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游乐场

第36章 游乐场
　　周日早上七点半，林浩站在苏婉家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刚出锅的油条。
　　门开了。
　　苏婉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短袖T恤，胸前印着一只歪头的小熊图案，底下是一条白色百褶短裙，露出一截又直又白的大腿。
　　头发扎成双马尾，一边一个，发尾微微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不止。
　　林浩愣在门口，手里的豆浆差点没拿稳。
　　“看什么看，没见人扎过双马尾？”苏婉伸手把他手里的豆浆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姐你今天……”
　　“今天什么？”
　　“特别可爱。”
　　苏婉翘了翘嘴角，把另一杯豆浆塞回他手里：“嘴巴倒是甜。走吧，公交车快到了。”
　　游乐场在城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周末早上的车上人不多，苏婉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浩坐在她旁边。
　　她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里还叼着那根豆浆吸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浩坐在旁边，余光里全是她——粉色的T恤，白色的短裙，双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一个从高中校园里走出来的女学生。
　　“姐，”他开口，“你今天穿成这样，就像我的同学。”
　　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怎么，嫌我装嫩？”
　　“不是，绝对不是。”
　　林浩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不敢吱声。
　　游乐场门口已经排了一小段队，大多是年轻情侣和带着小孩的家庭。
　　苏婉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往售票窗口那边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阳光晒在她露出来的肩膀上，皮肤白得几乎透光。
　　林浩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自己的影子帮她挡了一点太阳。
　　苏婉感觉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弯。
　　进了游乐场之后，苏婉像换了个人。
　　“那个！”她指着远处的过山车，拉了拉林浩的袖子，“我们先玩那个。”
　　林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过山车的轨道在天空中扭成好几个圈，远远就能听见上面传来的尖叫声。
　　“……你确定？”
　　“确定啊。来游乐场不坐过山车，等于白来。”
　　林浩咽了口唾沫。他是不怕高的，但这个过山车看着确实有点吓人。苏婉已经拽着他的手腕往那边走了，步子快得他差点跟不上。
　　过山车的队伍不算长，排了二十分钟就轮到他们了。
　　苏婉在座位上坐下来，熟练地把安全压杠拉下来扣好，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研究怎么扣的林浩，伸手帮他按了一下，咔嗒一声锁住了。
　　“第一次坐？”她问。
　　“不是……之前坐过别的。”
　　“那你紧张什么？”
　　林浩攥着安全杠的手指紧了紧：“没紧张。”
　　过山车开始缓缓爬坡的时候，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伸手，隔着安全杠拍了拍他的手背：“怕就喊出来，没人笑你。”
　　“我不——”
　　车从最高点俯冲下去的瞬间，林浩后面的话被灌进嘴里的风吞没了。
　　他整个人被惯性压进座椅里，失重感猛地涌上来。
　　他听见旁边传来苏婉的声音——她在笑。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双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飞，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张脸在阳光下亮得像在发光。
　　他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散了。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轨道在阳光下闪着光，耳边是风声、尖叫声，和她断断续续的笑声。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苏婉的脸颊还泛着一层运动过后的红。她解了安全杠跳下来，拍了拍裙摆，转身看着他。
　　林浩坐在座位上，两腿有点发软。
　　“走啊，”苏婉歪了歪头，“还有别的项目。”
　　“……让我缓一下。”
　　苏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
　　她走过去，伸手拉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力气不大，但林浩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腿根确实还有点酸。
　　“你不是说不怕吗？”苏婉问。
　　“……不怕，就是……坐久了腿麻。”
　　“嘴硬。”
　　她牵着他的手腕走出过山车区域，然后松开了。林浩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她握过的手腕，那一圈皮肤的触感还留在上面，温温的。
　　“接下来玩什么？”他问。
　　苏婉看了一眼游乐场的导览图，伸手指了一下地图上某个位置：“旋转木马。”
　　林浩愣了一下：“你确定？”这不是小孩子才玩的吗。
　　“确定啊。来游乐场不坐旋转木马，等于白来。”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过山车的。”
　　“那是两回事。”
　　旋转木马的队伍比过山车短多了，等了一轮就上去了。
　　苏婉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她侧身坐上去，双马尾垂在一侧肩膀上，手扶着那根金色的柱子。
　　林浩站在她旁边，没有骑马，就靠着围栏站着。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木马开始缓缓转动。苏婉坐在马背上，随着起伏的节奏微微晃着。
　　她偏头看着站在围栏边上的林浩，他双手撑着栏杆，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不骑一个？”苏婉在音乐声里喊。
　　“我看着你骑就行。”
