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再进医院
周宁跑回巷子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护工,推着一架平车。
跑得急,白大褂的下摆一下一下掀起来,束腰的带子勒着的那截腰绷得笔直。
到跟前,蹲下来,手伸到顾衍脸边,又不敢碰:"顾衍。"
顾衍睁着眼,看着周宁,咧嘴笑了笑:"您跑得真快。"
"别说话。"声音发颤,回头冲护工喊,"搭把手,抬平了。"
几个人把顾衍挪上平车。周宁扶着车边,跟着走。夜风灌进来,头发糊了一脸,也不拨,眼睛一直盯着顾衍。
急诊值班的是个年轻大夫,姓许。拍片,看片。
许大夫说:"肋骨断了,没移位,肺没事。住院观察。"
周宁站在旁边,听完,点了点头,声音哑着:"行。"
"周大夫,您认识?"
"我家的孩子。"周宁说,"麻烦您了。"
办住院手续,抢着签字。护士问:"周大夫,这个您签还是家属签?"
"我签。"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签完,把笔还回去,声音还稳着:"床位安排好了没有。"
"好了,楼上有空床。"
周宁推着平车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低着头,没看顾衍。
顾衍躺在平车上,看着周宁。
光一层一层地过。周宁眼睛红着,薄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出了电梯,先一步去推开病房门,又弯腰把平车推进去。护工帮忙把顾衍挪到床上,走了。
屋里静下来。
周宁站在床边,低头看顾衍,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弯腰去拉被子,给顾衍盖好,掖了掖被角。
衣领垂下去,锁骨下方一道深影,白大褂下头的弧度随动作晃了一下,又合拢。
直起身,别过脸去。薄唇抿着,抿不住,抖了两下,泛着红。
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没擦。胸口随着哽咽一起一伏,衣料被顶得一颤一颤。
"您别哭。"顾衍说。
"谁哭了。"声音发闷,"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打壶水。"
拎着水壶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肩膀抖了抖,又稳住,出去了。
顾衍躺在床上,看着门口。
周宁背过身哭,一声不出,肩膀一抽一抽的。
先前在顾衍跟前掉过泪,那是吓的、急的。这会儿躲着顾衍,不想叫看见。
顾衍见过周宁冷着脸,见过病着时白着脸,见过看电影时盘着腿、脚趾在裙摆下一蜷一蜷。没见过这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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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宁回来了,端着水,还带了两个碗,一碗粥,一碗排骨汤。
"食堂关了,我宿舍里有现成的。"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你能坐起来不。"
"能。"
顾衍撑着坐起来,肋侧疼得嘶了一声。周宁赶紧弯腰扶住:"慢点慢点。"
扶着顾衍的胳膊,等坐稳了,才松开手。
端起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嘴边:"喝。"
顾衍看着周宁:"您喂我?"
"你手上有伤。"周宁说,"张嘴。"
张嘴喝了。粥是温的,熬得烂。又舀一勺,吹了吹,喂过来。
喝了大半碗,说:"饱了。"
"再喝点。排骨汤有营养,趁热。"
"真饱了。"
把碗放下,没再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顾衍,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你咋知道我走那条巷子。"
"您说过。"顾衍说,"下夜班走医院后门近。"
"你大半夜,在后门那条巷子干啥。"
"路过。"
周宁看了顾衍一会儿。顾衍没躲。
没再问。低下头,把碗收进袋子里,起身:"你睡吧,明早我再来。"
"您也早点睡。"
"嗯。"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背对着顾衍,站了一会儿,才说:"顾衍。"
"嗯。"
"以后别走那条巷子了。"周宁说,"黑。"
门开了,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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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宁来了。换了便装,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了起来。
手里拎着保温桶,进门先看顾衍的脸:"昨晚疼没疼。"
"没有。"
"骗人。"弯腰把保温桶放下,"肋骨断头一宿最难熬。我值班的时候,断肋骨的病号没有不哼的。"
"我真没哼。"
没接话,把保温桶打开,盛出一碗汤。端过来,坐在床边,先自己尝了一口,才递过去:"咸淡正好。喝。"
顾衍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鲜的,熬足了火候。
"您几点起来的。"
"天不亮就起来炖的。"周宁说,"炖汤得赶早。"
"您今儿不上班?"
