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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雪是午后开始落的。
伊林蹲在屋檐底下,看着一片一片的雪把院子里的脚印盖住,不敢动。
膝头上搁着一个蓝布包袱,娘给他装了一身旧棉衣,一双圆口布鞋,还有半块干饼。
干饼还带着灶膛里的一点温气,隔着布贴着他的腿,不算暖和,但总还占着巴掌大的一小块热乎气。
爹从屋里出来,没有看他。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抽开,寒风一下灌进来,扑得伊林脸上发白。
“走吧。你弟弟还小,屋里两张嘴等着吃饭。”
爹站在门洞那儿,半边身子被雪盖住,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过身,走回堂屋前他又顿了一下,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可他到底没开口。
门闩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里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细碎的沙沙声。
伊林蹲在原地,把包袱抱紧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雪在眉毛上积出一层白,久到屋子里热粥的气味穿过门缝飘出来,钻到他的鼻子里,又从别的地方散掉。
没有第二个人出来。
他站起身,膝窝酸得像灌了水,裤腿早就湿透了。
他环住自己瘦窄的两条胳膊,沿着院门外那条土路往外走。
雪踩在脚下不怎么响,气力不足,脚步声也是软的。
他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没有人站在门口目送。
他走远了,远到房顶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团,远到那团灰黑色也融进雪地里,再也看不见了。
第一夜,他在一个倒塌的稻草垛底下避风,把包袱里的棉衣裹在身上,人蜷进干草堆里,像一条被水泼过的细狗。
睡梦里他像是又回了自家灶台前。
弟弟坐在小板凳上喝粥,碗沿磕着牙响,娘没有骂他,娘还在锅里添了一把米。
热汽白花花地顶上来,把娘的脸蒸得模模糊糊……伊林闻到粥味了,厚实的、带一点米皮焦香的暖味。
他伸手去够,够到了一个空。
他从梦里惊醒,霜冻过的枯草扎着脸颊,嘴里干得上下膛黏在一起。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舔下来的只有泥和冷。
第二天他试着向人讨一口吃的。
路过的村人看他年纪小,多数摆摆手就走。
一个背柴的老头给了他半截烤红薯,一个赶羊的婶子塞给他一个凉馒头。
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就掰成小块,饿了才嚼一小口,嚼得满口生津,再慢慢咽下去。
他就这么走了三天。
鞋底磨穿以后,他用破布裹着脚踩着雪走。
他沿着大道走了很久也没有看见城池,路越走越荒,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尽头始终灰蒙蒙的,谁也说不出边界。
第四天雪更大了。
伊林的包袱空了,干饼早在昨夜就咬完了。
棉衣被风雪打湿又冻硬,像一块裹着皮肉的铁壳子。
他倒不觉得冷,只觉得身上沉,每走一步都得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跨一步。
他翻过一处干草窝想寻些野果,底下只有枯根和半截冻僵的蛇,蛇身硬得像木棍。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草盖回去,蹲了许久才站起来。
他是在一个傍晚彻底走不动的。
先是脚不听使唤,抬起来再落下去,得在心里默数好几下。
后来膝盖一软,他摔进雪里。
他爬起来,再摔。
他最后一次撑住地面,想往前爬,视野里有一处亮着灯火的房屋轮廓,在风雪里晃成一道模糊的热气。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一滚,发出的只是一声细得被风撕碎的呜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只感到地面冻得像一块石板,可他再也没有力气撑起自己了。
后背贴着泥地,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睫上,落下就化,来不及化的积成薄薄一层。
他觉得很累,累到极点的时候反倒不冷了,脸上甚至感到一点暖洋洋的假意。
他忽然想:这是粥的热气扑上来的味道吧。
厚实的,带一点锅巴焦香的暖味。
娘总从锅沿上刮那层粥皮,刮下来搁在弟弟碗里,糯得能粘住牙。
要是再配一小片酱萝卜就好了,咬一口,又咸又脆,能从舌尖一直暖到肚子里去。
伊林合上眼。
手慢慢从包袱上松开,雪一层一层盖上来,他的眉毛白了,嘴唇白了,很快就看不出那是一个人形。
只有那一点不甘心的念头,还在黑暗里极轻地转着,转着,慢慢冷下去。
雪落在他眼皮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正要死。
世界是一层厚而冷的白,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的意识碾成薄薄一片。
他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也许是风声,也许是自己的心跳,也许什么都没有。
然后有一只手伸进雪里。
那只手掐住他后领,把他从雪堆里提了起来。
动作不算温柔,像在雪地里拣一截被冻硬的柴。
伊林的身体软塌塌地垂着,脑袋往后仰,下巴朝天,任那只手将他翻了个面。
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线眼。漫天风雪里,有一张女人的脸俯下来看他。
一张很美的脸,两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额前散着几缕红发,发梢沾了雪,化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
她微微弯着腰,一双眼睛是少见的琥珀色,像含着一整块暖透的蜜。
她蹙了蹙眉,似乎在看一件让她不太满意的东西——他太轻了。
隔着湿透的棉衣,她掐着他后领的手指感到了他骨头支棱的轮廓,瘦得像只脱了形的雏鸟。
她没说话。她直起身,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横抱在胸前。
伊林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手脚灌了铅,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半下。
他贴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热度——像从冰窟里忽然被人塞进炉膛边,那热气是从人的身体里透出来的。
她的胸脯极丰满,隔着衣物抵着他的侧脸和肩窝,又软又重,随着走路的步子微微颠簸,每一次颠动都带着体温熨到他冻僵了半边的脸上。
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往那怀抱深处陷了陷,像一只钻回母兽腹下的小兽。
他隐约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不高,嗓子里带着点沙哑——大概是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尾音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柔,被风一裹,就散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屋子里的。
等他再恢复知觉的时候,疼——像针扎的一样从手指脚尖苏醒过来,一点一点扎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躺在一张铺着旧褥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棉被。
头顶是黑黢黢的木梁,吊着一盏油灯,光影昏黄。
不远处的灶膛里烧着火,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腾起一片浓稠的、煨着米和枣的甜香,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他胸口里把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盯着那片火光,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了。没出声,只是泪水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有人掀开里屋的门帘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她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拢到脑后松松绾着,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脖颈,火光在她颈侧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的身形仿佛一幅极尽丰腴的画:宽肩细腰,从肩头到腰胯的曲线像沙丘一样绵延圆缓,衣料被胸口撑得极高,饱满的两团重量随她弯腰的动作微微颤滑,仿佛是成熟得过透的果实,将衣襟绷成一条弯弧。
她弯下身来,把碗搁在床沿边,一小片领口跟着微微敞开,低处隐约露出雪白的沟壑。
伊林不敢看,偏过头,泪流得更凶。
“醒啦?”她说。
声音和刚才在雪地里听到的是同一个。
她似乎不太会哄人,说话短短的、有点干。
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手又大又暖,指腹粗糙,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她掌根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的脸颊,把他脸上的泪痕抹了一把。
“先把粥喝了。喝完了再哭。”
她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只枕头。
粥碗递到他手里时,碗底烫得他直缩手,她看见,又把碗接回去,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到唇边,吹了几口,再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喝了。
米已经熬得完全融化,入口又烫又绵,混着红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到胃里。
胃空了好几天,骤然被热粥烫过,疼得他蜷了一下,可那一阵疼过去以后,暖意像潮水一样从肚腹涌向四肢,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把他喝空的碗放在一旁,没走。
她坐在床沿上看了看他,忽然伸过手来,把他连人带被地捞进怀里。
伊林僵住了。
他整个脸被按进她胸口,隔着衣料,那两团极饱满的软肉压在他面颊上,浑然温热,带着皂角和灶灰的气息。
她的手搁在他后脑上,不怎么熟练地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怕拍坏了。
她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从他头顶的骨缝里传过来,闷闷的、低低的,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吓着了?没事了。”
伊林没有动。
他的眼泪哗哗往下淌,洇进她的衣襟里,先是很烫,后来就凉了。
她大约感觉到了那一片湿意,却没把他推开,只是拍着他后脑的手顿了顿,接着又拍了一下,两下,三下,像哄一只被雨淋透的幼犬。
炉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静谧的夜里,风声在不远处的窗外嘶吼,屋内却只有粥锅咕嘟的声响、火苗跳动的声音,以及她沉沉的呼吸。
她被火光映得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红的釉,下巴搁在他的发顶,眼睫垂下来,投下一小片影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说得很轻,像一句随口的承诺,不端重,不激烈。
可她说完之后,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那一块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脊背上,隔着棉被,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把那些冻僵的骨头焐软。
伊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喊了一声“姐姐”。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少年——他瘦小的身躯蜷在她怀里,像只刚破壳的雏鸟:
“嗯。”
她回了一声,没有多说。
那一道声音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他的心脏里,将他托住了——像在雪的尽头,接住一个即将坠落的人。
他闭上眼睛,极安静地,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日子像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先是连成线的,后来就慢了,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浅窝。
伊林在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好起来。
起初下床要靠她搀,后来能自己扶着墙走到门口,再后来能在院心里站上小半个上午,看屋檐外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楼兰每天早晨出门,天擦黑回来,背着一捆柴,或胳膊下夹着换来的粮袋、盐包、棉布。
她进门总先把寒气抖在门边,走到灶前伸出手在火上烘一烘,那双手被冷风刮得泛红,烤暖了,就转身摸一摸他的额头。
他会扫地了,会剥豆子了,会看着灶膛不让火灭。
她不在时,他像只刚学落脚的小鸟在屋里转悠,把被子叠齐,把碗洗了,把柴劈了——头一回劈得歪七扭八,一块木柴飞出去砸翻了墙根下的陶罐。
他蹲下来收拾,指头被碎瓷划出一道口子,他拿袖子裹了,没吭声。
她傍晚回来,进院子先看了看那一堆劈好的柴,又看了看他,最后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点暗红上。
她把柴踢拢到墙边,没骂他,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汤塞进他手里,汤里卧着煎蛋,还有几片腊肉。
她说:“柴劈不好不要紧,手坏了才是麻烦。”这话她说得干,像不会讲别的。
他坐在门槛上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半天没有动。
她自己的活儿也不利索。
烧灶、做饭、切菜,全凭摸索。
头一回看她切萝卜,一把菜刀在她手里显得小,她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切,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像狗啃过的似的。
她蹙了蹙眉,大约自己也觉出不入眼,却不肯停手,到底把一根萝卜全切完了。
伊林蹲在灶膛边压火,看她那副又认真又拿萝卜没有办法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头也不回:“憋着。”他反而轻笑出声,笑声不大,像一点火星落在干草上,呲啦一下,飘在屋里却暖洋洋的。
有一回切菜切到手指尖。
菜刀落下时她闷声顿了一下,放下刀低头看那点沁出来的血珠,眉间露出一点近乎不悦的神情,仿佛被这样的小伤冒犯了。
伊林站起来,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他把她的手按到亮处看了看,拿干净布条替她缠上,一圈一圈,末了打了个结。
她没抽手,任他绑好,才翻过来看了看,说:“你倒会照顾人。”话还是干干的,尾音却收得飞快。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姐姐教的。”她没有接话。
夜里他做噩梦。
醒来时满身冷汗,嘴里发苦,梦里院门合拢的那一声闷响还在耳朵里震。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见窗外风声,还有极轻的、什么东西在翻动的声响。
楼兰坐在窗下那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绺麻线,没点灯,像是黑地里也能看见。
他刚一动,她就停了手。
“醒了?”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伸手探他的额头,掌根温热。
她什么也不问,不问他梦见什么,也不说别怕,只把手掌搁在他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他眼皮又沉下去,快要睡着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不走。”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她自己。
后来他去河边浣衣,碰见村里妇人,人家问他:“你是楼兰家那个孩子?”他点头。
妇人笑了笑,说:“那女人怪得很,独来独往的,倒肯收留你。”伊林没说话,低头把衣裳拧干。
他想起她夜里坐在灶前替他补袄,针脚歪得不像样,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灯芯挑过好几回,那件袄子到底还是补好了,歪歪扭扭地穿在他身上。
他不想接那妇人的话,端着木盆走了。
再后来她出门赶集,回来时扔给他一只油纸包,油已经沁透了纸背。
他打开,是几块桂花糕,碎了大半。
她说:“路上看见有人卖,不知道好不好吃。”他想问她怎么想起买,可她已经转开脸去拾掇柴垛了。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喉咙发紧,他还是全吃完了,连碎渣也拢起来倒进嘴里。
冬天日子短,天黑得早。
黄昏时她坐在门槛上,把他的旧衣裳翻过来补,针脚依然笨拙,却不肯让他穿着破的出门。
他坐在她脚边,看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垂下来的红发末梢照得发亮,忽然问:“姐姐,你以前一个人住在这里,觉不觉得冷清?”
那根针停了停,没扎下去。
过了很久,她说:“那时候一个人,没有什么冷清不冷清。”她把针尖在发间蹭了蹭,又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现在有了。”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直到她把补好的衣裳抖开,盖到他肩上。针脚歪歪斜斜,却密密实实,带着她手上的热。
第2章 诅咒
春雪化完的时候,溪水漫过青石,夏天蝉鸣塞满窗棂,秋天她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择菜,冬天伊林把雪扫出长长一条道来,第二年开春,他又长高了。
楼兰站在他身后用手比了比,手臂自然下垂的状态下,她的掌心刚好压在他头顶,像量一株刚抽条的树苗。
“长这么高了,”她说,语气带着点意外的满意,“再过两年,够得着灶台最上面那层了。”
伊林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玩笑会在之后变得很奇怪。
他确实长得比同龄人快。
春天过完,夏天过完,他站在楼兰身边时,头顶已经到她腰胯。
她个子高,腿尤其长,走起路来裙摆扫过地面像一阵风,伊林得小跑才能跟上她。
他喜欢跟在她后面走,踩她被裙摆擦过的脚印,看她转过身来等他时,眉头那个不耐烦又带着笑意的表情。
有次去镇上补盐,卖货的男人盯着伊林看了好一会儿,对楼兰笑着说:“你家小姑娘长得真俊。”
伊林的脸一下子涨红,还没来得及开口纠正,就看见楼兰的表情变了。
她平时冷归冷,那种冷是冬天屋檐下的霜,看着寒,不伤人。
可这一瞬她的眼神沉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男人嘴唇动了动,干笑着说不打扰了,零钱都没敢找就缩回铺子里去了。
楼兰低头看了伊林一眼,说:“回去再理你。”
回去以后她没提那件事,但夜里她给伊林的被子又多压了一层。
伊林裹着厚棉被,看着窗外月亮,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又跟平常一样了,斜着眼看他有没有把碗里的蛋吃完,气鼓鼓地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诅咒发生的那一夜没有任何预兆。
那年冬天特别冷,伊林裹着两层被子睡,楼兰在里屋留着一盏油灯,灯火一跳一跳。
他陷入睡眠,然后他梦见自己沉进一片很深的水里,不,不是水,是光。
暗蓝色的光,像涨潮一样从床板缝里涌出来,一寸一寸漫过他身体。
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到腰,到胸口,到脖子。
那种感觉很重,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感觉到暗蓝色的光像丝线一样钻进皮肤,顺着骨头缝往里渗,一路凉到小腹深处。
“小伊,小伊。”
楼兰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弯腰看他,她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动了动嘴唇喊了一声姐姐,声音又干又哑。
楼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凉凉的指尖碰到他皮肤,顿了顿,又缩回去了。
“做噩梦了?”她问。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浑身发冷,冷里面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像什么正在身体里生根。
楼兰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裙角一侧,绞得指节发白,垂着眼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掖掖被角就起身离开。
可她没有。
她忽然掀开他那床棉被,在他身侧躺了下来,伸长手臂把他整个捞进怀里。
伊林的身体僵住了,脸撞进一片丰腴柔软的温暖里。
她穿得单薄,薄薄的寝衣底下是饱满到近乎溢出来的弧度,两团沉甸甸的软肉压着他的脸颊和鼻尖,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又软又热,带着一股晒过太阳似的暖香。
他整个人几乎埋进她胸口,鼻尖陷进那道柔软深沟里,衣料被撑得光滑紧绷,隐约还有一点微硬的凸起隔着布料蹭在他额角。
他想往后躲,可她另一只手按上他的后脑勺,轻轻一用力,他就动不了了。
“不怕。”她低着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说话时的热气扫过他额角,“姐姐在呢。”
她把他按得很紧,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背,掌心在他脊背上一遍一遍地抚过,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的腿挨着她的腿,隔着两层薄布料也能感到她腿侧的丰腴,温热像捂熟的玉。
她腰间的曲线收进去,胯骨宽而丰润,他身上每一处贴着她的地方都是软的、热的。
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渐渐被压下去,身体里的燥热却反而更清晰了一点,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胀意在小腹深处翻搅,让他又慌又羞。
“没事。”她说,“睡吧。”
伊林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他闭眼之前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一整夜,她都这样抱着他,没有松手。
他那时候不懂那叫欲言又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切如常。
楼兰每天早上给他盛粥,中午晒被子,傍晚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好像那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林也就渐渐忘了,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极古怪的噩梦。
然后他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楼兰的厨艺比刚开始好多了,至少肉不会糊锅了。
伊林帮她把柴劈好,把院子扫干净,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好,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到让人忘了他的头顶和十二岁那年一样高。
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照镜子的清晨。
洗脸的时候,他对着墙上那面磨得很薄的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还是那张脸,又圆又亮的眼睛,清秀得有些过分的面孔,稚气未脱的下巴,跟前两年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把镜子拿近,又退一步,再看。
脸是一样的,身高是一样的,连眉眼的弧度都和两年前毫无差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大小也和去年一样。
“姐姐,”他喊,“我是不是没长了?”
楼兰在灶台那边应了一声,声音很自然:“长什么长,饭还没好,别着急。你才多大,臭小子着什么急。”
他问过第二遍,第三遍,她都笑他:“个子哪有一下长完的,你当是浇了水的白菜呢?小伊要是有心,不如帮姐姐把水缸打满。”她每次都那么自然,自然到伊林也就信了。
也许自己只是长得慢,还没到蹿个子的时候。
可他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有些变化正在不可遏制地发生着。
那里开始沉甸甸地坠下去,从某一天起晨起时会顶开裤腰探出半截,又硬又热,他第一次看见时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他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变得陌生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少年躯壳里长出来,而它不属于少年。
他不敢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低着头夹紧腿走路,夜里翻来覆去硬得睡不着,夏天换成薄衫,一低头就能看见布料被顶起来的轮廓,只能拿一个旧包袱挡在身前。
楼兰注意到了。有一回晚饭之后,她支着下巴看他,突然说:“小伊这些天怎么躲着我?”
“没有。”
“你以前会挨着我坐,靠在火塘边看火,跟我讲村里的事。”她想了想,语气带了点促狭,“弟弟长大了,不和姐姐亲热了?”
伊林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吞吞吐吐说没有,姐姐想多了。
楼兰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了,笑完也没追问,起身收拾碗筷,说了一句“早些睡”就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伊林做了个很沉很热的梦,醒来时下身硬得像根烙铁,隔着薄薄的亵裤顶起来,布边被撑开,露出底下胀得发红的柱身,顶端已经渗了一点透明的液珠。
他动了一下,那种又胀又涩的陌生快感让他眼前发白,僵在床上不敢再动。
门被推开了。
“小伊,你翻来覆去的……”
楼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大约是听见他压抑的喘息声,过来看看,一只手扶着门框,半梦半醒的倦意在这一瞬凝固。
她看见他撩起的被角,看见被顶开的亵裤,看见那根和少年身形完全不相称的粗壮阴茎像一条被惊醒的活物一样高高立在小腹上方,浅色的布料被撑得绷紧,顶端湿了一小块。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了一下。
伊林想把自己藏起来,身体像是被钉在床上似的动弹不得,而那东西还在灯影里胀得更大了一圈,硬邦邦地向上弹了一下。
他想开口叫她别看了,喉咙里却涩得发不出声。
门框边的楼兰愣了很久,久到灯花噼啪落了一粒,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帘,一步走进屋里。
门在她身后合拢,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伊林僵坐在床上,被子还堆在腰间,那根东西没有因为他突突的心跳软下去,反而像是被她的靠近激得更硬了,顶端又渗出一小片透明的液体,在油灯下亮汪汪地溢出,顺着柱身滑出一道亮痕。
他几乎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楼兰没有看他。
她走到床边站住,背对着他,伸手把油灯往床头挪近了一点,火苗颤了颤,她肩头的薄衫滑下去一寸,露出底下被寝衣细带勒出一道浅痕的圆润肩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林觉得她大概就要转身走了,她才呼出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姿势有些生硬,像不知该把腿放成什么样。
床板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塌下去,她的腰胯就挨着他的小臂,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能感到那截柔软的躯体散着热气。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侧过身,一条腿在床上屈起,另一条落下来,裙摆被压住一角,露出大半截丰腴雪白的大腿。
她的膝盖几乎碰着他的腿。
伊林不敢动,也不敢看她。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膝头,听见楼兰的呼吸在他耳边缓缓起伏,然后她叫了他一声:“小伊。”
他抬头。
她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嫌恶,也没有从前那种促狭,只是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沉静,像夜晚的井水,看不出深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小腹上方那根还硬挺着的粗壮阴茎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她的指尖伸到半路顿住了,悬在离它一寸远的地方,像犹豫着什么。
伊林几乎能感到她指尖的温度,那一点停顿让他的心跳震得耳鸣。
过了两三息的时间,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指尖轻轻落下来,碰上他的柱身。
凉。
她的手指凉,他烫得像烧红的铁,凉的指尖一碰上来便激起一阵酥麻的火花,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没有缩手,只是慢慢探出整只手掌,裹住了那根东西。
她的手掌不算大,骨节匀称,指腹柔软,裹在他胀得过于饱满的柱身上显得有些单薄,四指合拢时指尖勉强碰到掌心,还差一点没能完全圈住。
这个事实似乎也让她愣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动,像在衡量什么,然后她轻轻收拢手指。
“这样。”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对自己说。
她动了。
起初的动作很生涩,像不知该用什么力道,只用手掌贴着柱身慢慢往上捋,又轻轻滑下来。
伊林的腰猛地绷紧了,他仰起头,后脑勺抵上床沿的木棱,喉间漏出一声又像呻吟又像吸气的气音。
她的手和他的身体太不一样了,柔软,微凉,指腹在柱身上滑过时带着细细的纹路,比他自己偷偷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鲜明,像一道火从根部一直舔到他小腹深处。
楼兰的呼吸乱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间——那根粗壮到和她纤细的手指全然不称的肉茎在她握着的手心里进出一截,挤得她指缝都微微敞着,像握着一根过粗的焦木。
她的耳根泛起一片红色,顺着耳廓一路烧到颈侧,她咬住下唇,又把手往下压了压,圈着柱身缓缓转了一下,拇指蹭过冠沟处绷紧的沟棱,又拂过顶端湿滑的缝隙。
伊林眼前一白,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一下,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
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手指抓住她撑在他腿侧的膝盖,攥得骨节发白:“姐、姐姐——”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轻颤。
她没停,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叠着握住柱身,从上往下捋,又揉又捻,粗糙的指腹刮过每一道胀起的青筋,掌根压着根部重重磨过去,又滑上顶端,用拇指按住那条湿缝揉了一圈。
伊林的喘息碎成一片,他仰着头,脖子绷出少年细瘦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得飞快。
他的脸烧得滚烫,却无法控制地看向她——她低垂着眼,睫毛在灯火下投出一小片影子,脸颊泛着薄红,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有些泛白,那两团丰腴的胸口随着她握着手套弄的动作微微晃动,薄薄的寝衣底下能看见明显的起伏,布料被顶起又落下,像两团被裹住的水。
“你……你的呼吸,”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姐姐你、你吸气——”
楼兰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他,眼底像含着一层水光,随即又垂下眼去,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手上力道加重了。
她攥着他粗大的柱身,不紧不慢地上下套弄,掌心裹着顶端又揉又压,指腹擦过冠沟时他整个人都绷成一张弓,连脚趾都蜷起来。
那种感觉和自己用手完全不一样,每一次摩擦都湿滑而绵密,快感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浪,涌到他喉咙口,变成破碎的求饶般的喘息:“我、我……快——”
“弄出来。”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他从未听过的沙哑,像话在嗓子里润过一遍才送出来。“姐姐在这呢,弄出来。”
滚烫的白浊一股一股地从顶端涌出来,第一发便高高溅起,越过她的手心,直直落在她胸口。
她正弯着腰,那两团丰腴的软肉被寝衣松松裹着,精液落在锁骨下方,又沿着光滑的布料慢慢往下淌,滑进那道深深的沟壑里。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力道十足,又准又急,有一小股甚至溅到了她的下巴上,顺着下颌线滑到嘴角,挂在那里,亮汪汪的一点。
楼兰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狼藉,白色的浊液顺着乳沟一路渗进衣料深处,把薄薄的寝衣洇出半透明的痕迹,黏腻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的耳根一下烧起来,红得几乎能滴血,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她咬着下唇,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又松开,像不知道该拿那些东西怎么办。
过了几息,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怎么射得这么高。”声音又哑又软,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伊林瘫在床边喘着气,脸上烧得能煎蛋,看见她胸前的景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姐、姐姐……对不起,我——”话没说完就被她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凶意,却让他的声音噎在喉咙里。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用手指揩了一点锁骨上的白浊,指尖黏黏地拉出一根细丝。
她顿了片刻,像是想擦掉,却不知该擦在哪里,最后只能解开寝衣的领口,把沾了精液的那片布料往里折了折,布料贴着皮肤,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也分不清是凉还是烫。
她站起身来,衣摆一垂,遮住大腿上那些蜿蜒的痕迹。
伊林却在那一个瞬间看见了什么——她侧过身时,睡裙的裆部有一小块深色的水迹,不在沾到精液的位置,而是更靠里,在布料最贴着她大腿根部的地方,洇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大约自己也感觉到了,垂下手用裙摆压了压,没敢回头看他。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耳廓上尚未褪尽的那点薄红照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抹过嘴角那一点白浊,动作很快,像只是拂了一下头发。
可伊林看得分明——她把那根手指收进唇边,舌尖飞快地一卷,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没有回头。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土墙上,像一棵长歪的老树。
只是她站在门口时,肩膀微微绷着,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把什么念头压了回去,才推门走出去。
“以后别自己忍着。”她说,声音又变回那种平平的,像在交代他明天记得劈柴,“……跟我说。”
门合上了。
里屋的油灯晃了晃,又稳定下来。
伊林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
窗外月亮正亮着,窗台陶罐里的干花瓣被风拂过,落了一点灰白的影子。
他拉过被子蒙住脸,被子隔出一小片闷热的空间,他想着姐姐指间那些触感,想着她泛起薄红的耳根,想着她沾着他体液的那截雪白的腿——然后发现刚刚才软下去的东西,又硬得发疼了。
那段日子,楼兰的手几乎成了伊林生活里另一半的着落。
她已经不像头一回那样需要犹豫了。
进门、挪灯、在床沿坐下,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裤腰解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探进来,指腹熟稔地裹住,从根部往上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逼得他后腰一酸。
她知道他哪里最怕碰,知道他快到时会先绷腰,再绷腿,于是总掐在那个间隙上收紧指腹,拇指抵着冠沟慢慢转上半圈,让他交代得又快又干净。
做完她并不马上走,坐在床边等他喘匀,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指腹在他眉心停了一下,才起身把油灯挪回去。
门合上的声音和关柜子一样轻。
伊林感激她,比感激任何人都更甚。可那份感激里,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别的东西。
她的手让他射出来,她揉一下他的膝盖,说一句“弄干净了”,便走了。
他躺在黑暗里,那片晕眩还没散尽,小腹深处的燥热便像春草一样重新拱出来,比方才更烫,顺着骨头缝向上攀,涨得他整条脊背都在发麻。
他不敢再去敲她的门,压着被角想等它自己退,可它不肯退,它在他身体里生了根,每长一寸都把根须往更深处钻了钻。
楼兰会再进来。
第二次,第三次,她在他面前一次也没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可有一次她去拿灯的瞬间,他看见她眉心蹙着,像在锁住什么东西。
直到有一夜,她做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他还硬着,涨得发紫,顶端亮汪汪地渗着水,怎么都交代不出来。
她停了手,看着那根东西,沉默了很久。
“姐姐……今天弄不出来。”
她没接话。
她把外衫系好,侧过身像是要走。
伊林看见她起身的那一瞬间,心口猛地空下去一大块,那根东西反而比方才更硬了,硬得他弓起腰,喉咙里压出一道不像自己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乳猫夜里叫,却让楼兰停在了门口。
她回过头来。
他蜷着身子,膝盖收在胸前,少年骨架单薄,肩胛骨一棱一棱地背着油灯的光。
那根与少年身形全然不相称的粗壮阴茎挺在小腹上方,随着他的喘息一颤一颤,湿津津的顶端像刚被雨浇过、无处躲藏的小东西。
他的脸上浮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情欲烧红了眼眶和鼻尖,嘴唇微张,喘息断断续续。
倔强又羞耻,像小时候发高烧那回,她端了药碗坐在床边,他怎么也不肯张嘴,最后却还是边哭边咽了下去的模样。
他没开口求她。她向来不用他求。
她重新跪了下来。
这一跪,让伊林的脑子整个空了。
她跪在床前的泥地上,低头,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颈子,然后凑近。
他以为她要查看什么,直到温热潮湿的呼吸扫过他的小腹,她的嘴唇碰上他的顶端。
湿。热。软。
他的后脑勺撞上床板,喉间挤出一声又像哭又像喘的气音。
她的唇太软了,和手指完全是两样东西,一道湿润的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渗进去,他整个人像被浸在一汪热水里,骨头缝都在发颤。
她含得很浅,只吃进顶端一小截,舌头生涩地转了个圈,碰到冠沟下那道绷紧的棱。
伊林的腰猛地一弹,脚跟蹭着床单,险些当场交代出来。
她停了停,像在适应那根东西的尺寸,然后试着往里含深了一点。
他的东西太大,她嘴角绷得有些发白,却还是收拢了嘴唇,慢慢地吸了一下,同时用手裹着柱身根部,配合着唇舌轻轻套弄。
那一下几乎把他整个人吸空了。
他仰着头,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手指抓住床沿,指甲掐进木缝:“姐、姐姐……你别——”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含着他时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眼角泛着薄红,眼底蓄着一汪水光,像含着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她没有退开。
她腾出一只手,拇指揉着他根部那两粒沉甸甸的鼓胀,轻轻按了一下。
他再也没忍住,腰一拱,滚烫的白浊便涌了出去,一大股一大股地灌进她嘴里。
她呛了一下,喉间发出黏腻的咕哝声,却连一丝迟疑也没有地含着,直到他射完最后一点,才缓缓松开。
她低着头咳了几声,一缕白浊从她嘴角牵出来,顺着下巴滑到颈侧,亮汪汪地挂在那里。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又抬眼看他。
耳朵红透了。
“……怎么这么厉害。”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像被什么烫过了一道。
他看见她跪在那里,衣襟前头溅了几滴白浊洇进布料里,手指绞着自己的裙摆,胸口起伏得急。
她的脸上没有嫌恶,只有一点无奈,一点恼,还有一点他没读懂的、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下回,”她说,站起来,把外衫重新系好,“弄不出来就跟我说,别憋着。”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姐姐总会有办法的。”
门合上了。
伊林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脸埋进还残留着她气味的枕面里。
方才那阵灭顶般的晕眩还没完全退去,新的燥热已经从深处涌起来。
他咬住被角,没有去敲她的门。
那之后,事情像水渗进木头里一样,一点一点漫开。
她依然先用手,若他迟迟没法交代,她便低头。
她含着他的时候,起初是一副蹙着眉忍耐的认真模样,像做一桩不熟悉的细活。
渐渐地,那张脸上多了一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她会在他要到时先一步松开,看着白浊溅在她脸颊、睫毛和嘴角上,然后用手背慢慢擦掉,再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看着她。
她会用嘴唇裹住顶端用力吸一下,在他仰头吸气的那一瞬,弯起眼角,像偷到糖的孩子。
夜里她给他做完以后,有时会在床边坐着不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绞得指节泛白。
裙摆贴近大腿根的地方洇着一点深色的水迹,她压得越来越急,越来越藏不住。
再往后是胸。
那晚她解开衣裳的时候,伊林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跨坐在他身侧,把两团丰腴得不像话的乳肉从寝衣里托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他,眼底浮着一点水光。
她俯下身,将那根粗硬的东西夹进乳沟之间,两捧柔软厚实的乳肉从两侧裹拢,密密地包住他,像刚从火塘里取出的温面团。
他的呼吸一窒。
那触感和嘴、手都不一样,又软又烫,他被埋在两团软肉中间,前端从她锁骨下探出一小截,摩擦过细嫩的皮肤时她轻轻“咝”了一声。
她握着乳肉上下揉动,柱身便在她乳沟里进进出出,发出细碎的咕啾声。
她低头,舌尖飞快地舔过探出乳沟的顶端,然后抬眼看他,那个眼神带着一点促狭、一点得意,还有一点几乎称得上炫耀的温柔。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拽她的裙摆。
楼兰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攥住裙布的手指,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发抖。
她慢慢抬眼看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她,眼睛浮起一层水雾,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那个样子,几乎和十年前那个快要饿死在她门前的男孩子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
“……不能。”她按住他的手,声音很轻,“这个,不能。”
伊林没有松手。
他攥着那块裙布,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为什么?姐姐用手、用嘴、用这里都可以,为什么单单这个不可以?”
楼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衣襟拢好,背过身去。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等你长大。”她说。
伊林的喉咙里干涩地响了一下。“我长不大了。”他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包括他自己。
楼兰的背影僵住了。她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芯子爆了一粒灯花,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会长大的。”
她没回头看他。门合上来,那声音第一次让他觉得那么重。
那天傍晚,她坐在床沿用脚帮他。
他仰躺着,膝盖微微分开,楼兰侧过身,脱了鞋的赤足踩上他小腹。
她的脚趾比他想象中还要凉一点,五个趾头轻轻按住他绷紧的下腹,然后慢慢往下滑,足心贴着他滚烫的柱身压下去,又抬起来。
伊林倒吸一口气,腰腹拱起一截。
她的脚掌不比手掌宽多少,脚背薄而白净,青色的血管隐约透在皮肤底下,脚踝纤细得像一截白瓷。
她把另一只脚也挪上来,两只脚心从两侧夹住那根粗硬的东西,合拢,上下搓动。
他烫得像火棍,她脚底嫩皮被磨得发红,却不肯停,脚趾裹着冠沟轻轻一勾,又顺着柱身一路捋到底,再踩住根部,足尖拨弄着下面两粒沉甸甸的囊袋。
他根本撑不住,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喉间漏出碎成一团的呻吟。
她垂着眼看他,耳根红着,嘴角却弯着,像在欣赏他被她脚掌摆弄到失态的模样。
她最后用两只脚心拢着他,加快揉搓了几十下,他腰一拱,白浊便喷在她脚背上,顺着脚趾缝淌下去,又黏又烫。
她低头看着,用脚尖蹭了蹭床单,将他腿间余下的黏液一并擦干净,才下床去洗手。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点刚被热意熏过的沙哑:“今晚早些睡。”
他哪里睡得着。
那夜他翻来覆去,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楼兰已经回里屋有一阵了,他侧耳听,那边没有动静。 他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小腹深处那股燥热不但没退,反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终于躺不住了,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摸黑走到里屋门口。
门虚掩着,没有闩,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还没碰到门板,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很低,很碎,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含着水,闷闷地堵在喉咙里。
是楼兰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发出这样的声音,又哑又软,像是求饶,又像是叹气。
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晃了晃,他悄悄推开门缝。
油灯搁在床头,她把外衫褪了一半,半侧着身,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从膝弯处微微绷直,裙摆被揉成一团堆在她大腿根处,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
她的手在裙摆底下,看不真切,只看见她小臂一顿一顿地动,腰肢也跟着那节奏轻轻颤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枕头一角,指节绞得发白。
她咬着下唇,眉心蹙着,眼睫半阖,眼底潮湿得像浸了水,胸口剧烈起伏,一层细汗把薄衫洇出半透明的印,两团丰腴跟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含混又黏软,像是……他的名字。
伊林站在门缝外,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他的指尖抵着门板,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他赤脚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楼兰的动作猛地停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僵在那儿,手还停在裙摆底下,抬眼朝他看过来。
她的脸烧得通红,眼底那汪水光还在,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发丝散落在脸颊旁。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想拽裙摆遮住身下那片湿痕,可手像是软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小伊?”
