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周一上午，智强集团总裁办公室向法务中心发出一封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的邮件。
集团即将接待一家来自南方自由贸易港的海外投资机构。对方准备参与智强旗下生物数据公司的并购，初步估值超过十六亿元。正式谈判分成两轮，第一轮审核财务与技术资料，第二轮在江城国际艺术中心举行欢迎宴会。
绾宁被列入核心接待名单。
邮件附件除并购资料，宾客名单和议程安排，还有一张礼服设计图。
这不是建议！
总裁办公室要求她按照图纸参加晚宴。
绾宁把附件放大，眉心很快收紧。
礼服主体采用黛青色真丝，裙摆加入传统云纹刺绣，腰间配有暗金盘扣。设计师以中式礼服为名，却把胸前领口一直压到腹部上方。后背也仅有两条交叉细带，从肩胛向腰侧收拢，大片肌肤都会露在外面。
裙侧还有一道高开口。
按照模特图展示，走路便会露出整条腿。
助理站在办公桌旁，神情十分尴尬，“许顾问，总裁办还送来一套成衣，说尺寸已经改过，让您下午试一下。”
绾宁冷着脸，“谁报的尺寸？”
“服装工作室说，总裁办提供过您参加行业酒会的照片。他们按照照片和公开资料估算，腰围可能需要再调。”
“公开资料还能估算胸围和臀围？”
助理低头。
办公室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一名总裁办秘书抱着礼盒走进来，把盒子端正放到沙发旁边，“许顾问，礼服送到了。工作室的人在楼下等，若有不合适，可以马上调整。”
绾宁合上电脑，“拿回去。”
秘书愣了一下，“黄总说这是海外客户特别提出的接待方案。”
“客户提出要我穿这件衣服？”
“对方很喜欢东方元素，也希望接待团队不要过分保守。品牌顾问根据他们过去参加活动的偏好做了建议。”
“接待团队还有谁？”
秘书递来一张名单。
男性高管全穿常规礼服。
两名女高管也有定制服装，一套是露肩长裙，另一套只在腰侧采用少量镂空。唯独绾宁这件把深领！露背！和高开口集中到一起。
“为什么我的款式不同？”
秘书保持着职业笑容，“设计师认为您的气质最适合中式性感风格。”
绾宁的声音沉了下来，“设计师见过我？”
“看过照片。”
“让他重新设计。”
“恐怕来不及。晚宴在后天，刺绣和手工盘扣都已经完成。”
“那便换成普通礼服。”
秘书站在原地，“许顾问，黄总希望您先试穿。他说若您确定不能接受，他会亲自向客户解释。”
这句话表面给了选择。
解释却意味着黄强会把她的拒绝摆到客户面前，也会让整个管理层知道，一项十几亿元的并购接待方案因为首席法律顾问不愿配合而发生变动。
绾宁靠进办公椅，细长柳叶眉收得很紧。今日她穿着烟褐色铅笔裙，裙腰贴住细柔腰腹，坐姿端正，两条裹着暖灰丝袜的长腿收在桌下，右脚轻轻退出鞋口。
丝袜玉足后跟悬在高跟鞋外，足趾勾着鞋尖。连续开会积下的薄汗濡湿袜底，细密丝料牢牢贴住白嫩脚心。几颗圆润趾头不安地缩了缩，暖灰丝袜压住趾甲原本的豆沙色，只留下温软朦胧的轮廓。
“东西放下。”她不悦开口，“你们出去。”
秘书微微松了一口气，“好的。工作室会等到六点。”
门重新合拢。绾宁坐了很久。
下午四点，她接到海外客户法律代表的邮件。对方礼貌询问晚宴安排，并称十分期待与她交流亚洲数据跨境规则。
邮件没提衣服。
所谓客户偏好只来自品牌顾问和黄强。
她拿起手机，想给我发消息，输入几行又全部删除。
近几次商务活动已经让我们争吵太多。她知道我看见礼服后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若先说“不想穿”，我会把怒火直接指向黄强。
可她同样不愿独自承担。
五点半，绾宁打开礼盒。
黛青礼服叠放得十分整齐，暗金线沿领边延伸，刺绣并不俗气。单看布料和工艺，它确实称得上高级。
问题只在剪裁。
她把礼服带回家。
我进门便看见那只陌生礼盒。绾宁坐在客厅，鞋脱在地毯边。
“回来啦。”声音很轻。
我把公文包放下，“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又是黄强？”
她仰脸看我，眸底浮起倦意，“你先看看。”
礼盒打开。
我最初只看见颜色和刺绣，没有意识到衣服真正结构。等她把礼服完整展开，胸口那道过深开口和背部细带立即进入视线。
“这是什么？”
“后天接待海外客户的礼服。”
“谁让你穿？”
“总裁办。”
“黄强？”
“邮件由总裁办发出。”
我接过衣服，看见侧边开口，怒意一下冲了上来，“这叫礼服？”
绾宁唇瓣抿紧。
“胸口开成这样，后面连块完整布都没有。他让你穿这个去谈并购？”
“接待晚宴，不是正式谈判。”
“有区别吗？”
“敬文，你先别发火。”
“我怎么不发火？”我把礼服扔到床边，“他把你当什么了？”
黛青裙料从床沿滑下，暗金盘扣碰到木质地板，发出轻轻一声。
绾宁立即起身把衣服捡起来，“别乱扔，工作室还要收回。”
“你还护着它？”
“衣服没有错。”
“那是谁错？黄强还是你？”
她动作停住，“我？”
“你把它带回来，不就是准备穿吗？”
“我带回来是想问你。”
“这还用问？”
“公司说客户偏好中式性感元素。”
“所以便让你卖肉？”
话出口，客厅瞬间安静。
绾宁抱着礼服站在床边，眼睛慢慢红了，唇瓣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你再说一遍。”
我仍在气头上，“我说黄强就是想让你靠身体...”
