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她说,她走上一生只为拥抱我

阅读进度 · 35 / 39

章节目录

35、其人之道

高级会员 · 免广告浏览 立即开通

35、其人之道
  城东,烂尾楼。
  夜风穿过没有窗框的水泥洞,呼呼作响。
  屋中央生着火,废木板劈啪燃烧,火光把四壁映得发红。
  这是朱大发划了半盒火柴才点起来的。
  他蹲不住,右腿稍微一弯就扯着骨头疼,只能半靠半坐在一堆破砖上,左腿撑地,右腿横出去。
  火堆旁,他正用一根钢筋拨着火,火星子往上窜,把他蜡黄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几点了?”
  没人回他。
  朱大发提高声音,又问一遍:“问你几点了!”
  墙角有个影子缩着。
  陶桃跪在水泥地上,两条腿折在身下,百褶裙上全是灰。头发散下来,黏在汗湿的腮帮子上,嘴边有一道干了的血印,鼻子下面红糊糊一片。
  “七……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
  朱大发重复一遍,咧开嘴笑。
  他手边靠着一副拐杖,他用它点着地,身子借力站起,一瘸一拐地往陶桃跟前挪。
  拐杖头杵在陶桃面前的水泥地上。
  笃。
  “那小婊子,约的几点来。”
  “八点……芯儿姐说八点……”
  “八点。”朱大发又笑,“行,老子再等她二十分钟。”
  他低下头,用拐杖抵着陶桃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
  火光照过来,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泪,瞳孔里映着火,一抖一抖。
  “听好了。你那小姐妹今晚要是不来,老子把你扒光,从这儿扔到大马路上。”
  陶桃双肩内缩,喉咙里发出半截哭音,又硬生生咽回去,她拼命点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朱大发哼了一声,拐杖撤回来,转身扫了一眼屋里另外三个人:
  “都他妈听见了?”
  “早听见了,朱哥。”
  “等那小婊砸一到,咱们哥几个,轮流伺候她。”
  几个男人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小平头,从兜里掏出一把蝴蝶刀,在手指间转得虎虎生风,眼神阴鸷地添了一句:“朱哥,那丫头把你腿废了,今日她来我高低得挖她两只眼,算是利息!”
  闻言,朱大发哼了一声:
  “等正主到了再说,不过,你把人弄瞎了,待会她怎么看我们的鸡巴?”
  几人听后又是一阵淫笑。
  朱大发重新坐回那堆破砖上,右腿横着,左手把拐杖抱在怀里,右手往兜里掏,摸出半包烟。
  烟盒已经被汗浸软了,他抽出根歪扭的,凑着火堆点着,深深吸一口。
  “哥几个再忍忍。”
  他吐烟,声音往下沉,“等风头过去,从城西出,往南走,到了地方,咱们四个,一人一套房。”
  小平头收回蝴蝶刀,嘿嘿笑:“朱哥说啥就是啥。”
  “放心,我老朱亏待不了大伙。”
  这些话,朱大发自己都不信。
  但他得说。
  这三个人里,一个是他打小光屁股的交情,另外两个是后来在堂口里混的。
  现在跟他出来,图什么?
  图钱。
  钱从哪来?
  是他那笔从洪虎堂账面上抠出来的款子。
  想到这笔钱,朱大发眉角抽了抽。
  几天前,大虎子放出消息,召集所有白纸扇回堂口议事。
  白纸扇,洪虎堂里管账的。朱大发是其中之一。
  大虎子什么脾气,他太清楚。
  那人生了双鹰眼,看人时眼珠子不动,但能把你的心肝脾肺都照出来,账目上那点弯弯绕,糊弄底下的人行,糊弄大虎子。
  朱大发没这个胆。
  所以他不光自己跑,还拉着这三个跟着一起分了钱的人跑。
  四个人从城南一路躲到城东,天擦黑才敢出门找吃的,白天缩在这座没人来的烂尾楼里,屎尿都拉在墙角。