他走过去,跪上她的床,把她捞进怀里。
她身上烫得像发了烧。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贴着她后腰的掌心能感觉到她绷紧又放松的肌肉在发颤。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又急又乱,潮湿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他听见她喉咙里压着一线细碎的呜咽。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攥住了他后襟,抓得指节泛白。
他亲她耳根,亲她泛红的颈侧,尝到一层薄薄的咸涩汗意。
她偏过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声音又哑又抖:“……那你,别乱来,听姐姐的。”
他点了头。
她背过身去,跪伏在枕上,把枕头垫在腰腹下,又回头看他的眼神里淌着水光。
他从来没有这样进过她。
她身后那个从未经历过外来侵入的紧致入口被他粗大至极的顶端抵住时,她整条脊背都绷直了,肩膀微微缩起,手指把床单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不敢硬闯,停在那里等她适应,可她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进。”
他慢慢送进去。
紧得像是被温热黏滑的肉壁从四面裹住,密密匝匝地绞着他整根柱身,他每推进一寸,身后便完全吸附上来,不留一丝缝隙。
她趴在枕上,呼吸乱了,从一开始压抑的无声,到后来漏出细碎的喘息,像是把什么忍耐到极限的东西一点点放了出来。
他握住她的腰,慢慢动起来,掌心底下那截纤细的腰肢在发烫,在轻轻打颤。
她的臀肉被他的胯骨一下一下撞上去,白皙柔软的肉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又弹回来,在灯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的声音渐渐变了调,先前压着牙关不肯出声,后来每受一次顶弄便漏出一声黏软的轻吟,像猫叫,又像呜咽,尾音拖着一点颤抖的余韵。
他低头去吻她的后颈,她偏过头,脸颊贴着他的下颌,鬓发汗湿地黏在颊侧,眼底雾气蒙蒙,像一汪盛不住的水。
“小伊……慢一点……”她说着慢一点,腰却微微往后送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察觉。
“你顶得太深了……”声音断在最后两个字上,她整个人颤了一下,攥着床单的手忽然收紧,指节全白,腰窝曲下去绷成一道弧线。
她咬住枕头角,闷闷地呜咽了一声,蜷在他身下,撑不住地抖。
他感觉到她绞得越来越紧,终于也撑不住,弓着腰埋进去,滚烫的白浊一股一股地灌进她身体深处。
她趴在那里喘了很久,才慢慢爬起身来。
他看见她腿间一片湿亮,水痕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床单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喉咙发紧,伸手扶住她的腰,涨得发疼的阴茎还硬着,要往她腿间换个位置。
楼兰的手按住了他。
“不行。”她说。
声音还带着方才那点沙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清醒的力气。
他低头看她,脸涨得通红,喉结滚了几滚,声音又哑又执拗:“为什么?手、脚、胸、嘴、后面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这里……”他没能说完。
楼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下唇被咬出两道痕。
“因为这里,”她说,“是最后一次。”
伊林愣住了。
她背过身,把褪到臂弯的衣裳慢慢拉起来,手指有些抖,系带打了两次才系好。
她坐在床沿,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掂量过:“女人的身体……用过的再多,终归还有一样东西,一辈子只有一次,是留给她认定的那个人的。”她顿了顿,嗓音低下去,“我从被你拽住裙摆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可你不能把它当成和一个开关、一处洞口一样的东西。我想给你的时候,它会是最好的。”她说完就不开口了。
伊林站在床边,看着她裸露的肩头在灯火里微微起伏,心口又酸又胀。
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又握紧,最后走到她身前蹲下,把脸埋进她膝上。
他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把额头压在她的膝盖上,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又不敢哭。
“我等你。”他说,“姐姐,我等你。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低头看着他发顶,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慢慢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只手停在他后脑的时候还在抖,按了按,才把他揽进怀里。
他听见她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比她平时快很多,又稳下来。
“……睡吧。”她说。油灯被她吹熄了,黑暗里他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第3章 消失
誓言落定以后,日子反倒比从前更长。
伊林照旧挑水、劈柴、修屋顶,院子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在他脚边抽了三回新芽,又落了三回叶子,他还是那副模样:清秀的圆脸,乌黑的眼睛,个头堪堪到楼兰的腰胯。
楼兰不再提“等你长大”四个字,连伸手让他比量灶台高度的旧玩笑也再没开过。
她只是把冬天棉袄的袖口多缝了一寸,半夜摸黑起来,探手到外间掖他的被角,掖严实了才回去睡。
灯灭很久之后,门扇照例轻轻推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他被窝,睡裙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丰腴的乳肉在月影里浮出白白软软的一片。
她什么都不说,手只往被子里探,握住他硬了许久的粗硕性器,指腹轻轻揉过顶端:“小伊又想了?”他难为情地往她肩窝里埋,她又笑:“有什么好藏的,姐姐还能不知道。”她的手法已经熟稳得像捋惯了的顺毛,指根箍住柱身,虎口一点一点挤上去,拇指在冠沟打转。
有时他先忍不住,反手去握她手腕,她便停下来,低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被灯影烫软了的水光。
伊林被她看得浑身发热,嗓音发哑:“姐姐,你总是这样看我……”她弯起眼睛:“不看你看谁。”
他问过她:“姐姐,你说等我长大——我到底要长到多大?”她正背过身整理衣襟,动作顿了一顿,声音从前襟里闷闷地传出来:“快了。”他追问:“去年你也说快了。”楼兰转回来,眼尾带着被灯火映出的一点微红,忽然笑开:“今年。就今年。”
伊林在灶台边沿的木框上划下第二十一道刻痕那天,楼兰晚饭后问他:“小伊,明天是你生辰,你知道不?”他愣了一下。
自从个子不长了,他对生辰便没了指望,早把日子过浑了。
楼兰见他不答,也不催,把碗收进水盆里,背对着他说:“明天别去镇上,在家等我。”他说好。
夜里他洗过脚准备回屋,经过她房间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见楼兰坐在灯前,手里托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红得像晾干的蔷薇花瓣。
她用指腹抚过衣襟上的盘扣,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散开头发,把那件衣裳贴身穿上,手指在腰侧按了按,像在确认它合不合身。
伊林屏住呼吸退开了,胸口砰砰地跳。
他隐约觉得那件衣裳是穿给他看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躺下后他一直没睡着。
快到半夜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楼兰走进来,没有披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
红纱裹着她丰腴的身段站在月光尽处,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大片雪白乳肉,随呼吸微微起伏。
伊林喉头发紧,哑声叫“姐姐”。
楼兰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拨开他额前碎发,指尖有些凉。
他说:“你穿这个……是给我看的吗?”她不答,只低头看着他,眼底水光潋滟,半晌说:“今晚姐姐陪你说说话。”他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你刚才说的‘今年就今年’,是不是明天?”楼兰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答。
他翻身把她按进床褥里,她的眉头轻轻跳了一瞬,随即软下来,没有推他。
他低头去吻她的锁骨,手探进红纱下,触到一把丰腴柔软的腰肉,像握住了一团刚蒸好的热糕。
他剥开红纱,用掌心拢住她胸前软肉,指腹蹭过乳尖时她浅浅喘了一声,说:“别弄皱……我明天还要穿的。”他没听懂,只觉得她今夜格外软,格外顺,像一捧化在掌心的雪。
她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忽然说:“进来吧。姐姐给你。”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她所说的“进来”,依然不是最里面那处。
楼兰背过身去,跪伏在旧褥子上,把枕头垫在腰腹下面,回头看他,眼底水光潋滟:“今天先用这里……明天,姐姐把真正的东西留给你。你答应我,明天之前,不许乱来。”
伊林连声应着“不乱来”,膝行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腰窝,指尖沿着脊椎那截凹线慢慢往下滑,摸到两瓣浑圆雪白的臀肉中间。
楼兰的腰轻轻塌了一下,没躲。
他开始还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渐渐地那呼吸就乱了,从鼻息里漏出一丝温热的哼,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 他俯下身,从后面贴住她脊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少年清瘦微烫的胸膛压在她丰腴柔软的背上,低头去吻她肩胛骨中间那处凹窝,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亲,舌头在那层薄薄的汗意上留下湿痕,又顺着腰线滑向侧面。
楼兰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弦,红纱早在先前的厮磨间褪到腰际,两团沉甸甸的乳肉从衣料里坠出来,在灯下白得晃眼。
他伸手从后向前拢住一只乳房,指尖陷进去,指缝间溢出满满当当的软肉,像握住一团刚和好的热面,揉一下,就从他指间滑出去一些。
他指腹蹭过乳尖,那粒肉珠早已硬挺,被他一碰,楼兰整个人轻颤了一下,指节攥得床单吱呀作响。
“小伊……你今天是吃了什么药?”她回头瞪他,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水汪汪的,那点嗔意早被情欲化开,柔成一滩看不见底的暗流。
他没答话,腾出另一只手也覆上另一边的乳房,两只手一起揉着,指腹时不时从乳尖上擦过,又从后往前地把那两团软肉拢在一起,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起初动作还带着生涩,耳朵烧得通红,可看她在他掌下腰越塌越低,两片臀瓣不自觉地向他贴过来,他便像过了什么坎似的,胆子忽然大了。
他低下头去,侧过身含住她还翘着的乳尖,舌尖顶着那粒硬珠轻轻碾磨,又用齿尖咬住往外拉,像在吃一颗饱满多汁的红果。
“嗯……!”楼兰嗓子眼里滚出一声断续的呜咽,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枕头上,臀部却翘得更高,湿透了的腿根不知不觉地磨蹭着床褥,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用枕头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漏出来:“你……你倒是进来啊……”话一出口她自己都顿住了,像是没料到会说出这样催促的话,又从枕头底下传来一声羞恼的轻哼。
他伏在她背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被情欲泡得发哑:“姐姐,你转过来看着我好不啦。”
楼兰的脸红透了。
她缓了缓,顺着他的力道翻身仰面躺进旧褥子里,红纱彻底散开堆在腰下,两条丰腴雪白的腿被颠得分开搭在他腰侧。
他低头吻她锁骨,吻她脖颈,吻到她下巴,手从她乳肉上滑下去揉弄她腿根那处湿软的缝,指腹拨开层层叠叠的软肉。
楼兰的喘息一下就碎了,她伸手想要推开他的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按回去,她攥住他的手指,又放开,像在半推半就之间放弃了抵抗。
他又把唇贴上来,衔住她的下唇,舌尖探进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蛮横,从她齿关间扫过去,勾住她的舌头。
楼兰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什么也剩不下了,她从来没和人接过吻,这三年间做过那么多事,偏偏没有这个。
她笨拙地回应他,舌头被他吮得发麻,津液从交缠的嘴角溢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滑进颈窝,又蜿蜒向乳沟的方向。
等她终于喘着气偏过头,才发现那根硬烫的东西正抵着她身后先前被开拓过的入口,她被顶得腰窝发酸,却不挣扎,只是把腿分得更开了一些。
他缓缓送了进去。
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顶,又退到边缘再重新碾进去,像怕糟蹋了什么东西似的。
楼兰的喘息就这样被他一下下撞碎,又被她咽回去,可她攥着他手臂的指甲越陷越深,像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他低头去看她,她偏过脸,睫毛眨得飞快,嘴唇紧抿着,只有乳头在他掌心里硬得硌人。
他又俯下去,用鼻尖蹭开她鬓角被汗打湿的发丝,吻她的耳根:“姐姐……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楼兰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急,回头瞪他,眼角洇着红,嘴唇微张着还在喘,正要说什么,他忽然重重顶了一下,把她没出口的话撞成一声拔高的泣音。
他不给她找回话头的时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
楼兰起初还咬着嘴唇死撑,渐渐地她攥着他手臂的手滑到他背上,指甲刮过他的脊背,口中漏出不成调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他伸手去揉她乳尖,她的小腹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腿根绞紧,又被他分开,就这么反复了几回,她整个人终于像根绷不住的线,弓着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泣音,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她捞进怀里,翻身让她趴在他胸前,她伏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见他下腹那处仍然硬得滚烫,像一根烙红的铁,在灯影里狰狞地翘着。
她伸手握住了,感觉到它在掌心搏动,她轻轻弄了几下,他就这么在她手心里泄了身,白浊喷溅在她的小腹和乳沟间,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抹了,把手指凑到唇边,舌尖轻轻一卷。
他看得喉结滚动,搂着她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楼兰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红纱,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哑:“好了,去睡吧。我去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你明天一早,来灶间。”她下床时腿根还发软,扶着床沿稳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水光潋滟,像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只是弯了弯嘴角,吹了灯。
她吹了灯,脚步声在黑暗里慢慢远了。
伊林躺在还带着她体温的被褥里,闻着枕上她留下的气味,心想:明天一早。
他睡得很沉,中间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什么闷响,像院里装粮食的麻袋倒了,又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他翻身想醒,却被被子裹着,被一股暖融融的倦意拖了回去,重新沉进梦里。
他醒来时,是先觉得冷的。
被子另一侧已经凉透,连褶皱都被抚平了,像是有人在离开前用手把铺展匀过,不像是睡过又起来的样子,更像是走了很久、走得很放心。
伊林揉着眼睛坐起来,屋内灰白,天光大亮。
他叫了一声“姐姐”,嗓子带着睡后的沙哑。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才披上外衣,趿着鞋往灶间走。
灶间空荡荡的。
桌上摆着一碗粥。
粥盛得满满的,碗沿搁着一双筷子,旁边一只白瓷碟里卧着一枚剥得光滑的鸡蛋。
粥面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米皮,蛋也凉透了,触手带着清晨的寒气。
伊林怔怔地看了那碗粥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凉的。
他想,她怎么没等他起来再盛呢?
她每天早晨都是等他穿衣洗漱好,才从锅里现盛出来的,说是这样才热乎。
可是这碗粥放凉了,她也没有端着粥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这才猛地回头。
堂屋的木椅翻倒在地上,一条椅腿从榫头里脱出来,断裂的茬口白森森的。
墙上有几道焦黑的灼痕,没有规律,像是被无形的手从墙上刮过,留下几道深陷的凹槽,槽口烧得焦黑。
黑灰顺着墙缝往下爬,染污了小半面土墙。
窗台边的陶罐也倒了,干花瓣洒了满地,露出罐底积了几年的灰。
院子里没有人声,风吹过檐角,发出断续的呜咽。
“姐姐!”他的嗓子劈了,几乎是撞开堂屋的门冲出去的。
院门大敞着,晨露打湿门框,地上磨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可那痕迹太浅,浅得只能看出一个人的鞋底匆忙擦过。
伊林赤脚站在院里,晨风灌进他衣襟,冻得他浑身发抖。
“楼兰!”他喊出那个名字。
那是他有一回守着她病倒时,从她昏沉的呓语里拼出来的音节,他从未当面叫过她,只在心里反反复复、默念过许多遍。
现在他喊了出来,又急又哑,像溺水的人伸手去够一根浮木。
群山不答。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头望那间屋子。
灶间的烟囱还在冒出一丝极淡的烟气,灶膛里还剩一点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烬。
她烧好粥、剥好蛋,又把火拍灭,才不在了。
他重新走进灶间,站在那碗凉粥前。
粥面上凝着一层白皮,像一层薄薄的眼睑,把热气都盖在里面。
他伸出手,碰着粥碗,半晌没动。然后他低下头,看见碗底有什么东西,被米汤干涸的白痕半遮半掩。他伸手去摸。
碗底确实有东西。
他的指腹贴着粗糙的陶土内壁,摸到一串歪歪扭扭的刻痕,有深有浅,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匆忙划上去的,又被晾凉的米汤薄薄覆了一层,不把碗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伊林把碗翻过来,日光从灶间门口斜斜铺进来,照见碗底的糙土上密密挤着三行划痕,有的深得刮下陶屑,有的浅得几乎断在中间。
他认得这个。
那是他们早年间玩熟了的暗号。
有一回楼兰去镇上补盐回来晚了,他在院门口的石头上蹲到天黑,她回来时蹲下来把他捞起来,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横线两道竖线,说,以后再寻不着姐姐,就去找暗号,找到暗号就能找到路,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他那时还当是游戏,攥着拳头怕把瓦灰蹭掉,一晚上没洗手。
但碗底的刻痕不像游戏。
笔画乱,收尾急,第二行写到一半拐了个弯又硬生生止住,像写的人写到途中被什么打断了。
伊林蹲在灶间地上,举着碗,眯起眼一个一个认。
认到第二行中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碗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放下碗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里屋的门半掩着。
她平日出门总是把门合严实,怕灶灰飘进里间,今天却半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
伊林推开门,动作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床铺是叠过的,被子叠成四方块,床单抹得平整,枕巾搭在枕头正中间,她走之前还好好收拾了屋子。
可床沿那截粗布往下耷拉了一个角,露出的褥子边裂着一道口子,布料茬口不齐,像被撕扯过的,又被人急匆匆拉平,用被单重新盖住了。
床头那只旧木匣歪着,匣盖翻开,几缕彩线和一把缺了齿的旧木梳散在褥子上。
那件红纱衣裳叠在她枕边。
叠得很规整,折痕压得实在,像是一早就叠好放在那儿的东西。
伊林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纱料,凉得发木。
他忽然想起她昨夜说过的话,别弄皱,我明天还要穿的。
他喉头梗了一下,抖着手指把衣裳展开,衣襟靠近领口的地方裂着一道细长的口子,割进纱线里,边缘微微发黑,像被什么热的东西燎过。
她没有穿走。
她说过明天要穿,她没穿走。
他把衣裳折回原样,本来要放回枕边,手在半空停了一停,忽然收了回来,揣进怀里。
地上的木簪断成两截,半截在她床前,半截滚到门槛旁边。
那根簪子她戴了好久,木头被磨得发黑发亮,每天早晨她坐在窗前梳头,他就站在她身后把簪子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往发髻里一别,顺手摸一下他的脑袋,动作熟得不用看镜子。
现在它断在门槛边,碴口白森森的。
他弯腰去捡,碎木碴硌进指腹,他攥紧了没有松开。
墙上的灼痕从床沿一路蹭到窗框,有几道深得凹进土里,边缘卷起焦黑的碎壳。
他顺着痕迹走到窗边,窗板的木茬也被燎黑了,一线天光从灼痕里漏进来,照得细细的灰粒在光柱里翻浮。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胸口那件红纱衣裳硌着皮肉,又凉又硬。
他走出屋子,院门半敞着,晨风灌进门吹得门板晃了一下。
晾衣绳上还挂着她的旧外衫,袖子在风里一鼓一瘪,像有人站在那儿喘气。
篱笆有大半段被向外压塌了,断口黑糊糊的,不是踩断的。
井台边的泥地上拖出一道深痕,草根翻出来,露出的泥土泛着暗红,像浸过什么又干透了。
他站在院子里,风把檐角的灰吹落在他肩上,他张开嘴喊了一声,姐姐。
嗓音裂开。他又喊了一声,楼兰。
群山把他的声音送回来又收走,像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音。
他光脚站在被露水打湿的地上,冻得膝盖发抖,站了很久,久到檐影从他脚边挪开了一截,才转身走回灶间。
那碗粥还在。
他端起碗,碗沿贴到嘴唇,喝了一大口。
凉的。
米粒已经胀开,米皮黏在舌头上,寡淡无味。
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时嗓子发堵,几乎呛出来,端碗的手一直在抖,粥液顺着碗沿晃出来,落在膝上。
他在灶间门槛上坐下,把那碗粥搁在膝盖上,望着院门。
他想着她只是临时出门去了,去买盐了,去镇上了,去河边了……她一会儿就会从院门外走进来,先喊一声小伊,再数落他又把柴垛码歪了。
她会回来的。
可院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风一阵一阵灌进来,堂屋那扇翻倒的木椅被吹得轻轻挪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又停住。
墙上的灼痕在日光下越来越深,像几道刻进土墙里的黑疤。
那碗粥在他膝头被日头晒得微温,又慢慢凉回去,粥面凝起的那层薄皮裂开细密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日头升高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粥碗翻过来。
碗底那些刻痕还密密地挤在糙土上,日光比先前更亮,斜斜切过那道碗弧,他一个个认过去,认出了两个完整的字形,一个是别,一个是找。
笔画粗砺,收尾急,像是写的人手腕在抖。
他愣了很久,把碗底贴到胸口,像抱住一个答案,又像抱住一道裂缝。
他仍然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小径。
风把晾衣绳上的旧外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屋檐下那只蜘蛛正重新结网。
他等了一整个早晨。
小径尽头始终没有人来,那件红纱衣裳就揣在他怀里,硌着胸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灶间,把那碗粥搁回桌上,又蹲下去,把碗翻过来扣在膝上。
碗底的刻痕被干涸的米汤盖住了大半,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米皮卷在指腹上,露出下面被刻得凌乱的土纹。
那些刻痕新旧不一,有的旧了,边缘被米汤浸过几回,早就磨损成浅浅的凹槽;有的很新,新得土屑还翘着,像是才刻下没几天。
伊林的手指停在一道新痕上,顺着它的走向慢慢摸过去。
那道痕从碗心一路划到碗沿,尾端用力拖长,又在快到边缘时硬生生拐了个弯,折回中间,像刻的人怕它不被看见。
他认得这个。
小时候他蹲在院门口,看楼兰用碎瓦片在地上画过无数遍的记号:一道横线代表“有人来过”,两道竖线代表“我走了”,横线压着竖线,代表“姐姐走了”。
碗底新刻的痕迹里,横线上面压着两道竖线,竖线的尾端拖出去,指向碗沿的方向,像一道箭头。
他的指腹顺着那道指示拐过碗沿,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灶台对面那面墙上。
墙角靠着灶台的阴影里,灰尘和柴草的碎屑积了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有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边沿抹掉墙角的灰土。
粗土墙壁上露出几道刻痕,划得很深,深得土皮翻卷出白茬,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划刻出来的,边沿带着毛茸茸的土屑。
伊林记得这个形状。
他坐在门槛上看她画过。
她画一个圈,圈里一道线,说:“这个叫‘回来’。你看到这个记号,就坐在原地等姐姐,晚饭前姐姐一定回来。”现在他面前的圈里,那道线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很深,像被人用指腹反复碾磨过。
“回来”的记号,被她亲手划断了。
伊林的指腹停在断口处,碎土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发颤,又强行压住,不让它抖。
他去找下一道记号。
在那道断开的圈旁,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浅得几乎融进阴影里,他用手去摸,才感觉到那浅浅的纹路。
是一个没有封口的圆,圆的一侧拖出一道弧线,像一只鸟张开半边翅膀。
鸟。
他记起来了。
楼兰有一回坐在檐下补衣裳,用补衣的针头在木箱底画过这个记号,说:“这是‘走远路’的意思。有一日姐姐要是让人带走了,你看到这个记号,就知道姐姐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是追不回来的。”当时针头钝了,划在木头上只留下白白的一道痕,她画完了又用拇指擦掉,像从没画过。
伊林没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在墙角的土皮上摸到同样的纹路。
他跪在墙角,手指沿着鸟形的纹路往外摸,那道弧线拐过墙角的角度,一直延伸到窗台底下。
窗台的陶罐倒了,干花瓣洒了满地,花瓣底下露出几道被指甲划出的尾端。
他把花瓣拨开,看见一道向下的线,末端弯成一个钩——是她画“再见”时的习惯,收尾总带上一个弯钩,像招手,又像在说“不必送了”。
完整的记号是一只手,掌面朝着自己,五指张开,向远处推。
三处记号连起来:回不来。走远路。再见。
他的脑子像被人拿走了什么,又塞进了什么,空了很久,又满得发胀。
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干花瓣,花瓣在他掌心里揉碎了,红色的碎屑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膝盖上,落在泥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记号是什么时候刻下的。
不是夜里听到那声闷响之后。
是更早,是前天她穿红纱衣钻进他被窝之前,或者是等他睡熟之后,她悄悄下床,赤脚走到灶间,蹲在墙角,用指甲一下一下刻进去的。
她一定刻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酸,才能把这些记号刻得这样深,深得像恨不能直接写在他骨头里。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他想起那碗粥。
她烧好了粥,剥好了蛋,拍灭了灶火,把记号刻进碗底,又盛了满满一碗粥盖住它。
她把“别找了”三个字藏在一碗凉粥底下,像是只要他吃完了饭,就有力气去做她让他做的事。
可他不想做她让他做的事。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伊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跪在墙根,背抵着墙,眼泪砸在干花瓣上,又从花瓣缝里渗进泥地上,洇出一点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阵,又停下来,又抖了一阵。
他哭了很久,久到午后的日光从他脚边移开,移到屋外去,灶间暗下来,他才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脸,鼻尖和眼睛都红红的,像小时候被她掐过脸颊似的。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灶台才稳住。
他推开里屋的门,打开那只旧木匣,翻出她平日攒下的几张皮子,又翻出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都收进怀里。
匣底还藏着一卷皮绳,是楼兰有一回闲下来编的,编完对他说:“等你出远门的时候系在腰间用。”他当时笑她:“我哪用得着出远门。”她只是低头把绳头收好,没接话。
现在他把那卷皮绳也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件红纱衣、半截木簪、裹着碗底碎陶的帕子叠在一起。
他环顾这间屋子,灶膛里的灰冷透了,碗还搁在桌上,粥面凝出一层更厚的米皮,裂纹横七竖八,像干裂的河床。
他走出去,穿过堂屋,跨过院门那截被压塌的篱笆,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晾衣绳上的旧外衫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袖子在风里转了个方向,像有人在身后张开嘴,想说一句别走。
他没有回头。
他攥紧怀里的红纱衣,沿着那只鸟张开翅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上小径。
日头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他像是要走出整个黄昏去。
她说他追不上的。可总得试试。他要是连试都不试,那刻在墙角的三道记号,就真的只是三道记号了。
第4章 冒险者
进城那天是个响晴的日子。
城门口排着长队,伊林混在一辆牛车和一队商货中间,被人潮推着走过了门洞。
石板路又平又宽,两旁的店铺把幌子一直挂到街心,人声,铃铛声,铁匠铺的锤响搅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他站在路口,像一条小鱼闯进了大河,怀里鼓鼓的包袱硌着肋骨——红纱衣,断簪,缺齿木梳,还有一截皮绳和裹着碎陶片的手帕。
楼兰留下的东西他没有一样舍得放下,走一路,硌了一路。
冒险者公会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木牌被太阳晒得发白,“冒险者公会”五个字漆色斑驳。
还没走到门口,声浪先扑了过来——有人大声吆喝组队,有人蹲在台阶上啃面包,门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委托单。
伊林用力挤到布告栏前,踮起脚,仰着头一张张看:剿鼠,搬货,修补墙垛,拔除荒草,跑腿送信。
写在上头几行的则用红墨水勾边,什么讨伐狼群,护送商队,听着就值钱,也听着就送命。
他咽了口唾沫,先撕了一张剿鼠的,又犹豫片刻,撕了一张跑腿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人,棕色头发束在脑后,胸口绷得鼓鼓的,衣料在扣子边勒出一圈细纹。
她正低头记账,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伊林把两张委托单放到柜台上,又解下背上的破布包,垫着脚才够得着台面。
“……来注册的?”她问。
“嗯。”伊林点点头,“还要接这两张。”
她看了看单据,又看了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来,这一回停得久了些。
伊林知道自己在看她眼里是什么模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最多不过如此。
白净的圆脸,大眼睛,清秀得像块刚剥壳的嫩豆腐,身上那件旧外衫洗得发白,肩头还带着走夜路时蹭的泥。
他的确足足走了六天才到城门口,最后一夜是蜷在麦垛里过的。
“十六岁。”伊林抢在她开口之前说。
女人看着他的眼神顿了顿,终究没再追问,低头写上册子。“名字?”
“伊林。”
她写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铁牌,用刻刀在牌面上划出几个字母,递过来:“三枚铜币。”
伊林捏了捏怀里剩下的铜板,指尖有些发紧,但还是数出来三枚,放在柜台上。
铁牌贴到脖子上,凉意顺着皮肤一路滑进领口,是一股铁锈和旧汗的味道。
“住处找了吗?”女人把铜币拢进掌心,抬眼看他,“沿着这条街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左拐,有家灰雀客栈。老板不挑人,房钱也便宜。”
“谢谢。”伊林把铁牌塞进领子里,露出一个有点疲倦的,礼貌的笑。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絮絮地跟旁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跑来做冒险者……”
他没回头。
……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的木床上,床板很硬,缝里渗出来一股潮霉味。
隔壁有人打鼾,隔着一层薄木板,像一头老牛在犁地。
伊林把皮绳缠在手腕上,闭着眼让自己数数:一,二,三。
白天他见过的每一张脸都在脑子里打转,布告栏上的字,接待员圆脸上那抹亮光,城墙垛口上铺着的枯苔。
他数到一百,又翻了个身,身体开始发烫,从胸口往下,一路烧到小腹。
诅咒不管他走了多长的路,也不管他明天还要去下水道里剿鼠。
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躺平,等着黑夜降下来,然后不紧不慢地点着了火。
他翻向墙侧,把被角卷起来夹在两腿间,咬住枕头角,拼命去想别的事情。
没有用。
阳物硬邦邦地顶着裤裆,像一截烧红的铁。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轰隆轰隆地响。
他伸出手,握住自己。
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他。
他闭上眼睛,试着把思念收拢成一个画面——楼兰散着头发俯下身来,红纱衣裹着一双丰乳,软软的,鼓鼓的,压在他脸上;她的手掌温热地顺着他的小腹往下探,声音贴着耳根说,姐姐给你。
他在心里拼命够那个画面,可指尖触及的地方只有空气。
枕头角被他的牙磨得发潮,湿液从顶端沁出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隔壁的鼾声停了片刻,又接着响。
他射了。
快感像一粒火星,在身体深处亮了一瞬,随即被黑暗吞没。
他僵在床上,睁着眼,胸口起伏,脊背上滚热的汗正在一点点变凉。
楼兰不在。
她不在他身边,她不知道他今夜睡在一张发霉的木床上,也不知道他蜷着身子,把一截旧皮绳缠了又解,解了又缠。
他攥着皮绳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第二天他去交了剿鼠的委托。
下水道里又湿又暗,老鼠肥得像猫,咬起人来也不含糊。
伊林蹲在里面,用铁夹一只一只夹断它们的脖子,从上午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他领到了两枚铜板,又去布告栏前看了一趟,这一次他没有撕下任何委托单,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一行一行地读,像是在把每一条路都吞进眼里。
他想,他得再快一点。
他得在这座城里活下去,得变强,得走更远的路。
那天夜里他照例把皮绳缠在手腕上,闭着眼数数。
数到七十几的时候,热又从肚子里升了上来,像一条浓稠的蛇。
他咬着嘴唇,把自己缩成一团,指关节顶着嘴唇,把一声呻吟压回喉咙里。
他不想吵醒隔壁的人,也不想让这间灰扑扑的屋子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一双温暖的手。
“总得试试。”他在黑暗中低声说,声音很小,像被夜吞掉了。
皮绳还绕在手腕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城里的圣教会有个很高的尖顶,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屋脊上的细手指,指着天。
伊林白天从客栈窗口望见那根手指好几回了。
听客栈老板说,圣教会收忏悔,不管什么人,不管心里压着什么污糟事,只要能走进那间木头小屋里说出来,就当是敞给了主听,主会宽恕。
伊林不知道要怎么跪下去,也不知道该把夜里那团火说成什么样的话,可他在灰雀客栈的第二夜过去之后,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是在一个午后走进圣教会的。
大门又高又厚,推开时发出一阵很长的低响。
里头光线暗下来,点着许多细长的蜡烛,空气里是一股蜡和旧木头的气味。
长椅排成两行,凳面被磨得发亮。
他顺着侧廊往深处走,在尽头看见一座木制的小隔间,门半掩着,门边立着一块小牌,写着“忏悔室”。
他拉开帘子进去。
里头比他想的还要窄,只能容一个人坐下。
他坐下去,膝盖几乎顶着前面的隔板。
隔板是整块的实木,又厚又高,从墙根一直伸到顶,把两边隔成两个完全看不见彼此的世界。
没有格栅,没有缝隙,连一丝光都漏不过去。
整面隔板上只在人的膝盖高处开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沿被历年摸得又光又滑,像一颗被河水磨了多年的卵石。
洞外头还垂着一块旧布帘,缩在隔板这一侧,不伸手去拨,连洞口都看不见。
隔壁传来布料窸窣的动静,有人在那头坐下。
隔着木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有人刻意压着,不让气息泄露更多。
那声音在狭小的木头隔间里贴着他的耳朵,沉沉的,带着体温似的,弄得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忽然想,这是一堵墙。
一堵不让人看见任何东西的墙。
墙那边是谁,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他统统不知道。
他只能对着一个拳头大的洞口说话,像对着深夜的井口说话一样,话落下去,没有回声,只有另一个人隔着厚厚的木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要忏悔什么?”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条压平的河。可河底下有什么在动,伊林听不出来,只觉得那声音沉得让他喉咙发紧。
伊林低下头,把夜里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碎,只讲自己每逢入夜便浑身发烫,那股火从肚子一路烧上来,压不住,也赶不走。
他还说自己手上的皮绳怎么缠了又解,解了又缠。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罪,可他说完了,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比烛火还长。
“孩子,”隔了许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把你的手伸进来。”
从那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她伸出一只手,从黑暗里触到洞口的边沿,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框。
伊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他在另一侧触到一只凉丝丝的手,被一层光滑的织物覆盖着,像溪水表面的温度。
那只手没有立刻握紧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然后才慢慢地收拢,将他的手掌包住。
隔着那层丝布,他感觉不到她的皮肤,只觉得凉,滑,像隔着一层永远到不了底的薄水。
“主的恩典,要借着手来传递。”她的声音低下去一些,“你感到痛苦的时候,可以把那份重的东西,交到这只手上来。”
她空着的那只手落在自己膝头,隔着绷紧的衣料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停顿比前一次更长。
伊林坐在窄小的隔间里,夜里的灼烧仿佛被这句话唤醒,顺着他坐直的脊背爬了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解开腰带,松开裤头的动作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清晰的布料摩擦声。
他没有再犹豫,像是被身体里那股压缩太久的火推着走,把裤子往下推了一截。
那东西早已硬得发痛,从两层布料之间弹出来,撞在微凉的空气里,顶端渗出一点清液,被隔间里稀薄的光照得发亮。
他屈膝,把它对准隔板上的洞口,慢慢送了过去。
木框的边缘冰凉,粗糙,带着旧木头被岁月磨出的细毛。
那一圈凉意紧紧箍在他最烫的地方,像一圈冷铁,把他体内的火拢住,又像在逼着它们往更深处烧。
另一侧很黑。
不是那种夜里的黑,是被木头、布料和厚石墙一层一层压出来的黑。
伊林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片黏稠的深色,仿佛整个忏悔室的末尾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而他正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探进井里去。
他忽然有些恍惚:他连那边坐着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是老是少,是高是矮,神情是慈悲还是嫌恶,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修女。
他只知道修女的手隔着薄的、凉的丝布,握住了他。
洞口很小,他只看一眼就明白,那本来不是给这种东西留的。
那洞口不高不低,恰好在人膝盖的位置,边沿磨得又光又滑,像多少人摸过。
这是让忏悔者伸手过去,让主的名义借着一只温热的手传递过来,把重的东西放下来,把轻的东西带回去。
可此刻他放进去的不是手,是那根被诅咒养大的、滚烫的阳物。
木框箍着他的根部,圈得严严实实,像一座门框,门框后头是一个修女的手心。
他看不见她。
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悬在他心口——他不知道她在那一侧的姿势,不知道她是坐着不动,还是别过头去,还是在黑暗里咬着嘴唇,像他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尖凉得像水,轻轻碰了碰他的柱身,像是在确认那是什么。
那触感隔着丝布,滑得不真实,说不清是她在摸他,还是他自己在做一个与修女有关的、漫长的梦。
他忽然想起楼兰说过的话。
她说,教堂里的修女是主的侍女,一辈子不嫁人,不碰男人。
他说不清一个女人要怎么才能一辈子不碰男人。
此刻那只手正握着他,凉凉的,生涩的,指腹隔着黑丝压在他最烫的地方。
那丝布一定很厚,厚到他还得自己把腰往前送了送,才能感觉到那之后真正的温度。
可那片黑暗里她是不是也在看?
她是不是也想知道,自己握住的到底是什么?
