应过来，不对，我紧张什么？
　　“中秋宴，喝多了，在衙门的客房歇了一夜。”
　　紫妧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怕不是留宿在宋家了吧？那宋夫人，倒是对你情深意重。”
　　谢盛笑笑不说话，要是留在宋家倒好了，后面也不会生出一摊子破事。
　　紫妧见状，便知自己猜错了，眸中掠过一丝兴味，难不成自己这便宜徒弟，还有别的相好？
　　年纪不大，却是风流成性，日后定要好好管教一番。
　　她伸了个懒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随手抛向谢盛。
　　谢盛稳稳接住，疑惑看向她。
　　“拆开看看。”紫妧扬起下巴。
　　谢盛依言拆开，抽出信纸细看。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人的详细资料。
　　【红蝶，白龙教江南分舵护法，化名红裳，拂梦楼花魁，修为五品巅峰，妖血为天狐一族，喜食稚童。】
　　【啸风，白龙教江南分舵护法，本名侯牧风，苏州侯家家主，修为五品巅峰，身形高瘦，形若竹竿，妖血为风豹一族。】
　　谢盛瞳孔微缩，抬头看向紫妧。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紫妧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兑现当初的诺言。这两个人，为师送你了。能不能拿他们换取功勋，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谢盛心头微动。他原以为这妖妇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竟当真把同袍给卖了。
　　护法都卖了，那再卖个舵主也不过分吧？
　　他顺杆往上爬，故作随意地问：“师尊，那你知道咱们江南分舵的舵主是谁吗？弟子也好留个心眼？”
　　紫妧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莫要好高骛远。先把这两个解决了，再说别的。”
　　见她不肯说，谢盛有些失望，收起信件，正色拱手。
　　“弟子遵命。对了，弟子给师尊买了早饭，放在桌上了。弟子先去上值。”
　　紫妧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
　　武圣之境，早已不食五谷，谢盛知道她看不上这些，却也不在意，转身出了卧房。
　　院门外，苏语然还站在原地。
　　“谢大人，一起。”
　　谢盛应了一声，两人并肩朝诛邪司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同僚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对年轻得过分的百户和总旗。
　　苏语然目不斜视，谢盛也难得安分，没去逗她。
　　刚进诛邪司，罗炆便从廊下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行了个礼。
　　“谢大人！属下昨晚本想在府中设宴，为您接风，可惜去了您的院子，扑了个空。”
　　谢盛笑了笑：“昨晚有约，倒是让你白跑一趟了。”他侧头看了苏语然一眼，介绍道，“这位是苏语然，司里新来的供奉，你且当总旗对待便是。”
　　又对苏语然道，“这是罗炆，我手下的小旗。”
　　供奉？在金麟卫中，供奉一般是虚职，但对方穿着总旗官袍，说明日后是会融入到金麟卫当中的。
　　罗炆连忙朝苏语然抱拳：“属下见过苏大人。”
　　苏语然微微颔首，神色淡淡。
　　罗炆又对谢盛道：“谢大人，关千户吩咐了，让您到了便去她值房一趟。”
　　谢盛点头，让罗炆带苏语然熟悉环境，自己快步朝关山月的值房走去。到了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声线：“进。”
　　没有犹豫，谢盛推门而入。
　　只见关山月一身月白常服端坐案后，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马尾，眉眼清冷，整个人清艳卓绝。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正看得出神，连头都没抬。
　　“属下见过关千户。”
　　关山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盛依言坐下，关山月看完信，将信纸搁在案上，抬眸望向他，语气淡淡。
　　“昨夜中秋宴，谢百户怎地缺席了？”
　　谢盛一愣，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属下以为这晚宴可去可不去，便去了别处。昨晚的宴席，属下必须到场吗？”
　　关山月横了他一眼：“你说呢？”
　　谢盛干咳一声，这他倒真不知道，还以为这种宴会全凭自愿，没想到自己身为百户，竟然必须到场。
　　他讪讪道：“属下下回注意。”
　　关山月也没揪着不放，只是轻声道：“金麟卫虽是朝廷势力，却最重人情往来。你初来乍到，若表现得太过孤高，旁人便会渐渐与你疏远。往后再有这样的宴席，若不是紧要之事，还是到场露个面为好。”
　　谢盛乖乖应下：“多谢大人提点。”
　　关山月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让他去忙，谢盛却正色道：“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关山月眉梢微挑：“说。”
　　谢盛将怀里那封信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属下得到消息，白龙教江南分舵有两名护法潜伏在苏州城中。一人化名红裳，是拂梦楼的花魁，真名红蝶，五品巅峰修为；另一人叫侯牧风，是侯家家主，真名啸风，同为五品巅峰。此二人都是白龙教护法，手上血债累累。”