　　苏婉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苏婉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林浩面前。
　　“接下来呢？”
　　林浩想了想，目光落在导览图角落一个标志上：“那个……鬼屋，要不要去？”
　　苏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嘴角带着一个他看不透的、介于打趣和看热闹之间的弧度：“你想去鬼屋？”
　　“嗯。”
　　“你不怕？”
　　“男生怕什么鬼屋。”
　　“那你刚才坐过山车——”
　　“过山车是过山车，鬼屋是鬼屋。”
　　苏婉看了他两秒，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猫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她点了点头：“行啊，那就去鬼屋。”
　　鬼屋的入口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胆小者请谨慎入内”。
　　林浩走进去的时候，灯光就暗下来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苏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头顶忽然掉下来一个假人，惨白的脸在黑暗中猛地放大，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电子音。
　　林浩整个人弹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苏婉的肩膀。
　　苏婉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你还好吗？”
　　“……很好。”
　　“那你往前走，别退。”
　　林浩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走廊里阴风阵阵，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脚边沙沙作响，墙壁上挂着歪歪扭扭的画像，画框里的眼睛似乎在跟着人移动。
　　林浩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迈得比平时小一些，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着。
　　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从侧面猛地蹿了出来，几乎贴着他的脸扑过来。
　　林浩这次没有退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苏婉的手指凉凉的，从背后探过来，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心。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走吧。”
　　林浩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收紧。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鬼屋路程。
　　后面再有什么突然蹿出来的东西的时候，林浩也没有再僵住，他握着她的手，步子比刚才稳了许多。
　　苏婉在他身后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在笑那些鬼屋的道具不够吓人，还是在笑他刚才那副硬撑的样子。
　　从鬼屋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刺进眼睛，林浩眯了一下眼。他的手还握着苏婉的手，没有松开。
　　苏婉也没有抽回去，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为了牵我的手，才故意说要来鬼屋的吧？”
　　林浩的耳朵红了，但嘴上不承认：“没有。”
　　“没有你刚才出来的时候走那么快？”
　　“鬼屋里太黑了。”
　　苏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没有再揭穿。她转身往远处的摩天轮指了指：“去坐那个吧。”
　　摩天轮在游乐场的最西边，缓缓转动着。
　　他们排了一会儿队，进了一个蓝色的座舱。
　　座舱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门关上之后，座舱轻轻晃了一下，开始慢慢上升。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游乐场。
　　摩天轮升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的游乐场已经缩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小方块。
　　林浩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他怎么看都看不腻。
　　“姐。”他开口。
　　苏婉偏过头来看他：“嗯？”
　　“我们拍张合影吧。”他把手机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就我们俩，在这里。”
　　苏婉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慢悠悠地靠回椅背里。她的嘴角翘了翘：“为什么要拍照？”
　　“玩游乐场。”林浩说，“顺便拍个照不是很正常吗。”
　　苏婉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说：“那你坐过来。”
　　林浩挪过去，挨着她坐下。他的肩膀靠上了她的肩膀。她比他矮一些，头顶到他下巴的位置，他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果香。
　　他举起手机，屏幕里框进了两个人的脸。
　　她微微偏头，马尾的发梢扫过他的肩膀，嘴角带着那种他看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心跳加速的浅笑。
　　他举着手机的手有点僵，想找一个好看的角度，又怕拖太久她会不耐烦。
　　“你手抖什么？”苏婉侧过眼看他。
　　“没抖。”
　　“那你举着不拍？”
　　林浩调整了一下角度，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
　　苏婉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的手腕，把手机的镜头往自己的方向转了半寸，然后她把下巴往他的肩膀方向靠了靠，声音低了一点：“这个角度好看，拍吧。”
　　咔嚓。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她靠在他的肩侧，嘴角弯着；他看着镜头，嘴角翘得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
　　林浩看着屏幕里的合影，心脏跳得比刚才坐过山车的时候还快。