“你问的是我是不是要卖肉。”她声音很稳，尾音却在发颤。
“我不是骂你。”
“可你看着我说的。”
“绾宁，我只是....”
“我已经拒绝了。”她把礼服重新放回盒中，“秘书说黄强会亲自向客户解释。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我的错，所以才带回来跟你商量。”
我张了张嘴。
她抬手擦掉眼角水意，“我也不想穿。领口太低，后背也不合适。我知道去那种场合会被人看，媒体照片还可能一直留在网上。”
“那就不穿。”
“并购案超过十六亿。”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回应的毫不在意。
“智强负责并购，晟达负责数据平台整合。周启明今天没告诉你？”
我怔了一下。
上午经营会议结束，周启明确实提过一项尚未公布的新业务。他只说金额很高，智强愿意把技术整合部分优先交给晟达。如果并购完成，晟达预计能拿到近两亿元合同。
我当初还问过年底分红。
周启明说董事会准备建立核心高管利润池，我会成为第一批参与者。
“是这个项目？”我有些诧异。
“对。”
绾宁弯腰扣好礼盒。烟褐色裙面顺着圆滚臀线收紧，丰润撩人的轮廓完整印在布料上面。她很快直起身，把礼盒推到一旁。
“你不想让我穿，我明天让总裁办换。”
“他们会换吗？”
“会。无非是让我承担不配合接待的评价。”
“那便让他们评。”
“好。”她答得过于干脆。
我本该松一口气，心底却立即浮起另一层顾虑。
两亿元合同。
年底利润池。
副总经理上面还有常务副总和总经理。周启明近来不止一次暗示，只要恒岳项目和未来新项目都能落地，明年公司管理层会重新排序。
我伸手拿起礼盒里的接待方案。
绾宁看见我的动作，眼底那点光慢慢消失，“你在看什么？”
“晚宴流程。”
“刚才不是说不用看？”
“我想知道客户到底有多重要。”
“所以衣服又能商量了？”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已经开始算项目值多少钱。”
我合上方案，“这是正常考虑。”
“正常考虑？”
“难道十几亿元并购不值得考虑？”
“值得。”绾宁点头，“那你算吧。算到多少，我穿这件衣服便不算卖肉？”
这句话把我堵住。我走到她面前，“刚才是我说错了。”
“只是说错？”
“我不该用那个词。”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是在骂黄强利用你。”
“可被羞辱的人是我。”绾宁眼角眉梢全是委屈，音量压在喉咙里，只双手交叠放在腰前。她没摔任何东西，那份对我的容忍比哭闹更让我难堪。
“我明天陪你去公司。”我拿出手机，“不行，现在就找黄强。”
“找他做什么？”
“让他换礼服。”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项目若丢了呢？”
“丢便丢。”我朝门口走。
手机先一步响起，来电人是周启明。
我接通电话，“周总。”
“敬文，还没休息吧？”周启明那边有翻阅文件的声音，“并购案资料看了吗？”
“刚知道。”
“黄总那边已经把技术整合意向书发过来。项目总盘子将近十六亿，晟达能吃下两亿左右。董事会很兴奋。”
“还没签正式合同。”
“所以才需要大家配合。后天接待很重要，你和许顾问都在名单里吧？”
我看了一眼绾宁，“在。”
“那就好。敬文，这个项目若落地，年底利润池不会低于五千万。你负责技术和运营，个人分配比例至少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
三百万元。还不包括基本年薪，项目奖金和股权激励！
周启明继续说道：“董事会也谈了职务安排。我的意思是，明年运营板块独立，你升常务副总，直接负责三个事业部。再往后，总经理位置也要有人接。”
“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不是突然。你有能力，公司便给位置。过去那点风波已经结束，大家都看见你能做事。”
“跟接待有关？”
“当然有关。大项目不是一个人干出来的。客户关系，商务礼节和各部门配合，少一项都不行。”
“绾宁的礼服也是商务礼节？”
电话另一端停顿了一下，“我没看过服装方案。”
“深领！露背!裙侧开口到大腿!”