　　关山月接过信件细看，美眸渐渐凝起。
　　片刻后，她放下信纸，抬眸看向谢盛，语气郑重：“这消息有几分可信？”
　　谢盛沉吟道：“七成。”
　　七成，够了。
　　关山月没有追问消息来源。
　　“你打算怎么办？”
　　谢盛早已想好对策，当即答道：“属下想今夜带人围了拂梦楼，将红蝶镇杀当场，以儆效尤。只是这女人修为不弱，若她拼死反抗，需得有个得力的帮手。苏语然修为高强，正好助我。至于侯家那边，属下本想双线并行，又怕打草惊蛇，让侯牧风闻风而逃。”
　　关山月摇了摇头：“拂梦楼是苏州最大的风流场，在那里明刀明枪地动手，太过引人注目。你今夜带苏语然去，先不要打草惊蛇，寻个独处的时机，将红蝶拿下，尽量留活口。”
　　谢盛点头：“属下遵令。那侯家那边……”
　　“侯家我亲自去。”
　　关山月语气自信，“你无须担心。”
　　谢盛心头一松，拱手道：“有大人出手，属下便放心了。”
　　关山月微微颔首，便让他先下去准备。谢盛起身告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的行动。
　　一转眼，夜幕很快降临。
　　苏州城灯火通明，笙歌处处。
　　南城的胭脂巷更是热闹非凡，两侧青楼楚馆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
　　巷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女子娇软的调笑声和男子放浪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编织一幅浮华香艳的画卷。
　　谢盛特地换上一身月白锦袍，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副世家公子打扮。
　　他站在拂梦楼斜对面的巷口，打量着那栋张灯结彩的楼阁。
　　“谢兄。”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回头一看，谢盛整个人愣了一下，只见苏语然一袭白色长衫，头戴银冠，足蹬云靴，手中一柄描金折扇，站在那里身姿如松，面如冠玉。
　　若是不知道底细，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好一个俊俏的郎君”。
　　谢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脸上滑到颈间，又从颈间滑到胸前，最后停在那片平平无奇的衣襟上，久久没有移开。
　　“谢兄，还请自重！”
　　如此明晃晃的视线，苏语然想要装作没发现都不行，折扇啪地一合，心头愠恼。
　　谢盛干咳一声，收回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气鬼，都没有还怕别人看。”
　　“你说什么！”
　　苏语然的耳根刷地红了，眸子里杀气一闪而过，折扇柄几乎要戳到谢盛鼻尖上。
　　“谢盛，你再说一遍试试。”
　　“开个玩笑，苏兄息怒。”他说着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时辰不早了，请。”
　　苏语然冷哼一声，甩袖朝拂梦楼走去。
　　谢盛跟在后面，看着她这副雌雄莫辨的扮相，心中再度感叹，这货实在适合女扮男装，除了看起来有点娘娘腔，其他的简直浑然天成。
　　拂梦楼中灯火如昼，脂粉香气从门帘里溢出来，混着丝竹管弦的调子，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丰腴妇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帕子一挥，嗓音又尖又亮。
　　“哟，两位公子面生啊，头一回来吧？快请快请，楼上有雅间，保证您二位尽兴！”
　　谢盛熟练地抛出一锭银子，笑道：“给本公子寻间最好的雅间，再把你们这最标致的姑娘都叫来。”
　　老鸨眼睛都笑弯了，忙不迭地亲自领着二人上了二楼。
　　雅间布置得颇为讲究，珠帘半卷，红烛高烧，软榻锦垫，香炉里点着上好的苏合香。
　　不多时，一群莺莺燕燕鱼贯而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谢盛大手一挥，指了四个顺眼的，按照早先说好的，苏语然和他各分两个。
　　苏语然坐在软榻上，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贴上去，一个挽着她的胳膊，一个往她肩上靠，浓烈的脂粉味冲得她眉头直皱，偏生又不好发作。
　　那姑娘还娇滴滴地问她：“公子，您身上怎么这么香呀，用的什么香膏？改明儿奴家也买一块去。”
　　另一个又去捏她的手：“公子，您的手好小好软，比奴家的还细嫩呢。”
　　苏语然僵着脸，一双眼睛朝谢盛抛去求救的信号。谢盛却左拥右抱，一手揽着一个姑娘的细腰，笑得放浪形骸，全然不管她的死活。
　　几个姑娘见苏语然不接话，也不恼，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位公子怕是头回来，脸皮薄，奴家不说就是了。”说着又往她身上蹭。
　　谢盛见苏语然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苏兄，出来玩便是要尽兴，你这般拘谨，倒像是被姑娘们轻薄了。”
　　苏语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只差在脸上写“你给本姑娘等着”。
　　谢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朝身旁一个粉裙姑娘问道：“我听说你们拂梦楼有位叫红裳的姑娘，生得国色天香，怎么不见人？”
　　那粉裙姑娘脸上僵了一下，随即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红裳姐姐呀，她今晚有登台献舞呢。公子莫急，再等片刻，您便能瞧见了。”