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身体的快感吞掉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听不见她的呼吸——她连吸气都压着,像怕他知道自己那边也难受。
他只在黑暗里感觉到一只活生生的手,小心地、笨拙地握着他,隔着那层永远到不了底的丝布,把一点又一点微凉的温度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忽然意识到,这比看得见还要让人难受。
看得见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现在他只是把一根硬热的东西插进一个木洞口,对面是一个没有面孔的声音,一双没有温度的手,一身他看不见的黑色织物。
他像一个走夜路的人,不知道路那头等着他的是宽恕,还是别的什么。
可那只手没有松开。
那触感跟楼兰完全不一样。
楼兰的手总是温热的,指腹带着轻微的粗粝,握着他的时候像握住一件怕摔的东西,连掌心都带着日复一日劳作磨出来的温度。
而这只手柔软,生涩,被一层光滑的丝布严严实实地隔着,凉意从指腹一直渗进他的皮肤,像连着一口深潭,始终升不起温度来。
那凉意顺着一圈圈绷紧的纹路浸进去,把他正烧得发痛的地方裹住,烫的碰到凉的,激得他小腹一阵紧缩。
她先是只伸了一根手指,试探着,从柱身根部沿着侧面的筋络慢慢往上滑,像在认一条从没走过的路。
指腹隔着丝布压过一处凸起的血管,顿了顿,又继续往上,滑过冠缘下方那道浅浅的沟壑时她停住了——不知是认出了什么,还是被那热度烫着了。
丝布在那个位置来回蹭了一下,生涩,笨拙,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
伊林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耐什么。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四根手指才一起包上来,轻轻拢住柱身,一点点收紧,试探着套弄了一下,又马上松开些,像怕捏疼他。
拇指落在顶端,隔着一层丝布压住中缝,轻轻碾了一小圈,力道拿不准,忽重忽轻,重的时候他膝盖一软,轻的时候又像隔靴搔痒,挠不到底。
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根部虚虚托着,指尖微微发颤,隔着那层绷紧的黑色织物,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潮热正一点一点渗过来,跟她指尖那点凉意搅在一起。
她终于重新握紧了些,从根部往顶端缓缓滑上去。
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合拢也只圈住大半,顶端的部分露在丝布外头,被忏悔室昏暗的空气裹着,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流轻轻地打在上头,像一小片温热的潮汐,忽近忽远。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却在他被她握住的时候乱了一拍,那点潮热的吐息便擦过他的顶端,激起一阵细密的麻。
她又套弄了两下,每一次都从根部推到头,指甲隔着丝布刮过柱身,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痒。
角度总在最要命的地方岔开,像是她从未学过怎样让一个男人舒服。
伊林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她的动作是生涩的,可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正被一个活生生的人握在手心里。
这念头比快感本身还烫。
他听见隔板那边她的呼吸又乱了一拍,又迅速被压平,像一截被掐灭的烛芯,只留下一点颤巍巍的余音。
她的手却重新找到了他,这一次两只手一起上来,一只手握着根部轻轻拢动,另一只手用掌心裹住顶端,指腹绕着那圈沟壑笨拙地磨了一圈,生涩得近乎虔诚,却让他整个脊背都麻了。
那圈丝布被掌心的热气捂得微微发温,不再那么凉了,像一块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绸缎,一点点贴上他,把他体内那把烧了太久的火引得更旺。
射精来得比他预料的快。
他猛地仰起头,后脑撞在隔间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来得及压下声音,白浊便已经涌了出来,第一股直直喷在她握着他的指间,乌黑的丝面上立刻挂上一层浓稠的白,满得从她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
第二股随即跟上,因为洞口开得低,而她正俯身凑近,那一道白便越过了她的手背,直直溅上她的下巴,又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去,挂在她嘴角,还拖出一道亮晶晶的细线。
有几滴甩得更远,落在她胸前微微撑起的衣料上,渗进黑丝,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黏腻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双手却仍没有松开,隔着格栅,伊林听见她极其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膝盖似乎夹紧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射完之后没有软下去,还硬挺挺地握在她手里。
黑暗里那双手停住,仿佛她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她轻轻拢动了一下手指,像是想松开,又没松开。
隔了很久。她低声说:“你还没好,是不是。”
伊林没有答话。他的手撑在隔板上,指节发白。
那双手再次动起来。
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同。
丝布已经被白浊浸透,不再冰凉,而是暖的,带着被体温和精液共同捂热的那种柔软湿腻,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滑膜。
她一只手裹住顶端,另一只手握着柱身,缓缓地、有节奏地上下套弄,指尖在顶端轻旋,力道比先前稳了许多,像是终于从刚才那遍里摸到了门路。
丝布与粘液之间发出细微的水声,在逼仄的隔间里格外清楚。
伊林刚泄过一回,那一处的知觉却比方才更敏锐,像被揭去了一层薄壳,露出底下嫩生生的芯子。
她指尖裹着湿热滑腻的丝布,从根部一路往上推,滑过冠缘下方那道沟壑时,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绷住。
那位置比顶端还要怕碰。
她像察觉到他脊背绷紧的那一瞬,指腹便停在那里,用极轻的力道打着圈,把那道沟壑四周都照顾到了,偏偏又不往冠顶去。
伊林腰一软,向前倾了倾,几乎想伸手去扶隔板边缘,好让自己撑住。
“这里?”隔板那头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那个她看不见的人。
他没有答话,但他腰背的颤抖已经回答了。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又或许没有,那气息隔着木板传过来,带着一点潮热,很快就被吹散了。
她的手指换了个角度,拇指循着那道沟壑细细地描了过去,不知是记路还是挑逗。
然后指腹慢慢滑向顶端,隔着湿透的丝布覆住马眼口,轻轻压了压。
那地方刚泄过一回,又经过这番折磨,已经敏感到近乎疼痛。
她刚一碰,他便闷哼了一声,连咬住嘴唇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那声音又短又哑,在隔间狭小的空间里绕了一圈,钻进她的耳朵。
她像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手指微微一缩;可下一刻,她又把指腹贴回原处,这回落得更轻,像一片羽毛拂过那道细缝。
伊林的呼吸整个乱了,那种痒混杂着麻,从顶端那一点炸开来,顺着尾椎往下淌,把他下半身所有的知觉都拧成一股绳。
他不由自主地把腰往前送,想去够那一点力道,她却在这时候轻巧地挪开了拇指,改用指腹绕着马眼口打转,一圈,两圈,圈圈都不碰正中心。
他被吊在那不上不下的地方,难耐地动了动胯,喉咙里压着一丝焦灼的喘息。
“还难受吗?”她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沙哑。
没有等伊林回答,她便又动了——五指包住柱身,缓缓地从根部捋到顶端,掌心贴着马眼口轻轻旋了一下,又滑下去,如此反复。
每一次到最后那一下,她都会用指腹碾过那道细缝,力道若有若无,像在试探什么。
伊林很快说不出“不难受”三个字了。
他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小腹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两只手死死撑着隔板,指节都泛了白。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哑得像从沙子里刮出来的。
隔板那头没有答话,只有极轻的布料窸窣声,像她微微换了个坐姿。
随即,她的指尖又碾过马眼口,像是回答。
那两只手的动作越来越有章法——或许不是章法,是她终于摸清了哪里会让他发抖,哪里会让他喘,哪里按下去会让他绷着脚尖,差点把整条腿都蹬直。
丝布上的白浊干了又湿,被体温和黏液重新泡开,滑腻得像一层薄膜,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亮晶晶的水声。
水声在木头隔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回响,像雨点落在深井的井壁上。
她又一次把他推上那个边缘。
快感像蓄满的潮水,几乎要从高处倾泻下来,他已经感觉到那股热意从尾椎窜上来,蓄势待发。
可她忽然停住了——手还握着他的柱身,却不动了,只有拇指极轻地搁在马眼口,像一根压住水瓶的软木塞。
一息工夫,一滴前液从缝隙里沁出来,顺着她的指腹滴落,落在黑暗中。
伊林几乎要哭出来。
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修女姐姐”,声音又低又碎,像哀求。
她还是没有动。
隔板对面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响。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涩:“还没有。再等等。”
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慢,慢到几乎是折磨。
像一条蛇顺着柱身往上爬,丝布裹着的指腹一寸一寸碾过他每一处凸起的筋络,最后停在那道沟壑上,反复揉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伊林的手已经撑不住隔板了,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唇齿间漏出一丝压不住的呻吟。
然后她终于放过了那道沟壑,掌心整个覆上顶端,湿透的丝布贴着他的皮肤,从马眼口一圈一圈地揉开,揉到他整个前端都在她掌心里发烫发胀,像是快要融化。
这一次她没有停。
射精来得比头一次更猛。
白浊几乎是涌出来的,又浓又烫,第一股就穿过了她没来得及合拢的指缝,直直溅上她胸前微微弓起的衣料,把黑色织物洇出一片又深又重的湿痕。
第二股顺着她指间的沟壑淌下去,又因为她正俯着身子,那一道白带着热乎乎的气息,越过手背,溅上她的下巴、脖颈,一路挂到敞开的领口边。
还有几滴飞得更远,落在她的发帘和肩头,白色细线粘在乌黑的发丝上,亮晶晶的,像是夜里落了一层薄霜。
那双手僵了一瞬,随即手指猛地收紧,隔着丝布裹住他还在跳动的柱身,像是在承接最后那几滴温热的白。
伊林大口喘着气,后背贴着隔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一样地响。
隔板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不是惊讶,更像忍耐了太久终于没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音。
接下来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仿佛她整个身体都蜷了一下,膝盖碰着木板发出一声钝响。
伊林看不见她,但他能感觉到那阵颤抖透过木头传过来,像她的指尖还贴着他的皮肤。
过了很久,她收回了手。窸窣声又响了一阵,像是她在整理什么,或者擦拭什么。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伊林靠在隔板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
他低头系好裤子,布料还是湿黏的,贴着小腹。
他摸了摸腰间的皮绳,指腹在那粗糙的旧绳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谢谢……”他的嗓子有点哑。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平稳,却比刚才更低,像隔着很深的井:
“主……宽恕你。”
伊林拉开帘子,走了出去。脚步声在不大的石地上渐渐走远。
罗莎一个人坐在窄小的座位上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丝面上的白浊还没有干,湿腻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正一点一点变凉,可那层被洇透的布料在掌心还留着余温。
她慢慢将手指拢起来,又松开,胸口那阵隐秘的颤栗像一条刚被压下去的波浪,又从更深处涌动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前襟——黑色的织物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边缘还挂着一道半透明的白,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胸前,发帘上垂下一缕粘在一起的银丝,凉凉地贴着她的额角。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温凉,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忽然想,她该看看那个少年的脸。
他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去,又短又轻,像一只猫踩着地砖过去。
教堂大门推开时投进一片亮光,那道光在长椅之间扫了一下,又合上了,一切重新沉进蜡烛的昏黄里。
罗莎一个人坐在窄小的座位上,没有动。
她的手还搁在膝头,掌心朝上,丝面上那层白浊已经凉透了,干涸的边沿翘起一道道细纹,粘住她的指腹,像一层揭不下来的壳。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深色的湿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胸前,衣料贴着她的皮肤,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那气味——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白的腥气,却又偏偏暖融融地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层烘干不了的膏药。
她慢慢屈起手指,又松开。
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下,她觉出自己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是烫的——那热被丝布闷着,一直闷到现在,才在她抬手的时候悄悄散出来一缕。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膝盖一直在发抖,两条大腿并得紧紧的,黑丝覆盖的腿根处有一片湿意,不是汗,是方才那两阵从脊柱底端攀上来的战栗把她整个人都抽紧了,腿缝里渗出的水洇透了那层薄而有弹性的织物,这会正黏热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轻轻夹了一下腿,那片湿意便顺着丝布滑开一道凉痕,激得她小腹一缩,又随即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渴望的空洞。
原来她的身体还认得这条路。
她不记得有多少年了——好像从她穿上这身修女服那天起,她就把那扇门锁死了。
她只是活着的时候多余地活着,做事的时候拼命地做事,夜里睡下去的时候身体又冷又安静,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东西掐灭了,沉进井底了。
可方才那只手握上去的时候,她才知道没有沉底,只在井里冻僵了,火头一燎,就一片片地醒过来。
她抬手,指腹抹过自己下巴。
那里也挂着一道干涸的白,粘在皮肤上,拉起一点微小的丝。
她把那一点东西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放下去。
她该去清理的。
教会侧廊尾有一间小盥洗室,有清水和手巾。
可她没站起来。
她只是坐在原处,一只手平摊在膝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只手的手腕,像是怕它再动,又像是怕自己再动。
那片从胸前洇开的湿痕在昏暗里看不太清颜色,只在她低头的时候感觉到衣料凉凉地贴着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粘又分,分又粘,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
她想起方才隔板对面那个少年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哭腔一样地叫了一声“修女姐姐”。
那声音又短又急,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被自己咬碎的尾音。
她当时没有应声,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漏出别的什么来,她连自己那截吸气都压得那么吃力,只能让安静替她回答。
可那声音现在又在她耳朵里转,一遍,两遍,像一颗石子在井壁上弹跳着落下去,一路撞出回声来。
她低下头,慢慢把前襟那道被白浊洇透的衣料拎起来一点,让空气钻进去。
衣料离开皮肤的瞬间,凉意一下子贴上来,激得她肩头一缩。
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股温热被截断后的余韵,像人的掌心刚挪开。
她又把衣料放回去,重新让那层沾了东西的黑丝贴住皮肤——暖的,黏的,沉甸甸的,像什么人靠在她胸口睡着了。
她终于站起来。
膝盖发软,一阵麻顺着腿肚往上爬,她伸手扶住隔间的木板,那木面又粗又凉,指腹按上去摩挲了一下。
她走出忏悔室,在侧廊的阴影里站住,面朝教堂大门的光亮处。
大门那边没有人。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一道,落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照出一层细小的浮尘。
她看见那道光里有一行淡淡的、沾着泥的脚印,出了门,右拐,朝着街那头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从始至终,隔着那块又厚又密的实木,她只知道那应该是一个少年。
他的声音从膝盖高的洞口那头传过来,被木头闷去一层棱角,却还是带着少年才有的那种清冽,像冬天檐下融化的雪水,听上去还没变声多久。
她坐在那侧,试着在黑暗中勾出他的样子,却发现自己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想不出来。
那声音像一根从黑暗里伸出来的线,只有触感,没有颜色。
她只能由那声音推断:他还小,或者至少听上去很小;他很难受,却压着不肯喊出声;他叫她“修女姐姐”的时候,像是把什么碎东西咽了下去。
她没有跟出去。
门已经合上了,她错过了那扇门打开时的光亮,也错过了光里那道影子。
她记住的只有那个声音,它在她的耳朵里转着,像一枚落进空罐里的铜板,弹跳着,一次又一次撞出清脆的回声。
原来她连一件可以攥住的东西都没有。
那声音是唯一从墙那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偏要在骨头里留一阵。
她看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沾了东西的双手。
她知道自己该把身上的东西洗掉了,该回到日常里去,该继续做一个把自己锁在井底的人。
可她走回侧廊尽头的时候路过一面旧铜镜,镜子里那个修女的轮廓宽厚而端庄,黑丝从头包到脚,领口却松松地敞着一小片皮肤,被衣料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站在镜子前,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走开,而是看着镜中自己微微潮红的眼尾,慢慢地、低声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主啊……”
她没说下去。
那后半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像一颗石子落回井底。
她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她摊开的手掌。
水流把那层干了又湿的白浊冲淡、冲散,从指缝间淌下去,沿排水口打着旋消失。
她一遍一遍地搓着自己的指尖,像是要把什么气味从皮肤里洗掉。
可那只手的触感还在——握着一根滚烫的、陌生的、属于少年的阳物的触感,从掌纹里沁进去,水冲不干净,只好让它沿着血,沿着骨骼,沿着被压抑了很多年的身体,一路沉进她自己的深处去。
【待续】
第5章 破冰
周一的忏悔室是整座圣教会最安静的地方。
礼拜日刚过,信徒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石砌的穹顶下还飘着烛油和人群余温,侧廊尽头的木隔间却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罗莎坐在隔板这一侧,双手并拢放在膝头。
她知道自己在等那道脚步声,也知道这不该。
但那个轻浅的、带着点踌躇的脚步,总会踩着祷告钟的尾音准时响起。
帘子掀开,又落下。少年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我来忏悔。”
“主听着呢。”她说。
那只手触碰阳具时,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生涩僵硬了。
黑丝包裹下的指腹先是轻轻碰了碰顶端,感受着他骤然一缩的呼吸,然后顺着柱身滑下去,拢住根部慢慢套弄。
她知道他最怕碰到哪道沟,也知道用拇指碾过那处的时候他会绷紧身体、把呻吟咬碎在喉咙里。
这具身体像一张被反复翻开的旧地图,她已经记住了每一条纹路。
“嗯……”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了一点软软的颤,“你今天……是不是又快了。”
罗莎没答,耳根却热了起来。
她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腿上的衣料,隔着黑丝掐进掌心,想借那点痛压住腿心涌上来的异样湿润。
她不说话,只加快了指腹的动作,虎口圈着粗硬的柱身来回套弄,拇指碾过冠缘底下那道沟壑时,少年果然腰一弓,后脑抵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故意的。”
“没有。”她的嗓音有点哑,“你自己太不经弄。”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像冬天屋檐下落化的雪水滴在石头上。
这笑声让罗莎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少年闷哼一声,又小声抱怨:“别捏那么紧呀。”
“……手滑了。”
“你才不手滑。”他固执地说,声音隔着木板传过来,闷闷的,却又笃定得让人心软,“你就是在想事情。”
罗莎沉默了两三息,慢慢放慢手上的动作。
黑丝已经沾满他渗出来的一点湿意,滑腻地贴着她的指腹。
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喘息,忽然想跟他说话,想听他那道清冽的声音。
“今天……去接任务了吗?”
“接了。跑腿。给城南一个老婆婆送信,她多给了我一枚铜币。”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一点点孩子气,“攒着,以后雇马车。”
“给谁雇?”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不该问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什么答案。
少年却接得很自然:“给我姐姐。她走得远,我总得追上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走之前留了记号,说走远路了,让我别找。可我还是要找。不然我活着做什么。”
罗莎的手指在那个瞬间不自觉地收紧了。
少年感到那只手的动静,喘了一口气,又低声问:“修女姐姐……你呢?你也有想找的人吗?”
她想说没有。
她这一辈子都在躲人,躲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
她早已不再找什么人,也不再被什么人找。
可她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不知道。”
她低头,隔着木板看自己的指尖,那些颜色、湿痕、还有掌心里残留的滚烫温度。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又给它压回去。
“人总要有点念想才活得下去。你惦记你姐姐,这是好事。”
他嗯了一声,然后突然问:“你会有念想吗?”
罗莎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又在一点一点机械地动着,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掌心握着的热物硬得发颤,少年在那一头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碎。
罗莎忽然不想只是用手了。
她说不清那是从哪一刻涌上来的念头,或许是听见他说“不然我活着做什么”的时候,或许是更早一些,她听他说起姐姐时那声音里她自己也有的、一样的东西。
她松开手,俯下身,凑近那个洞口。
空气中那股腥热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喉咙。
她把衣领扯松了两粒纽扣,皮革扣子松开的一瞬,修女服胸前绷紧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白得晃眼的乳房从那道缝隙里挤出一线,在黑丝底下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弧。
她跪在地上,膝盖顶着冰凉的木板,先是用嘴唇试探般地碰了碰露在洞口外的阳物侧面,像在吻一道旧伤疤。
然后她张开嘴,含住了它。
伊林被雷劈中一般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修女姐姐——你、你做什么——”
她说不出话。
那根东西粗得荒唐,她的嘴被撑得发酸,冠缘抵住上颚,滚烫地压着舌根,几乎咽不下去。
她只能小心地用嘴唇裹着柱身浅浅吞吐,舌尖顺着冠缘底下的沟壑一点一点舔过去,尝到咸涩的、属于少年的味道。
她的睫毛扫在柱身上,感到它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伊林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了,像碎瓷片一样从齿缝里漏出来,尾音带着泪意似的颤抖:“你、你别这样……我好、我快了——”
她想退开,想再说“再等等”,嘴唇却忘了松开。
少年猛地弓起腰冲进她嘴里,几乎同时,精液喷涌而出,白浊顺着她的喉咙咽下去大半,剩下的从她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
他想抽出去,她却没让。
她闭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口东西咽了进去,才慢慢退开。
白浊从她嘴角拉出透明的丝,滴在她敞开的领口里,渗进那层黑丝下的肌肤,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她的脸颊上溅了几点,睫毛上挂着乳白的细珠,微微一眨就颤一下。
她跪在那里,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对不起。弄脏你了。”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真格的愧意。
罗莎抬手,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擦干净,反而晕开一道更深的痕。她呼吸还没平复,声音也碎:“没什么。主……主宽恕你。”
伊林没有像平时那样起身离开。
他靠着木板,听见那一头她压低的不稳呼吸,忽然说了一句:“修女姐姐……你要是有一天走远了,肯定也会有人想找你的。”
罗莎的指尖顿住了。
她跪在地上,头顶触着那块隔板,感觉到木头那一侧似乎也传来另一个人的重量。
她没有回答。
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下周一还来吗?”
“来。”
“那主还听你忏悔。”
帘子响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罗莎独自坐着,领口敞着,锁骨上溅着两点已经凉了的白痕。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沾着湿意,却怎么也扣不上那两颗纽扣。
她忽然觉得那块木板上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靠着墙,闭着眼,许久没有动。
又是一个周一,十一月初七。
罗莎来得比往日早,晨祷的钟还没响,侧廊里连打扫的老仆都没起身,她已经推开忏悔室的门,在隔板这一侧坐下了。
她没有去想心头那点暖融融的东西到底叫什么,只是把双手并拢搁在膝头,指尖隔着黑丝反复摩挲自己的掌心,等那道脚步声。
她等得比自己以为的更久。
伊林进门时,她一下就听出了那脚步不对。
不是往日那种轻巧的、踩着钟尾音落进来的步子。
今天的脚步从门口一路过来,一步深一步浅,拖得很沉,鞋底擦着石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像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他整个人坠矮了半截。
走到隔板前,他停住了。
他坐下来,没说“我来忏悔”。
隔板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罗莎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后背整个靠上隔板的声音。
少年把自己摔在上面,不动了,像一只淋了雨的鸟落进屋檐,翎羽塌着,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罗莎张开嘴。
她惯常说的那句“主听着呢”在舌尖转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多年神的仆人,听惯了人跪下来时说“我有罪”,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进来,只是沉默地靠着墙,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不求。
“……你今天,不忏悔吗?”她问得很小心。
“不。”那边的声音闷闷的,喉咙里像含着东西,“我就是想坐一会儿。修女姐姐不用管我。”
罗莎没有走。她坐在那一侧,隔着木板感受到那股重量。少年把整个身体压上来,又缩下去,像要把自己团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我接了个讨伐狼群的委托。”他说,声音慢慢沉下去,“红字标着,报酬高,我盯着那张单子好几天了。我想既然要往远走,总得先过了这一关。”
“然后呢?”
“然后我被那头畜生扑倒了。”他笑了一声,涩得厉害,“滚了两圈,刀都没握住。最后是路过的猎户把我拖出来的。那狼跑了,我什么都没拿到。”
罗莎的心提起来:“你受伤了?”
那头的少年顿了一下。“没有。”很快,太快的答法,“就是有点疼。过几天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罗莎却知道他在撒谎。她听出他回答前那一瞬的呼吸停顿,像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咽进去。
她攥住膝上的衣料,指腹摩挲着黑丝下面自己的皮肤,一时找不到话。
她想说你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去碰讨伐狼群的委托,想说他该好好养着,想说他明天别再去公会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身份,也没有那个立场。
“……我就是有点着急。”少年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怕我走得太慢。姐姐她走的路,比我想的远得多。我要是连一匹狼都打不过,以后怎么穿过边境,怎么登那座山。”
罗莎听着他那道压得很轻的声音,听着里面那些她自己也有的东西。
她这辈子都在躲人,躲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
她从不敢停下来看一个人太久,也从不敢让谁这样靠着她坐一会儿。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会走到那里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
“修女姐姐,”他说,“你说得对。”
他没有再说话。
罗莎也没有。
两个人在隔板两侧坐着,隔着一块厚厚的整木,谁都没有动。
空气里的蜡烛味一点点沉下去,远处传来祷告钟的余音,细得像一根丝。
帘子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袍子下摆擦过地面。
“谢谢你,修女姐姐。我今天……好多了。”
罗莎嗯了一声。她听见那道脚步往门口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像犹豫什么,然后帘子又响了一声,脚步声渐渐消失。
她坐在原地,听教会里一层层安静下来。等到彻底没有声响了,她才推开自己那一侧的门,弯着身走进少年刚才坐过的隔间。
木板上还留着一点体温。
她坐下来,像他那样靠上去,额头抵着温热的木头。
空气里还有他的气味,很淡,是草汁、汗和少年身上干净的腥气混在一起。
“……那孩子。”
她叫出这个称呼时,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是哑的。
“那孩子是认真的。”
她说给自己听,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阵忽然涌上来的什么。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要往远走,要穿过边境,要去找他的姐姐。
他有惦记的人,心是满的,不像她,一个空了的、不敢装任何人的陶罐。
“他是第一个……”她闭着眼,声音埋进膝盖间,“第一个不是为了找我祷告……才进来的。”
她想起他压低了的呻吟,想起他叫“修女姐姐”时带的一点孩子气的湿意。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跪在冰凉的木板上,张开嘴把他含进去,舌尖尝到那滚烫的咸味。
她那时在心里想,主啊,我是修女。
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活了,像冻了一冬的河听见第一声碎裂。
她抬起手,隔着衣料按在自己胸口,隔着黑丝掐住那团绵软的乳肉。
指尖陷进丰腴的肉里,她闷哼了一声,像被烫到,却没有松开,反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揉弄起来,指腹碾过乳尖,一阵麻酥酥的电流顺着脊背爬下去。
“嗯……”她咬住嘴唇,声音从鼻子里漏出来,“孩子……你要是知道我是个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碰。她的另一只手却已经探下去,指尖隔着黑丝压住腿间那点湿意,抿着唇重重按了一下,又急急收回,像被火燎了似的。
“不能……不能碰那儿。”
那处是留给主的。她穿着这身修女服的那天起就把那扇门锁死了,钥匙丢了,她从来没想过撬开。可身体不是门,锁不住。
她翻过身去,压着木板跪伏下来,屁股高高撅起。
那两瓣肥润的肉被修女服包着,绷出浑圆的轮廓。
她的手指绕到身后,隔着黑丝探进那道紧窄的缝里,迟疑了一瞬,然后一寸一寸往里送。
“唔——”
布料被她一起顶了进去,粗糙的丝面擦过柔软的内壁,像那道禁忌的缝隙在逼仄的空间里咬紧她的指节。
她伏在木板上,额头抵着少年刚才靠过的位置,一下一下抽送着自己的指尖,呼吸越来越碎。
她不该。
可她的身体像一块旱了几年的地,雨滴才落下来,就狂猛地撕开一道道口子去接。
那孩子的东西,比她的手指粗得多,硬得多,滚烫地压在舌根上,撑得她嘴角发酸,咽不下去。
她想着它捅进自己身体里的感觉,想着自己被她按在身下,黑丝被扯破,那粗壮的柱体狠狠撑开她紧致的后穴——那个看起来白白净净,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少年—— “孩子……孩子……”她低声唤着,指尖在身后越插越急,膝头顶着木板蹭动,大腿间的布料早已被渗出的汁液浸透,湿痕顺着丝袜往下洇开,“嗯……嗯啊……孩子……我的孩子……”
她不知道门边那道光漏进来什么时候变了形状。她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声音,都落进了另一双耳朵里。
那道帘子的缝隙只有一指宽,漏进来的光把少年大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伊林没有走。他在门口停下的那一瞬,就已经决定了要留下来。
他撩起门帘最底下的那条边,蜷着身子,从缝里往里看。
隔间的门没有关严,罗莎背对着门跪伏在木板上。
修女服被她自己扯得乱七八糟,衣摆堆在腰上,两道肥满的臀肉裹着黑丝,被撅得高高翘起,圆得像两座倒扣的雪丘。
她的手绕到身后,指节埋进那道臀缝里,黑丝已经被她顶进去一截,布料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伊林听见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家里见过姐姐的裸体,见过那丰满柔软的身体,可他从没有隔着这样的距离,偷看一个完全属于他却又完全占有的女人。
修女服半褪到肩胛骨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背,黑色的丝袜从肩头一直裹到指尖,把她的身体像祭品一样捆得严严实实。
罗莎没有察觉。她的额头抵在他刚才靠过的那块木板上,嘴唇贴着木头,一声一声地唤。
“孩子……孩子……”
她的手指在身后抽动,黑丝被拉扯得发出湿润的声响。
指节撞在入口处的软肉上,每一次捅进去,她都绷紧脊背,将屁股再抬高几分,那两瓣软肉微微颤动,像熟透的果实。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隔着黑丝揉搓那团丰盈的乳肉,黑丝被奶子撑得发亮,指腹碾过乳尖时,她整个人都轻轻发抖。
“不能……不能碰那儿……”她一边自慰,一边喃喃,“这是留给主的……”
她的手指却诚实地绕过了那道缝,沿着黑丝湿透的阴唇滑过去,转而压进身下的谷口。
那里更窄更紧,才吞进半根指节,她就闷哼一声弓起腰,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伊林看着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
那根性器硬得发疼,抵在裤子里把布料撑成一个硕大的鼓包。
他解不开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胡乱把腰带拽松,终于握住自己滚烫滚烫的阳具时,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咬住自己手背,动作急促而粗鲁,看着罗莎跪那里,看着自己的白浊一点一点吐出来,湿在她的脸颊上,沾在睫毛上。
她那时也是这样的。跪在隔板那头,喉头滚动,咽下去了。
罗莎忽然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深深埋进身后,指尖几乎整根没入,她弓着背,埋在木板上的脸扬起来,发出一声像哭泣似的长吟:“孩子……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是恨自己贪恋那一周一次的脚步声,恨自己明明知道那少年心里装着他的姐姐,恨自己像干旱了多少年的浑地,渴得连雨水都要拽进裂缝里。
“我是灾星……”她低声说,嗓音破碎,“谁挨着我都会死……父母,叔叔婶婶,老农夫……都死了……都死了……我该一个人烂在教会里的……”
她的手指加快了。
呻吟压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她的手反手撑在木板上,腰身塌下去,屁股高高撅起来,黑丝布满了湿痕,大腿根在止不住地颤抖。
伊林在门缝外看着她,看见她指尖死死扣进那道紧窄的谷口里,看见黑丝被捅进又带出,半透明的丝面上沾着亮晶晶的水光,听见她一遍一遍叫着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孩子”。
他的精液涌上来时,他几乎没反应过来,那感觉像决堤,一股一股喷出,打在地上,有几滴溅过他撑着门框的指尖。
他恐慌地伸手捂住,却已经漏了几道,射在门缝里头。
罗莎在这时达到了高潮。
她的腰猛地抬起来,像被雷电击中,整个人剧烈地弓了一下,又软软地塌下去,膝盖压着木板擦蹭,黑丝大腿紧紧并拢,夹住自己痉挛的手指。
她浑身都在抖,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啼鸣从鼻腔里溢出来,像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她瘫在木板上,喘了半晌,才慢慢撑起身体。她低头,看见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多了几道黏白的痕迹。那痕迹不该出现在那里。
门帘底下,少年射完了最后一滴,还在急促地喘息,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罗莎转过来的视线。
她衣领敞着、连体的黑丝褪到肩下,脸颊红得像烧起来的晚霞,眼泪还挂在眼角。
第一秒,她没认出他来。
第二秒,她认得他的眼睛,认出这双干净得像山泉水的眼睛,她听过他的喘息,摸过他的体温,含过他最滚烫的地方。
伊林的脸涨得通红,心口一阵发紧。他冲了进去。
帘子被他掀得歪到一边,隔间的门在他背后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几乎是扑上去的,膝盖撞在木板上,双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头埋进她敞开的领口里。
罗莎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那股滚烫的热意裹住了。
少年身上带着汗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气味,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血味,还有他没擦干净的、沾在指尖的腥气。
他身上的衣服也乱了,下摆卷着,裤子松松垮垮。
他抱得那么紧,紧到罗莎能感觉到他心跳擂在胸口,一下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肋骨里挤出来。
“……你没走。”她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我没走。”他闷闷地应,声音埋在她肩窝里,“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哪怕就一眼。”
“……看见了?”
“看见了。”伊林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底抬起来。
他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有点软:“罗莎姐姐。”
罗莎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没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她声音哑哑的。
“问来的。”伊林的脸还红着,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周一的忏悔室是修女长在。我问打扫的老嬷嬷,她说你叫罗莎。”
“……那你还问到了什么?”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软软垂下来的发顶上。
“没有了。”他抬起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就只问了名字。其他的……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罗莎怔了一下,又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下来一颗。
“你这孩子……”她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顺着阳光去看他,“个子不高,长得也小小一个,倒是个会说漂亮话的。”
伊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被这句话噎着似的,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我……我十六了。”
“十六了?”
“嗯。”他一脸认真,眼睛圆圆的,“罗莎姐姐,我叫伊林,姐姐说我早就是大人了。”
罗莎看着他那样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冰层底下融出来的水,细细的,颤颤的,又带着一点拨开雾气的亮。
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少年正把脸埋在她领口里,隔着黑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鼓胀的乳肉。
“……唔!”她惊得整个人一缩,连耳根都烧起来,“你——你咬哪儿呢——”
“谁让你说我小。”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带着一点赌气的热意,“我十六了。我都十六了。”
罗莎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的心口一下一下热起来,像有块封了很久的冰终于被这团滚烫的东西焐化了。
她垂下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顺着他软软的头发抚下去,声音低低的,像雪化后第一道细流:
“……伊林弟弟。”
伊林被这一声唤得心里颤了一下。
他抬起手,抖着指尖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擦得不太干净,反而蹭开一道湿痕。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刚才还在偷看她自慰、看她哭泣、看她把自己戳进谷口里痉挛的高阶修女长。
她现在衣不蔽体,头发散着,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罗莎姐姐,我……”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你别怕。我不是灾星,我命硬,我姐姐也是这么说的。谁挨着我都不会死。”
罗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眼泪却顺着笑出来的弧度滑下来。
这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她听见他说“你不会克死我”,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她忽然觉得,他就像她跪在木板上时想的那道阳光,真的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了。
她伸出手,把少年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他的脸庞埋进她胸间松软的黑丝布料里,罗莎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皮肤,痒痒的,有股滚烫的潮气。
她低头,看见他耳尖红红的,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跪在这块木板上翻身自慰时心里的那些画面。
她耳根一热,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得更深一点。
“……你别走。”她说。“再坐一会儿。”
伊林嗯了一声,鼻尖在她胸口的布料里蹭了蹭。
他闷闷地说:“好。我在。”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姐姐……罗莎姐姐,我下周一还来。”
他说的不只是忏悔。他说的还是那个约定。
罗莎听懂了。
她搂着他,感受那股他身上的热意和心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隔着黑丝感受到他发丝柔软的触感。
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腿间还留着那道潮湿的、被自己抠弄过的地方热辣辣地烫着,抬眼看了一眼门缝外漏进来的光,微微偏过头,不敢看他。
伊林在她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轻轻说:“罗莎姐姐,你的手在发抖。”
“嗯。”罗莎哑着嗓子,“……没事。”
她没有把手从他背上挪开。
她在心里想着那个名字,伊林。
他明天也要去工会撕委托单的,他要攒马车钱,他要翻过边境去找他姐姐。
他的心里住了别人,她刚才就听他说过了。
可她忽然觉得,念想这东西,原来真的是拦不住的。
“……嗯。”伊林在她怀里闷闷地应着,声音还有点哑。
他没从她领口里抬起脸来,鼻尖蹭过那层薄薄的黑丝,带着汗湿的热气,把她胸口那股成熟奶香搅得散不开。
罗莎轻轻搂着他,掌心里的温度尚未退去,忽然觉得小腹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一开始没明白,直到那东西隔着衣料跳了一下,硬梆梆地抵在她腿根上。她耳根烧起来,指尖在他后脑勺上顿住。
“……你还没?”
伊林耳朵红透了,声音闷在她胸前,带着一点羞:“罗莎姐姐……我一靠着你,它就……忍不住。”
罗莎喉咙发干,想说这不合规矩,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十六岁,身体里那团火是一天也压不住的。
他已经在她面前射过一回,可这会儿将她搂在怀里,那根粗硬的东西又撑起来了,活像从来没泄过劲似的。
她不该惯着他。
可她这一生都在躲人,没人这样抱过她,没人跟她说过“我命硬”。
她的手指沿着他后腰滑下去,停了停,探进裤腰里。
“别乱动。我帮你出来。”
伊林浑身一绷,又慢慢松下去,像一根被拉满弦的弓被松了手,整个人软在她怀里。
罗莎的手掌裹住那根阳物时,心口猛地一跳——又粗又烫,她五指合拢也圈不满,指腹贴上去能摸到它突突地搏动。
她慢慢套弄起来,拇指碾过冠缘底下那道沟壑,伊林的呼吸立刻碎了,变成一下一下压不住的抽气。
她听着他越来越碎的喘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她想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压着姐姐、压着那场远路、压着连一匹狼都打不过的懊丧。
她放慢了动作,想让那团火泄得顺一些,可弄了好一阵,那东西还是硬得像铁,伊林也没射出来,只在喘气,眉心拧成一道结,额头抵在她胸口,一声一声地叫“罗莎姐姐”,叫得她心尖都发颤。
“……出不来。”他哑着嗓子说,“罗莎姐姐……我想用后面,行吗?不碰你留给主的……”
罗莎浑身一颤,像被雷尖擦过脊背。
她自己就曾在木板上跪伏着,用手指捅进那里,一边想着他。
那处是她自己早开发过的地,又软又湿,连丝袜都被她自己的汁水浸透。
她该拒绝的。
她张了张嘴,话却像黏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伊林没有动,只在她怀里等着。
她低头看见他发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讨食的小兽,却又不像小兽——那里面烧着的东西,烫得她膝盖都发软。
她没说话。她只是轻轻挣开他,转过身,把身体伏在那块木板上。
修女服的下摆被她自己撩到腰上,露出臀后那截被连体黑丝裹得严严实实的曲线。她侧过头,肩胛骨微微颤着,声音很低很低:
“……那你……轻一点。”
伊林跪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臀瓣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那层黑色丝袜绷得很紧,底下丰腴的软肉像熟透的果实,他的指腹一按下去就陷进绵软的触感里,丝面在指尖拉出一道浅淡的皱褶。
他把那层布料往一侧扯开一截,露出被水浸得透亮的穴口,黑丝边缘勒进臀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痕。
那根粗硬的阳物抵上来时,罗莎肩头一颤。
他进得很慢,像怕伤着她,可那尺寸实在太过,前端的棱口刚挤进去,她便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伏在木板上,手指死死抠进掌心里。
伊林的气息也不稳,滚烫地落在她后颈上,像一只小兽在雪地里试探着第一个足印。
“……疼吗?”他问。
“不……”罗莎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进。”
他开始动了。
没有太深,她感到丝袜绷紧的弧线、那根东西碾过内壁的褶皱,每一次抽拉都刮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敏感处。
他顶过某处时,她喉间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声呜咽,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
伊林像是记住了那个角度,回来时便顶在那儿碾了半圈,罗莎浑身猛地绷紧,又塌下去,大腿内侧的黑丝已经湿透了。
就在这时,侧廊尽头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碎,拖着老人特有的缓,走到忏悔室外头停了停,然后帘子被掀开了——有人坐到伊林平时坐的那一侧。
隔板那头传来一个干哑的老妇人嗓音:“神父在吗?我有罪要忏悔。”
罗莎整个人僵住了。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硬生生把一声呻吟咬回喉咙里,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味。
身后那个少年也停了动作,可那根东西正深深地埋在她身体里,涨得她腹部发酸,每一下心跳都能感到它突突地搏动。
“……主听着呢。”她开口时,嗓音稳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只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你——你有什么罪,说吧……”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了,说她偷了邻居家一棵白菜,说她骂了儿媳妇几句,说她老头子死了她没哭,晚上还吃了一整碗饭。
那些琐碎的、灰扑扑的、人间的罪过像檐头的雨水一样落下来,而隔板这一边,伊林慢慢动了起来。
他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可她内壁被一寸一寸地碾过,那种被填满的饱胀感逼得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手指。
“……我当时就是气不过,”老妇人说,“修女,你说我是不是犯了贪?”