周启明轻咳一声，“海外活动的礼服设计可能开放一点。许顾问若不接受，可以跟智强谈。”
“她已经说不想穿。”
“那换。”他答得很快，随后语气放缓，“不过敬文，你现在是管理层。有些事情不能只从丈夫角度看，也要考虑合作方感受。衣服能不能微调？没必要直接翻脸。”
我沉思许久才回应，“周总，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别叫周总了。”他笑了一下，“年底董事会改选，我准备提名你进董事会。咱们以后是搭档，不是上下级。”
刚才迈向门口的脚停住。
周启明又说了几句项目安排，最后提醒我不要冲动。既不要求绾宁必须穿，也略过说拒绝便取消合同。
所有话都留有余地。
这种余地比直接威胁更有用。
电话挂断后，绾宁站在原地，“你不去了？”
我收起手机，“周启明说可以让工作室改。”
“怎么改？”
“领口收高，后背加布，裙侧开口降低。”
“那还是原来的礼服吗？”
“至少不用全换。”
绾宁看着我，眼眸安静得让我无法直视，“你刚才说，丢便丢。”
“我还不了解项目情况。”
“现在了解了，便舍不得丢。”她冷笑。
“这不是舍不舍得。公司那么多员工，还有股东和供应商....”
“别说这些。”她打断我，“你想要年底分红，也想要更高职位。直接承认便好。”
我脸上发热，“我努力工作，想往上走有错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愿意拿什么换。”
“我没拿你换。”
“礼服就在这里。”她指了指盒子，“如果项目只有一百万，你会让我穿吗？”
“不会。”
“若有一千万？”
“这不是算术题。”
“可你已经在算。”
我烦躁地走到窗边，“你也能拒绝。”
“我当然能。”
“那你自己决定。”
“好。”绾宁低头拿起礼盒，“我拒绝。”
她走向书房，准备给总裁办发邮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黄强。
我看见名字，怒意重新冒出来，按下接听和免提。
“黄强！”
“文哥，打扰了。”他语气沉稳，“礼服看过了吧？”
“看了。拿回去。”
“宁姐不能接受？”
“这种衣服谁能接受？”
黄强沉默片刻，“我看过效果图，设计确实大胆。品牌顾问说海外客户重视东方审美，我才签了方案。”
“少装。别人的衣服为什么没这么露？”
“对方董事长夫人见过宁姐参加论坛的照片，点名希望由她负责晚宴法律接待。设计师便把重点放到宁姐身上。”
“所以她指名，绾宁便要听？”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换人。”
“文哥，这项并购谈了八个月。总金额十六点八亿，涉及三家银行和四百多名员工。只差最后一轮。”
“跟她穿什么有关？”
“本来不该有关。”黄强声音压低少许，“可对方团队很重视欢迎规格。现在临时换接待代表，他们会认为我们内部存在分歧。”
“那是你的问题。”
“对，是我的问题。”他承认得过于干脆。
“礼服方案也是我批准的。宁姐若不舒服，责任全算我。可我还是想求文哥一次，别在今晚直接取消。”
求。
黄强在用这个字。
过去那个在我家餐桌前拘谨吃饭的穷学生，后来成为智强董事长的男人，如今为了这次并购，在电话里低声向我请求。
我的怒意还在，却被一种诡异的满足压住，“你想怎样？”
“让工作室连夜改。领口加一层同色网纱，后背增加披帛，裙侧开口降低十五厘米。宁姐若还不能接受，我亲自换掉接待名单。”
“为什么不一开始这样设计？”
“我判断失误。”
“真是判断失误？”
“文哥，我知道你不信我。”黄强停顿了一下，“这次先看结果。衣服改完，你们共同确认。任何一个人不满意，我不再劝。”
绾宁站在书房门边，抱着礼盒听完整段对话。
黄强把决定权看似交给我们。
项目利益，董事会位置和三百万元分红却已摆到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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