　　另一个姑娘接过话头，语气更是藏不住的酸意。
　　“可不是嘛，红裳姐姐可是我们楼里的台柱子，寻常人连她的衣角都摸不着。也就公子您这样的俊俏郎君，兴许还能入她的眼。”
　　谢盛故作好奇，追问道：“哦？这位红裳姑娘这般大的派头，是哪家楼里出来的大家？”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拈酸吃醋。
　　“什么大家，不过是爱端着的性子。整日里这个公子送花，那个老爷递帖的，也不见她接几回。倒是听说她和城里的好几位公子哥都走得很近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清高。”
　　谢盛听完，与苏语然飞快对视了一眼。
　　没过多久，楼下丝竹声忽然一停，满堂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红裳姑娘来了！”
　　谢盛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朝下方望去。
　　只见一楼大厅正中的高台上，缓缓升起一缕淡淡的红雾。那红雾似有似无地流转，待到散尽，台上已立着一个女子。
　　她生了一张瓜子脸，柳眉弯弯，杏眼含春，鼻梁秀挺，唇点胭脂。
　　肌肤雪白一片，身段更是玲珑有致，腰若柳素，胸前山峦起伏，尤其那双腿，又长又直，裹在轻纱里若隐若现。
　　乍一看，确实是个尤物。
　　可谢盛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意兴阑珊。
　　这花魁初看确实艳丽，可看久了便觉寡淡。
　　身段虽好，比起宋怜月那种丰腴妩媚、柔若无骨的成熟韵味，相差不止一星半点。
　　容貌虽美，却也远没到让人一眼忘俗的地步。
　　别说是宋怜月了，就连李清卿那张扬明艳的脸，都比她生动几分。
　　就更不用提那个美得不真实的紫妧了。
　　天狐一族，不过如此。
　　台上，红蝶已开始翩翩起舞，舞姿妖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态。
　　轻纱翻飞，长发如瀑，纤细的腰肢弯折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台下众人如痴如醉，有人高声喊着“红裳姑娘我爱你”，有人将银票举过头顶，叫嚷着要为她赎身。谢盛站在楼上，冷眼旁观。
　　一曲舞罢，红蝶盈盈欠身，朝台下众人行了一礼，声音又柔又媚。
　　“多谢诸位捧场，小女子愧不敢当。”
　　老鸨适时地走上台，笑容满面，先将红蝶夸了一通，又宣布今晚依旧照例，竞拍红蝶姑娘的“月下共盏”。
　　这竞拍还被老鸨取了个极雅的名头，唤作“红袖添香夜”。
　　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三百两！”
　　“四百两！”
　　“本公子出五百两！”
　　最后喊出五百两的，是个身着华丽锦袍的年轻公子，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还专门报了个来历。
　　“在下柳家柳志，给红裳姑娘捧场了。”
　　谢盛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悠悠地举了举杯。
　　“六百两。”
　　全场一静，众人纷纷仰头朝楼上看去。
　　谢盛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揽着身旁的姑娘，脸上挂着一抹轻佻的神情，仿佛方才喊的不过是买一壶酒的钱。
　　对面雅间那柳家公子脸上挂不住了，他柳家在苏州也是有头有脸的，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是什么来头？
　　他咬了咬牙，又加了一次价：“七百两！”
　　谢盛看也没看他，声音懒洋洋的：“一千两。”
　　满场哗然，柳志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人脑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一千两买一个妓子一夜，这传出去不是美谈，是笑料。
　　他当然拿得出这钱，可要是再往上加，非但不能博得美人一笑，反倒会被人当傻子看。
　　他强压着怒意，朝谢盛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位兄台出手不凡，不知如何称呼？在下也好交个朋友。”
　　谢盛笑着回了一句：“无名无姓，路过的。”
　　柳志脸色彻底僵住了，他胸中憋着一股闷气，却也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便冷哼一声，坐了回去，不再作声。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一锤定音。
　　红蝶站在台上，抬眸朝二楼望了一眼。
　　她只瞧见一个白衣公子倚在栏杆边，姿容俊朗，怀里还搂着个姑娘，正低头逗弄。
　　目光再往他旁边一瞥，顿时眼前一亮。
　　那里还站着一位小郎君，生得面如冠玉，清俊出尘，比方才那位俊公子各有千秋。
　　她舔了舔唇，心里乐开了花。
　　本以为今晚来的只是个寻常富家子，没想到一拖二，还是两位极品。
　　老娘今晚赚大了！
　　片刻后，红蝶领着两个小丫鬟上了楼，推开了谢盛他们雅间的门。
　　她衣着清凉，一袭朱红薄纱裹身，裙摆开衩处露着两截白生生的长腿，走起路来香风阵阵。
　　一进门，便朝谢盛与苏语然盈盈下拜，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奴家红裳，见过二位公子。能得二位垂青，红裳今晚可真是三生有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