  “走之前,这笔账得算。”
  朱大发捏着烟,朝墙角扬了扬下巴。
  “老子这腿,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砸的,说出去,我朱大发在道上还混不混。”
  他冷笑,烟灰落在裤子上:“今晚,叫那小婊子连本带利还回来。”
  火堆里的木门板烧塌了半截,灰白色的灰絮往上升,又散开,屋里的烟更重了。
  陶桃的咳嗽声被烟呛出来,咳一声,整个身子跟着抖一下。
  朱大发看她一眼,眼里那股子阴劲又浮上来:
  “等你那小姐妹来了,老子给你们来个姐妹花双飞……”
  “嗡嗡嗡——”
  话音被陶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
  四个男人同时看她。
  陶桃浑身一颤。
  “接。”
  朱大发没动,烟从他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半张脸。
  小平头走过来,也不说话,蹲下身,蝴蝶刀贴着她的耳朵,慢慢滑下去,直到刀尖抵住她喉口。
  陶桃抖着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三个字,芯儿姐。
  “免提。”朱大发说。
  陶桃划开接听键,按下免提。
  “喂,陶桃?”
  “人呢?我在你家门口等你半天,你哪儿去了?”
  朱大发笑了。
  就是这声音,那天晚上,那个下手砸他腿的小丫头,就是这个腔调。
  他朝小平头使了个眼色。
  刀尖在陶桃喉咙上顿了顿,陶桃咽了口口水,喉头贴着刀尖滚动。
  “我、我不在家……”
  “啊?去哪了?”
  朱大发指指地面。
  “我……在城东……出来办点事……”
  “城东哪?大半夜乱跑什么?”
  见陶桃不知所措,小平头急了,一把夺过手机,按下静音,凑近陶桃面门,压迫感逼人:
  “别废话!说,你去接她!”
  陶桃拼命点头,小平头又按一下,通话恢复。
  “芯、芯儿姐……我现在就回去……你在我家门口等我,我马上到……”
  “行吧,快点。”电话那头的女声懒懒的,“别让我等太久噢。”
  电话挂断。
  朱大发长出一口气,把烟头甩在地上,用左脚的鞋底碾灭,他用拐杖撑起身,往陶桃身边走两步,从内兜摸出个东西。
  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黑片,贴在陶桃领子下面。
  微型窃听器。
  “从你出这个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见。”
  朱大发弯下腰,嘴凑到她耳边,“老老实实去接人,你要是敢报警,我这边,就把你妈给弄死。”
  陶桃看到墙角嘴巴被几圈胶带勒紧的拜金老妈,眼泪又往外涌。
  “哭你妈逼啊!”
  “赶紧去,给老子把人带来。”
  ……
  路灯昏黄,飞虫绕着灯罩乱撞。
  妹妹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后背贴着小电驴的皮质座椅,右腿曲起,白嫩脚踝搭在车把上。
  那盏路灯正好打在她身上,把她额头上那块蜈蚣疤痕照得明晃晃的。
  “芯儿姐!”
  “哎,几点了都。”
  听到声音,妹妹偏过头,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拿出来。
  “芯儿姐,对不起,我来晚……”
  陶桃跑近,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再晚点我就回家睡觉了。”
  妹妹从车座上撑起身,两条纤腿放下,跳下车,打量着陶桃。
  路灯底下,丫头额上全是汗,鼻下有未擦干净的血糊糊,衣服前襟灰一块白一块。
  “你摔了?”
  “啊对……走太急了。”
  陶桃挤了个笑。
  “啧啧,你也真是,女孩子出门,自己要保护好自己晓得波。”