罗莎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哑:“主……主会宽恕你的。万物……都是主的安排……你只要诚心悔过……”
她说到“悔过”时,伊林正好顶到那处最软的地方。
她的尾音忽然拔高,又急急压下去,变成一声含混的咳嗽,慌忙拿手背掩住嘴。
老妇人担忧地问:“修女,您着凉了?”
“……没有。”罗莎闭着眼,浑身都在发颤,指尖死死扣着木板,一声一字地往外挤,“你说——你骂了儿媳妇,这事——嗯……你回去……与她说话,主会……教你怎么与她……和好……”
伊林在她身后,手掌扣住她两瓣臀肉,黑丝在他指间拧成一道绳,勒进软肉里。
他又深了一点,顶在她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那处麻痒到极点的软肉被反复碾过,罗莎终于没能忍住,一声极低的泣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碎了的水汽。
老妇人静了一下。
“……修女,您真的没事吧?要不我明天再来……”
“不——”罗莎脱口而出,又猛地咬住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急,好一会儿才用那种教人安心似的稳嗓音说,“主——主在。你说完。你的罪……主都听见了。”
伊林忽然把埋在她身体里的那根东西拔出来大半,又整个狠狠地捅回去。
丝袜绷紧的弧线猛地一弹,罗莎整个人向前一扑,额头撞上木板,那一声闷响几乎被她的声音吞掉。
她硬生生把一声尖叫咬成一声闷哼,眼泪都逼了出来。
那头的妇人还在絮叨她媳妇多么不体贴,隔板这一面,罗莎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身后那少年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根,鼻息滚烫,轻轻说了一句:“罗莎姐姐……你里面好暖。”
她伏在木板上,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隔板那头的老妇人絮絮叨叨,那头是人间事,这一头是她的身体被一个少年一寸一寸地打开。
她弯起嘴角,又无声地落下泪来。
脚步声远了。
老妇人提着裙摆,絮絮叨叨的嗓音沿着侧廊一寸一寸消失,最后连回音都沉进石缝里。
忏悔室重新静下来,只有隔板那头罗莎自己压不住的喘息,还有身后少年粗沉的呼吸。
她伏在木板上,额头抵着方才他靠过的那块位置,指尖还扣着板缝,指节发白。
那根东西还埋在她身体里,没有动,她感到它在她体内突突地跳,把她小腹填得满满的。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含了一口沙。
“……走了?”
“嗯。”伊林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少年特有的低哑,“走了。”
她刚想说那你出去,话没出口,身后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腰。
那根东西缓缓抽出去,又整根推了回来,碾过方才那处软肉,她整个人一软,额头抵着木板发出一声不受控的呜咽。
“伊林……”
“罗莎姐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祈求,“我还没射,好难受。”
她闭了闭眼。
腿在发抖。
那处被塞得满满的,泄过一次的穴肉又酥又软,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寸的形状。
她知道自己该让他出去,这不合规矩,这里是主的忏悔室,她身上穿着修女服。
可她开不了口。
她这一生都在躲人,从没有人这样问过她“难受吗”,从没有人把她抱得这样紧,说“谁挨着我都不会死”。
“……动吧。”她说,声音低得快要融进木头里,“轻些……别把板子撞出声来。”
伊林得了准许,像是终于松开了一根绷紧的弦。
他慢慢动起来,先轻后重,学着方才的角度碾过那处,她立刻咬住自己的手指,将一声泣音吞回喉咙里。
他没有快,只是反复用那角度磨她,磨得她腰越来越塌,两条裹着黑丝的腿在木板上来回蹭,膝盖内侧的布料湿成一片深色水痕。
“罗莎姐姐……”他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尖,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脖颈,“你里面好暖……你夹得好紧……”
她的脸烧成一片,想说你别说了,出口却是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她感到自己的穴肉一下一下地收缩,那道快感从尾椎往上爬,像被火沿着脊骨舔过。
他顶得越来越深,黑丝绷紧的臀肉被他的掌根压出指痕,她感到自己要被撑开了,那处又酸又胀,却又酥得让人骨头都要化掉。
“嗯……嗯……伊林……我、我要……”她说不出口,只死死抠着木板,膝盖夹紧又分开,那根东西在她体内抽动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棱口刮过内壁,都带起一阵剧烈的颤栗。
她感到那团热浪在腹底积攒,越聚越满,快要溢出来了。
“罗莎姐姐,”他在她身后喘着气,声音又软又急,“你夹得我好紧……我也快了……”
他猛地顶到最深处时,罗莎终于没能忍住,一声长长的、压抑到变调的吟叫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又塌下去,穴肉痉挛着绞紧,死死含着他。
伊林闷哼一声,腰骨一颤,一股滚烫的热流喷射在她身体最深处,灌得她小腹发酸,又一波剧烈的收缩被他浇得化开来。
她瘫在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那两根早已凉了的烛芯在墙上投着斜长的影,连空气中都是腥甜的暖意。
过了很久,他才小心地退出去。
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淌下来,浸进被汗湿透的黑丝里。
她侧过脸,看见他跪在她身后,耳尖红透,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修女服的下摆拉下来盖住她,手指却又不敢碰她,只在空气里慌乱地挪。
“我、我帮你擦……”他四处找布,最后扯了自己的衣摆,跪到她腿间,小心翼翼地想把那些黏腻的痕迹抹去。
她没有躲,只偏过头看着他那颗毛脑袋在她腿间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她哑着嗓子说,“哪有人拿自己的衣服擦那个的。”
伊林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狗崽:“那用什么擦?罗莎姐姐你告诉我。”
罗莎伸手,把他拉起来。
她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忽然想起他说“我命硬”时的认真劲儿,心口一酸,又软成一片。
她拿指腹蹭了蹭他的颊侧,把粘在少年脸上的那点湿痕抹开,低声说:“我那里有干净布帕,下回给你带。”
“下回?”他眼睛亮了。
罗莎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却没松口。她只说:“……衣服扣好,待会儿有人来了看见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十一月过了,十二月的风像一块浸了水的寒石。
忏悔室里那支火烛缩成一颗细豆,在冰凉的墙面上照出一小片昏黄,石缝里漏进来的冷气把两个人吐出的白雾吹得淡开。
罗莎跪伏在木板上,修女服的衣摆堆在腰际,连体黑丝从肩头到腿根都洇着深浅不一的湿痕,大腿内侧的白浊干涸了一层,又叠上新的,像落了一夜又一夜的雪。
她的小腿还在发抖,腰窝里那股又酸又麻的余韵还没散尽,一双手已经从身后探过来,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捞得满满当当。
伊林从背后环住她,脸埋进她后颈,鼻尖蹭着她的发根,声音闷闷的:“……冷了。”
“嗯,冷了。”她哑着嗓子应一声,说话时呼出的气在烛光里凝成一团白雾,“手这么凉,你还——”话没说完,他的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滑下去,指腹碾过那处刚被翻犁过的穴口。
她浑身一缩,又软软地松开,任由他的指节没进去,从里面带出一股温热的浊液,顺着大腿根缓缓淌下来,浸进汗湿的丝面里。
她没有躲。
她这具身体,从嘴唇到乳尖到肚脐到脚趾缝,每一寸都被这个少年含过、舔过、灌过。
他尝遍了她所有的缝隙,把白浊涂在她每一片痉挛的皮肤上。
唯独没有碰那处。
他也没有提。
“……罗莎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你冷不冷?”
“穿这么多,哪里会冷。”她说着,想把肩上滑落的袍子拢起来,黑丝下的乳肉随着动作沉甸甸地晃了一下,还没等她整理好,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绕过来,整个覆盖上去。
伊林从后面把她的左腿抬起来,架在自己手臂上。
罗莎还没来得及说“又来”,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已经顺着湿滑的穴口顶了进去。
她被填满的那一瞬,整张脸仰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会先问一句“疼不疼”了。
她被他顶得摇晃,恍惚地想着,他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
这个起初连碰她都要先探她语气、求得一句准许的少年,如今学会了找角度、换姿势,会把她翻过来摆成他想要的样子,会伏在她耳边说“罗莎姐姐,腿再抬高些”,语气还是软的,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像是那个被火苗引燃的人,等火势漫过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要逃。
他把她的身体扳过来,让她靠在他胸口。
她仰头迎着他的唇,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旋即又放开,顺着下颌一路吻下去,准确无误地叼住她挺起的乳尖。
她嗯了一声长吟,浑身都软下去,那团绵软被他舔得发亮,另一只也没落下,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揉,指缝间挤出大团丰腴的乳脂。
他像是含着什么好吃的果子,又咬又吮,吃得啧啧有声,鼻尖陷在两团软肉之间,把那股成熟的奶香吸得满肺都是。
她那处最软的地方被他反复碾过,腰越来越塌,屁股却越抬越高,自己往他手心里送。伊林腾出右手,对着那团丰腴的臀肉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荡开。
罗莎浑身一抖,一声惊喘还没落地,那处穴肉却像被劈到似的猛地绞紧,死死箍住他的阳物,他差点被夹得泄了出来。
伊林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俯身凑到她耳边,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罗莎姐姐……被我打了,反而夹得更紧呢。”
“我没……嗯……”她羞得快要哭出来,话没说完,又是一声脆响落在另一边臀瓣上。
她的话变成一声变了调的呜咽,那处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腿根抖得几乎跪不住。
伊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下一下地扇,每一下都不重,却把她两瓣臀肉打得像熟透的桃,掌击落下便漾开一片白浪,粉红的指印交替叠上去。
到第四下她小腹抽紧,到第六下她连叫声都碎了,抱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终于在他又一次落掌时猛地弓起腰来,穴肉痉挛着绞紧他——她高潮了,整个人像被雷从脊背劈过去,只知抖着腿,任由那阵灭顶的感觉把她浇透。 他没有停,就着她高潮后仍在收缩的穴肉深深浅浅地抽送,把她送上第二回、第三回。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叫成了什么样子,有时叫“伊林”,有时叫“弟弟”,有时含含糊糊地叫“孩子”,带着哭腔。
他把最后一记深顶送到她身体最深处,她仰起头,一声长吟混着哭腔与满足,被烫得浑身发颤,白浊从交合处溢出来,顺着红肿的臀肉往下淌,弄脏了连体黑丝和木板。
他伏在她背上喘了很久,才慢慢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软软地靠进怀里。
他低头,将她胸前那团被他吮得发红的软肉含进嘴里,舌尖轻轻舔着那处乳尖,像在安抚。
许久,罗莎才找回了声音,哑着嗓子:“……别舔了。脏。”
“不脏。”他含含糊糊地说,又蹭了蹭她的乳肉,才抬起头来。
窗外不知哪里的风灌进来,把破旧的窗框吹得响了一声。
他怔了一下,忽然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我想……想给你做个东西。”他说“想”的时候,清亮的眼睛里亮着一点认真,像是在盘算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铁戒指还是彩色石头?”她随口问着,被自己这个猜测逗得弯了弯嘴角。
伊林没有答。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她胸口,闷闷地说:“你等着我。”
他没有说,他这几天接的委托已经越来越难了,公会那个圆脸的接待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吃惊。
他没有说昨天夜里他摸进城外那片林子,远远看见一团灰影从雪堆后站起来,那个蹲伏的方向与身姿他认得——就是他第一次接下讨伐委托时没能打过的那群狼。
他比那时强了不知多少。
他想要那张皮,又厚又韧的狼皮,做成一件长及脚踝的大衣,等大雪把这座城市整个盖住的时候,他要亲手裹到她身上,让这个总说自己穿得多的女人,被他的东西暖暖和和地包起来。
罗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抚着他后脑,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头发滑下去,声音低低的:“那你当心些。天冷了,林子里冻土滑,不比秋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冻病了,周一谁来跟我忏悔呢。”
“来。”他说,“下雪也来,我们约好了。”
“嗯。”她应着,把胸口那团暖意往他脸上压了压。
那扇门还在她心里锁着,钥匙她早丢了。
她有时觉得,或许有些锁不是用来开的——那扇门是她作为“过去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推开,她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
可她也越来越说不清,自己隔着那扇门,听门外少年一声一声叫她“罗莎姐姐”时,心里是庆幸这门还锁着,还是后悔锁得太死。
她低头,看见他贴在自己心口,呼吸慢慢绵长起来。窗外的风又响了,吹得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团在一起的影子拉得更长。
周一钟声落尽时,罗莎已坐在隔板这边了。
她比平日来得早,早到晨祷的余音还没被石壁吞完,早到侧廊的烛火还亮着一整排。
她走过那扇门时,没有停下来,只是伸手把帘子掀开一道缝,侧身挤进了伊林平时坐的那一侧。
她在木凳上坐下,双手并拢搁在膝头,指尖隔着黑丝摩挲着掌心,那里没有少年留下来的温度,只有冬天渗进墙壁的凉意。
她等着那道脚步声穿过侧廊。
他说过的,下雪也来,我们约好了。
外面确实下着雪。
窗棂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光线从雪面上反射进来,把整间忏悔室照得亮堂堂的,亮得不像一个等人来的地方。
罗莎听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石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她听着听着,伸出手指,在那块隔板上叩了两下。
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指尖碰到木头的那一瞬,她想起他后脑勺抵着木板时那一声闷响,想起他压低了的喘息,想起他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时呼出来的白雾,在烛光里散开,又凝成水珠挂在眉眼上。
没有人回应。那两下叩击声散进空气里,落在她自己的耳朵里,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等了一阵。
廊外的光慢慢移过去,从门帘下沿爬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痕,又退出去,像有人拿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时间。
她忽然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侧廊空荡荡,只有烛台架上那一点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没有脚印。
没有湿掉的斗篷边角。
没有那个轻巧的、带着点踌躇的脚步。
她靠着木板,像他那样把后背整个压上去。
石壁传来钝钝的凉意,透过修女服渗进肩胛骨里,她想着他每次这样坐进来时,是不是也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等她说“主听着呢”。
他今天听不到这句话了。
她在心里数着可能的原因。
也许公会派了远路的活儿,天亮前赶不回来;也许雪太大,他被哪户人家的屋檐留住避了一阵半夜的风;也许他接了新的委托,比上周那个狼群的更难更远,他要在雪地里趴一整夜,只为等一头灰影子露出破绽。
她想了他很多种迟到的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块木板上有多久了,只觉得膝盖有点僵,指尖发凉。
然后她把手伸向那个洞口。
那个拳头大的、边沿被磨得光滑如卵石的洞口,她隔着他坐的这一侧,把手指探进去,沿着木头纹理慢慢地摸。
她含过这里,舔过这里,被他的精液溅湿过这里的边缘。
木纹里浸着一种洗不掉的、淡淡的旧气味,像深秋的草汁混着少年的汗。
她摸着那道边沿,想起上周他伏在她身上,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我想……想给你做个东西”,声音闷在她胸口,像是攒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那时的他一定在做功课了,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在城里的住处。
不知道他住在哪条巷子,睡在哪个客栈的哪扇窗后,不知道他夜里是不是饿着肚子蜷在被褥里,也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有没有吃上一口热的东西。
她只知道他每周一穿过侧廊,掀开帘子,坐在这块木板的另一侧,叫她罗莎姐姐。
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一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胸口还是腹底,那一下揪得她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卡在半截,手指停在洞口边沿。
她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林。”
她开口唤了一声。
名字浮出喉咙时,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哑。
这两个字落进空荡荡的忏悔室里,又被石壁弹回来,落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
她终于承认了。
她想念他。
想念他坐在隔板那边时压低的呼吸,想念他碰到她时指尖那一下微微的蜷缩,想念他湿漉漉的眼睛,想念他叫罗莎姐姐时声音里那点少年特有的、带着孩气的清冽。
她不是在等一个来忏悔的信徒。
她想他来,是想看见他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想碰碰他的手,想证实他还是暖的,还是好的,还是……在的。
她站起身。
裙摆擦过木凳边缘和石板缝,发出一道绵长的、被拖拽的声响,像鸟儿张翅时羽毛扫过枯枝。
她没有再看一眼自己坐过的那一侧,也没有回头看那块隔板。
她抬手把修女服的兜帽拢了拢,指尖沾上了什么凉湿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泪,落在她脸颊上,洇开一小片凉意。
她推开忏悔室的门,走进侧廊,又推开教堂侧门。
雪光倾泻而入,白茫茫铺了满眼。
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呼出的白雾在光里散开。
前庭的雪积得没过脚踝,一行脚印远远地延伸到街角,被风吹得模糊了边。
罗莎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靴,又抬头望了一眼街口那行脚印的方向。
她不会等下去了。
她没有资格等。
她只知道有一个少年坐在雪地某处的客栈里,也许受了伤,也许正为一张狼皮在雪地里蹲守,也许正咬着嘴唇说“我总得试一次”。
她要去找他。
第6章 修女
罗莎问过灰雀客栈老板。
那男人的手指往城南一划,说小孩子最近总往那边去。
她又去冒险者公会,柜台后的接待员认出了她,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说修女大人怎么也来问这个小冒险者。
她问到伊林的名字、铁牌上的编号,还有那张被他揭走又还回的红字委托单。
讨伐狼群。
接待员说那孩子失败过一次,伤了点皮肉,但没放弃,最近天天磨刀、攒干粮,打听狼群的习性。
罗莎谢过,走出公会大门时天光已经偏西。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城门走去。
森林在城外三里的坡地后面。
入冬后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窣作响,盖不住底下的湿泥。
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一根根斜插进林间,照见浮动的细尘和几缕暗红的痕迹。
血迹顺着一条踩倒的草径往深处延伸。罗莎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褐色斑点,还带一点潮意。她的心猛地抽紧了,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沿着血迹一路追过去,步子越来越快,修女服的下摆被荆棘挂破了好几道口子,裹着身体的黑纱勾出丝线缠在枯枝上,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忘记了自己穿着什么、走到哪里、已经深入林间多远。
她只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想象那孩子拖着受伤的身体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一夜。
拐过一棵老橡树时她看见了他。
伊林背靠一棵断木坐着,左臂用碎布条胡乱缠着,血迹把袖子洇透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冬天的日光,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当那双眼看清来人时,却突然亮了。
“罗莎姐姐?”
他撑着断木想站起来,膝弯一软又滑下去。
罗莎几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想骂他一句,想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碰这种东西,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伊林仰头看着她,声音又哑又轻:“你怎么……跑这么远。”
“你周一不来,我还能去哪找你。”
罗莎说这话时鼻音很重。她低头解他手臂上的碎布条,手指发抖,连着打了两个结都没解开。伊林想帮她,被罗莎拍了手背一下,不敢动了。
伤口很深,狗啃过似的皮肉外翻,已经止住血,却糊着一层黑褐色的泥痂。
罗莎闭了闭眼,掌心覆上去,低低地念了句祝词。
她的手心浮起淡金色的光,伊林闷哼一声,肩头绷紧又松开,伤口的边缘慢慢收拢,渗出细小的血珠,再被光覆住。
“……你现在安全了吗?狼都被你杀死了?”罗莎一面释放治疗术一面问他。
“它们还有个头,跑了。不对,它是被我打跑的。我刺中了它的腰,它嚎着跑了,但我总觉得……它不甘心,说不定会回来。”伊林别过脸,声音又低下去,“我本来想等它出来再动手。但我没力气了。”
“你就不该一个人来。”
“我不来,谁替你做狼皮大衣。”
罗莎的手停了一下。伊林看着她,嘴唇翕动:“我说过冬天到了,想给你做个东西。就……一件大衣。给你挡风的。”
罗莎喉咙里发紧,没接话,只把治疗术又压深了一寸。她掌下他的体温正在恢复,血痂一寸寸剥落。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混着腐肉,浓烈得几乎扑鼻而来,是风带过来的,贴近地面的方向。
她的手指僵在伊林的手臂上,脊椎生出一股冰凉,所有的知觉这才猛地从那双手、那张脸上拔出来,落回这片阴沉沉的林子里。
她听见了呼吸声。粗重的、带着湿音的呼吸喘息,从正后方传来。
“罗莎姐姐——”
伊林喊了一声,声音劈裂开来。
罗莎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巨大的黑影已经跃出灌木丛,带着腥风扑到她身侧。
那不是普通的狼。
它比伊林描述的大上整整一圈,皮毛覆盖着紫黑色的鳞片,眼珠赤红,腰侧一道翻开的伤口还在滴血。
这不是普通的猛兽,什么东西让它变了形。
罗莎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逃,想躲,双腿却不听使唤。
那魔兽扑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抬臂挡住脸,修女服袖口已经被撕裂,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掀向侧面。
然后一团温热重重撞进她怀里。底下一声闷响,那个瘦小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她面前。
“伊林——”
她看到他的后背。
那块浆洗得发白的布料先是被狼爪撕开,然后是皮肉,血一瞬间涌出来,喷溅到她的脸颊和手背。
他整个人被击得往前扑倒,撞进她怀里,胸膛贴上她的胸口时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咬住了所有痛呼,只漏出这么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很亮,澄澈得像洗过的玻璃珠,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心脏骤停的坚定。
“罗莎姐姐,”他嘴唇动了动,口型比声音先出来,“别怕。”
然后血洇开了。
他胸口那处裂开的伤口像一只张开的嘴,深红色向外翻滚,把整件上衣从锁骨到肋下染得透湿。
伊林的手指攥住她修女服的前襟,指尖发白,唤了一声罗莎的名字,声音轻下去,像一根丝线被风吹断。
他整个人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
罗莎抱住他。
手掌按住他胸口那道伤口,血穿过指缝涌出来,滚烫的。
她又念祝词,声音发颤,念错了两个词,再念一遍,手心里的光越来越淡。
她身上没有高阶回复术的卷轴。
她没有圣武士那身用来死撑的体力储备。
她只是一个修女长,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灾星。
狼站在几步之外,赤红的眼珠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它不像在打量猎物,更像在确认他们已经无力逃窜。
罗莎把伊林搂进怀里,将他整张脸埋进自己胸口,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越来越凉。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抖着抖着,反而稳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那头狼。狼的瞳孔里映出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女人,满脸是血,眼神比它还要疯。
她轻轻把伊林放平在地上,从他腰间抽出那把沾满自己和狼血的短刀,慢慢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她没有停。
短刀握在手里,刀柄上还沾着伊林的体温和血。
那血已经开始发凉,黏黏地糊在她指缝里,像一层甩不掉的壳。
罗莎握紧了它,她觉得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剖开了一个口子,冽冽的风往里灌,所有的声音都被吹远了。
那头狼站在几步之外,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喉间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声,像巨石碾过沙砾。
它的皮毛上覆着紫黑色的鳞片,鳞甲的缝隙间渗出褐色的脓液和血水,腰侧那道旧伤已经被一层紫黑色的肉膜覆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罗莎盯着那道伤口,忽然就不怕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恐惧被另一种更寒冷的情感整个吞掉了。
它伤了他。
它当着她面撕开了那个孩子的胸口,它让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软倒在她怀里。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它伤了他,它伤了他,它伤了他。
修女服的下摆垂在泥地上,沾了腐叶和血,她踩着那些泥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谁的尸体上。
狼弓起脊背,鳞片磨出细碎的火星子,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罗莎闻到那股腥臭,铁锈混着腐肉、湿泥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从它的口腔、皮肤、每一片鳞甲的缝隙里渗出来。
她喉头涌起一阵恶心,但没有停下。
“你从哪儿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连自己听来都陌生,“你从哪儿来的,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她喊出后半句时已经冲了出去。
短刀刀尖朝下,像握着某种祭祀用的利器。
她的手生,握刀的方式也不对,可那具浸透了圣光咒文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全然不同的力量——与其说是力量,不如说是一直被压制、被锁死、被埋进冰层底下的某种东西终于烧穿了硬壳。
她的身形快得不像是穿了十几年修女服的人,边缘甚至拖出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狼扑了过来。
它快,罗莎更快。
她甚至没闪避,在那张血盆大口咬住她肩膀的同一瞬,短刀从狼颈与肩胛骨之间那一片鳞甲最薄的缝隙里直直捅了进去。
刀刃没入,直到柄根。
狼的身体僵住了,喉间的咕噜声变成了尖锐而细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被抽空、被击碎。
血喷涌出来,溅了罗莎满脸满身,又腥又烫,糊住她的睫毛和嘴唇。
她没有松手。
她踹开那具抽搐的、沉重的身体,拔出刀,又捅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手指被刀柄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她就换一个地方握,继续捅。
直到那具尸体彻底不动了。
罗莎跪在尸体液血横流的泥地里,浑身都是血污和碎肉,修女服从领口到腰腹完全撕开,露出里面被黑丝紧紧包裹的皮肤。
她的右肩上血淋淋翻开一道口子,是那狼咬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像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然后她猛地撑起身,踉跄着往回跑。
跑到一半膝盖软了,她直接跌倒,往前爬了两步,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回那棵老橡树下。
伊林还在那里。
他没有动过,就躺在她离开时放下的位置,仰面朝天,胸口那一片血渍已经不再扩大——血几乎流干了。
他的嘴唇灰白,眼睑半阖着,眼球上的光泽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
罗莎跪在他身边,手掌按住他胸口那道伤口,没有半点起伏。
她又按了按他的颈侧,脉搏浅得像一阵将要散去的风,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拖延。
她把掌心压上去,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微弱得像将熄的炭火。治疗术注入他的身体,泥牛入海一般,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伊林。”她叫他。“伊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声音。
他胸口那道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夕照开始收缩。
罗莎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那金色光芒都跟着断断续续。
她的脑子里轰然滚过一个念头,那里面所有的声音都在尖叫、都在哭、都在说不。
那秘法在圣教会隐藏在历代修女长口传的经文里,她已经背下了很久,只是为了奉行由终身守贞者持守的教律,从来没有用在自己身上。
献出贞操,以少女纯净之血为媒,将修女长体内积蓄的圣恩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一起渡入垂死者体内——旧时代的战场上,曾有过修女这样救回濒死的骑士;而每一个用过这秘法的修女,都从圣教会中彻底消失了,有的还俗,有的隐居,有的连名字都不再被人提起。
她看了一眼伊林。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干干净净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像只是睡着了。
罗莎俯下身,把他的头抱进怀里,贴上自己胸口。
“别死。”她说,声音极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求你别死。你说了我是念想,你说了你命硬——你说了你要给我做狼皮大衣——”
她停了停,把泪水蹭在他沾血的头发上,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还没给我做大衣呢。”
罗莎解开自己衣服的时候,手还在抖。
修女服的纽扣一颗颗从扣眼里松脱,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嘣响。
她扯得太急,第二颗纽扣直接从线头上崩飞出去,滚进落叶里不见了。
她没有去找。
整件修女服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露出里面被连体黑丝紧裹着的、丰腴而柔软的身体。
那层黑色织物经过这一路的奔波早已破了几处,荆棘勾出线头,狼血浸透又干涸,变成深褐色的硬壳,一块块贴在皮肤上。
罗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看见自己敞开的领口,被布料勒出深深沟壑的乳肉,还有腰腹间那片随着呼吸起伏的、温热的柔软。
她从少女时代起就将这具身体锁进修女服里,锁进教规与戒律里,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揭开它。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把它打开。
“伊林。”
她俯下身,拨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
他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缓慢的、温热的,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溪流。
他的嘴唇灰白,眼睑低垂,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安宁,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消退的生气。
罗莎握住他的手。
那手比她的小一号,指节粗粝,是劈柴、磨刀、接委托留下的茧。
她把这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像他醒着的时候,他会做的那样。
“你还没给我做大衣呢。”
她把他的手放下,然后直起身,将连体黑丝从肩上褪下来。
那层黑色织物滑过她的锁骨、乳尖、腰侧,一路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平时端庄得连领口都不曾松过一颗扣子,此刻却在这片被血浸透的泥地上,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
冬日的风从林间穿过来,覆上赤裸的皮肤,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停。
她光着身子跪在伊林身边,开始回忆那篇秘文。
圣教会历代修女长口传的章句,她背得滚瓜烂熟,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要用。
献出贞操,以纯净之血为媒,将体内积蓄的圣恩连同命力一同渡入垂死者体内。
每一个用过这秘法的修女都会从教会中消失,她知道。
走了这条路,她就不再是修女长了。
罗莎把伊林的上衣解开。
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她一点一点地撕开,露出少年瘦削的胸口。
那道伤口横亘在锁骨与肋下之间,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泛白。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把他的身体扶正,跨坐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很生疏。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只知道经文里说“女上而合,以血为契,以身为鼎”。
她扶着伊林已经毫无反应的腰侧,膝盖在泥地上磨得生疼,赤裸的大腿根抵在他冰凉的髋骨上。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口中默念的祝词断了好几次,才重新找回音调。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比治疗术更浓郁、更灼热,像液态的火焰顺着她的手臂蔓延,淌过肩头、乳尖、腰窝,汇向小腹。
那光越来越亮,照得周围枯黄的落叶都镀上一层金色。
光流到她腿间,在那里聚成一小团,像一只蜷缩的、温暖的眼瞳。
罗莎咬着嘴唇,托起伊林的脸。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她用指腹抚过他的眉骨,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别怕。”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说的。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她吸了一口气,沉下腰。
那处从未被任何人碰触过的地方,被硬挺的东西抵住。
罗莎的呼吸顿住,额角沁出汗珠,手撑着伊林的胸膛,指尖深深陷进他伤口边的皮肉里——她不敢压住那处伤,却又必须借力。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轮廓,灼热、粗壮,与这具瘦小的少年身躯全然不成比例。
那是诅咒留下的印记,是他的命数中无法摆脱的部分。
她闭了闭眼,用力坐下去。
痛感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身体正中劈开。
罗莎的喉间溢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哼,随即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全部吞回去。
血从结合处渗出来,混着冬日的寒气,沿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
她低头看见那道蜿蜒的鲜红,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就是经文里说的“纯净之血”。
她守了这么多年、锁了这么多年、以为要终老在圣教会里的东西,此刻正一滴一滴地落入泥地。
然后光亮了。
秘法从她小腹深处腾起,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兽终于被唤醒。
金色的光裹住他们结合的部位,旋转、收缩,变成无数银白色的光丝,一根根缠绕上来,钻进她的皮肤、她的血肉、她的骨骼,又从她体内穿过那处最深的联结,一寸一寸注入伊林的身体。
罗莎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
像一缸满溢的水被拔掉塞子,从她身体里汹涌而出,沿着那条光丝汇成的河流涌向那个少年的胸口。
她感到眩晕,视野边缘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开始动。
没有任何经验。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那东西在她身体里,随着她每一次沉腰、抬臀,碾过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内壁,带来一阵疼痛与酸胀交织的热意。
她的呼吸乱了,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伊林的胸口,落在伤口边缘时被银白色的光丝吞没。
伊林动了一下。
罗莎猛地停住,低头看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呻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她见过他哭、他笑、他哑着嗓子喊“罗莎姐姐”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躺着,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响声证明他还活着。
她俯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她的胸脯贴着他的脸,像当初在忏悔室隔板两侧、隔着那层黑丝短暂相触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颤了颤。
她感到他吮住她的乳尖,双唇无意识地蠕动,像婴儿在梦中寻求温度。
罗莎的身体弓了一下,胸口涌起一股酸软的热流。
“伊林。”她哑声唤他。
他不回答,但伤口边缘的皮肉正在缓慢地闭合。
银白色的光丝缠绕在裂口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将翻卷的皮肉一针一针缝合起来。
暗红色的血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白色的嫩肉。
罗莎看着那些光丝织补他的身体,一边动,一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逐渐变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后的风声、林间的鸟鸣、远处狼尸散发出的腥臭,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她只剩下一件事:沉腰,抬臀,让体内的光更猛烈地涌向他。
她再次清楚地叫出他的名字。
伊林,她叫他。光丝缠绕的中央,他的身体泛起一层温润的银光。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比先前更深、更稳,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窒息的手。
罗莎趴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冬夜里有人在敲她忏悔室的门。
那扇门她关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为她敲开过。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地落进那处正在愈合的伤口里。
秘法完成在她感觉不到自己血液的时刻。
银白色的光丝一根根从伊林胸口退去,像潮水落下,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粉白色的、细嫩的,横亘在锁骨与肋下之间,像一条还没有长出疼痛的疤。
他胸口的起伏已经平稳下来,远比先前更深、更沉,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上总算有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罗莎从他身上翻下来的时候腿几乎是软的,膝盖磕在泥地上,她撑了一下才没有整个人扑进落叶里。
光着身子坐在冬日的林间,风从每一寸皮肤上刮过,她打了个寒噤,低头看见自己腿间蜿蜒的暗红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糊在大腿内侧,像一道无声的口子。
她伸手想去擦,指尖碰到那处火辣辣的、从未被碰触过的地方,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
疼。
但那种疼正被另一种东西吞没,一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虚脱感。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细了一小圈,血管的颜色淡得几乎透明。
圣恩流失殆尽,生命力也跟着去了大半,她现在这具身体大概比十年前更虚弱。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曾经握过母亲的手,母亲死的时候她七岁,握着她小手的那双手先凉下去,她跪在床边哭得岔了气。
后来叔叔婶婶收留了她,给她腾出一间朝阳的屋子,婶婶会做甜枣糕,叔叔教她认草药,她以为日子终于能这样过下去。
叔叔是跌进井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肚子涨得发亮,婶婶哭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吊在房梁上。
她穿着孝服跪在院子里,听见村民们压着嗓子说她受了诅咒,谁沾了她谁死。
那年她九岁。
被撵出村子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回头,身后没有一个人送她。
她走了整整两天,饿晕在半路,被一个路过的老农夫捡了回去。
那老人孤身一人,家里养着一头老黄牛,话不多,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
她跟着他住了三年,学会了喂鸡、劈柴、晒菜干,也学会了他那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老农夫是在一个下雪的夜里走的,睡着睡着就没声了,她第二天起来叫他吃饭,叫了三遍没人应。
她掀开帘子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青白,手里的烟杆掉在枕边,还留着一点余温。
罗莎又跪在床边哭了一场。她没有再回村子,一个人走到城里,走进了圣教会。
那些画面像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浮上来,颜色都褪成了黑白的。
母亲闭着眼的脸,叔叔胀大的肚子,婶婶吊在梁下的脚,老农夫冰凉的手背。
她曾以为穿上了修女服,把自己锁进那些戒律和经文里,那些石头就会沉下去、沉到够不着的地方。
可是今夜它们又浮起来了,带着泥水的气息,一样一样向她涌来。
她低头看着伊林。
少年呼吸平稳地靠在老橡树的树根上,胸口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大半,额头却还沁着冷汗,眉头偶尔皱一下,像在梦里跟着什么人跑。
方才他挡在她面前、被那道爪子撕开后背的时候,眼睛那么亮,澄澈得没有一丝犹豫,连嘴唇都没有抖一下。
“别怕。”罗莎蹲在他身边,把修女服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捻回扣眼里。
第二颗飞了,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没有管。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额头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碰了碰他汗湿的碎发。
“别怕。”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哑的,低的,几乎像说给自己听的。
她攥住那缕头发,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起他在忏悔室隔板那一侧问她“你会有念想吗”,她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她有答案了,却不能说出口。
她的念想就是这个人。
她守了十几年戒律,守了十几年贞操,用掉了自己所有积攒的圣恩和半条命,终于换来他呼吸平稳地躺在这里。
她不能留下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也成为那些黑白画面里的一具棺木。
罗莎直起身,动作缓得像是每一步都会碎开。
她把那件被狼血浸透的修女服下摆拉平,把散开的黑色长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借那一寸凉意稳住自己。
然后她低头,看着躺在橡树根下的少年。
那张脸在秘法燃尽后终于有了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像还在做着有她的梦。
她跪下去,俯身,整个身子压向那一刻。吻落在他唇上。
没有圣洁的祝祷,也没有她压抑惯了的那种克制。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缝,一遍一遍吮他暖起来的唇瓣,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留进去,留在他身体里那处她刚刚用贞操和半条命填过的地方。
泪水从她眼眶漫出来,顺着鼻梁滑下,滴落在他嘴角,融进那个吻里。
她尝到自己的眼泪和残留在他唇上的她的味道,又腥又咸,带着秘法烧尽后那股灼烫的余温。
她吻得更深了,像是在那个昏迷的、永远不会长大的少年口中寻找什么回应,寻找他在忏悔室隔着木板喘息着喊她姐姐时的那一点颤抖。