　　他把手机放下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苏婉没有催他，就靠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上，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
　　“好不好看？”她问。
　　“好看。”林浩说，然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小了一点，“特别好……那个，姐。”
　　“嗯？”
　　“这张照片，”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那张合影设成了桌面壁纸，然后翻过屏幕给她看，“我能用这个当壁纸吗？”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那张合影占据了整个界面。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来看他。
　　“你把壁纸设成我的照片，你妈看见了怎么办？”
　　“她不会看我手机的。”
　　“那你同学看见了怎么办？”
　　“我同学也不看我手机。”
　　苏婉靠回椅背里，抱着手臂，歪了歪头打量他。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光。
　　“用了我的照片做壁纸，”她说，“以后你每次打开手机都会看见我。”
　　“对。”
　　“上课的时候也看。”
　　“嗯。”
　　“写作业的时候也看。”
　　“也看。”
　　“那你还有心思学习？”
　　林浩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耳朵开始发烫。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合影，又抬头看着她。
　　“就是因为你好看，才要多看。”林浩说，“看了就会想，不能辜负姐，然后好好学习。”
　　苏婉被他这句话砸得顿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行吧。”
　　“真的？”
　　“真的。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看屏幕之前要默念一遍英语单词。”
　　“什么？”
　　“用我的照片当壁纸可以，但每次你打开手机，要先在心里默念五个单词。动词、名词、形容词都可以，不能重复。”
　　林浩愣了一秒，苦着脸说：“这都行？”
　　“正好帮你提高词汇量。”苏婉说得理直气壮，但嘴角弯着，“你妈知道了还得感谢我。”
　　林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张合影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暖色。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然后偏头看向苏婉。
　　“好，我答应你。”他说。
　　苏婉没有回头，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变大了半寸。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开口：“要是下次考试英语没进步，我就把你手机壁纸删了。”
　　“那要是有进步，到时候我可以拍一张新的吗？”
　　苏婉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你挺会得寸进尺的嘛。”
　　林浩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膝盖挨着膝盖。摩天轮落地的时候，座舱轻轻震动了一下。
　　“接下来玩什么？”林浩问。
　　苏婉想了想：“我有点饿了。”
　　“那去吃点东西。”
　　他们找了个小吃摊坐下来，点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和两杯柠檬茶。
　　苏婉夹起一颗小丸子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嘴巴微微张着哈了几口气。
　　林浩递了柠檬茶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一口，终于缓过来了。
　　“烫死我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慢点吃。”
　　苏婉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她低头继续吹着小丸子，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林浩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你看什么看？”她发现他的目光后，抬起头来。
　　“看你可爱。”
　　苏婉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噎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耳根有一点泛红，但没有反驳。
　　这个下午他们后来又坐了海盗船、碰碰车和激流勇进。
　　激流勇进冲下来的时候水花溅了她一身，白色短裙的裙摆湿了一截，她站在出口处拧着裙摆上的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林浩在旁边看着她，她抬头看见他笑，伸手把水珠甩了他一脸。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游乐场出口附近的长椅上，一人手里举着一个快要化掉的冰淇淋。
　　苏婉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开心吗？”林浩问。
　　苏婉偏头看着他。夕阳把她半边脸镀成暖橙色，双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弯了一下嘴角。
　　“嗯。”
　　林浩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周你开学了，”她说，“以后出来玩的机会就少了。”
　　“周末还是有的。”
　　“周末你也要复习。”
　　“那我把卷子带到你那边做。”
　　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行啊。”
　　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扫过他的肩膀。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里缓缓转动，谁也没有急着站起来。
　　“走吧，回家了。”林浩说。
　　苏婉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她站起来后没有松开他的手。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拉在一起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