  妹妹重新跨上车,插进钥匙,脚在踏板上点了一下。
  “上来,带你先去医院处理一下。”
  “芯儿姐,这车……”
  “我哥新买的。”
  “你哥真好,新车就借给你骑……”
  妹妹呵呵一笑:“他敢不借!”
  丢过备用头盔,陶桃接住戴上,跨坐后座。
  “飒——”
  妹妹一拧油门,夜风迎面撞来,将她短发吹得呼呼贴在耳后。
  陶桃把脸贴上去,双手环住妹妹腰身,掌心黏腻,全是冷汗。
  “你那后爹最近老实没?”妹妹直视前方,随口问。
  陶桃心脏紧缩:“还、还躺床上呢,多亏芯儿姐砸断他的腿,他现在腿废了,路都走不了。”
  “哈哈哈哈!”妹妹大笑,“等他伤好点,我再去补两锤,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陶桃眼眶发酸,重重点头:“好。”
  不多时,二人到了一家小诊所。
  诊所大爷帮陶桃上了些药后,妹妹让陶桃今晚先休息,就不出去玩了。
  陶桃表示没关系,硬要妹妹带她上路。
  于是,二人重新上路。
  ……
  周边建筑减少,路灯渐远。
  “前面路口右转,顺着黑路走……”陶桃声音发飘,指着前方。
  妹妹瞥向那条没有路灯的岔道,手腕扭动,车头强行偏移,朝反方向主干道驶去。
  陶桃大惊,慌乱扯动妹妹衣角:
  “芯儿姐,你去哪?我想带你去玩的地方在那边……”
  “急什么。”
  妹妹稳住车把,“去加个油。”
  “加油?”陶桃盯着仪表盘上的电池图标,“这不是电动车吗?”
  “油电混动,高科技。”妹妹面不改色。
  陶桃哦了一声,将信将疑。
  车开到一片旧城寨前停下。
  这地方,叫大桥洞。
  楼挨着楼,电线在头顶上交错缠绕。
  昏暗楼房下,霓虹灯牌闪烁绿光红芒,无牌档口支着铁锅,猪杂汤翻滚白沫,赤膊男人蹲在矮凳上,斜眼打量路口。
  小电驴停在烂路边缘。
  陶桃盯着眼前电线错乱的楼群,双手手指绞紧,隐生不安。
  妹妹双脚撑地,翻身下车:
  “在这等。”
  “芯儿姐,加油不用把车开过去吗?”陶桃问。
  闻言,妹妹转身折回。
  她探手拔下车钥匙,揣进兜里。
  “不用,这地方卖桶装油。”
  说完,妹妹人往巷子里走。
  灯泡的光刚好照到她背,再往前一步,人就暗下去。
  巷子深处有几家门口堆着杂物,她侧身绕过去,脚步声在两边墙之间来回撞,渐渐听不见。
  陶桃站在车边等。
  领口里那个黑片贴着锁骨,冰冰凉凉。
  她不敢去碰,也不敢左右看,只觉得灯光下自己的影子浓得过分。
  约莫一刻钟,脚步声回来了。
  妹妹从昏暗巷道走回。
  陶桃迎上前:“芯儿姐,油呢?”
  妹妹抬起右手,把手里握着的半罐红牛晃了晃,罐里的液体在里头响:
  “这不就是。”
  “啊?”
  陶桃愣愣看着她。
  “人油。”妹妹一仰头,又灌一口。
  她跨上车,把剩下半罐递到陶桃面前:“来口。”
  陶桃接过来,抿了一下,甜得发齁,冰得牙根发麻,她又递回去,妹妹没接:
  “你拿着,等会再喝。”
  车重新发动。
  两人一车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再拐进东边那条没有灯的小路。
  ……
  城东,烂尾楼。
  整栋楼没有灯光,融进夜色。
  陶桃跨下车,点开手机手电筒。
  “芯儿姐,你快和我来。”
  陶桃指着前方黑洞洞的楼梯口。
  妹妹踢下车撑,停稳小电驴。
  她夺过陶桃手里那罐红牛,仰脖,将剩下液体一口灌进喉咙。
  随后跟在陶桃身后,踏上水泥台阶。
  脚尖刚迈入楼梯间,妹妹手腕向后翻转。
  空易拉罐脱手飞出。
  哐当!哐当!哐当!
  三楼房间内。
  几个壮汉闻声,瞬间绷直身体。
  两人握紧钢管堵在门右侧,平头男攥住蝴蝶刀贴着门左侧墙壁。
  朱大发猥琐发笑,右手死死攥住一柄羊角小榔头。
  他这人最记仇。
  断腿之恨,要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