伊林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喉结滚了一下,像无意识中感受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罗莎浑身一颤,几乎想就这样把他抱回去,抱回忏悔室那片旧木板上,把他锁在里边,谁也碰不到他,谁也不能让他再为她挡一次刀、再在她怀里凉下去。
可是她不能。
她松开他的唇时扯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冬日斜照的光里颤了颤,断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眶红得像烧穿了什么东西。
她用拇指擦了擦他下唇上沾着的泪痕,那触碰又轻又慢,带着吻完以后残留的温度。
“别了。”她说,声音哑得像从砂砾里滤出来的,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她的手从他脸上拿开,指尖蜷了蜷,像要把那一点温度攥进掌心里带走。
她低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都静了一瞬,久到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晃了晃,落下去,砸在他锁骨上新生的粉白色皮肤上。
她把它抹开,像抹掉一个不能留下的印记,又像是抹掉自己所有不该有却又偏偏长满了心口的念想。
“你命硬。”她轻声说,弯起嘴角,眼泪却先一步砸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你说了你命硬。你命硬就行了。”
她抹了一把脸,转身穿过灌木丛,朝林子外走去。
身后的风卷起落叶,盖住那处被血浸透、又被圣光灼得发亮的泥地。
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一步比一步稳。
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第7章 寻人启事
伊林醒来时,后背先触到一片冰凉。
是石头的凉,混着枯叶的潮气。
他躺在一个浅浅的山洞里,洞口的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
那只手不大,仍带着少年人未褪净的圆润指节,可他握了握拳,指骨咔地响了一声,皮肤底下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涌动,像春天地底化冻的河水,顶着骨头,把他整个人撑得有些发胀。
他猛地坐起来。
胸口不疼了。
他低头扯开衣襟,那道被狼王利爪撕开的伤口已经长合,只剩一条浅粉色的细线,浅浅地趴在皮肤上,像冬天最后一道薄冰。
他伸手按了按,不疼,连肋骨也结实得不像话,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能一拳打穿村口那口井的井壁。
罗莎姐姐。
他喊出声来,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散进洞口的风里,没有回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脚轻得不像话,仿佛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把身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睡掉了。
石壁上还留着一段暗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他的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细线,摸到温热的皮肤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
他对那个午后只剩下一些碎片——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金色的光丝像渔网一样裹住他往下沉,还有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是有人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俯身时,黑发垂落扫过他的鼻尖,带起苦艾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忏悔室里隔板那头的味道,是周一的祷告钟尾音里她低低说“主宽恕你”时喉咙里压着的颤。
他走出洞口,阳光扑了满脸。
森林里还留着战斗的痕迹。
被踩倒的草茎,断折的树枝,埋在落叶底下的一滩暗红。
那头狼王的尸体不见了,不知是被拖走还是被处置了。
他站在那滩暗红旁边,想起它扑向她时的风,想起自己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风从林间穿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没有一丝杂音。
他沿着踩倒的草径走回村口。
在村口他拉住一个抱柴禾的老汉,问有没有见过一位修女,穿黑色衣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那种。
老汉眯起眼睛打量他半天,说村里这几天没来过外人,又问他是不是从山上摔下来磕坏了脑子,脸上还带着擦伤。
他又去问猎户,问河边洗衣的妇人,问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嬷嬷,每个人都摇头。
老嬷嬷说,哎呀后生,我们这穷地方,七天才来一次巡回的神父,哪里来的什么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女哟。
没人知道。
他站在黄土路中间,太阳把他的影子压成短短一团。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柔软的一角,是半块黑纱,边沿是撕扯开的,参差不齐。
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也许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握着,他没有这段记忆。
他把黑纱凑近鼻尖,上面有苦艾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像冬天灶膛里焙过的干花。
他想起她每一次把头别过去,耳根烧得厉害的模样,想起第一次深入罗莎姐姐身体后,两人温存在一起时她说“我那里有干净布帕,下回给你带”时,声音里那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她把那半块黑纱留在了他的手里,就算是告别了。
他把黑纱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的衣袋,压在他带出来的那截断簪旁边。两块布料隔着衣料碰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沉。
他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对着山的方向坐了很久。
天从中午走到傍晚,影子从他脚底一点点拉长。
他知道她走了,就像姐姐那样,不声不响,把一个人留在原地,连告别都不肯当面说。
他想起她在忏悔室里说,她一辈子都在躲人,躲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
他那时说,我命硬,谁挨着我都不会死。
她把他搂进怀里,说你别走,再坐一会儿。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他不怨她。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他。
但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外面看还是少年的手,不大,指节圆润,掌心有劳动磨出的薄茧,可里头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一根一根地收紧手指,握成一个拳头,指关节发白,那股陌生的力量从骨头里涌出来,把整只手撑得稳稳的。
罗莎姐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村口说。我会找到你的。
这句话说得不响,却咬得很用力,像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风从山上吹下来,卷着枯叶打在他的脚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朝灰雀客栈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迈得比来时大,落地也比来时稳。
他这一生,已经弄丢过两个重要的人了。
不会再有第三个。
灰雀客栈的床板还是那样硬。
但伊林躺上去,居然睡得很沉。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蓝一片,隔壁的鼾声像老牛犁地一样从墙缝里渗过来。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胸口那道浅粉色的细线,指腹下的皮肤平滑温热,仿佛那道能要人命的伤口从来不曾存在。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推开门,走进清晨的空气里。
他对湿漉漉的冷空气轻声说:“罗莎姐姐,我开始了。”
公会的大门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刻。
接待员正趴在台子后面打呵欠,见是他,愣了一下:“这么早?剿鼠的活儿要等太阳出来才好办……”伊林摇了摇头,指指布告栏最上排那张红墨水勾边的新单子,护送商队去邻镇,途经岭子口,要能打野兽的护卫。
接待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张脸和单薄的肩线上游移片刻,停了停,还是把单子揭下来按在他面前:“……你可想好了,岭子口入秋之后有过狼。死了人,商队不负责。”
“嗯。”伊林把单子揣进怀里,“正好。”
出发那天他跟着商队的骡车走得稳稳当当。
三辆骡车,七个伙计,一个管事,加上他一共九个人。
管事见他模样年轻,说话倒也客气,只让他走在队伍中间,不必打头。
伊林没有争辩,扶着车辕走,目光却一直落在道路两侧的树丛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伤好之后,他总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变细了,能听见风吹过草叶时叶尖摩擦叶尖的声音,能听见林子里两片落叶碰在一起的响动,像细沙从指缝间漏下来。
过岭子口时天快擦黑。
林子里没有狼,却扑出一头孤猪,獠牙白生生地拱向骡车前面的管事。
管事两腿一软,正要往车底下钻,伊林已经从队伍中段扑了出去。
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刀,还是从灰雀客栈借的,刀身薄得像个玩笑,可他扑出去的姿态又快又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那口猪受惊转身,他侧身让过獠牙,短刀从猪颈抹进去,一旋,又抽出来。
动作谈不上多漂亮,却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血泼出来溅了他半张脸,他没擦,站在路面中央握着刀,看着那头猪栽倒,蹄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管事瘫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拍着胸口连声说小兄弟你真好身手。
伊林顿了顿,把刀在裤腿上蹭干净,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被血气映得很亮,却已经没了太多波澜:“走夜路,得快点。”
商队到邻镇时,管事多给了他两枚银币,又请他喝了碗热酒。
伊林坐在酒馆角落里,接过那碗酒,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缺口,想起很多年前灶台边那碗凉透的粥,和粥面凝起的皮。
他把碗放下,起身告辞。
回到城里之后,他开始留意公会里那些老练的冒险者。
他长了一张好脸,干净、清秀,笑起来带一点点讨人喜欢的腼腆,又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不挑不拣。
第一批注意到他的,是几个常年在公会里泡着的独狼。
有一回他在后院空地练刀,一个驼背的老佣兵叼着烟杆看了半晌,忽然走过来,拿烟杆拨了拨他的手腕,说:“你这刀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底子硬,路子野,可惜手腕太僵,发力发不干净。”伊林愣了愣,把刀换了个姿势。
老佣兵伸手按住他的腕骨,往旁边拧了不到一寸:“你从这里起手,再试试。”
伊林试了。
刀锋擦过面前那根作为靶子的木桩,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变成一根烧开了水的竹管,热流从肩头灌到手心,从刀尖喷出去。
木桩上那道口子比他平时砍的任何一刀都深。
老佣兵眯起眼睛,吐了口烟:“好苗子。”
从那天起,老佣兵隔三差五就教他几手。
有时是刀,有时是拳脚,有时只是让他打水,一桶一桶地从井边提到后院,再一桶一桶地泼进沟里。
老佣兵坐在屋檐下抽烟,不解释也不催,只在伊林手脚发抖时才慢悠悠说一句:“你要走很远的路,底子不打好,走不到。”
伊林总觉得这话像是有谁说过。
可他没有娘亲,只有姐姐。
姐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在灶台边,在他挑水打翻水桶、蹲在院子里生闷气的时候,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他的脸,说:“慢慢来,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什么都会。”
可他已经长大了,又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冬天走了一半,伊林在公会里的名头开始有人提起。
那个长相清秀得像个女孩子的小孩,力气大得吓人,胆量也大,狼窝说掏就掏,有一次护送一个走夜路的妇人去邻村,独个儿打退了三只野狗。
妇人在公会里千恩万谢,说这孩子看着小,办事比大人都稳当。
伊林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下巴,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急切的慌。
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掌心的茧越来越厚,指关节也越来越结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副少年的模样,可他知道,藏在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那张硬板床上,皮绳还缠在手腕上。
他望着天花板,想起罗莎姐姐侧过头说“那你……轻一点”时耳根烧红的颜色,想起姐姐把红纱衣叠好留在枕边、领口焦黑裂口的模样。
他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来贴在脸上。
黑纱上苦艾和皂角的气味已经淡了许多,可他每次闻见,都还能想起那间忏悔室里木板的温度,和隔板那头平稳如压平河面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罗莎姐姐。姐姐。你们都在很远的地方。
我会走到你们面前去的。
冬天过半时,老佣兵忽然把“隔三差五教他两手”变成了“每天都来”。
不但来,还把那根常用来剔牙的细烟杆换成了胳膊粗的老木棍。
伊林头一回看他提着木棍走进后院,蹲在地上灌水壶,抬眼瞧见老佣兵那张老脸上难得带着一点正经,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今天不砍桩子了。来,跟老子搭搭手。”
伊林放下水壶,握刀站直。
老佣兵拄着木棍,像拄拐一样撑着地面,站得松松垮垮,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可伊林跟着他打了大半个冬天的底子,清楚得很——越是看不出深浅的人,破绽里头越藏着刀。
他先出了第一刀。
这一刀从身侧起势,斜劈向老佣兵的左肩,用了七分力,留着三分,刀到半路还能变。
老佣兵看着刀来,不躲不闪,等刀锋离肩头还有半掌远的时候,木棍才动。
那根木棍像长了眼睛一样从身侧探出来,在伊林的刀背上一压一转,他只觉得腕子一麻,整条刀路被拨偏了,刀尖擦着老佣兵的衣摆劈空,带起的风闷响在两人之间。
伊林收刀再攻。
这刀走的是低路,蹲身、贴地,刀尖从下往上挑,直奔老佣兵的腕底。
老佣兵退了半步,木棍竖着往下一压,正压在他的刀背上。
伊林使劲往上抬,那木棍纹丝不动,像压着一头不肯起来的牛。
“劲儿还是直的。”老佣兵说,“送出去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下一刀就慢了。碰上狼群的时候,你一刀没压住,哪还有时间出第二刀?”他把木棍松开,低头看着伊林,“握刀的腕子,也僵了。”他伸手,蒲扇大的糙掌包住伊林的拳头,虎口抵着他的指根,往上拧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这个位置。你刀出去,发力是带旋的。你从前直直地劈,力气有一半砸在刀背上,散掉了。从这儿起手,你再试试。”
伊林照着他拧好的角度重新握紧刀柄。
他盯着木桩,没有劈,而是让刀锋贴着空气滑出去。
那一下的触感完全不同——刀身不再是握在手里的死物,而像多长了一截的指头,力气从肩灌到肘、从肘灌到腕,顺着那个微斜的角度喷出去,在木桩上啃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口子。
边缘不崩不裂,像新磨的斧刃砍过湿木头。
老佣兵松开手,烟杆又叼回嘴上:“够了。记住了,就这么握。”
从那天起,伊林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是先按那个角度空挥十刀。
太阳还没越过屋檐,晨光灰蒙蒙地落在院子里,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树面前,一刀一刀地划开空气。
风从刀锋两侧分开又合拢,发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声音。
他的手腕不再那样僵直,而是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水从河道里淌过去一样顺畅。
又过了几天,老佣兵带他去了后街一间武器铺。
门脸不大,门楣挂着一块锈了半边的铁牌,里头炭炉烧得通红,一个独眼女人正弯着腰敲一块铁胚,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看见老佣兵进来,她直起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老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这孩子找把趁手的刀。”
独眼女人把目光落到伊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和铁匠看铁料差不多,带着估价的冷意。
伊林站在那儿没动,任她看。
她看了半晌,哼一声:“这小身板,别糟蹋了我的货。”
“你拿给他试试再说。”
独眼女人从柜台底下的木匣里翻出一把裹着旧布的短刀,扔到台面上:“蹭刃吧。趁不趁手自己掂量。”
伊林解开布条,握住刀柄。
那把刀比他从客栈借的重一些,刀背厚实,坠手,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妥帖。
他掂了两下,换了两个握法,试着往空中划了半个弧,刀锋过处,空气被切出一道极轻的哨声。
他收势,把刀横在眼前,看着刀身上细密的水纹,手指轻轻贴上去又攥紧。
独眼女人看着他的动作,那条挑起的眉毛慢慢地落下来,最后只说了句:“刀倒是认得人。”
伊林问她多少钱。
她报了个价。
伊林把怀里攒的银币铜板全掏出来,摊在台面上,数过一遍,还差着一截。
他没有犹豫,抬起头:“剩下的,我改天送来。”
独眼女人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走吧。刀先带走,回头再算。”
出了铺子,老佣兵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像闲逛。
伊林把新刀插进腰间的旧刀鞘里,跟在他后面,脚底踩着自己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清楚,这老头教他的不只是刀。
两天后,伊林站在布告栏前,揭下了一张红墨水的单子。
北边哑山,猎狼。悬赏的数目比别的单子高出一截,底下小字标了一行备注:已折两名佣兵,谨慎。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揭下来。
有人在他身后说:“小孩,那是哑山的狼,不是集市上拴的土狗。”
伊林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回头。
出城那天是个阴天。
哑山在城北十几里外,山势不高,可林子密,钻进去后头顶的天光被树冠切得只剩一丝一缕,脚下全是腐叶和断枝。
他沿着猎户踩出的旧路走了两个时辰,在山涧旁找到狼的爪印。
爪印很大,陷进泥地有半指深,看得出是头大家伙。
他没有顺着爪印追,而是找了一棵背风的树蹲下来,等。
日落前,那头狼从山涧对面慢慢走出来。
足有小牛犊高,毛色发灰,背上拖着一条旧疤,眼睛在暮色里泛着黄绿色的光。
它没有发现他,低头在山涧边喝水。
喝了一半忽然抬头,朝他的方向嗅了嗅。
伊林没有等它反应。
他从树后跃出,动作压得极低,贴着地面,刀已出鞘。
那头狼一激灵,猛地转身扑过来,獠牙白生生地闪着。
伊林侧身让开那口牙,用刀背在狼颈上磕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把它撞偏半步,给自己换到身侧的位置。
然后他反手,把刀尖送进狼的腰肋,一转。
狼发出短促地哀嚎,想回头咬他。
伊林已经松手退了半步,等它转身露出颈子的一瞬,第二刀从侧面割上去,一刀到底。
狼倒在山涧边,四肢抽搐,慢慢不动了。
伊林蹲下来,把刀在狼毛上蹭干净,背靠着树干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左手小臂被狼爪带出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滴进落叶里。
他记不清是哪一下的事。
太专注,疼觉慢了一拍,直到心跳平复下来,伤口才像被点燃一样一跳一跳地烧起来。
他用布条缠紧伤口,打了结,站起来,弯腰把狼尸扛上肩。
狼比想象中沉,压在他单薄的肩骨上,让他的脚步沉了些。
可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实,沿着来时的旧路往回走。
回到城里时暮色已经漫上来。
他把狼尸往公会门口一放,站在台阶下,抬起脸。
接待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狼尸,又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停了片刻才开口:“……哑山那匹?”
“嗯。”伊林把单子交上去,声音不大,尾音还是少年人暖和的软调,可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很稳,“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凑过去看那狼的颈子,看见两道刀口的走向,低低说了句什么。
接待员低下头,在伊林的名字下画了一道,把赏金数出来递给他。
伊林接过来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脚尖快要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老佣兵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别叫他小孩了。那是伊林。”
那个称呼没有停顿太久。可伊林听清了。
他走出公会大门,春天还没完全化开,风里带着一点草芽和泥土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刀柄在掌心磨出新的茧,指关节比刚进城时宽了一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狼血。
他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少年模样,白白净净,大眼睛,下巴尖尖的,像讨人喜欢的邻家弟弟。
可他站在暮色里的影子,已经是另一个人的形状了。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的硬板床上,皮绳还缠在腕子上。
他把新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枕边,借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刀刃上的水纹。
刀很好,好得他有点舍不得让它沾血。
可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得很,它不会闲着。
他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贴在脸上。
苦艾和皂角的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可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间忏悔室里的温度和隔板那头平稳如河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截断簪,两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姐姐,罗莎姐姐。”他轻声说,“我还在走。走得比从前快了。”
窗外,最后一场雪落在春夜的泥地里,融得悄无声息。少年握着刀柄,闭上了眼睛。
雪化了一个星期,风里还揣着冬天的骨头。
伊林把哑山那匹狼的赏金交了大半给独眼铁匠,剩下的一点揣进怀里,路过街角那家酒馆时,听见里头的声音比平日高出整整一截。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醉话。
有人在喊“魔王城”,有人在拍桌子,杯盏磕碰的声音像一小片沸腾的潮水。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边,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桌子挤着桌子,十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冒险者们挤在一起吵成一团。
地上垒着空酒桶,洒出来的酒液把泥地泡成深褐色。
“你说有没有谱?”络腮胡子把酒杯墩在桌上,溅出的酒液淋湿了剑柄,“魔王城内战,老魔王被自己的崽子掀了屁股,这会儿城门口怕不是连个站岗的都没了?”
“什么崽子,听说是养女。女魔王。”对面的人纠正他。
“儿也好女也罢,内战就是内战。你想想,魔王城空了,那得是多少财宝,多少铁,多少……”
“多少命。”角落里有人说。
络腮胡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命?冒险者还怕这个?我的意思是,这种便宜不捡,天打雷劈!”
一屋子笑声像叠浪头,涌起来又散开。
伊林站在门边,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群冒险者中间摊开的一张旧地图上。
地图边角卷着,墨线淡得看不清楚,可那座标在边境线尽头的城还在。
魔王城,红笔画了一个圈,圈边被指腹摩挲得发毛,像已经有人盯住它看了很久很久。
魔王城。
那是姐姐离开的方向。
她留下的刻痕是鸟形的,翅膀朝着远方展开。
他沿着那个方向走了整整一个冬天,走到这里,走到一个能在泥地里踩出深脚印的地方。
而现在,他面前的路又指向那条边上去了。
“喂,小孩,你站那儿干嘛呢?”
伊林抬起头,络腮胡子正看着他。他摇了摇头,正要退出去,身后又有人说:“这是猎狼那个伊林吧?哑山的狼,他一个人扛回来的!”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酒气,也带着几分好奇。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一声:“你这小身板也想去魔王城?别逗了。留在城里接两张跑腿单子,攒够了钱娶个媳妇,多好。”
伊林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身推开门,走进门外灰白色的黄昏里。
腰侧挂着刀,刀鞘是旧的,他用自己的磨刀石重新修过边,刀柄缠着一段皮绳,那是从姐姐给他缝的旧背心上拆下来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这样的。
他走到这里,不是捡便宜,不是发财,不是那些人嘴里的讨伐魔王的荣耀。他只是想走到路的尽头去,姐姐在那里,罗莎姐姐也可能在那里。
他走回客栈,把不多的东西从床底拖出来,一样一样摊在床上。
旧衣服,磨刀石,半块黑纱,断簪,几枚银币。
他掂了掂银币,留了一枚,其余的装进布袋。
黑纱和断簪放进贴身衣袋,系紧。
他推开窗,暮色从灰白压成青蓝,远处的屋顶上亮起了第一盏灯。
他抽出刀,在磨刀石上过了三下,收鞘,挂上腰侧,动作利落干净,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背起包袱,推开门,朝城门方向走。
黄昏的街道被晚风拉得很长,少年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也跟着被拉长,瘦削的肩线在暮色里压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在心里说:我来了,姐姐、罗莎姐姐。
第8章 邪教徒
太阳偏西往山脊上沉时,伊林看见远处腾起一股黑烟,那烟柱比寻常炊烟粗得多,根部发黑,顶头被半空的烧红染成暗橘色,直直地戳在灰青色的天幕上。
他脚下的步子先于念头快了三拍,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跑了,包袱带子勒进锁骨里,刀鞘啪啪地拍着胯骨,路两旁的野蒿草像潮水一样往身后退。
村子在三里外。
伊林冲进村口的栅栏时,头一座茅屋已经烧透了骨架,火舌从塌下来的房梁缝里蹿出来,卷着草灰扑了他一头一脸。
一个背着孩子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从他面前跑过去,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脸上的灰被眼泪冲成两道白沟,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露出一只沾满泥垢的赤脚。
一匹拉磨的骡子挣脱了缰绳,在巷口刨着蹄子嘶鸣,鬃毛已经燎掉了半边。
空气里满是焦味、畜粪味和某种更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发紧。
那只恶魔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那东西比寻常的野兽大出不止一圈,黑红色的皮肤像焦过的硬壳,背脊上竖起一排参差的骨刺,关节处的皮肉绷得发亮,两颗眼珠像烧红的岩球嵌在褶皱的面孔里,转动时发出闷响。
它抬起一只脚掌,将矮墙踏塌了半边,然后仰了一下头,喉咙深处滚出赤红的光—— 火柱喷出来,整条街都亮了。
油毡、草垛、晾衣竹竿一瞬间全着了,热气裹着焦味扑进鼻腔,伊林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脸上的汗毛被烤得蜷起来。
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黄狗从火里蹿出来,夹着尾巴跑过土路,毛尖冒着细烟。
它身后,一个跑得慢的男人扑倒在自家门槛上,背上的衣料烧成了黑灰,在地上一动不动。
恶魔发出笑声。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碾出来,像磨盘滚过碎石。
伊林蹲在一截烧倒的栅栏后面,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心跳撞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的。
罗莎留下的半块黑纱贴着胸口,烫得像块烙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烧灼的热气压进肺底,才慢慢直起身。
几个黑袍人站在拐角处的断墙后。
为首的那个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瘦脸,手里捧着一颗黑紫色的珠子,光泽忽明忽暗,像活物的呼吸。
他看了眼恶魔的方向,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巷口,笑得皱褶挤到一起。
“把活口拦住,今晚的祭品全在村尾祠堂。老大这具火甲魔,一口火能烧半条街,那些庄稼汉的锄头够不着它一片鳞。”
“大哥,跑了几个——”
“跑就跑了,女人和崽子跑不快。堵住祠堂,够用了。”
伊林从断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靴底踩在焦地上,碎炭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几个黑袍人齐齐转头。
为首那人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走出来的会是一个这样的少年,白净的圆脸,身量小小,粗看只像十二三岁的孩子,偏生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上沾着旧泥,神情里没有半点寻常孩童见了恶魔该有的慌张。
那人的目光在伊林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把刀上,最后呵呵地笑出声来,瘦脸皱成一团。
“哪家的孩子跑来找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裹着傲慢。“回去多吃几年饭再来,别糟蹋老大赏你全尸的雅兴。”
伊林的回答是个拔刀的动作。
那个动作没有多余的预备,他垂下眼,手腕沿着老佣兵在公会后院教的那道轨迹拧了半圈,刀身从鞘口滑出的瞬间,刀刃上倒映出一片跳动的火光。
火光在他那张清秀的少年脸上划过一道亮线,最后那点亮光刺进领头邪教徒的瞳孔里,让他不由自主退开半步,脚后跟磕在墙根上。
“弄死他!”
矮个子抢先动了,手里的骨杖抡起来劈头砸过去。
伊林侧过身,让那根骨杖擦着耳侧落空,然后反手一刀柄捣在对方鼻梁上。
他听见软骨断裂的脆响,矮个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向后仰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手里的骨杖滚出老远,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领头邪教徒变了脸色。
他不再说话,飞快退了几步,把珠子举到嘴边,咬破指尖抹上去,急促地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词。
村中央的恶魔应声而动,赤红的眼珠转向巷子的方向,喉咙里重新滚起热浪,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
就在这时,伊林的余光捕捉到一缕淡紫色的薄雾。
它很淡,像一滴紫墨水化进黄昏的暮色里,贴着地面从村尾的方向蜿蜒爬来,拂过焦土、碎瓦和烧断的草茎,像一条无声的蛇。
蛇信从屋檐的阴影下探出一截,又缩回去,和周围的烟气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但伊林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烟。
他还想再看一眼,铺天盖地的热浪已经扑到面前,恶魔的火柱奔着他的方向来了。
他向左边翻滚出去,肩膀撞倒一扇烧焦的门板,门板散架倒下去,火星炸开如雨,落进他的领口里烫出几道红痕。
他没顾上拍打,从门板后面腾身而起,刀锋横着扫向恶魔的小腿。
那层焦壳比铁还硬,刀刃只刮出一道白痕,但恶魔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倾斜下来,前肢带着风声拍向地面,把土路砸出半尺深的坑。
扬起的灰尘和火星里,伊林已经钻到了它的腹下。
老佣兵在公会后院的旧木桩边反复讲的话,此刻在心里烧得滚烫,妖物再高再大,肚子底下那块永远是最软的。
他双手举刀向上刺,刀尖没入恶魔下腹一道灰白褶皱里,再往下用力一拽,横着拉开一道长口子。
黑红色的血混着热气喷出来,淋了他半张脸和半个肩头,又腥又烫。
恶魔的哀嚎近在耳畔,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抽刀,后退,看着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跪倒,灰尘和火星一起炸开,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缝。
火柱没了,它的半张嘴还张着,喉间只剩下滚动的碎响,像风吹过将竭的炉膛。
剩下的黑袍人已经跑出十几步远,一前一后钻进村口的矮林子里,连头也不敢回。
伊林站在原地喘了几息,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袖口立刻湿透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睫毛上,让视野里的火光变得模模糊糊。
他没有急着去追,而是蹲下来,查看被恶魔踏塌的墙根。
那缕紫色雾气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贴着地面断续延伸到村尾,像谁在焦土上洒了一撮淡紫色的灰。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压得极低,贴着地面爬行,火场的噼啪声里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女人呻吟,断断续续的,被热浪搅碎,又随着烟气飘散。
伊林握紧刀柄,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光拉得细长,在焦黑的土路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
村尾的祠堂塌了半边,飞檐翘进烧红的天色里,檐角的灰泥掉了满地,露出发黑发黑的芦苇杆。
伊林绕过一截烧断的横梁时,听到了那个声音——极轻的一声喘息,带着压抑的黏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了,只剩尾音擦着砖缝滑出来,又被粗重的呼吸盖住。
他放轻脚步,贴着断墙探出半颗脑袋。
一个蓝发的女人靠着墙根半坐半躺,身前插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护手处的银纹沾了黑紫色的血,持剑的手垂在膝侧,指尖抠进土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铠甲左肩的甲片整个掀飞,露出被血染透的里衣,腰侧的板甲裂开一道长口,大腿外侧豁开一块护甲,皮肉翻卷着,凝固的血壳暗红发黑。
她的蓝发湿透了,一缕缕贴着额角腮边,看不清完整五官,只露出下巴和咬得发白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太紧,连唇角都在轻轻抽搐。
伊林的目光落到她胸口时顿了一下。
铠甲在胸腹的位置裂开了半幅,露出底下勒得极密的绷带,从肋下一层一层缠到锁骨,压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见起伏。
但左侧那几圈绷带被利刃划开了,裂口边缘翻出一截白腻的软肉,被两边绷带勒得向外鼓出,像面团挤紧了麻绳,从缝隙里溢出一痕,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伏一颤。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的伤口上,指缝里渗着血,但按压的力道断断续续,像整个人都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看见她又咬住唇,后脑抵着砖墙轻轻碾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怎么放都不对。
伊林蹲在断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种症状,老佣兵被红眼山猫抓伤时提过一嘴,罗莎替他清理低阶咒术时也提过几个名字。
梦魔,它们喷出的淡紫色雾气能钻透伤口,渗进血脉里,把人的意志煮成一锅滚沸的浆水,伤处烧灼,心头发烫,每一寸皮肉都在向外渗出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浑身又渴又空,只想被人按住、填满、狠狠操弄,直到筋疲力尽。
要解只有两条路,高阶回复术,或者交合。
否则只能硬扛,扛到精神崩碎,身体自己垮下去。
就在这时,那缕雾气浓了起来。
伊林抬起眼皮,看见一条影子正从半塌的屋脊上探下来,细长的四肢覆着暗紫色的鳞片,腰身细得离谱,两只弯角贴着额角向后滑去,尾尖垂下来,一挑一挑地晃。
它没有看见伊林,那双眼锁在蓝发女人身上,鼻翼掀动几回,喉间滚出一串潮湿的笑声。
是梦魔。
伊林没有等它落地。
他弓身暴起,从断墙阴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劈在梦魔膝关节后方的折弯处,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往后踉跄了半步。
伊林没给它转头的时间,第二刀顺着它倾斜的腰侧送进去,刀尖没入柔软的腹甲,被热气烫得虎口发抖,他咬着牙往下拉,刀锋划开一道长口,紫黑色的血混着热液喷出来,淋了他半条手臂。
梦魔的脊背弓起,尾稍猛地抽在断墙上,然后慢慢滑落,指甲在土里刨出几道浅沟,不动了。
伊林抽刀,甩掉刀身上的血,回头看那蓝发女人。
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湿透的蓝发后面亮得惊人,是种很深很亮的蓝,像暴雨过后洗透的天色。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咬回一声喘息,别过头去,破碎的肩甲抵住砖墙,后背细密地发颤。
他走过去,蹲下,她没有躲开。
“你身上带高阶回复术的卷轴吗?”他问。
她摇头,摇头的动作短促又费力,像连这都耗掉太多气力。
“没有……来不及。我是追着这群邪教徒过来的,没料到有个梦魔守在村尾埋伏,爪子划破了铁甲……”她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黏着一层热意,“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脏东西,你要是没法治我,就……走吧。别找附近的草药,没用。”
伊林把手探进贴身衣袋。
那半块黑纱叠在衣袋最深处,和断簪挨在一起,这些日子他贴身带着,边角已被体温焐软。
此刻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按上去,感到一丝极轻的暖意,像炉灰底下还藏着一粒火星。
他把黑纱掏出来,展开的瞬间,那些他原本以为是污渍的深色纹路在浸染了伤血后泛出暗金色的细光。
他这才看明白,那是密密麻麻刻进去的咒文,一圈一圈盘在布纹里,边角焦黑,却完整地护住了最中心那个符文。
是罗莎留下的。
那个念头从喉咙口一路沉到胃底,像吞了一块冰。
他攥着黑纱的手指微微收紧,布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细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发白。
他想起罗莎替他清理伤口时先把手心焐热才贴上去,想起她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说“主宽恕你”时声音压得那样平,想起森林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光。
她把这半块黑纱留在山洞里,把高阶回复术缝进布纹里,不是想让他攥着它当念想,也不是想让他靠它去寻她,她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活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是村子就在身后烧着,焦木塌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焦土上飘着灰,墙根下那个蓝发的女人把嘴唇咬出血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腰侧裂开的板甲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渗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指腹捻了捻那块黑纱,边角焦黑的地方粗粝,中心那个符文却完好妥帖地贴着掌心,暖暖的,像谁把一颗心焐在里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叠好收回衣袋,才是真正辜负了罗莎。
于是他将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让那块黑纱平平地躺在掌心里。
伊林将黑纱覆上她手臂外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掌心贴上去。
她的皮肤滚烫,烫得他掌根一缩,他压住,让布面紧贴伤口。
暗金色的光从黑纱的纹路间渗出来,漫过他指缝,沁入翻卷的皮肉,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
莱拉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后脑撞上砖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光渗进伤口时发出细碎的刺响,她死死攥住墙根,指节白得发青,但那股从伤口向四肢蔓延的热烫正一寸一寸地退,像潮水被光逼着退下礁石。
她大腿上的伤、腰侧的伤、肩头的伤,一道一道,都在同样的光里由黑紫转为暗红,再由暗红凝成干涸的铁锈色。
她紧紧咬住的嘴唇松开来,呼出又长又缓的一口气,整个身体像绷紧到极点的弦被慢慢放了下来。
伊林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凉下来,不再发烫。他收手的时候,她手臂的肌肉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余温烫到。
莱拉闭着眼靠墙坐了很久,久到伊林将黑纱仔细叠好放回衣袋,久到暮色往下沉了浅浅一层。
她睁开眼时,睫毛上挂着一点冷汗,眼神却清亮起来,像水面重新映出天光。
她撑着剑站了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挺直,站住了。
伊林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来。
莱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金色光尘在痂缝里微微闪动,又很快暗下去。
她抬手将贴在脸上的蓝发拨开,露出整张脸来,眉目英气,嘴唇还在轻微发白,但那双蓝眼睛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你救了我。”她说,“我叫莱拉。圣武士。你呢?”
“伊林。冒险者。”
莱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白净的圆脸,少年身形,比她矮出很多,面对面站着大概只到她的下乳位置,方才杀梦魔时那股狠劲儿褪下去之后,只剩下一双很亮的眼和沾着血泥的侧脸。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才哑声道:“你那个回复术……哪来的?”
伊林摸了一下胸口衣袋,黑纱隔着布料轻轻抵着掌心,可以感觉到暖意减弱了一些。
“是一位修女姐姐留给我的。”他说,指尖在衣袋口轻轻抚了一下。
莱拉没有再追问。
她弯腰拔出插在墙根的剑,这动作牵扯到腰侧的伤口,她嘶了一声,随即稳住,将剑尖朝下拄在身前。
过了片刻,她说:“走吧。村子还没救完。剩下那些邪教徒,还往村口跑了几个,不能让他们带着消息回去。”
伊林应了一声,手按在刀鞘上。
莱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最后一点昏光落在她蓝发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之后如果还有不长眼的妖物,我挡前面。你那个咒术留着,比刀好用。”
伊林跟上去,靴底踩在碎焦炭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风从村尾吹过来,卷起一层灰,往更沉的天色里漫过去。
脚步踩在碎焦炭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追向村口那片矮林。
几个黑袍人影正踉跄着往斜坡下逃,摔了又爬,滚进沟里的包袱也顾不上回头拾。
慌不择路,三个人跑成了三条道,一个顺着矮坡往林子里蹿,一个反身折回村中,还有一个被火势逼得横着拐向半塌的牛棚。
伊林和莱拉没有商量,一个追林,一个截村,各奔一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各堵各的口子。
牛棚那人跑了七八步,似乎觉出两头都有人拦,脚下猛地一刹,从怀里摸出一根骨杖,转身朝着伊林的后背举起来,嘴里急促地念叨着什么。
伊林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追着林线方向的身影。
咒语开了个头,就被剑脊拍散了。
莱拉不知何时折了方向,从侧面撞进牛棚那人怀里,剑脊横压住他喉管,把人钉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
她没有回头,只朝伊林的方向撂了一句:“靠过来。”
伊林心里一动,退了半步。
两个人后背抵住后背的那一刻,他的肩胛骨撞上她后腰的甲片,铁面被体温捂得微烫,压着一层薄汗。
她脊背绷得笔直,比他高出两个头,稳稳地承接了他这一退的力,肘弯虚虚地抵了他一下,像是给他撑住了似的。
她压着嗓子说:“你追你的,后面我挡着。”绷带末梢被夜风带起来,从他耳侧飘过去,带着汗味和一点铁锈味。
伊林来不及应声,借她的背一撑,足尖蹬地,箭一般射向林线。
身后传来两记短促的出剑声,然后是莱拉压着嗓子的一声斥喝。
伊林没有回头看,横刀拦住了林线前的身影。
那人刹不住脚,迎面撞上刀锋的冷光,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扑过来。
伊林侧身让过刃锋,顺势一腿绊进对方脚踝,肩头顶住胸腹,把整个人连掼带压按在土坡上,刀柄倒转,磕在后脑勺上。
那人闷哼一声,摊平了,只剩双腿还在一下一下抽搐。
伊林把晕死过去的人拖到墙根时,莱拉已经把牛棚那个缴了骨杖反剪着双臂押回来,又返身从半塌的牛棚边上拖起那个折返村中的,三个人并排瘫在焦土上,一个晕,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
莱拉蹲下身,揭开其中一人鼓囊囊的布袋口,里面露出一个被绳索捆住的少女,满脸灰尘混着泪痕,嘴里塞着破布,一双眼睛瞪得发直。
莱拉割断绳索,扯出破布,把少女扶出来交给缩在墙根的老妇人,又蹲回布袋边翻了翻,折出几根黑紫色的蜡烛、一卷剥了皮的旧羊皮纸,还有一枚黑铁的尖牙护符。
她把那枚护符放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说:“老熟人了。北边三座村子的祸,都是这群人干的。”
“说。”莱拉把护符往反剪着双臂的那黑脸人面前一递,剑尖抵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圈白印,“你们在村里到底找什么?北边三个村子烧了,抢走的活人少说几十,都送到哪儿去了?那个老大在哪儿?今晚献祭又是给谁上供?”