"上。先把你安顿好。"看着顾衍喝完,把碗接过去,"你妈那边,我昨晚打电话说了。她今儿下午到。"
"您跟她说了?"
"你住院,能不跟她说。"把碗放进桶里,"她说要来看你。"
"嗯。"
收拾完,直起身:"我先上班去,中午给你送饭。有事按铃,护士站都认识我。"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躺着,别乱动。骨头长好了才能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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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芸来了。
来得风风火火,黑丝裹着腿,进门先上下打量顾衍,又看肋侧缠的绷带,眼眶一下就红了。
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省心。"
"妈,没事,小伤。"
"断骨头叫小伤?"声音拔起来,又压下去,"你小姨呢。"
"上班呢,说中午送饭。"
"送啥饭,医院有食堂。"周芸说,"你别老使唤她,她上班累。"
"我没使唤。"
周芸没接话,把带来的东西往柜子里放。
放完了,坐到床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小姨跟我说,你在巷子里头挨了打。"
"嗯。"
"为啥挨打,她没说。"周芸说,"我也没问。"
周芸看着顾衍。顾衍没接话。
"行了。"周芸站起来,"你好好养着。你小姨照顾你,比我还仔细,我放心。"
从包里摸出个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省着点花。"
"妈,我住院不花钱。"
"打饭打水,人情往来的,都得用。"周芸说,"拿着。"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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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住的是单间,周宁安排的。
白天上班,中午送饭,晚上下了班就来,坐到很晚才走。第三天,带来一本书:"闲着就翻翻。别老看手机,伤眼。"
顾衍接过来,是本小说。翻了翻,搁在床头。
夜里周宁坐在床边,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就那么坐着。
有一回顾衍半夜醒了,看见周宁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脸上。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的。
没叫醒。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去,盖在肩上。
动了动,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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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能陪顾衍多说几句话了。
"您这两天没睡好。"顾衍说。
"值班惯了。"周宁说,"你管好你自己。"
"您眼圈黑。"
抬手摸了摸眼睛,放下:"过两天就好了。"
"您别这么累。"顾衍说,"我这儿真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周宁说,低头削苹果。刀在果皮上走,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没断。把苹果递过去,"吃。"
顾衍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甜不。"周宁问。
"甜。"
"楼下水果店新上的。"又说,"明儿再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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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两天,顾衍试着下床走了两步。周宁进来,看见顾衍站在地上,脸一下白了。
"你干啥!骨头还没长好,谁让你下地的!"
"我躺得难受。"
"难受也得躺着!"周宁过来扶顾衍,"快回去。你不要命了?"
顾衍由着周宁扶回床上。手搭在胳膊上,力气不大,却牢。
"您比大夫还凶。"顾衍说。
"我就是大夫。"把顾衍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许大夫给你腿上打石膏。"
"那不成,我还得走路。"
"那就老实躺着。"
转身去倒水。顾衍躺在床上,目光跟过去。
弯腰拿暖壶的时候,衬衫领口垂下去,一道深沟在阴影里,随着起身的动作合拢。
衣料贴回腰上,勒出一截细腰,又松开。直起身,水杯递过来:"喝。"
顾衍接过来,喝完。周宁把杯子拿走,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理了理被角。
"您别忙了,坐会儿。"顾衍说。
没坐。弯腰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收进抽屉,又把床单的褶子抚平。
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一截,露出一线腰窝,白的,细的。
直起身,衣摆落回去,遮住了。
移开目光,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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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周宁下班来,带了饭。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吃饭。周宁坐床边的凳子,顾衍坐床上,中间隔着床头柜。
给顾衍夹菜,自己不咋吃,净看着吃。
"您也吃。"顾衍说。
"我回去吃。"周宁说,"你多吃点。"
吃完饭,收拾碗筷。顾衍忽然开口:"您明儿还来不。"
"来。"头也不抬,"你住着院,我哪能不来。"
"那我明儿等您。"
"嗯。"收拾好了,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好好的。"
"嗯。"
走了。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顾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擦黑了,楼下的路灯刚亮。
算了算日子。住进来,第七天了。
骨头还得长。可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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