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香水味不对
「到家了?」王恺接过她的包,手指触到包带时微微一顿——包边沁着一点凉,像刚从车上下来。
「嗯。」许茹换鞋的动作有点急,鞋跟磕在鞋架上,响了一声。她今晚仍穿那双黑色细高跟,踝骨白,脚背弓起的弧度在灯光下一闪。弯腰时包臀裙绷紧,臀线饱满,裙边在大腿后侧勒出一道浅褶——王恺的视线被那道褶子牵了一下,又移开。「赵局谈专班,材料对得久。」
「我短信你也没回。」
「地库信号不好。」她把外套挂起来,没看他的眼睛,「你等很久?」
「还好。」王恺说还好,胃里那碗重新热过两次的面汤却已经黏成一坨。他凑近半步,想帮她把散掉的发丝别到耳后——鼻尖掠过她颈侧时,那缕香又清晰了一分。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白桃味身体喷雾。
是酒楼里若有若无、又在赵德海身上停留过的木质调。更浓一点,像被体温捂过又被夜风吹淡,偏偏淡不干净。
王恺的手停在半空。
「你……喷香水了?」他尽量把语气问得随意。
许茹进卫生间开灯,水龙头哗地打开:「应酬场合,林姐给的小样,喷了一点。难闻?」
「没有。」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洗手。她洗得很认真,指缝、手腕、手背,水珠从指尖滑落。她五官清秀,眉眼端正,不化妆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学生气;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点豆沙色,看起来成熟些,也更诱人。灯光从侧面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干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影。
「就是……不像你。」
许茹从镜里看他一眼,笑了笑,笑意浅:「那我不喷了。你去睡觉,我洗个澡。」
门掩上。水声改成淋浴。
王恺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把她的包放回原处。包口没拉严,里面露出笔记本的角,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没抽。
他走到卧室,许茹换下的制服衬衫搭在椅背上,领口微敞。他伸手把衬衫挂进衣篓,指节碰到衣料时,又是那股木质香,细弱,却顽固。衣篓里还有她脱下来的丝袜,薄薄的,卷成一团,像一件证据的雏形。
淋浴间里,许茹把水温开到偏烫。
水流砸在肩上,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地库里的那一阵——赵德海坐在驾驶座,车灯没开,只亮了阅读灯。所谓「对材料」,是他把专班名单摊在方向盘上,手指一行行点,点到她名字时停住,指甲盖轻轻敲了两下。
「就你。」他说,「别让我失望。」
然后他的手从名单边缘移开,落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拍了拍,像长辈,又像在试探皮温。许茹想抽,他却已经收回去,启动车子:「送你到小区门口。上去自己走,别让邻居看我车。」
绅士。体贴。可怕。
热水冲不掉那种被「拍过」的幻觉。她洗头发,洗脖子,把衣领上沾着的味道拼命往下冲——刚才对王恺说「林姐小样」,是她撒的第一个完整的谎。
谎出口的时候比想象中容易。
容易得她自己都怕。
擦干身子出来时,王恺已经躺在床内侧,灯关了,只留卫生间门缝一条光。她轻手轻脚爬上床,背对他。过了几秒,他的手臂从后面环上来,掌心贴在她小腹,很规矩,没有往上或往下。
「累就睡。」他声音闷闷的。
「恺。」
「嗯。」
「专班……可能要经常加班。」
「我知道。」他顿了顿,「有编制就好。我不拦你。」
许茹咬了咬下唇,把「赵局说知道得越少越好」这句烂在胃里。她抓住他的手指,握紧,像抓住最后一块写着「正常人」的牌子。
「爱你。」她说。
「睡吧。」王恺应。
他没说自己其实睡不着。
鼻尖埋在她发间,木质香被热气蒸得若有若无。他告诉自己:应酬,小样,领导的车,都正常。云城区官场谁还没沾过两回酒气烟味。
正常。
他重复了三遍,才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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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复印室。
孙科长把一叠文件拍在复印机盖上,眼神先于文件落到许茹腰侧。「小许,赵局把你点进专班啦?可以啊。」
「孙科,文件我放这里了。」许茹侧半步,拉开距离。
孙科长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笑起来眼缝里有油光。他比许茹高不了多少,但身体前倾时形成一个压迫的三角区,把她往复印机和墙之间的夹角里挤了半寸。许茹侧身避开,胸口的衬衣扣子在挤压下微微绷紧,孙科长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上移到她脸上。
「得会来事。你懂我意思不?」
「孙科,请自重。」许茹耳根发烫,肩胛骨抵到墙。
「哎,开个玩笑。」孙科长不退,鼻息喷在她额前,「赵局喜欢的人,科里谁敢怎样?我是提醒你,别光会写材料。女人在条线上,笔杆子是一截,身子骨是另一截——」
「孙科长。」
门口忽然响起林晓曼的声音。
孙科长像被烫到,立刻退开,整理并不存在的领带:「林主任,我跟小许说文件。」
「文件说过了就让人家干活。」林晓曼走进来,高跟鞋敲地。她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套装,裙子窄,小腿修长,脚踝细,踩一双裸色尖头鞋。指甲涂了暗红豆沙色,手里端着马克杯,妆容无懈可击。
「是。」许茹抱起文件,几乎是逃出复印室。
林晓曼跟出来,在走廊拐角拦住她,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孙胖子那样的,恶心归恶心,成不了气候。真要防的,不是他。」
许茹抬头。