黑脸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闪躲着往同伴那边飘了一眼。
莱拉没有给他组织谎话的时间,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油皮,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滚落。
“我数三下。你不想说,我换个愿意说的来。”
“……我说!说!”黑脸嗓子挤扁了,声音又尖又哑,“老大不在村里!今晚就是个引子,让我们把这边的动静闹大,把人聚到祠堂,天亮前有人来接货!”
“接什么货?”
“人!活人!”他急急地往后甩下巴,指那个布袋,“庄户女人、小孩,带走,北边山窝子里的祭坛要血食,越多越好。老大说了,魔王在上头内斗,没工夫管人间的事,正好趁这工夫把祭坛铺开——只要攒够人头,他就能扒开一道缝,引那边的魔气下来,吸个饱。到时候方圆百里都是他的地界,谁都拦不住。”他越说越急,像是要将功折罪似的往外倒,唾沫星子溅到焦土上,“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蜡烛、护符都是老大发的!羊皮纸上画着祭坛的图,我们照着跑腿,真不知道老大在哪儿——”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伊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土墙边,语气平淡。
黑脸刚要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晕倒的矮个子——就是被伊林刀柄捣中鼻梁的那个。
莱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你同伴?”
黑脸垂下眼,算是默认。
莱拉走到矮个子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肋侧,毫无反应。
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对伊林道:“你那一刀柄下手真够结实的。”
伊林没有接话,也走过来蹲下。
矮个子的面孔凹陷发青,嘴唇乌紫——先前看着只像是被击晕过去,这会儿近看,两道鼻血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但嘴角开始溢出细白的沫子。
伊林伸手探进他的衣袍内袋,摸到一团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半块墨玉的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比方才那枚尖牙护符精致得多,边缘的刀口还泛着潮润的光,像是最近才从什么东西上凿下来的。
莱拉盯着那块墨玉碎片看了片刻,瞳仁微微缩了一下:“这不是他这种人能拿的东西。他们头领居然舍得把这种东西下发到跑腿的喽啰手上……看来北边的祭坛已经铺开了,急等着收人头。”
伊林把墨玉碎片在指间转了个圈,用指腹去蹭那符文的刻痕,边缘竟微微发烫。
他想起老佣兵说过,北边那些村庄的灭门案,死的人身上都有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抽干了精气。
他捏着碎片的指节收紧,那烫意像一条小蛇,顺着指尖往掌心里钻。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莱拉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北边三座村子,老的老小的小,埋进土里连个坟头都没立。他干这一票又下一票,多一个都是祸害。”她走到另一个被绑起来的白脸面前,手按在剑柄上。
白脸急得大喊:“老大从来不见我们这种外圈的。货送到山窝子祭坛前的黑松林,有人来领。领货的戴一张银面具,话不多,杀性重——上回有个兄弟多问了一句,被他一掌拍碎了脑门。”
“黑松林。”莱拉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和伊林对视一眼。
她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甲片下的里衣洇透了一片暗红,但她按剑而立,蓝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的脸平静得几乎不带情绪。
“那好。货不送了,祭坛不成了,这几个也带不走消息。我先把他们送到下面去赎罪。”
伊林拦了一下,掌心按住她的剑柄。他力道不重,但指节扣得很稳。
“你再往前一步就血崩了。”他说,“这儿我来。”
伊林快速解决了三人后,在墙根坐下来,解下刀鞘擦刀刃,微卷了口的刀刃在最后的暮色里忽明忽暗。
莱拉收好东西,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火场里细碎的噼啪声从半塌的屋架间传过来,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莱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那条淡粉色的细线已经看不出前一天的模样。
她开口:“我追了他们四天,在林子里扎营时中了梦魔的套,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回复术,救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救了我作为圣武士的体面。”
伊林擦着刀脊,没有抬头。
“你没趁我脑子烧成浑水的时候动手动脚,也没把我扔在那儿任我发疯。这比回复术还难。”她说得直白,“谢了。”
“我要是趁人之危,跟放火烧村的那群杂碎有什么区别。”伊林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莱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收住了。“这话我爱听。往后你的事,算我一份。”
伊林嗯了一声,把刀插回刀鞘。
他抬起头来,暮色已经沉到底,最后一缕残红挂在天际线上。
莱拉的蓝发半干,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铠甲左肩整个垮下来,那几道松脱的绷带垂在肩侧,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肤。
她正俯身去捡那卷羊皮纸,衣甲的裂口随着这个动作敞开,半团软肉从绷带勒痕之间闷闷地鼓出来,又白又腻,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起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翻着纸卷上的字。
伊林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
莱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转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起初像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团漏出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整张脸腾地烧起来,红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连肩上的皮肤都染了一层淡粉。
“你——”她猛地用手捂住胸口,忙乱之下那团软肉从指缝和布缘之间挤来滑去,越急越按不住,最后气急败坏地瞪过来,“你盯着看了多久了?”
伊林别着头,耳根红透,声音却尽力稳住:“……一开始就看见了。你那道裂口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正忙着打架,我总不能说,你先补好衣裳再动手。”他说这话时终于没忍住,抬着目光扫了她一眼,像是要把理直气壮翻出来,脸却红得更厉害。
莱拉噎了一下,低头跟那堆绷带缠斗了半晌,越缠越乱。一只叠得齐整的旧衫子递到她面前。
“先披这个。腰带扎紧,撑到找到地方给你找甲。”
莱拉顿了顿,接过衫子,三两下套上,扣子系了两颗,腰带绕到腰侧打了个死结,总算把自己重新裹住,虽然胸口绷得满满当当,到底不至于再突然绽出什么。
她整理完,重新抱起剑,清咳一声,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伊林也假装没有看见她耳朵根上那点没褪干净的红。
“走吧,村里还有些活口要安置。”她迈步走在前面。
伊林跟上去。两个人踩着焦土和碎炭往村中走去,走出几步,莱拉忽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色。”
伊林在身后顿了一下脚步,像是想反驳,又忍住了,假装没听见,只加快半步走在前头。
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肩头,把耳根那点红映得透亮,又被风吹散了。
【待续】
第9章 夜色
夜深了,营地附近没有风。
篝火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炭,偶尔“啪”地爆出一粒火星,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眨。
莱拉握着剑柄在营地外围绕了两圈,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靴面。
她没有听见兽嚎,也没有看见邪教徒的踪影,只有远处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在一声一声地叫。
她本该回去睡下了,可正当她绕过自家帐篷、走近伊林那顶矮矮的帐子时,她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种被压到极低的喘息,像是有人咬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出声,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一丝丝破碎的气音。混在虫鸣里,几乎要被夜色吞掉。
莱拉顿住了脚步。
她认得那顶帐篷。
伊林的,灰扑扑的油布,比她的矮半截,搭在营地靠内侧的地方。
月光把整面帐布照得发白,她看见帐布上映着一道影子,那影子仰着头,后背弓起又塌下,一只手在腰腹间动着。
他攥着什么东西,动作又快又急,影子跟着他肩膀的起伏一抖一抖。
莱拉应该走开。
她是圣武士,受过教会的训诫,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但她没有动。
她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盯着那道影子,屏住呼吸。
帐篷的布帘没有压实,被夜风掀起了一角。
月光从那条窄缝里漏进去,斜斜地照亮了伊林的上半身。
她看见他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少年特有的细长线条,喉结上下一滚,像是把一截呻吟硬咽回肚子里。
他咬着下唇,那张白净的圆脸上全是汗,月光下亮晶晶的,睫毛压下来,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本来握在剑柄上,不知什么时候那五根指头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她应该是想要离开的,却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撞着肋骨,几乎要盖过风声。
然后她顺着那道影子往他腰下看。
瞳孔缩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月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去,把他腰间那只手照得分明。
他握着的,那根从他裤腰里立起来的东西,又粗又长,暗红色的头部在他掌心里探出来,胀得发亮,青筋沿柱身虬结隆起,衬得他那截少年的腰身更细更薄。
那简直……莱拉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又忍不住瞥回去,一股热从颈根烧上来,烫得她耳根一阵发麻。
他另一只手抓着身下的毯子,指节攥得发白,随着手上动作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腰也轻轻地往上挺。
每顶一下,那根巨物就从他指缝间滑出一截,又被他攥回去,浊白的湿液沿着茎身淌下来,在月光下亮成一道细丝。
莱拉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站在帐篷外,握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松开,又握紧,指节发响。
她脸上腾起一片红晕,从颧骨烧到耳根,像被人兜头浇了滚水。
她想起村尾祠堂那天,自己中了梦魔的媚毒,浑身烧得快要融化,那时候的伊林,明明带着那么大的物什,却只是蹲在她面前,用一块黑纱覆住她伤口,别过脸、耳根通红地说“我……有办法”。
他什么也没做,没有碰她,没有趁火打劫,安安分分地坐在祠堂外的台阶上,等她醒来。
而现在,这个人一个人缩在帐篷里,悄悄地把手伸下去……
帐篷里又漏出一声气音,闷在齿缝间,像是小兽被夹住爪子时发出的呜咽。
莱拉看见那道影子仰起脖颈,拉出长长的一条线,喉结滚了滚,然后又滚了滚。
帐布上他的身子绷得像绷紧的弓弦,那只在腰腹间动作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呼吸也跟着碎成一片,仿佛随时会断开。
中途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什么,声音太轻、太闷,她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翕动,那个音节在齿间滚了一圈,又被他吞回去。
莱拉站在月光下,浑身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哆嗦。
她想挪开步子,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她盯着那道影子,盯着他仰起的脖颈,盯着他绷得发颤的小腹,直到那影子猛地弓起腰,僵住了一瞬,然后他手上动作停住了,肩头一抽一抽地往下伏,白浊溅在他小腹,月光下清清楚楚,有几滴甚至落到了毯子边沿。
他伏了好一阵没动,只有肩膀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莱拉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急得像跑了一整夜。
她悄悄退后半步,把自己缩进帐篷与阴影的夹角里,背抵着篷布,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咬着牙,握剑柄的手又紧了紧,终于松开。
帐篷里的人翻了个身,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莱拉把额头抵在剑柄上,闭着眼,脸上的红潮却褪不下来。
她满脑子都是那道影子的轮廓,还有月光下那根粗大的、几乎撑满她视野的巨物,和他仰头时那条细长而脆弱的脖颈。
就在这时,帐篷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带着睡意的呢喃。
“莱拉……”
莱拉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
帐里的声音又翻了个身,很快沉入均匀的呼吸。
她蹲在阴影里,脸烧得厉害,心口怦怦直跳,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离开。
她攥着剑柄,坐在离他帐篷几步远的地方,守着那盏快要熄尽的炭火,一直坐到了天边泛白。
第二天傍晚他们换了个地方扎营。
烧毁的村庄已经落在身后很远,他们沿着一道浅溪走了大半日,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脚。
篝火点得小,柴也收得紧。
莱拉在火边烤了半张干饼,掰了一大半递给他,说了句“吃吧”,就自己坐在火堆另一侧吃起来。
伊林接过去,低头一口一口咬,嚼得很慢。
他发现自己从下午开始就不太敢看莱拉。
她弯下腰整理靴筒时,她拔剑时,她抬头灌水时——他只要看一眼,小腹就一阵发紧,像有一团火被风吹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罗莎姐姐走了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那个怪病会慢慢好些,甚至庆幸过一段时间。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东西从来没有好过,只是没有遇到把它唤醒的人。
夜里照旧是两人各睡一顶帐篷。
莱拉躺下,剑鞘搁在枕边,面朝着帐布,却没合眼。
隔壁帐篷的动静起初只是翻身,翻了两三次,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喘息,闷在毯子里,像有人咬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出声。
和昨夜一模一样的节奏。
莱拉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腹摩着缠柄的皮革,摩了很久。她坐了起来。
伊林帐篷里那阵压抑的喘息又断了,断成一片细细碎碎的气音,像在水底闷着的气泡。
莱拉掀开自己的帐帘,走到他帐篷前,蹲下身,隔着油布轻声喊:“伊林。”
帐篷里的声音猛地一停。过了片刻,传来些许窸窣,是毯子被慌乱拉动的声响。“嗯……我醒着。”
“你出来。”莱拉说,“别再闷在里面。”
帐篷里半天没动静。
莱拉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掀帘,便自己动手把那片帘布撩上去。
月光一下涌入帐篷,照见伊林靠着帐篷后壁坐在地上,毯子胡乱搭在腰间,盖住一个明显隆起的轮廓,那轮廓又粗又长,将毯子顶出一个斜斜的坡。
他一只手还攥着毯子,另一只手湿漉漉的,指尖泛亮,露在月光下无处可藏。
他脸上全是没来及掩住的潮红,眼底湿润,像被人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莱拉姐……”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对不起,我——”
“别道歉。”莱拉打断他。她觉得自己嗓门有点发紧,顿了顿,压低下来,“那东西……总憋着会伤身子。你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弄?”
伊林没有说话,只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莱拉明白了。
她蹲在帐口,蓝发从耳侧滑落,遮住她半边面颊。
她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那几根手指,像是要临时跟它们学一件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我帮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落地,尾音有点发颤。
伊林怔住了。他抬起头,盯着莱拉映在月光里的侧脸,像是不敢相信她说出的是真的。“……谢谢你。”他轻声说。
莱拉没有应声,探进身子,手伸进毯子底下。她的指尖刚碰到那根东西,两个人同时僵住。
她的手是凉的。
常年握剑的缘故,指根与虎口磨着厚薄的硬茧,夜里巡过营地,被山风吹得冰冰凉凉。
而握在掌心里的东西却烫得吓人,像刚从炉膛里抽出一根铁条,隔着指腹都能感到那股搏动一跳一跳地顶上来,几乎把她整个掌心都撑满。
她五指试着收拢,虎口被撑得发酸,那东西却在她手里又胀大了一圈,青筋贴着指沟跳动,热度透过指节一路烧到手腕。
莱拉倒吸了一口凉气,别过脸,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你……怎么这么烫?”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伊林整个人绷成一根弦,后背抵着帐篷壁,腰腹微微弓起,像是在拼命给自己多留出半寸距离。
“你的手……冷的。”他咬住下唇,把那半截呻吟咽回喉咙里。
莱拉开始动了。
她握惯了剑,五指又稳又有力,可此刻那力量无处安放,只能沿着他的柱身笨拙地捋动。
她不敢看伊林,目光偏向帐篷一角那片黑漆漆的黑暗,只凭掌心传来的热度与搏动一遍遍地试探。
她慢,他便跟着她慢,腰胯微微悬着,不敢沉下去;她快,他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喉结一滚再滚,压在齿缝间的喘息碎得不成样子。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莱拉的呼吸也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面上红晕却从耳根一路烧到颈侧。
“你别一直看着我。”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涩。
“我没有……”伊林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没敢看你。”
莱拉耳根更红。
她停下动作,偏过头,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尖的细汗,接着又重新握住。
这一回她的手稳了些。
她拇指沿着柱身一侧推上去,恰好碾过他冠缘下方那道浅浅的沟纹,伊林的腰猛地弓起,双腿绷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那里——别——”
“疼?”莱拉顿住。
“不是……”伊林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跑了一整夜的路,“是、是受不了。”
“很舒服吗”莱拉笑了笑。
她略微调整握法,拇指压在那处,其余四指沿着柱身轻轻揉动,一下,又一下。
她拇指上有厚茧,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粗糙触感擦过他最娇嫩的地方,远比光滑柔软的掌心更磨人。
伊林的喘息很快被揉碎了,断成一截一截,他攥住膝上毯子的那只手几乎要把布料扯烂,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脊背一阵一阵地发颤。
“莱拉姐……我、我快——”
“嗯。”莱拉只应了一个字,手没有停。
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斜斜切进来,照见莱拉的侧脸:蓝发垂着,遮住丰润的颊侧,她始终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偶尔视线极快地滑过来,又立即移开。
那短短一瞬,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不小心碰翻了什么滚烫的东西,都慌忙各自撤开。
伊林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又看了一次。
他看见莱拉的眼睫抖得厉害,脸颊的轮廓在月光下柔和而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在用力按住某道不听话的脉搏。
他只来得及看见这些。
小腹猛地收紧,他压不住那声呻吟,仰起脖颈,腰弓起来,整个人绷成一弯弦,然后重重地塌下去。
白浊溅出来,落在她的指缝、手背和虎口上,还有几滴溅上她的袖口,在月光下亮出一道道细白的痕迹。
莱拉的手停住了。
有一会儿她没动,像是不知道这个过程该怎么收尾。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从自己腰间摸出一块布帕,仔细地擦过指缝,又去擦他小腹上那几道蜿蜒的白痕。
伊林这才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抢那块布帕:“我自己来——”
“别动。”莱拉挡开他的手,低低两个字,语气却不容商量。她把那几道白痕擦干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将那方布帕叠好收了回去。
帐篷里的空气静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月光照在两人中间那截毯子上,照出一点凌乱的、还没有被收起来的潮痕。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很久,莱拉才开口:“你那个……以后要是半夜又难受,别一个人硬撑。我听见了就过来。”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落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我的手……比你的暖和不了多少,但有总比没有强。”
伊林看着她。
月光里莱拉的侧脸在帐布边缘忽明忽暗,蓝发垂落,耳根还没有完全褪红。
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膝盖却不听使唤地僵了一下,又撑着帐篷边缘站起来。
“莱拉姐。”伊林叫住她。
莱拉回过身。
伊林坐在月光里,眼睫润湿,嘴唇还带着一点红痕。他把毯子拉高,盖到胸口,对她说:“你也是……要是夜里有什么动静,喊我一声。”
莱拉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掀帘走了出去。
她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剑鞘搁回枕边,手臂搭在额头上。
指尖还残留着一股又热又黏的触感,怎么擦都像擦不干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脸上烧意久久不退。
隔壁帐篷安静了下来。火星轻轻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从那个夜晚之后,莱拉便常常在扎营后多等一刻钟。
她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本是圣武士,握剑柄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可每当隔壁帐篷传来那声轻轻的叩杆声,她的手就会先一步抖一抖,像那根指头敲在了她心口上。
她走过去,跪坐在那顶矮帐篷里铺着的旧兽皮上,蓝发从肩头垂落,垂在她弓起的脊背上。
当替他撸动、到后来甚至是含住那根滚烫的东西时,她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林间的夜风还响。
伊林每次都会哑着嗓子叫她“莱拉姐”,尾音黏糊糊的,像含了一小块化不开的糖。
她便含得更深一点,像要把他所有难挨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那味道是苦的、咸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她皱着眉头咽下去,抬头时嘴角挂了一道亮晶晶的细丝,他伸手想替她擦,她偏头躲开了,用手背自己揩了,低声说:“没什么,不难吃。”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一件事,那个给他留了黑纱的修女姐姐,是不是也这样跪在他面前过?
她不知道那修女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如今在哪儿。
她只是每次含着他时,总觉得“修女姐姐”那四个字就悬在他嘴边,他咬着没喊出来,她也假装没听见。
赶上落雨,他们在半山一处废猎棚里躲了一整日。
棚顶漏着光,雨水沿着梁柱滴下来,砸出细碎的声响。
莱拉靠在墙角擦剑,伊林坐在她对面,抱着膝盖,目光总往她胸口瞟过去又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莱拉把剑鞘往地上一顿:“你看什么。”伊林耳根刷地红了,低头搓了半天指头,才闷声说:“莱拉姐……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胸。”他比划了一下,手指颤颤巍巍地对着她胸口。
莱拉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想骂他小小年纪怎么尽想这些下流的事,可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话堵在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
她别过脸,把手按在胸前的甲片上,声音闷闷的:“我……我这里不好看。太大了,又都是伤疤,没有那些女人滑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连像个女人都不像。”
伊林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硬了。”莱拉愣住了。
他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这种话。
伊林的耳朵也红得要滴血,但他没有挪开目光:“你躺在祠堂那儿,甲片裂开了,我看见了……你。那天晚上我就做了梦,早上醒来……”他没说完,指头攥着衣摆,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好看。莱拉姐身上每一道疤,我都想亲一遍。”
莱拉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去解背后的甲扣。
铁扣一枚一枚松开,肩甲落地,砸在棚子的泥地上,闷闷一响。
里面那层衬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她扯开领口,露出底下一圈一圈缠绕的白色绷带。
她常年用绷带把胸口勒得平平整整,方便着甲,那布勒得极紧,陷进肉里,肩胛骨两侧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压痕。
她手指勾住绷带末端,一圈,一圈,慢慢解开。
解到最后一圈时,那两团被束缚了不知多久的乳肉几乎是弹出来的,沉甸甸地在胸口晃了几晃才稳住。
大得她自己一只手都捧不过来,又软又沉,白得像剥了壳的煮蛋,因为常年被压着,乳尖深深陷在粉褐色的乳晕里,像两颗藏起来的果子,周围勒出一道环形压痕。
莱拉别过脸,声音低低的:“你看吧。就是这样的。不好看,乳头都是凹的……”
伊林没说话。
他蹲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托住那团乳肉,他的手不大,带着少年人的细瘦,一捧下去便陷进柔软的乳肉里,几乎被吞没。
他低下头,张开嘴,含住那粒凹陷的乳尖。
莱拉浑身一颤,手按上他的后脑勺,指节陷进发间,却没有推开。
他用舌尖轻轻抵住那粒陷进去的肉粒,一下一下吮吸,温热的口腔把那粒被压了许多年的乳头慢慢吸了出来,胀得发硬,颤巍巍地从乳晕间立起来。
她又痒又麻,那感觉从腰窝一路窜上后颈,压不住地喘出声来。
他换到另一边,把另一粒也吮了出来。
莱拉整个人靠在棚柱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见他含着她的乳尖,一双眼睛从睫毛底下望上来,湿漉漉的,像只奶水喝不够的小兽。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圈绷带的最后一扣,轻轻崩开了。
莱拉把他按在兽皮上,跪在他两腿间,双手从底下托住自己沉甸甸的胸,弯腰,用乳肉夹住那根硬得发烫的阳具。
那东西太大了,她拼了命合拢也只夹住中段,前端从乳沟顶上冒出来,贴着青筋,蹭着她下巴。
她低头,舌尖从那顶上绕过去,舔一口马眼,他整个人就绷成一根弦,攥住身下的兽皮,指节泛白。
她学着他的节奏,双手捧胸一上一下地揉动,乳肉又软又滑,裹着他磨,乳尖蹭过他小腹,麻痒顺着乳根一路蔓延,把她自己的腿根也磨软了。
她压不住喘息,碎成一片,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膝盖挪近了,夹着他那根巨物轻轻磨起来,热意隔着布料透过来,磨着磨着,她先夹紧腿根颤了一回,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她伏在他腿间喘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眼睛湿得厉害,蓝发黏在颊边,胸口全是先走液的痕迹。
“莱拉姐~我、我快要——”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低头张嘴,含住他冒出来的那一截,舌头绕着冠缘打转,双手加紧揉动。
他射出来的时候整个腰弓起来,白浊第一股溅在她脸上,第二股灌进她嘴里,她咽下去,剩下的全喷在她胸口,顺着乳沟淌下来,黏黏地挂了她一身。
莱拉没有躲。
她跪在原地,脸上蒙着一层薄汗,蓝发乱了,有几缕黏在嘴角边。
她低头想擦,手背刚碰到脸颊,发现脸上也沾了,耳朵尖一下烧得通红,慌慌地别开眼。
“莱拉姐……对不起。”伊林的声音哑哑的,伸手去够她的脸,“我把你弄脏了。”
莱拉没有接话。
她低头,用指腹把胸口那道白痕捻起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尝,那味道又咸又腥,缠在舌尖上,她喉头动了动才咽下去。
她抬眼看他,耳根还烧着,嗓子发哑:“……也没什么。你说好看,那就好看吧。”她低下头,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细,从乳沟到小腹,把那一片黏腻的白痕一道一道收进布帕里。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布帕攥在手里,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那个修女姐姐,是不是也这样给你弄过。”她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把衣领拢了拢,盖住那一胸膛的痕迹。
可那两团乳肉太满,领口拢不严实,挤出更高的一道雪线,她越是想盖住,那痕迹就越从布缝里透出来。
“她叫罗莎。”伊林忽然说。
莱拉僵了一下。
他坐在兽皮上,赤着上身,细瘦的肩胛骨靠在她膝侧。
他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原先不是这样的。我娘生了我弟弟以后,嫌我多吃一口饭,把我赶出门。我在外头流浪,饿得趴在沟边喝水,是姐姐把我捡回去的。”他说姐姐叫楼兰,红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给他熬粥,冬天搂着他睡,“她养了我好多年,后来有一天早上,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很久,只找到她刻在碗底的记号,让我别找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我进了城,在忏悔室遇见罗莎姐姐。她救过我的命,替我挡过一次……是我连累了她,她也走了。”
莱拉没有出声。
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截少年细长的脖颈,雨光从棚顶漏进来,落在他光裸的肩背上。
她看见他肩胛骨上那几道旧疤,深浅不一,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割开又长合。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膝前那块兽皮,声音有点发闷:“莱拉姐,我怕你也会走。”
那五个字落得很轻。莱拉却觉得像有人朝她心口打了一拳。
“……我走什么。”她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我又不是修女,也不是……我走哪儿去。”
伊林没有抬头。
他伸手,抓住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掌心烫人,带着一层薄汗。
他抓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她就像姐姐、像罗莎一样化进夜里。
莱拉被他拽得晃了一下,那一胸膛还没擦干净的白痕在雨里亮着。
她想把手抽回来,指头动了动,却被他扣得更紧。
“我发过誓,”他说,“我再也不让重要的人离开我。我要找到姐姐,找到罗莎姐姐。我去接那些危险的委托,一点点变强——就是为了不想再站在原地,看着别人走掉。”他抬起头,眼里有湿亮的光,“莱拉姐,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别一个人走,别像她们一样。”
他抱住她的时候,莱拉整个人是僵的。
伊林的手贴在她背上,指腹沿着她脊柱两侧的旧疤一寸一寸地摩挲,那些不平整的皮肤被他碰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她在他怀里轻轻发起抖来,分不清是冷还是什么,只觉得那阵抖从腰窝一路爬到后颈,把攥着布帕的手指也抖软了。
他的脸埋在她胸口,埋进那道温热、湿润、还沾着他白浊的沟壑里,没再说一句话,肩膀轻轻耸动。
莱拉感觉到一滴水落在她皮肤上,又热又烫。
她低下头,只能看见他头顶柔软的黑发,发旋处有一撮翘着。
心里原本绷着的那条线,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她慢慢放下布帕,抬起手,按在他后脑上,指头陷进发间,停顿了片刻,才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我哪儿也不去。我陪着你,找她们,找到为止。”
伊林在她怀里没有应声,只把她腰环得更紧了些。
雨还在下。
棚顶漏下来的光落在地上,被两个人影挡住,洇成一小片温热的暗色。
莱拉下巴搁在他头顶,听着他呼吸由碎转匀,又由匀转沉。
她低头看见自己乳肉上那道白痕已经干成薄薄的一层,紧挨着他的脸颊,她没有再擦。
她心里还是守着那条线。没有用后面,也没有用前面。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大概是觉得只要那两处还留着,她就还没有彻底狼狈。
可她把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时,她隐隐知道,那条线也撑不了多久了。
第10章 交合
地城入口藏在一棵烧焦的老槐树底下,半塌的石阶渗着水,踩上去鞋底打滑。
伊林和莱拉从黑松林一路追到这里,已经耗了四天,前两天端掉两座祭坛,可首领的真身始终没露面,直到午后莱拉在朽木堆里翻出一枚犀牛皮靴印,才把这根线牵到这座废地城跟前。
她压下声音,用剑鞘拨开挡路的碎石,“脚印到这儿就断了,人八成在地下,跟紧我。”
伊林点了点头,短刀贴着腕侧,步子放得极轻,靴尖绕开那些松动的石砖。
甬道两侧的石壁越往深处越让人觉得不对,灰绿色的潮苔从某个位置开始变成一种病态的淡紫,紫光不是火把映出来的那种暖黄,而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一层细密的菌丝附在浮雕上缓缓流动,整条地道因此透着一种又甜又腥的气味,甜腥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黑暗里呼出热气。
莱拉停下来,剑鞘点地,用靴尖拨开脚下一截锈断的铁链,链子已经锈成了渣,但断口露出新茬,边缘发亮,是最近才被弄断的。
她蓝发下那双眼睛眯成一线,压低声音说:“有人刚从这里过去,最多一两个时辰。”她顿了顿,“这地方不是空城。”
伊林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两人又往前走,绕过两道弯,尽头是一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的主墓室,四壁鎏金纹路早已褪成暗褐,中央一座石台上孤零零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墨色珠子,珠子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扭曲的符文,与他从矮个子邪教徒身上搜来的那枚墨玉碎片出自同一路子。
他刚想开口,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身后那道石门整块坠下,轰地砸起一片灰,石台上的珠子应声裂开一道缝,浓黑泛紫的烟从缝隙里钻出来,丝线一样缠着石柱往上爬。
就在这时,紫烟深处响起鼓掌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拍在死人脸上。
一个戴银面具的高大身影从烟里走出来,面具是一张固定不变的笑脸,弯着嘴角,笑得很宽,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身后,三道紫灰色的影子贴着石壁无声滑落,类似人形,却像被剥了皮又浇了一层灰泥,赤身裸体,尖爪垂过膝弯,在灯柱亮起的瞬间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
伊林的刀横到胸前,牙根发紧:“你就是那些邪教徒的首领?”
“本座是谁不重要。你能一路找到这儿来,倒省了本座几只追你们的傀儡。”银面具的人负着手,视线从伊林脸上滑到莱拉身上,在那道束紧的胸甲前停了一瞬,笑纹更深,“可惜,你还带着个累赘。梦魔的毒专门伺候女人,等会儿你这蓝头发的相好被玩得连叫都叫不出口,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摆出这副要杀人的表情。”
“你闭嘴!”莱拉拔剑而上,剑锋切过紫烟,直取那道抓伤她的紫影。
那东西身形一晃,想往侧里闪,可她更快。
剑尖一拧,从那东西肋下豁开一道长口,紫黑色的脓血溅上石壁。
它发出尖利的嘶叫,翻过身还想扑,莱拉反手补了一剑,剑身从它喉侧斜刺进去,那东西抽搐了两下,像一袋烂泥瘫落,灰雾从裂口里散开。
但就在她收剑的当口,剩下两道紫影已经欺到她身侧,一左一右,四只尖爪同时落下。
她只来得及避开喉侧那道致命伤,护肩还是被撕裂,连带皮甲下的大臂拉出三寸长的口子。
鲜血涌出来,颜色不对,不是殷红,泛着一层诡异的亮紫,像油一样浮在皮肤上。
她闷哼着退后半步,剑尖撑地,反手一剑逼退其中一只,正要回身再斩,那紫雾已经像活物一样拱进她肩头的伤口,顺着血脉往里爬,她的整条手臂随即一僵,然后开始发抖,剑尖在石砖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白痕。
伊林冲过去扶住她,指腹刚碰到她的手腕就被烫得缩了缩。
莱拉的蓝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泛白的脸上,她用力想按稳剑柄,可骨节都在打颤。
睫毛湿了,眼底浮起一层水光,护胸下那两团丰满的轮廓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绷带束得再紧也没用。
“哈哈哈……”银面具那人负着手踱近两步,故意看戏似的,“梦魔的胎毒,中了的女人没一个熬得过三个时辰,不靠男人解毒,就得硬生生被烧熟。你倒是还能站多久,本座很期待。等会儿你跪下来的时候,它们会替你数的。”
他话音刚落,剩余的两道紫影同时扑出。
伊林来不及想,一把将莱拉拽到身后,自己迎上去。
短刀横切,削掉其中一物的半截前臂,紫血溅了他一脸,另一只的利爪却已经从他肩胛撕到腰侧,皮肉翻卷,血珠喷溅出来。
紫雾顺着伤口呛进血脉,像一根滚烫的铁钉从脊椎钉进去,他眼前一花,小腹深处涌起一股不属于他的热,烫得他几乎呻吟出声。
但他没有退,老佣兵教过他,越是要命的关头,越要往刀口上贴。
他反手把那截断臂甩向银面具那人,逼他偏头,整个人顺势撞进他怀里,刀把横转,重重砸在他胸口银饰上。
可银面具只退了两步便稳住身形,五指一把扣住伊林肩头,指尖几乎陷进骨头里,将他抡起来掼向石壁。
伊林的后背砸出沉闷的一声响,尘灰簌簌落了一头。
他咬着牙滑下来,膝盖撞上地面,又按着石壁撑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石台下缘探出的那截锈铁链。
他冲过去,一把攥住,猛地一拉。
纹丝不动。
锈槽咬死了,像焊在石头里。
他这一顿,一道紫影从侧面扑来,尖爪撕开他腰间软肋,带翻一片皮肉。
他闷哼一声,没回头,用脚抵住石台底座,双手攥着链条,虎口崩裂,血顺着小臂淌下去,链条依然纹丝不动。
银面具那人慢慢踱到他身边,垂着眼看他,像看一只被钉住腿的虫子。
靴尖踩上他的肩胛,一点一点往下压:“想拉这个来砸本座?你连条链子都拉不开,还想——”话没说完,他忽然侧身一让。
一道剑风擦着面具边缘掠过,莱拉不知什么时候用剑鞘撑着半跪起来,甩出这一剑,随即整个人摔回地上,剑鞘滚出老远。
“莱拉!”伊林喊了一声。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链子,指节磨出白骨的颜色,血和锈混在一起,又滑又涩。
穹顶的裂缝在他头顶蔓延,深处传来吱呀的声响,他知道只要拉开这条链,整间主墓室都会塌下来。
银面具那人也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再多话,从袖中抽出短刃,俯身朝伊林喉间递来。
伊林没有躲。
他侧过肩膀,任凭那柄短刃刺进肩胛下方,同时将全身最后的力气都拴在链条上,身体像坠子一样往下猛沉。
脚底在碎石上磨出两道血痕,虎口的血将整条链子染成暗红。
那截锈铁先是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是骨头被从关节里硬扯出来的声音,断口处崩出一圈白印,然后随着一声脆响,整个从底座里被拽了出来。
伊林也随着那股力道摔了出去,在碎尘里翻滚,撞进石龛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金属与石头交错的巨响,穹顶的承重机括裂开一道大缝,整座地城像被抽了骨头,梁石带着碎尘轰然下压。
银面具那人终于变了声调,想往外跑,可塌陷的速度比他的脚步更快,一排石条砸在他的肩膀和腰背之间,他的吼声被埋在乱石的轰鸣之下。
剩余的两道紫灰色的影子在坠落的石板间发出尖利的啸叫,然后烟消字没。
伊林的力气已经用光了。
他的视线在晃动,膝盖撞上地面,脸上沾满灰土,眼皮越来越沉,他最后看到的是莱拉捂着伤口踉跄朝他扑来,蓝发在她额前甩出一道湿痕。
轰鸣声很大,可他听不太真切了,像隔着一床厚棉被,一浪一浪荡过来。
他抱着某根石柱滑下去,满嘴都是灰尘和铁锈的苦味,后背伤口的血顺着皮肉流到腰际,可那股从腹部烧上来的热并没有因为伤势而消退,反而像是在烧着他的血,他攥着刀的手开始发麻,眼前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整个人砸进地面扬起的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落石声渐渐停了。
莱拉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伊林从碎石间拖进了主墓室角落一处凹陷的石龛,洞口被砸落的石条堆成半人高的墙堞,正好把他们两个人掩进一个狭小的空间。
她自己早被媚毒烧得四肢发软,把伊林半背半拖进来之后,靠着石壁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额前湿透的蓝发粘在脸上,连睫毛都挂着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伊林的脑袋枕在她腿上,脸侧沾着灰,嘴唇裂了口子,背上的伤还在渗血,但胸膛在一上一下地起伏。
她自己的小腹里像有一团炭火在焖烧,绞痛和酥麻一起涨上来,她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才把一声呻吟压回去。
灰尘还在空气里浮着,从石缝漏进来的淡紫光时明时暗,照亮少年苍白的面孔和被血染红的衣领。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很浅,但是热的。
她的手指也烫,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她自己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滴下去,砸在他颊边的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不知道这场毒还能熬多久,她只知道,这个少年刚刚替她扛了一道几乎要她命的爪子。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搭着,像怕碰碎了什么。
灰还在往下落。
莱拉把里衬撕成布条,手抖得厉害,绷带缠了三遍才在伊林肩头扎住。
她不敢扎太紧,也不敢扎太松,血渗过里衬浸到指缝里,她一遍一遍地擦,擦不干净,索性不去管它。
伊林是被喉咙里那团火烫醒的。
他睁开眼,石缝漏下的淡紫光里,莱拉的侧脸近在咫尺,蓝发被汗黏在额角,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咬出一排白印,她在替他包扎,指尖却烫得吓人,那温度从她指腹一直烧到他伤口里。
伊林想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你……”
“别动。”莱拉把最后一截布条压进伤口边缘,声音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压着什么,“你背上裂了两道口子,肩胛骨那刀扎得深,我先把血止住。”
可她自己那股紫雾正沿着小臂往上爬,皮肤底下一层淡紫的暗纹,蜘蛛网一样蔓过肘弯。
她呼吸又短又急,那层潮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护胸下被束缚的胸膛随着喘气剧烈起伏。
她压着嗓子,清了好几次,才能把一句话说全。
“……你刚才是要给我挡吗?”
伊林没回答。
他看着她手臂上的紫纹,看着那些像要从皮肤底下拱出来的毒丝,忽然伸手去摸腰带上系着的半块黑纱。
黑纱还在,皱成一团,沾着他的血,也沾着她的。
他捏着那截布,想坐起来,可脊背一用力,伤口就像被铁钎撬开,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说:“黑纱里还有一次。高阶回复术。我在村里用的时候还剩……”
“伊林。”莱拉打断他,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中了什么?那东西的爪子撕开你背的时候,紫雾直接进了你血。你现在不是发烧,是媚毒在烧。你自己撑不过。”她声音抖了一下,别开脸,“你少替我做主。”
伊林摇头:“你是圣武士,你发过誓,要守边境、要讨伐魔王的。你活着,比我有用得多。我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人,死在这儿,没人会在意。”他说得用力,喉咙里的热让每个字都像从滚水里捞出来。
莱拉猛地转过脸,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胸口剧烈起伏,蓝发被汗黏在颊边,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姐姐不要命地把你养大,修女姐姐把自己的身子都给了你,你现在跟我说没人会在意?她们要是不在意,你早就烂在野地里了!”
伊林被她吼得愣了一瞬,喉咙里那团火燎得他发不出声,可他还是要说:“可你是……”他说到一半,被她一把捂住嘴,莱拉的手掌滚烫,带着灰土和血的味道,按在他嘴上,压得他又痛又麻。
“闭嘴。”她低声说,“你再敢说一句‘你是圣武士’,我就把你扔在这儿自己爬出去。”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你才十六岁,你还要去找你姐姐,还要去找那个修女,你把命给我省着点,听见没有?”
伊林的眼神暗了暗。
他挣开她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那你呢?你手臂上的紫纹都爬到肘弯了,你撑不过三个时辰。我们两个都在这里耗着,谁也活不了。”
莱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着眼,盯着他腰侧渗血的绷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会有别的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她没说那是什么办法,他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石龛里,灰尘从他们中间静静落下去,谁也没有先开口。
伊林没接话。
他靠在石壁上,额角的热汗顺着下颌滴进衣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角落的方向。
石龛右侧的落石堆里,某一块石板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风钻进来,吹得尘土微微浮动。
那风是活的,不是地底那种憋闷的死气。
他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喉咙里那股热烫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可他偏要说:“莱拉。那边,石头缝后面,有风。”
莱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没说话,撑着石壁挪过去,伸手一推,那块半大的石板竟松动了一下,往后退开寸许,露出一条黑洞洞的缝隙,风中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她回头看他,眼底的光很亮,亮得像是要哭。
伊林的手抖得厉害,掌心的黑纱也被汗水浸透了。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火辣辣的疼让他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那么一瞬。
他把黑纱捏成团并进手里,朝她递过去,声音干哑,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给你,你自己用。你恢复健康之后,比我跑得快,圣武士身份也更有用,你出去,喊人。梦魔的毒,对男的没那么凶,我……撑得住。”
这当然是谎话。
他撒谎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
莱拉蹲在裂缝边,攥着黑纱,手指节发白,好久没有动。
灰从她肩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整个人像冻住了似的跪在那里。
终于她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唯一能解的东西给我,你怎么办?”
“你先走干净了,才有本事带我走。”伊林说,“两个人一起烂在这儿,谁都得死。”
莱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灰尘落满她的睫毛,她才忽然低下头,把那块黑纱贴在自己的伤臂上,低声念了句什么。
黑纱上泛起的暗金色光像将熄的余烬,亮了一瞬,随即彻底凉透,从她指间软软垂落。
她盯着那块失去温度的布,慢慢把它叠好,放回伊林腰间。
“我用完了。你留着,等我喊人来。”
她扯下一截里衬,沾了水壶里仅剩的水,给伊林擦了擦脸上的灰土,动作幅度很小很慢,像在给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做最后的收拾。
她低声说:“我去了。你等着我,听见没有。你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死了,我就、就……”她没说完那个威胁,攥紧裂缝边的碎石,弯着腰钻了进去,脚步先是快,然后越来越远,变成两段,三段…
石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下落的声音和裂缝外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伊林靠在石壁上,媚毒已经烧上来了。
他额前的发被冷汗浸透,又被体热烘干,反反复复,指尖在石面上抓出一道一道白痕。
背上的伤像两块烧红的铁板压着,可真正要命的是那股从小腹深处拱上来的热,比他这辈子尝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狠更凶,像有东西在他血里生了根,要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掰开又拼上。
他隐约听见风里有一缕脚步声,很远,很轻,是朝外走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想着,行了,她出去了。
然后那脚步声停了。
停得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片刻之后,脚步重新响起来,却不再是朝外,而是朝内,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后来干脆是奔跑的声响。
铁甲在窄道里磕出凌乱的金属声,又有什么东西一件一件砸在地上,咣,咣,咣,是护腕,是肩甲,是胸甲,是腰甲,重物落地砸起尘灰,碎响在甬道里撞着石壁来回滚动,一直滚到他面前。
莱拉站在他跟前。
厚重的铁甲脱得只剩一件浸透汗水的薄衬衣,蓝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侧,衬衣领口松了,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高耸柔软的轮廓。
她弯腰的瞬间,那两团雪白的乳肉挣脱衣领,颤抖着贴上他的脸,凉凉的,绵软的,像忽然沉进一汪干净的水,将他脸上的热意一点点吸走。
她哭得满脸是泪,蓝发沾在颊边,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然后她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力气不大,可她抖得厉害,耳光落在同一片皮肤上,又痛又烫。
“伊林你混蛋!”她哭着骂他,“你让我走,你想一个人死在这儿是不是!你以为……你以为我走了,就能算是你救过我了吗!你想让我一辈子都在愧疚和绝望中度过吗!”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灰土混成一片花。
她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石壁上,蓝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你知不知道!你以为我跟着你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查邪教?为了讨伐这座破地城?我、我就是……”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抖,像那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终于从裂口里一股脑涌出来,“你姐姐那么好,罗莎姐姐也肯为你做那种事,她们都了不起。我一个连处女膜都被训练磨破的女人,拿什么跟她们比?我要是再不去管你,我是不是连替你死都排不上号?我只是个……帮你释放欲望的过路人,是吗?”
“不是……”伊林想说话,可媚毒烧得他喉咙像被滚水灌过,发出的只是破碎的气音,热得神志都开始模糊,只有她胸口那片冰凉的肌肤贴着他,像唯一清醒的界标。
他拼命想摇头,想抓住她的手,指尖颤着抬起来,却勾不住她松开的衣领。
莱拉看见他动,哭声顿了一下。
随即她自己停了眼泪,粗粗吸了两口气,像是先把什么决定吞回肚子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遍脸,又恢复了那股泼辣要强的调子,眼圈红红的,声音却放得平,放得轻:“罢了。就当是还你人情吧。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你一命。横竖都是这么算的。此事过后……我们别再见了。”
她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捂了一会儿。像在记他的温度。
莱拉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落在他腰间的皮绳上。
她没说话,低头解那根扣子,指头太抖,拉扯了几回才松动。
裤腰被褪到膝盖,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里,喉间滚过一声细细的气音,像被什么噎住了。
她认得的。
那些帐篷里的夜,她跪在他身前给他手交、给他口交,用嘴唇含过那根东西的轮廓,知道它粗,知道它烫,知道它硬起来时能把她掌心撑得发酸。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它变成这副模样。
媚毒顺着血脉一路烧上去,把这根本就该够骇人的阳物又胀大了整整一圈,柱身绷得发亮,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在上面,龟头膨大得几乎赶上她的拳头,顶端的马眼张着,浑浊的先走汁一股一股往外渗,在淡紫的光里拉出晶亮的丝。
那根东西自己还在跳,涨得一下一下,像条活物。
莱拉吸了一口冷气,手指贴上去,轻轻握了一握,掌心堪堪包住一半。
她手抖着,没有松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叠了上去,双手合握着那根东西,指尖在那层滚烫的皱褶表面反复摩挲。
她咽了一口唾液,声音又干又轻:“……疼吗?”
伊林没有说话。
他半合着眼,嘴唇烧得起皮,喉结在咽动,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只是下巴微微往她手心的方向蹭了蹭。
莱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头张嘴含住。
他的尺寸含起来太勉强,干燥的唇瓣被撑得发白,她努力含了一会儿便退开来换了口气,又含下去,反复几回,像是要把那层皮肤从头到尾都用口液润透。
她一只手在根部来回捋动,指腹裹住那圈凸起的冠缘,把那根东西舔得湿漉漉地发亮。
然后她直起身,脱掉了衬衣。
衬衣落地。
她小臂上的紫纹还在,却像被什么抑制住似的没有继续蔓延。
她只穿着一条被汗浸透的底裤,跨跪到他身体两侧,低头看了他一眼,红着眼圈,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咬着嘴唇将底裤扯到腿弯,褪下,膝盖分开,蹲下去。
那根东西顶在她入口处,她能感觉到他血管的搏动,一跳一跳烫着她最嫩的那层肉。
伊林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脸上的灰土糊了半边,眉头死死拧着。
莱拉屏住呼吸,把重量一点一点往下压。
冠头撑开穴口那圈软肉,她闷哼一声,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没入嘴角。
太大了。
她只能含进前端,穴口被撑得酸胀,内里的媚肉被柱身纹路碾过,发出细碎的黏腻声响。
她停住,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他痛苦拧紧的眉。
他疼得那么厉害。连皱眉的样子都还像个孩子。
她把牙咬紧了,一沉腰,一口气坐了下去。
那根东西整根没入她体内的瞬间,她叫出了声,声音撞在石龛歪斜的石壁上,尖而短,像被一柄钝刀剖开了腹部。
她背弓起来,膝盖夹紧,双乳随着那一下沉落的冲势猛地弹跳,荡出两圈雪白的肉浪,凹陷的乳首从他干裂的嘴唇边擦过,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舌尖,那里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整个人抖了起来。
她坐在那根东西上,腰腿都在发颤,穴口被撑得绷紧,边缘泛白,又痛又酸,可那股酸楚里偏偏又有一道热流顺着脊椎爬上来,烧得她头脑发昏。
她开始动。
幅度很小,像怕弄伤他,只敢扶着石壁慢慢起伏,每一下都只退到还剩半个冠缘便停住,再小心翼翼地重新吞下。
她的呼吸又急又碎,汗顺着锁骨淌进深深的乳沟,又滴在他小腹上。
伊林的手指动了动,落在她腰侧,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那一下他忽然清醒了。
眼皮掀开一道缝,光芒漏进眼底,他看到莱拉坐在他身上,湿透的蓝发贴着颊侧,眼睛红通通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没有干透,嘴唇被咬得肿起来,整个人一边忍着痛苦一边竭力控制着动作,嘴里断断续续挤出不成调的呜咽。
那声呜咽像一把刀,切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她打他的那一巴掌,她哭喊的那些话,姐姐,罗莎,她说她想替他死。
他说过要变强,不让在乎的人再离开。
他答应过自己。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她胯骨,扣紧。
莱拉的动作骤然停住,她低头看他,那双还泛着水光的蓝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用力板起脸,只是声音还带着哭腔和气喘:“你醒了?正好。那我走了。你自己能动了,就爬出去。”
她说着便要从他身上退开,可他扣在胯骨上的手指更紧,把她往下一压。
她没防备,重重坐回原位,那根粗硬的东西顶进前所未有的深处,她“啊”了一声,整条脊背都绷直了,腰上最后一分力气也散了。
伊林扶着她的腰,顺着她下垮的势头,将人整副揽进怀里。
莱拉半分力气也使不上,软塌塌地跌进他胸口,那两团被绷带压了一路的乳肉没了束胸的拘束,又大又软,随着她下滑的姿势直直压到他脸上,几乎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蓝发垂落,蹭着他的眉眼,他无意识地张开嘴,正好把那粒蹭到唇边的乳尖含进嘴里。
那乳头还陷着,像一粒缩在乳晕里没有打开的花苞。
他舌尖卷起来,轻轻挑了一下那点凹陷的芯。
莱拉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碎的气音,想说你别……尾音却散了,那粒被舌头温着的地方像是一点点醒过来,从他舌尖底下探出来,硬成了小小一粒。
她没有推开他。
他又用指腹捻住另一边,同样凹陷的乳首也被他拢着捏了出来。
莱拉弓起腰,乳肉在他脸上挤得更软,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把一声呜咽压回嗓子里,后背顺势抵住身后那块歪斜的石板。
伊林这才腾出手,扣紧她的腰胯,将她稳稳按回自己身上,随即腰腹上抵,从下面顶了进去,开始动。
第一下就顶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和方才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完全是两回事,那根东西忽然变得又凶又快,又深又重地撞进她身体最深处,每一下都像要把她劈开。
她几乎喘不上气,刚想喊他的名字,话一出口就碎成不成调的尖吟,双手胡乱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皮肉里。
她被撞得整个人往上滑,后背在石头上磨着,还没缓过来又是一下。
莱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泣音,腰猛地拱起来,那根在她体内冲撞的东西正好顶到那一点,她眼前一片白光,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穴肉死死绞住他的柱身。
她感觉到他在她里面涨大,滚烫的浓精一波一波灌了进来,多得像要把她盛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眼泪沿着颊边往下淌,滴在他锁骨窝里。
她不知道那道白光持续了多久,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他胸上,他的胸膛一起一伏,贴着她的脸。
他的手在她腰间没有松开,指腹摸着那道被绷带勒出的红痕,也摸着她腰窝的曲线。
莱拉伏在他胸口上,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呼吸渐渐平下来,汗湿的蓝发贴着她的颊,她整个人陷在一种脱了力的绵软里。
他胸膛的起伏就贴着她下乳,一上一下,像潮汐。
她能感觉到那根填满她的东西并没有软下去——它就着媚毒的烧劲,反而又涨开了一点,硬邦邦地杵在她最嫩的深处,一跳一跳地顶着宫口。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退开,腰却酸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只把那东西在体内碾了一碾,碾出一阵又酸又胀的酥麻。
他躺在她身下,借着漏进来的光看她。灰土糊了半张脸,眼睛却很亮。“还疼吗?”他问。
她扁了扁嘴,想嘴硬,可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呢。”说完自己先笑了,眼泪却顺着鼻梁滚下来,“太大了……疼。但你现在没事了,我就更开心。”
她又顿了顿,垂下眼帘,手搁在他心口,轻轻捏着:“……你别想逞英雄,也不准丢下我一个人,怎样都不行。”
他没回答,手撑地面,刚想直起腰,莱拉反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头抖得厉害,指甲掐进皮肉:“你去哪儿?你别走……你、你要是敢走,我就——”
她没说出后半句。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哭腔:“……你就不能多抱我一会儿吗?”
他忽然想起她拖着他砸进石龛时的眼神,想起她哭喊“想替他死”时那张崩溃的脸,想起自己说过“不让重要的人再离开”。
他搂着她的腰,就势撑坐起来,把她从自己身上带下去,在怀里转了个向,让她背对自己,跪伏在那件铺开的衬衣上。
她膝盖一着衣料便想回头看他,他的手却已经按在她后腰上,顺着脊线轻轻一压,她便塌下腰去,臀瓣翘起,蓝发从肩头垂落在灰土里。
莱拉缩了一下:“你、你做什么……”
他没答话,托起她腰臀,让她跪稳,膝盖分开。
她回头看他,眼睛里还蒙着水汽,神情又慌又软。
她的穴口就在他眼前,两瓣贝肉被他方才的精液泡得又红又肿,雪白的浓浆正从翕张的缝里缓缓溢出来,顺着会阴淌向臀缝,又滴在落满灰的石面上。
他拨开两瓣肉,凑上去,先伸出舌尖,从下往上,把那道白浊卷进嘴里,尝到一股咸腥的、混着她体温的味道。
莱拉“啊”了一声,脊背猛地绷直,从腰一直弓到颈。
她从来——从来没有人碰过她那里。
那只舌又热又软,顺着她微微张开的缝一下一下地舔,从底下最湿最烫的地方一路舔到顶端那颗硬起的小珠,再含住,轻轻一吮。
她又叫了一声,腰塌下去,屁股却高高翘起来,手指把衬衣攥成两团:“你……你舔哪儿……伊林……啊……”她的尾音碎成一片呜咽。
那只小小的舌头探进她合不拢的穴口,搅动着里头的精液往里捅,又退出来,在边缘打圈儿;他的手指随即挤进来,撑开她湿润的软肉,细细地搅弄。
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剧烈地抖,高潮来得比方才更羞耻——叫都没叫出声,只是骤然夹紧腿根,穴口猛缩了几下,透明的液体混着白浊从被撑开的地方挤出来,沿着股沟向下淌。
他又含住那颗肉珠轻轻一吮,这才听见她的声音一下子溢出来,又短又尖,像被烫着了。
那股快感不仅使她泄了身,也淋湿了所有能润滑的地方。
他再抬头时,看见那道从未开垦过的、紧皱的后穴口,已经被方才流下的精液和爱液润得油光水滑。
他把手指轻轻抵上去,那圈深粉色的褶皱绞得死紧,咬着他的指节不放,里面又热又软,含着先前灌进去的白浊。
莱拉察觉到异物,回头看他,眼睛睁大了:“那里……不行,伊林,那里不行。”
“行的。”他俯身贴住她耳根,声音被媚毒烧得低哑,“姐姐说过,后面也可以……不怕。”
她还想说“可是”,他的手指已经在里面轻轻抽动起来,打着转,把肠壁涂得又湿又滑。
他抽出手指时带出一道黏腻的白丝,莱拉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处被他搅得空虚又滚烫。
他扶着那根昂挺的阳物,用湿漉漉的冠头抵住那圈褶皱,缓缓一沉腰——她“啊”地失声叫出来,后穴口被撑得一圈泛白,绞得死紧,连他一个头都吞得费力。
他根本停不下来,额头抵在她背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往里顶,像要凿开一条路。
那种过了就再不放松的紧致,连柱身上的青筋都被绞得发痛,若不是穴口含着一汪化开的精液,恐怕连推进都难。
他闷哼着将整根没入,她整个人向前一冲,肩膀抵在石壁上,后背的汗珠在微光里亮晶晶地滚落,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胀……”
他没有停留。
退出来,又抵进她前面那个被肏得软热丰沛的穴,一下子捅到最深处,撞得她胸前的乳浪向前荡开。
他一只手掐着她腰侧,另一只手从她肋下探过去,五指张开拢住那团晃荡的雪白乳肉,指腹陷进绵软的乳肉里,揉面团似的攥了一把,又松开,再攥,粗糙的指尖碾过那粒已被他吸得硬挺的乳尖,往外捻着提了一下。
莱拉“啊”地弓起腰,刚被他小穴的深顶搅得舒了一口气,他已经整根拔出,重重顶回后穴。
那一下捅得她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后头那处又紧又热,像被强行撑开一条属于他的通道,酸胀到发麻,跟小穴里全然不同的触感反复冲刷着她每一根神经。
他一只手指还埋在她的小穴口,那圈软肉正绞着他的指节,黏腻的淫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动着,指头也动着,她分不清是穴里的满胀更重还是后穴的酸麻更重,只知道他每顶一下,指腹便碾过她穴口顶端那颗肉珠,碾得她哆嗦着夹紧腿根,夹得他埋在臀缝里的那根东西又胀了一圈。
他开始不断交替,一下小穴,一下后穴,每一下都深深埋到根部才肯退开,频率越来越快。
插进小穴时,他便腾出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抵进后穴,那圈紧皱的褶皱他方才已用精液润滑得油光水滑,指节一入便被肠壁绞得发紧,又软又热。
插进后穴时,手指便又从后头拔出来,湿淋淋地捅进小穴,在里面打着转搅弄,把里头的爱液和精液搅出咕叽咕叽的黏响。
她自己都不知道被他插到哪一处,只知道每一下都顶得她浑身发抖,前面被插得淫水四溢,后面被撑得合不拢,渐渐发出黏腻的水声,像泥泞里踩出的响声。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握住她半边乳肉用力揉捏,指缝间溢出白嫩的肉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臀尖,啪的一声脆响,那团雪白的大屁股荡起一圈肉浪,又被他五指张开扣住,重重揉了一把,掐出几道红痕。
莱拉惊喘一声,穴口猛地绞紧,把他一根手指连同含着的阳具一起咬得死死的,发出一声碎得不成调的呜咽:“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没答,只把手指弯起来,抵着她前穴内壁那块微微粗糙的软肉用力碾了一下,又一根手指挤进去,把她撑得呜呜直叫。
他腰眼一阵麻。
后穴那种绞紧的吸力,小穴里那种柔腻的裹挟,两种快感交错着把媚毒最后一点火焰浇成烈火。
他再也忍耐不住,先就着顶入后穴的姿势猛地射了出来,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灌进肠道最深处,烫得她尖叫,肠壁痉挛着夹紧他,几乎要把那根东西推出去。
他拔出来,还埋在前后两穴里的手指被肠道吸得滑出半截,湿淋淋地滴着白浊。
他转手就把那两根手指捅进她嘴里,压住她的舌头,指腹摩挲过她上颚,搅出黏腻的涎水。
莱拉呜呜地哼着,舌头被他夹在指间,想合拢嘴却合不上,涎水顺着指根淌下来,滴在衬衣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另一只手拧了一把她的乳尖,又湿淋淋地捅进她前面,只抽送几下又来了,精液从马眼高高泵出来,有力而充盈,直直冲在穴心。
此时他把手指从她嘴里抽出来,又塞进她身下那张正一张一翕的后穴里,两根齐入,堵住里头的白浊。
她张着嘴,却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声音,所有力气都用在地上面无意识地抓紧衬衣,舌头被揪得发麻,涎水挂在下巴尖,一截粉嫩的舌尖还露在唇外。
他泄完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脱力地伏在她背上。
那东西缓缓滑出,停留在两个湿透的洞口之间。
白浊从两处同时涌出来——前穴被肏得红肿,翕动着挤出一股乳白的浓浆,顺着大腿根流下去;后穴口也被撑成一个小小的圆洞,一时合不拢,浓稠的精液从边缘漫溢,挂在臀缝中央,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缓缓滴落。
石面上很快就积了两滩。
她趴在那里,喘了很久。
后来才翻过身,半坐起来,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眼尾红成一片。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手在他后背收紧,指甲掐进绷带里,又咬又吮地吻着,尝到自己嘴里那股又腥又咸的、属于他自己和她自己的混合味道。
眼泪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两人胸口之间。
他松开她时,她的睫毛还湿着,嘴唇红肿,可她不骂他,也不笑他,就只是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才哑声说:“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你也不许一个人,听见没有。”
他把额头抵在她眉心上,轻轻点了点头。
石龛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灰气里一起一落。
伊林的后背抵着石壁,莱拉跨坐在他身前,整个人伏在他胸口,那副久经锻炼的身躯被汗水浸得又滑又烫,脊沟两侧的细汗顺着深深浅浅的旧疤往下淌,有些疤痕是新结的,有些已经褪成浅白,一条一条,像一张用身体写成的地图。
他的手叠在她后腰上,掌心下那层皮肤紧实而富有弹性,随着她急促的呼吸细细起伏,像一头跑完了远路的母鹿终于肯在暖处安顿下来。
她小臂上的紫纹已经褪成浅浅一层印子,潮红从锁骨一直烧到颈根,嘴唇被他亲得又红又肿,眼尾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而她跨坐的那处、她身体最热的那个地方,还含着那根不肯完全软去的阳物,余温隔着嫩肉一跳一跳地传上来。
“疼不疼?”他问,指腹沿着她腰侧一道浅疤慢慢描。
“疼。”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顿了片刻,又极不情愿地补了一句,“舒服的。你就别问这种话了,我答不上来。”
她撑着他的肩微微抬起头,湿发黏在颊边,睫毛上还挂着水光,神情却忽然收敛起来,像一名站在圣光底下背诵经文的新晋圣武士,一字一句,认真得反常:“伊林,我跟你说,我入了圣教会,是立过誓的。”
他安静下来,等着她说。
“圣武士的誓约,照规矩是要自己撰立的。”她垂下眼帘,哑哑的声音像在摩挲一根绷紧的弦,“有的人立忠义,有的人立贞洁,有的人立志将一生献给边境和烽火,在圣像前念出自己的词,那是比刀刃还硬的东西,没得改。而我立的是……”她顿了一顿,不知是喘还是停,喉结滚了滚,才继续说下去,“我立的是,一个人的心,只许装一个人。”
“我小时候,家里每天都有摔碗的声音。”她忽然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碗不摔了——碗都摔没了,人也散了。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台底下数她留在地上的脚印,五个,都是朝外的。”她笑了笑,笑得睫毛轻轻一颤,“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要是爱上一个人,我一定只爱他一个。他走,我绝不会让他看见我的背影;他留,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一颗心,谁也别想分走半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还是肿的,乳尖还贴着他的胸膛,腿间湿淋淋的全是两人混合的液体,连呼吸里都还带着方才高潮的余颤,可她的语气却像在席前宣誓,字字咬得用力。
他听懂了,喉间发紧:“那你……”
“我放不下你。”她接得很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他锁骨上,“可我要真把誓约丢了,我也就不再是我了。你心里装着一座山,山里有你姐姐,有你罗莎姐姐……我挤不进去,也不打算硬挤。”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笑了,笑里带着泪:“所以这样儿吧,先走一步看一步。先陪你把你姐姐找回来,把罗莎姐姐也找回来。你心里那块洞填满了,我再去想我这条誓约该往哪儿放,到时候你嫌弃我妨碍你,我便回边境去,照样做我的圣武士,夜里值岗,白日练剑,把日子过完。”
“不许。”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许你走。”
“你爱不许不许。”她回了一句,鼻音很重,“反正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就是要先陪着你。等你找到她们,再处置我的心也不迟。到那时候你若还要我,就再说。你若不要了……我就自己走,绝不让你为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低头堵住。
这个吻又湿又重,混着眼泪和唾液,她的舌尖撬开他嘴唇,在他口腔里细细地舔,一下一下,像在把方才那句话的余味一遍遍印进去。
他被吻得胸口发烫,手指陷进她紧实的臀肉里,她腰身一软,小穴又吞进半寸,两个人的呼吸同时乱了。
她退开一点,唇瓣还贴着他的唇角,气音潮湿:“还是那句话,伊林,我再不让你一个人了,你也不许。”
“好。”他说,又吻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开始发沉,累意像涨潮一样漫上来。
他靠在石壁上,头微微歪向她肩头,呼吸慢慢匀净下去。
莱拉没有动,就那么坐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呼吸由急促转为绵长,脊背的起伏一点点放缓。
她低下头,看着他熟睡的脸——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落了一层灰的圆脸上该有的凶悍全没了。
“做那种事的时候凶得跟要杀人似的,这会儿倒像只猫。”她用气声嘟囔了一句,指尖拨开他额前黏住的发丝,指腹在他眉心轻轻揉了两下,又怕吵醒他,收回来,搁在他心口上,感受那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
她没睡。她守着那道透风的石缝,抱着怀里的人,听着夜风声慢慢歇下去。
伊林做梦了。
梦里有闷响,有冰凉的被窝,有灶台上一碗凝了皮的粥。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那把翻倒的木椅,墙上的焦黑灼痕,院门大敞着,井台边泛暗红的泥土。
他追出去,风吹得篱笆倒伏,一道拖痕蜿蜒向远方,尽头立着那个鸟形的记号,翅膀张开,像要起飞,却越走越细,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山影里。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一丝声音也没有。
他猛地惊醒,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磕在石壁上。
冷汗从额角淌下来,他大口喘着气,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视线里全是灰和暗影,直到一绺蓝色发丝垂进他视野,莱拉的脸凑到他跟前,湿漉漉的眼睛又红又亮,睫毛上还挂着水光。
她没走。
她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把那层冷汗擦掉,又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湿软的吻,气音又暖又哑:“我在呢,你看看我,我在这儿呢,没走。”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脸颊埋进她颈窝,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烙在那层冰凉的皮肤上。 莱拉被箍得喘不过来气,却没有挣,反手环住他后背,手指从他脊沟的伤疤上一节一节抚过,抚到腰窝,停住,收拢。
“没事了。”她低声说,“我没走。你睡吧,我守着。你的路还很长,明天我再叫你。”
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哼起一段边境行军的小调,声音低低的,混在风声里,像一件笨拙又温热的武器,横在心口外头,替他挡着夜里的冷。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下去,唇还贴着她的锁骨。这一回他没再做噩梦。
第11章 边境王国
从地城的废墟出来,他们顺着大道又走了整整七日,人烟渐渐稠密,路却反而更难走了。
逃难的人流拖成一条漫长的灰线,从北边漫过来,漫过田埂,漫过被踩烂的麦茬地,漫到那座横亘在山脉缺口处的巨墙脚下。
有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兵拄着削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南走,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一辆牛车上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哭得脸都紫了,赶车的老汉一言不发,木着脸,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伊林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孩坐在土沟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像一块被雨浇透的石头。
他把自己包里最后半块干粮放在她膝头,她没抬头,纹丝不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座墙。
那墙太高了。
高得不像人的造物。
从山壁最陡处拔起,粗粝的石砖被数百年战火熏成赭黑,垛口整齐如一排野兽的牙齿咬向天空,箭塔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塔顶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隔了老远传来,听上去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停地撕扯布料。
墙下是密密麻麻的营地,帐篷像灰白色的蘑菇一样挤满每一寸空地,木料、铁器、人声混成一股浑浊的气浪。
穿皮甲的士兵和穿粗布短打的民夫在同一个泥坑边排队打水,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赤着上身扛一根巨木从人群里挤过去,汗珠滚落在他脊背上,砸进泥里。
莱拉勒住马,蓝发被风吹得缠在颈侧。她眯着眼望了那面铁壁很久,轻声说:“过了这面墙,就是魔王的地界了。”
伊林没答话。他背包袱带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紧了紧。
城门洞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的卫兵满脸灰土,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仍带着锐气,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
莱拉从怀里摸出圣武士的徽记递过去,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蓝发下那张英气而疲倦的脸,抬手放行。
伊林跟在她身后穿过门洞阴影时,头顶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响——是旗角抽在石砖上。
他抬头,看见门洞上方嵌着一行被风化得模糊的铭文,字迹早已认不出了,石头边缘正在簌簌掉渣。
城里的空气比城外更沉。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挤满了伤兵,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脸色灰白;有人正让医女拆开染血的绷带,露出一截没长好皮肉的伤口,苍白的骨茬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一辆骡车拖着辎重碾过石板路,车轮溅起的泥点落在一个睡着的老兵脸上,他连眼皮都没动。
几个服色不一的冒险者蹲在墙角分食干粮,腰间的武器没有解下,其中一个高个男人低声咒骂着什么,骂两句就停下来,朝城北的方向看一眼——那里的天空颜色发暗,像有一团不散的阴云,正沉沉压在城墙尽头。
伊林跟着莱拉钻进街角一间挤得水泄不通的酒馆,要了两碗兑了水的麦酒。
他低头正要喝,旁边桌子一个络腮胡子的佣兵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看没看见那个修女?”
伊林的手停在碗沿上。
“哪个修女?”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哪个——在战场上救人的那个。”络腮胡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又敬畏又困惑的意味,“听说一个人从尸堆里拖出十七个伤兵,挨个止血,断胳膊断腿的,硬让她救活了一半。还有人看见她浑身冒金光,跟圣殿壁画上画的一个样。可谁也没看清她的脸,蒙着脸呢,干完活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圣教会派来的高阶修女?”
“圣教会离这多远?你当他们是飞过来的?”络腮胡子嗤了一声,“再说了,有人事后去问话,她一个闪身就没影了,连脚印都找不到。跟鬼似的。”
伊林放下碗。指节贴在粗陶碗沿上,白得发青。莱拉从对面伸过手来,轻轻压住他的手背。
络腮胡子还在低声嘟囔:“这种人物要是真在军中,哪还轮得到魔王军猖狂……”声音渐渐被酒馆里的喧嚣淹没。
伊林抬起头,隔着那扇被油垢蒙得发黄的窗子向外望,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和城墙尽头那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放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
手指压在桌沿,旁边莱拉的掌温静静地覆在他手背上,像是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
出宫的人递来传召文书时,伊林正蹲在城角的井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打水。
莱拉接过文书,抖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怀里,蹲到他身边说:“女王要见我们。”
伊林把水桶从井里拽上来,搁在老兵手边,拍拍掌心的灰:“女王?”
“说是要嘉奖咱们在村口干的那些事。”莱拉的语气淡淡的,可眉头拧着,显然也在琢磨,“来的不是普通传令兵,一身皮甲,腰上挂着王室的徽记。我看这事不像嘉奖这么简单。”
伊林低头看了眼自己那身沾满泥点的短打,又看了看莱拉那件连肘部铁片都掉了两块的旧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哦”。
他们被领进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殿不大,跟边境王国连年的战事一样透着一股紧巴巴的劲儿——石墙上没有金箔,柱子上没有雕花,连走廊里点的灯都只有两排火把,火光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领路的侍从一言不发,步子又快又稳,靴跟敲在石砖上发出细密的的嗒声。
莱拉走在伊林左侧,手按在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王座厅比走廊亮一些。
烛台沿着墙壁排过去,那些蜡烛一看就换得不算勤——有的烧得只剩半截,烛泪滴成了一个疙瘩。
厅堂正中铺着一条旧地毯,颜色褪得发灰,只有边缘还能看出一点暗红的底子。
地毯尽头是三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把椅子,说得直白点,那把椅子更像是军营里搬来的交椅,只靠背上刻着粗拙的纹路,勉强算得上王座。
伊莉莎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跟伊林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想象过女王该是什么样,也许是罗莎那副端庄严肃的做派,也许是莱拉那种英姿飒爽的模样,也许更威风些,更高大些,像铁塔一样镇在后面这堵巨墙正中。
但伊莉莎看上去很瘦。
她穿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宽大,几乎看不出身形,只在她叠着双腿时,那层布料才绷出一个饱满的弧度——伊林只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她脸上蒙着面纱,颜色跟长袍的料子相同,说不上华丽,却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只在她开口时,面纱才微微鼓起一个小小的幅度,像一尾鱼在水面下吐了个泡。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起伏,“村子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邪教徒,梦魔,还有一个火甲魔。你们救下的百姓有三十七人。那个被掳走的姑娘,已经送到城东的医馆了,人还在,就是吓坏了,要养一阵。”
伊林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她能报出这个数,三十七人,他自己都没数过。
莱拉也愣了一瞬,随即把右拳抵在心口行了个礼,声音四平八稳:“女王陛下过誉了。我们只是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伊莉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没什么变化,可伊林总觉得她在面纱后面笑了一下,“这一路上碰巧路过的人不少,碰巧杀了一只火甲魔、又碰巧撞进地城的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厅堂里传得很远。
那三下像三颗小石子落进水里,伊林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敲了一下。
“魔王军可不是在打内战。”伊莉莎又说,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挑拣每一个字的分量,“他们年年打,月月打,天天打。”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朝北面那道窗子指了指。
窗外黑沉沉的,那团阴云压在城墙尽头的天边,像一只伏着的兽,“城墙外那些尸体,你们进城的时候想必也看见了。”
“我们看见了。”莱拉说。
伊莉莎点了点头,指尖又叩了一下扶手。这一下比刚才那三下都重了些,发出一声闷响。
“我身边缺人。”她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缺能打仗的人,缺能杀人的人,也缺——能挡住那些邪门歪道的人。”她朝伊林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动作很轻,但伊林看见了。
面纱下面那个轮廓在烛光里一晃,像一只被火苗惊动的飞蛾,“我猜你身上应该带着高阶回复术的符咒。邪教徒的手段,可不是普通军医能解得了的。”
伊林猛地抬头。
他没有提过高阶回复术的事,至少进城之后没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那半块黑纱,又停住了。
伊莉莎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打算说破。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十指交叠,搁在膝上,那双手瘦而纤细,指尖被烛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们从村口一路杀过来,为的什么,我不打听。”伊莉莎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不问你们要往哪儿去。只是眼下这堵墙外头,几十里地躺着三层尸体。这会儿出城,能不能走到城门底下,得看天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面纱下方那个轮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弯了弯嘴角,“天意这东西,我向来不太信。我更信那些肯留下来的人。”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只飞蛾绕着最近的那根蜡烛扑棱棱地转了一圈,翅尖被火燎了一下,又弹开了。
伊林侧过头,看见莱拉正看着他。
莱拉的眼神很稳,蓝得像淬过火,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他开口。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棂,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他想起楼兰,想起罗莎,他发誓就算是翻天覆地也要找到她们,王城找不到就去战场,战场找不到就去魔王城。
他本来以为这念头是压在心底最底下的一块石头,风吹不动,水冲不走,任什么事也挪不了它。
可偏偏在这时候,来路上那些景象又一幕一幕地翻上来,残破的村庄,烧黑的房梁,土沟边抱着死婴不哭不动的妇人,还有那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兵,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像一面被撕破的旗。
他忍不住想,罗莎要是站在这里,会愿意看他什么样子呢?