林晓曼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过来人的凉:「赵局要是真看中你,会比孙胖子体面一百倍,也危险一百倍。体面的刀,割肉的时候你还得谢恩。」
「林姐,我没有——」
「我没问你有没有。」林晓曼打断,伸手帮她把领口歪了的扣子拨正,动作亲昵,「我只告诉你:专班名单是机会,也是门票。进了门,就别装自己还在门外。」
她拍拍许茹肩膀,走开,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许茹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边又被捏出新的折痕。
副局办的门开着。赵德海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她把数据放下,准备退,却被他按住话筒,对她道:「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里,她听见他对电话那头叫「周主任」,语气恭敬里夹着热络:「……苗子有,稳当……对,云城这边我盯着……」
周主任。
名字从他嘴里滚出来,许茹只觉得自己像被提到的「苗子」一样,忽然变成了某种可打包上交的东西。
电话挂了。赵德海看她:「数据放那。晚上专班碰头,换地方,安静点。我让人订。」
「是。」
「你表现好,自然有人看见。」赵德海说得轻描淡写,盯着她的眼睛,「去吧。」
许茹退出去时,腿又是软的。
她在卫生间隔间里站了很久,才把呼吸调匀。镜子里的自己妆还在,眼神却像昨晚被水冲过之后,多了一层薄薄的膜——膜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写「我是为了房贷」「我是为了王恺」的台词,改得更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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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王恺再次听见钥匙声。
比昨晚早一点。许茹进门就说「碰头会提前散了」,然后径直进浴室。这次她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篮,动作快,像怕被看见。
王恺去倒水,经过洗衣篮时,眼角余光扫到——
一条浅色内裤搭在衬衫上,边缘卷着,内侧靠近裆部的布料上,有一点点已经干涸的浅痕。不是经血的褐,更像浊白被搓淡后的影子,小得几乎能用「眼花」解释。
他的脚步钉住。
浴室里水声轰鸣。
王恺的喉咙发干。他伸手,又缩回,最后只把篮沿的衬衫往上拽了拽,把那条内裤盖住——像盖住一件不该属于这间屋的证物。
「你在外面?」许茹隔着门问。
「倒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可怕,「你洗你的。」
他坐回沙发,电视开着,画面是他看不懂的球赛。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香水可以是小样,晚归可以是专班,可那一点浅痕——
或许是分泌物。或许是她自己的。或许什么都不是。
他选择「什么都不是」。
因为如果是什么,他接下来该怎么办?质问?砸东西?去局门口堵人?那些都不像王恺。王恺是会把房贷日期记在日历上、会把蛋花汤盐放得恰好的人。
安分的人,最会假装没看见。
浴室门开。许茹围着浴巾出来,发梢滴水,锁骨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浴巾裹得不高不低,乳沟露出浅浅一道,胸口被热气蒸成淡粉。她腿长,小腿肚匀称,脚踝在灯光下弧线干净——王恺瞥了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回电视。
「今天好点了,没怎么喝酒。」她朝他笑。
「那就好。」王恺点头,眼睛盯着电视,「早点睡。」
「你呢?」
「我再看会儿。」
许茹「哦」了一声,回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浴巾的边缘在她胸口堆了一下,露出半边圆润的肩:「恺,你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没有。」他甚至挤出笑,「白天材料多,累。」
「那你过来,我给你按按肩。」
「不用。」他说得太快,又补,「你睡,真的。」
门帘落下。
王恺独自坐到十一点半。洗衣篮还在原处。他最终走进卫生间,把整篮衣服一股脑倒进洗衣机,倒进过量的洗衣液,旋钮拧到最长程序。
他靠在洗手台边,水龙头滴答两声。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像个刚刚被通知「你的生活可能出了问题」却还在按说明书操作的人。他想起许茹进门时那句「碰头会提前散了」,语气太顺,顺得像背过的稿。
「你在疑神疑鬼。」他对着镜子无声地说。
可疑神疑鬼的人,通常不会把一整篮衣服塞进最长程序,也不会在倒洗衣液的时候手抖。
洗衣机开始注水,轰鸣盖过一切。
泡沫升起的时候,他盯着玻璃舱门,忽然有个荒唐的念头:泡沫能不能把怀疑也一起洗掉。洗衣液的香精味很冲,白桃型——许茹以前喜欢的味道。他故意选了这一瓶,像要用她熟悉的气味,盖过那缕不属于这间屋的木质香。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震了一下。
不是许茹。
是一个未知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没有署名:
「你老婆的专班,夜路长。好好看着——别只会洗衣服。」
王恺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节发白。
卧室里,许茹似乎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洗衣机还在转,舱门里衣服翻滚,像一堆说不清的秘密。
那条被盖住的浅痕,已经沉进水里,看不见了——可短信的光,还亮着,把王恺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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