一个人急着赶路,对路边伸出来的那些已经磨烂的手看也不看,一门心思只顾着盯北边那团阴云,那样的他,还能算是罗莎豁出命去救回来的人吗?
姐姐呢?
这么久过去了,姐姐的面孔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夜里梦来,温热的怀抱就近在咫尺,可一伸手人就醒了,只剩下蒙灰的窗和一轮冷的月亮。
她到底在哪里,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说好要看着他长大、要陪他一直走下去的话。
这些念头绞在一起,像一团泡了水的旧麻线,越扯越紧,勒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黑雾晃了晃,没有散开,可莱拉落在他脸上的那道目光却穿过雾,稳稳地钉在他身上。
胸口那团勒紧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个角,像麻绳终于让出一根手指的缝隙。
他想起姐姐让他走远路,想起罗莎宁可自己消失也不肯看他死,她们要的大概不是让他变成一块只会赶路的石头。
这堵墙下躺着的每个人,也都是别处的人拼了命想找的人。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我们留下来。”
莱拉没有说话,只把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伊莉莎在台阶上站起身来,长袍垂落,在烛光里荡开一道深色的弧线。
面纱下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城北的营房,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位置。”她说,“明天城墙上有点事要处理。你们要是歇够了,就来。”
她说到“有点事”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可伊林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口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翻涌上来。
他垂着眼应了一声,跟着莱拉转身往殿外走。
快到门口时,身后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低一寸,像一个多余的字,落在夜深了的地板上。
“……你怀里那东西,方才摸了好几回。不问了。贴身收着,天冷。”
第一次警报声响起时天还没亮透。
不是钟楼上那口铜钟,是墙下木塔上的铁板,被铁锤连着砸了十几下,声音又粗又硬,像有人把一整块铁皮卷起来往石头地上摔。
伊林在营房的铺上睁开眼。
莱拉已经起来了,正往肩上套甲片,蓝发扎成一条马尾,几缕没来得及拢进去的碎发贴着颊边。
她的动作快,却没有乱,低头系好最后一根皮带,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北墙。”她说,“拿刀。跟紧我。”
他们沿着城墙的马道跑上去。
城墙顶部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可这会儿垛口之间挤满了人,皮甲歪斜的、腰带没系的、赤脚踩在石砖上的,都挤在一起,挤成一条灰压压的人线。
城垛外是灰黄的荒野,那团阴云低低地压着地平线,从云底下涌出来的东西数不清,黑点连成线,线连成片,像一桶铁锈泼在烂麦茬地上。
魔王军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低等魔物,灰皮肤,四肢细长,脊背上竖着骨刺,跑起来像一群脱了线的影子。
再往后是更壮的兽兵,有的直立有的匍匐,鳞甲上凝着灰白的泥浆,拖着铁铸的家伙,在晨雾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几百根骨头在同一个石臼里碾磨,从地面传到墙基,又从墙基顺着脚底窜上人的脊梁。
第一轮箭射下去,稀稀落落,没挡住多久。
魔物堆到墙根,用尸体垫出一道斜坡,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往上爬。
石头滚下去,热油浇下去,灰黑色的尸体越摞越高。
伊林听见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看见一个东西翻上了垛口。
扒着石砖的缝,头大如斗,嘴角咧到耳根,灰白的獠牙上挂着黏涎,赤红的眼珠在阴云底下亮得像两块炭火。
伊林没多想。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那把从独眼铁匠手里买来的刀,握在掌心里已经被汗浸得发滑。
他踩上垛口的台沿,借落地的惯性劈出一刀,刀锋从那东西颈侧的鳞隙切进去,顺着骨缝一路滑到胸口。
热气“噗”地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那液体很烫,带着铁锈味,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淌过鼻梁,滴在嘴角边。
他蹲在城垛上,看着那截断木头一样滚下去的东西,指尖在抖。
周围喊杀声混成一片,他几乎听不见。
他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浮起来——那种热,不是奔跑的汗热,也不是血的热,是从小腹里面一圈一圈往外拱的,往下坠,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呼吸粗了。
第二只魔物翻上垛口。
他咬牙站起来,迎上去,这一次脚下站得更实,刀口没有偏。
恶臭的体液溅了他一肩膀。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红与灰黑的混合物。
他喘息着,感觉紧绷的裤子布料摩擦着发烫的器官,又涨大了一圈。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魔王军退潮一样缩回了阴云底下。
墙上的士兵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扶着垛口干呕,有人被抬下去,草席盖住了脸。
伊林把刀尖插进石缝里,靠在城砖上喘气。
他眯着眼望向北边,阴云还在低低地压着,像一头吃了几口便收爪歇息的兽。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团热意没有随着厮杀声平息下去,反而更凶猛地翻上来。
他几乎要为这种反应感到羞愧——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刀刃上还挂着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杀多久,可他裤裆里那东西却硬得像一块铁,顶着布料,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夹紧腿,又换了个站姿,那轮廓还是遮不住。
他咬着牙,额角的汗吧嗒吧嗒往石砖上砸。
“伊林。”
莱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的盔甲上溅着几处污血,蓝发沾了汗,贴在颧骨上,眼神却稳得很。
她没有低头,没有刻意去看他遮遮掩掩的地方,可她的目光在他腰线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回营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你这样子,站在墙头上不像话。”
伊林用刀撑着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膝盖生了锈。裤子里那东西还在不依不饶地抵着他,每走一步都磨得他倒吸气。
“……那你呢。”
“我去找点水。”莱拉别过脸,耳根红了一小片,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忍一忍。晚上我再帮你。”
伊林喉咙里干得紧。
他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城墙台阶走。
裤腰勒得发疼,这一路又短又长,像走在刀刃上。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莱拉压着嗓子的话:“城门下还有伤兵要搬。天亮前……别乱跑。”
他没有回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北风翻过城墙,裹着焦土和血腥气,把他后颈的汗吹成一片凉意。
他咬着牙走下那串长长的石阶,快步跨进营房低矮的门洞。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人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那根仍然硬得发烫的东西贴着裤子勒出的痛感。
他闭了闭眼,把刀搁在床沿,手垂下去碰到腰带,又猛地缩回来。
今夜还很长。
第12章 军妓
莱拉的手腕已经被伊林攥得发酸,她试着往回抽,没抽动,就只能由着他把她的腿折起来,膝盖压到胸口。
帐里烛火晃了一下,照见她腿根处一片黏亮,干了的白浊和湿淋淋的浪水混成一层薄膜,又在伊林往里顶的时候被挤出一圈新沫。
“你……你还没够?”她撑着胳膊肘往后挪了挪,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都第五次了……你射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伊林没答话。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折得更低,那根胀得发痛的东西顺着她的小穴口碾了进去。
里面又热又软,积满了刚才灌进去的精,他一进去就滑得几乎不受力,连她内壁的收缩都化成一团湿糯的推挤。
莱拉仰起脖子,喉间漏出一截短促的呻吟,乳房随呼吸起伏,乳尖上沾着干掉的白痕,一颤一颤地晃。
“唔……你、你慢点……”
他确实没慢。
那根东西整根没入又几乎整根退出,把她半阖的穴口带得翻出一圈嫩肉,又重重插回去,撞出一声黏闷的响。
莱拉被他压在褥子上,蓝发铺散成乱糟糟的一片,腰臀被他捧着往上送。
她全身都在抖,大腿根绷得笔直,脚趾蜷进被褥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哼。
“哈啊……哈……伊林、伊林……太深了……”
她的小穴湿得一塌糊涂,刚才射进去的浓精被反复捣弄成白沫,沿着她的会阴往下淌,把她后穴口也濡得亮晶晶的。
伊林掐着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带,每一下都撞得她臀肉荡开一层波浪,又黏又重的声响在帐篷里回荡。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蜷起来,夹紧了他的腰,内壁痉挛着一阵一阵地绞。他没停,就着那股收缩又插了十几下,最后抵在她最深处射了出来。
热液冲进早已满溢的甬道,莱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哭腔,腰弓成一张弦,又重重塌下去。
浓精从她小穴口溢出来,顺着股缝流到被褥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还在一抽一抽地喘。
那根阴茎却仍然硬挺着,胀得发红的龟头泛着水光,在她腿间蹭了蹭,滑到她的后穴口,没怎么费力就顶了进去。
她已经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只从鼻腔里漏出细细的呜咽。
后穴比小穴更紧,那些积在体内的精液被挤出来一些,沿着大腿根蜿蜒而下。
他扣住她的腰,缓慢而深地抽送,觉得她整个人都软得像一团被揉烂的湿泥。
她呜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近乎无意识的喘息,四肢松松地摊着,只有屁股还被他抬着,任他捣弄。
伊林俯下身,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咬着她的耳朵又射了一回。
烫腻的白浊从她后穴口涌出来,他退开时甚至带出一缕黏丝,在烛光下亮了一下,断在她臀尖。
莱拉已经完全不动了。
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缓而绵长。
她的胸口、小腹、大腿根,到处是干涸和新鲜的浊痕,小穴被操得微微张开,浓精堵不住往外溢。
她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伊林躺了两息,侧过头看她,指尖拨开她搭在脸侧的蓝发。她没醒,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掌心里钻了钻。
他却仍然硬着。那根东西胀得发疼,抖了一下,顶在她腿侧。他拿手去捋,也没用,反而更闷。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步子却稳,不像巡夜的士兵,靴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到帐帘前就停住了。伊林的手从莱拉腰间松开,抬眼看向门帘的缝隙。
帘子被从外面挑开,钻进来一阵夜风和一股浓烈的脂粉气。那气味里掺着甜甜的花香,甜得有些发腻。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军妓的衣裳,料子少得可怜。
一条深红色的短褂堪堪包住胸脯,下面露出一截细白而丰腴的腰身,肚脐周围挂着细碎的银链,走路时轻轻晃动,把烛光晃成一片碎亮的波。
下身是条开衩到胯骨的窄裙,露出一双浑圆饱满的腿,白得晃眼。
她走到帐中央,靴尖踢了一下莱拉扔在地上的铠甲,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一屁股坐在伊林铺边长凳上,翘起一条腿,整个身体朝后靠去。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样货物。
“哟。”她开口,声音又软又懒,带着点黏腻的尾调,“一个人硬成这样,躺着干瞪眼?我站外头听了半天,里面那姑娘都快被你弄散架了,你倒还精神着。”
伊林没动。她笑了一声,伸手撩开肩上一缕发,露出锁骨下一片白花花的胸脯。那衣裳勒得紧,乳肉从边缘挤出一线深沟,随着她呼吸轻轻颤。
“你不用这么瞪着我,”她说,翘起的脚尖一晃一晃,鞋尖几乎蹭到他膝盖,“我就是瞧你可怜,过来看看。你要是没那本事了,我这就走。”
她说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整个身子往下一沉,腰胯往前送了一截,窄裙的开衩滑得更开,露到腿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剥出一截丰润饱满的腿肉。
伊林盯着她,指尖微微攥起。
“军妓,”他说,“出去。”
女人偏了偏头,像是觉得好笑,目光沿着他腰腹一路往下,落在那个她看了一晚上都没消退的轮廓上。
“是么?”她慢悠悠地说,“那你这会儿怎么不喊你那位圣武士姐姐起来伺候?啊,原来是舍不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笑意却越来越浓:“可怜见的。硬得都快滴出水了还绷着,你在这里装什么正经人。”
伊林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呼吸沉了一拍,那根东西跟着一跳,马眼渗出一点浊液,在烛下亮得显眼。
她看见了他的反应,嘴角弯得更高,缓缓从凳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恰好停在帐中烛影的明暗交界处。
火光在她腰间那截裸露的肌肤上跳动,银链一晃,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他,俯身,胸脯在他视线里压出一道几乎兜不住的白腻弧度:“你看,”她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想赶我走?”
“你到底是谁?”他问,嗓子有些紧。
“我是谁?”她直起身,退回去重新坐下,翘起腿,慢慢地笑,“我就是一个军妓,你可以叫我莉萨,不过嘛…”
“你还敢让我做什么不成?”
莉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翘着腿,唇角弯着,像笃定他拿她没办法。
伊林没回话。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指尖攥紧又松开,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你干什——”
后半截话被一声脆响截断了。
伊林把莉萨按在自己膝上,动作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挣扎。
窄裙被掀到腰上,那两瓣肥嫩饱满的臀肉就这么暴露在烛光底下,白得像两团新蒸的馒头,又软又弹,随着她的扭动微微颤动。
伊林抬手,一巴掌落下去。
“啪!”
声音又脆又响。
掌风带过的地方,白腻的臀肉先是陷下去一个凹,随即弹回来,浮现出一片浅红的掌印。
莉萨整个人僵了一瞬,叫都没叫出来,后知后觉地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你敢打我?”
“你不是军妓吗?”伊林的声音比她还冷,又抬手,“军妓不就是让人打的?”
“啪!”
第二下落在另一边,力道更重,臀肉荡开一圈波痕,红痕叠着红痕。
莉萨这下没忍住了,从鼻子里漏出一声黏腻的哼声,双腿踢蹬了两下,却被伊林用膝盖压住小腿,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这小疯子——啊!”
“啪!啪!”
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
莉萨起初还在骂,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有眼无珠,声音尖利得像要掀翻帐篷顶。
可打着打着,那些话就变了味道。
骂声里开始掺进断断续续的喘息,骂到后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起来了,只剩含含糊糊的嗯啊声,尾音又细又软,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潮意。
伊林的手掌停在莉萨高高肿起的臀肉上。
那片白嫩已经彻底被红痕覆盖,交错着掌印,热腾腾的,像一块烧红的缎子。
他却感觉到指尖触到一片湿意,从她腿根处渗出来,沿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住了。
片刻的寂静里,莉萨趴在伊林膝上,肩膀轻轻发抖。
然后她动了动腰,主动把屁股往伊林掌心里蹭了一下,那条湿透的缝在空气中翕张着,颤颤地吐出一口热气。
“……你个小混蛋,把我打高潮了。”
莉萨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点餍足的慵懒,像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她侧过头来看伊林,眼角泛红,眼神却还带着那股挑衅的劲:“怎么?不敢动了?”
伊林把莉萨翻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笑。
他扯开她身上那件少得可怜的深红短褂,胸前的布扣直接崩飞了一颗,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那对白花花的乳肉跳出来,沉甸甸地晃了晃,乳尖红得发亮,硬硬地立着。
莉萨把一条腿缠到伊林腰上,脚尖勾着他的腰窝来回磨蹭,嘴里还在低声笑:“急什么,小东西——唔!”
莉萨的笑没来得及收完。
伊林扶着那根胀得发疼的阳具抵到莉萨腿间,往里一送,先是撞上一片湿滑的软肉,再往前顶了几分,就碰上一道从未被探过的阻隔。
薄薄一层,韧韧地绷着,卡住他的龟头。
伊林进不去了。
莉萨的身体也僵住了。
那层阻隔太明显了。
伊林从小被楼兰养大,和罗莎、莱拉都有过交合,他清楚那是什么。
他退开半寸,低头去看,莉萨腿根被他顶开的地方,粉嫩的内壁被撑出一圈薄薄的白色边缘,看不见的中央那处脆弱的屏障正被他的龟头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再往前一点就会破开。
莉萨是个处女。
伊林猛地停住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涨得发闷。
刚才那些巴掌、那些狠话、那些说他装的嘲讽,这会儿全变了味道。
伊林喉咙动了动,声音哑下来:“你……你到底是……”
“我是什么,关你什么事?”
莉萨笑了一声,仰着脸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却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把腰往上抬了抬,主动把那条缝往伊林的龟头上凑了凑,声音又低又媚:“干什么?怕了?你不是挺能的吗——啊!”
伊林堵住了她的嘴。
不是用唇。
是那根胀得紫红的阳具,他沉下腰,一口气捅到底。
莉萨到嘴的挑衅被撞碎成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那层薄薄的阻隔在滚烫的柱身下裂开,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她大腿根滑下来,滴在褥子上。
莉萨疼得绷直了脚背,指甲深深掐进伊林肩头的皮肉里,半天说不出话。
伊林也停着没动,他喘着气,额角的汗滴落在莉萨锁骨上。
莉萨的里面又紧又热,一层一层绞着伊林,疼和快感混在一起,他几乎要没出息地交代出来。
伊林俯下身,声音放轻了些:“你——”
“怎么,”莉萨还喘着,却偏要笑,嘴角挑起来,“让女人舒服都不会?要姐姐教你?”
伊林眼神暗了。
他一言不发,掐着她的胯骨往外抽了半截,又重重撞了回去。
莉萨的笑这一次没能维持住,被顶碎成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
伊林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莉萨的小穴被彻底撑开,绞着男孩的柱身用力收缩,声音也从逞强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账里的烛火被他们撞得直晃。
莉萨那双胳膊从他肩上滑下来,垫在身下,被伊林的动作顶得不停往上耸,腰腹绷成一条弧线。
莉萨没再笑了,咬着嘴唇,眉头蹙起来,可腿却死死缠着伊林的腰,每一下都把他往更深处带。
伊林垂下眼,看着女人那副又疼又爽的模样,腰上却没有半点放缓的意思。
男孩掐着女人的胯骨,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撞,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撞得她身下的褥子皱成一团,烛台上的火苗被气流带得东倒西歪。
莉萨里面绞得厉害,一层一层地咬着伊林不放,像是要把他榨干才罢休。
伊林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要教我么?夹这么紧,我怎么动?”
莉萨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尾泛着潮红,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伊林一记深顶撞碎了。
她发出细细的泣音,整个人弓起来,小穴痉挛着绞紧,又一次到了顶峰。
伊林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只觉莉萨的穴肉像是化开的蜜,又烫又黏,裹着他的柱身反复吸吮。
他也快撑不住了,掐着莉萨的腰狠狠捣了十几下,抵在最深处射了出来,浓稠的热液一股股冲进女人身体里面,烫得她又抖了一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靡软的长音。
伊林伏在莉萨身上喘了半晌才退出来,白浊混着血丝顺着她的腿根淌下来,洇进褥子里。
莉萨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急,修长的脖颈上全是汗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伊林以为她会骂他,或者提起裙子就走,可她只是躺着,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林刚要开口,那根刚刚泄过的东西却又硬了起来。
它涨得发疼,抖了一下,顶在莉萨腿侧。
她察觉到了,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懒懒的弧度:“……不是刚射过?”
伊林没答话。
他坐起来,握住她的小腿往上一抬,把她整个人折成一把弓,然后猛地翻过她的身,从背后把她抱了起来。
她像是被人端着一盆水一样,双腿被他分开架在臂弯里,屁股悬空,整个人挂在他身前。
她惊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嘘。”伊林在她耳边说,“外头有人。”
莉萨猛地噤了声,又急又恼地挣了两下,却被他往上一颠,那根硬邦邦的东西从背后重新顶进了她湿软的小穴。
她咬住嘴唇,把一声惊叫硬生生咽回去。
他抱着她朝帐帘走去,每走一步就往里顶一下,她整个人悬着,使不上力气,只能靠他的手臂撑着,小穴被压得极深极满,像是一根楔子钉穿了她的身体。
夜里风凉,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
围坐在火边的军士还没睡,粗野的笑声和骂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吓得浑身绷紧,连气都不敢喘,胸脯紧紧贴着他的手臂,乳尖硬得像两颗小石子,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蹭过他皮肤。
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一下一下稳稳地踩在地上,每迈一步,那根东西就在她身体里碾过一个来回。
她只能咬着他的肩膀,把呻吟咽成喉咙里低低的呜咽。
走到帐篷区边缘时,他没停下,反而故意顶得更深。她一时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一声又短又软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火堆那边的谈笑声停了。有人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谁?”
她僵住了。
连呼吸都放轻了,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可她的小穴却在这股极度紧张里不受控制地缩紧,一阵一阵地绞着那根埋在她体内的东西。
伊林也停住了步子,低头,嘴角弯了一下,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叫啊。你不是军妓么?半夜从男人帐里出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她气得浑身发抖,压着声音骂:“王八蛋——你放我下来!”
伊林非但不放,反而往上顶了一下,整根埋进去,龟头抵着她最深处碾了半圈。
她抖得说不出话。
他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喊了。就说这边有只发骚的母狗,半夜从狗窝里溜出来,闻着男人的味儿就追上来,趴在帐前求操——”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笑意,“军爷们想不想来看看,这母狗是怎么夹着鸡巴叫春的?”
“母狗”两个字落下来,像一鞭子抽在她脸上。
她猛地僵住,指甲嵌进他肩头的皮肉里,又屈辱又害怕,心口怦怦直跳。
她想骂,想说“我不是狗”,可喉咙一滚,那话还没出口,他先往上一颠,把她整个人都颠得凌空一颤,那根东西碾过穴心,把她到嘴的话碾成一声呜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细细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狗叫:“……汪。……汪汪。”
声音又软又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畜生。
火堆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粗野的笑骂:“哪来的狗?”另一个声音接道:“听动静还是只发骚的母狗,八成是营里谁养的野东西半夜叫春呢。”几个人大笑起来,骂骂咧咧地又坐了回去,声音渐渐远下去,被篝火的噼啪声淹没。
她听见那些话,脸上又羞又烫,可身体却在那一瞬间绷成了弦。
小穴里猛地收缩了几次,她咬住他的手背,浑身痉挛着潮喷了,水液淅淅沥沥地喷出来,溅在他大腿上,又顺着交合处滴落在泥地里。
她失禁了,尿液跟着泛滥的淫水一起涌出来,哗哗地浇在地上,她羞得几乎昏过去,可那股羞耻却像一把火,把她烧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烫,连脚趾都死死蜷成一团。
伊林低头看见那一道亮晶晶的水线,喉咙紧了紧。
她被那股猛烈的收缩绞得头皮发麻,掐着她的胯狠狠捅了十几下,抵在穴心射了出来。
第一股热液冲进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紧跟着第二股、第三股,灌得她小腹发酸,精液又从交合处挤出来,混着透明的水沿着她的腿根滴落。
夜风从营帐间穿过,吹得篝火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换岗的士兵拖沓的脚步声。
她软在他怀里,像一匹被彻底骑垮的绸缎,四肢松松地垂着,连脚尖都绷不直了。
她以为自己会摔下去,可他没放手,那只手臂还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地端着,像端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见他汗味里混着的皂角气,心口怦怦地乱跳。
过了好一阵,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偏还要撑着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射完了?射完了放我下来。”
伊林没动。
她又挣了一下,腿根酸得几乎合不拢,那根东西还半硬不硬地贴着她的大腿内侧,烫得像一块没熄的炭。
她心里发慌,嘴上却不肯露怯:“怎么,还想留我过夜?我可告诉你,我明早还得去前头账房领钱——”
伊林松手了。
她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差点跪在泥地里。
她及时扶住帐边的木桩,才没倒下去。
她喘了两口气,转头想撂一句狠话,可话还没出口,伊林已经从背后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按得弯下腰去,手撑在沾了露水的泥地上。
“你干什么!”
她的手掌压到一颗小石子,硌得她虎口一疼,倒吸一口凉气。
冷风从她敞开的腿间钻过去,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身上的衣裳早就被他扯得七零八落,短褂的扣子崩了一颗,前襟敞着,两团乳肉在风里一晃,冻得乳尖硬挺挺地立起来。
窄裙的腰带也不知道丢在了哪,只剩下半幅布料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又白又圆的臀。
伊林蹲下来,热气喷在她耳根。他的声音哑而低,像砂纸擦过木板的边沿:“母狗不是这么尿的。”
她僵住。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和热意同时从脊椎底端爬上来。
“你……你说什么?”
伊林没再重复。
他握住她一条小腿,往上抬,抬到膝盖离地,她整个人只剩一只手掌和一截膝盖撑着地面。
重心一偏,她险些倒下去,可他的手牢牢地箍着她的腿根,不让她摔,也不让她并拢。
另一只手扶着他那根刚从她身体里退出来、还泛着水光的阳具,抵到她身后那道紧致的小口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他妈还想——”
后半截话被一声闷哼撞碎了。
他往前一送,整根没入。
她那条被抬起的腿顿时绷成一条直线,脚尖在空中不住地抖,撑地的胳膊差点当场软掉。
她的后穴比小穴还要紧得多,紧得他几乎进不去,又被前列腺液和刚才灌进去溢出来的精水润得滑腻,才勉强捅开一道缝。
她发出一声夹在痛和快之间的细长呻吟,压在嗓子眼,又碎在唇边。
他插进去之后就停了。
那根东西被她的肠壁咬得死死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呼吸都断成了好几截。
冷风从她裸露的脊背上刮过,她后颈的汗珠凉得刺骨,可体内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又把她烧得直冒汗。
“你……”她咬着牙,声音发颤,“王八蛋……你别让我……明天……”
“明天什么?”他慢慢往外抽了半截,又重重顶回去,顶得她手一滑,整个上半身都塌了下去,胸口贴着泥地,两团乳肉被压得变了形。
石子硌着她的乳根,她闷哼一声。
“明天你还要来,对不对?”
他没等她答话,就一下接一下地撞了起来。
后穴比前穴更窄,也更紧,那根东西像是被嵌在层层绞紧的肉褶里,每抽一下都带着些微的牵扯,连她的腰都被带着往回晃。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呻吟压成闷闷的呜咽,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的小穴在失禁之后还是湿的,又热又黏,随着他的抽送,一缩一缩地往外淌水,沿着大腿根滑下来,把那一小片泥地都洇湿了。
伊林低头,看见她被他撞得一耸一耸的臀肉,看见她乳尖压在烂泥里,沾了草屑和碎土,又硬又红。
他伸手扯了一下她胯骨上挂着的布料,把最后那截裙布也扯掉了。
她浑身上下,只剩那对敞开的乳和一条被他高高抬起的腿。
夜风又吹过来。
远处火堆旁的笑骂声已经低了下去,有人在打着哈欠说该睡了。
可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和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沉闷声响,皮肉撞在一起,又黏又响,在空旷的营帐间散出去,散得很远。
她的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别……别在这儿……有人会看到——”
伊林没停,他反而又快了几分,把那根东西整根捅进去,又几乎整根拔出来,再狠狠捣回去。
她后穴里的肉褶被他一层一层撞开,又在他退出去的时候绞成一团,像是舍不得他走。
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撑地的胳膊在发抖,石子在她掌心硌出几道红痕。
“你先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带着笑,却笑得她头皮发麻,“又是嘲讽我硬得滴出水,又是问我敢不敢动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她咬着牙没答。
他就故意顶着那处让她腿根发软的敏感点碾了一下,她到嘴边的骂声一下子变了调,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黏腻的呻吟,又她又赶紧咬住,咬得牙关发酸。
“你叫啊。”他又顶了一下,“你叫了他们才会来。来了才看得见,一条尿了裤子的母狗,正撅着屁股被人操,连叫都不会叫——”
她咬着牙没出声。
可他的动作却在这时候停了,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缓缓退出去,一直退到只剩一个龟头还嵌在穴口边沿,抵着那圈被撑开的软肉,就是不往里进。
她后穴里空得发慌,肠壁一缩一缩地绞着空气,连带着小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往外淌水,打湿了大腿根的泥地。
她撑在地上的胳膊直发抖,忍不住腰窝往下塌了塌,想把他吞回去。
他故意“嗯”了一声,尾音挑着,那根东西又往外抽了半分,只拿滚烫的顶端碾她穴口那圈又麻又痒的肉,“不叫出来很不舒服吧?”
她没说话,只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喉咙里堵了块棉花。
“你学母狗叫,还能畅快些。”他压着嗓子,声音又慢又低,像在哄一条不听话的狗,“我也让你更舒服。”
她多想回头骂他一句。
可那根东西就悬在入口处,她后穴里空得发酸,一阵一阵地收缩着,每缩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吞进去。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汗滚进泥地里。
“……汪。”
声音又细又哑,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大点声。”他偏了偏头,那根东西又往外退了退,只拿龟头轻轻顶她,“叫给他们听。”
她破罐子破摔地扬起脖子,混着哭腔和欲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呻吟。
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又软又浪,拖着一截颤巍巍的尾调,像真的发情的母狗在叫春。
远处火堆边原本已经静下来的军士被这一声嚎得腾地坐起来几个。
粗哑的骂声隔着一排帐篷砸过来:“操!大半夜的谁在那儿嚎丧!”另一个人嘿嘿地笑:“还能有谁?营里的野狗发骚了呗!叫得跟死了男人似的,你去伺候伺候她?”头一个骂回去:“滚你娘的,要去你去!”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笑成一团,声音渐渐沉下去,散在篝火噼啪的响动里。
她听见那些话,脸烫得像被火燎过,腿根却不争气地绞紧。羞耻和快感搅在一起,把她的骨头都烧软了。
伊林没给她缓气的工夫。
他握住她那条被抬起的腿,往上提了提,让她只剩一只手掌和半边胸口撑地,然后低下腰,整个人压贴在她背上,那根已经在入口处磨了半天的东西,一口气捅到底。
她在他身下猝不及防地弓起来,后穴被撑到极限,每一道褶皱都被碾平,粗硕的柱身嵌在她肠肉里,烫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发酸。
伊林掐着她的胯骨,一下一下撞起来,这回没有半分收着,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又几乎整根拔出,顶得她手一滑,整个上半身塌下去,乳肉压着泥地,又被他的力道带着往前耸。
她叫不出来了。
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嗓子里漏出来,混着哭腔。
可她的后穴却绞得更紧,一层一层地咬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
她的小穴也一阵一阵地收缩,淫水顺着大腿根淌下来,把泥地洇成一小片深色。
“再叫一声。”他贴着她的后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热息,“叫得好听,我就快些。”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好半晌,才从唇齿间挤出几声细碎的、破碎的呜咽:“……汪……嗯……汪。”
第二声还没落,他整个人顿住了,掐着她的腰抵在最深处,猛烈地射了出来。
一股又一股热烫的液体喷进她体内最深的地方,冲得她小腹发酸。
她也几乎同时到达了顶峰——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快感像洪水一样从脊柱底端炸开,她的小穴剧烈地绞缩,后穴也跟着痉挛起来,每一寸肠肉都死死地绞着他,像是要把他榨干。
她翻起白眼,舌尖从嘴角露出一小截,整个身子弓成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又猛地塌下去。
尿液从她的身体里喷出来。
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溅在泥地上,又沿着她的大腿根和他的小腹滴落,汇成一小滩亮晶晶的水洼。
她整个人已经脱力了,连撑地的胳膊都软成了面团,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抵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像是哭又像是喘的声音。
伊林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白浊混着他的汗液从她张开的穴口淌下,滴进那滩水洼里。
她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在泥里微微翕动着。
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次他没有再端起来,只是半扶半抱着她,慢慢往回走。
帐帘依旧垂着,莱拉还在里面睡,呼吸均匀绵长。
他把她放在帐边的草席上,她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兽,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伊林坐在她旁边,看着帐篷外的夜色。
远处传来士兵打哈欠的声音和篝火噼啪的响动。
他伸手把搭在她腰上那截破布料拉过来,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她没动,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只是在他闭眼之前,帐篷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风。
伊林是被冻醒的。
帐篷顶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冷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气,把他的鼻尖和指尖冻得有些麻木。
昨夜篝火的余烬早已凉透,远处伙夫用力敲着铁锅,铛铛的声响在营地里滚了一圈,又散进清晨薄薄的雾里,落在沾露的草地上,慢慢听不见了。
他撑了一下胳膊肘,手臂碰到身边。空的。
草席上还留着一个人的形状,微微凹陷的弧度里残存着一丝体温,已经凉了大半。
被角被他压得皱巴巴,而那张他昨夜顺手盖在她肩头的破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草席角落,布面沾着泥痕,像是被水搓过,还没来得及晾干,边角还透着潮。
枕边残留着一缕脂粉气。
那气味已经很淡了,晨风一拂几乎要散尽,却还是能闻出几分甜腻的花香。
和昨夜的浓艳截然两样。
夜里那股香像是刻意抹上去的,浮在皮肤表面,浓得辣眼;如今留下来的这一缕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绵软悠长,带着人的体温,把草席的纤维都浸透了。
伊林坐起来,觉得胸口有些闷。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大,只有他半个手掌长,脚趾纤细,落点在心口偏左的位置。
踩得不重,像小孩子踮起脚尖,试探着轻轻抵了一下,又收回。
印子在灰白布料上泛着淡黄泥色,边缘已经发干,裂出细碎的小纹,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枯叶。
他看了好一会儿,哑然失笑。
这一笑牵动喉咙,干得发涩。
他伸手拂了拂那枚泥印,没拂掉,反而蹭开一片,细碎的干土簌簌落下来。
他想起昨夜把她抱回帐边时,她蜷成一团,脸埋进双臂里,昏暗里只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和乱蓬蓬的发尾。
他替她搭上布料时,她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醒透,像是不自觉地寻着热源靠过来,蹭完又缩回去,重新蜷好。
那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又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侧,用脚尖在他心口踩了这么一下的。
他想象她光着脚蹲在他旁边,天还没亮,只借帐外篝火的余光,看清他的脸,用脚趾抵住他心口,轻轻踩了踩,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去,转身走了。
他想起来,昨夜帐篷外那道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和这枚脚印一样轻,一样留不住痕迹,偏又让人忘不掉。
伊林把衣襟合拢,遮住那枚脚印,掀开帐帘。
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帐外的草叶歪了一片。
昨夜他抱她过去时,那一片草还齐整,露水圆鼓鼓地挂在叶尖。
如今从草席边沿延伸出去一串脚印,赤脚的,小巧的,前掌先着地,踩过泥地又踩上草地,在湿土上留下清晰的轮廓。
脚趾圆润,步幅不大,第三步时微微收窄,像是她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步转了方向,朝营地侧门拐去,越过晾衣绳和水井,在井台边缘断了,那边的青石被来往的人踩得光溜,接不上任何痕迹。
她的靴子应当提在手里,这串脚印才干干净净,没有一道靴底压出的杂印。
伊林蹲下来看那串脚印边缘的草。
草叶朝一个方向倾倒,叶尖的露水被碰落了几滴,在泥里洇成深色小圆点。
有几片叶子已经慢慢回弹,她走了有一阵子,比天亮早得多。
他想起她昨夜懒洋洋撂下的话,“我明早还得去前头账房领钱”。
那语气油滑老练,他当时信了。
可一个去账房领钱的军妓,不会在走之前把破布料叠好,不会把脚印留在男人的心口上。
伊林站起身,没有往营门去,而是朝井台走。
青石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泥,但井台边沿蹭着一小片胭脂,艳红的,像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擦过,沾在石壁上。
旁边落着一根头发。
金色的。
不是莱拉的蓝,也不像寻常军妓用廉价染料染出的枯黄。
那根发丝细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常年养在干净屋子里、没受过风吹日晒的。
他把它拈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回头扫了一眼帐篷。
莱拉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远处传来换岗士兵拖沓的脚步声,铁锅的铛铛声,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军营活了过来,昨夜的篝火余烬被铲走,新一天的烟火气漫过来。
那根金发在他指间轻轻颤了一下。
伊林把它放进衣襟内侧的衣兜里,和半块黑纱、断簪放在一起。
指尖碰到黑纱的边沿时顿了顿,又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枚脚印的位置,然后合拢衣襟。
风从营帐间穿过,吹得草叶上剩余的露水又落了几滴。那串脚印正被运粮的马车和换岗的军靴踩乱,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伊林在帐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掀起门帘回了帐里。
莱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伊林坐在草席边,垂着眼,指尖捻着衣襟内侧那根金发。
帐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透过布料的缝隙,在他脸上移动。
莱拉是被伙房敲铁锅的声响吵醒的。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作停在一半,皱起眉嘶了一声,腰和腿根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抻开又合拢了一遍,蓝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湿意。
她低头看自己,胸腹和腿根处留着几道干涸的白痕,又偏过头,看见帐篷边沿那张草席。
草席中央有一团洇痕,淡白的渍,边角的纤维被揉搓成一团,翘着几根干草。
空气里有一股甜得发腻的花香,混在她自己汗味和腥味之间,陌生得很。
她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昨晚……有人来过。”
“来了一个军妓,说自己叫莉萨”他说,“穿深红短褂,身上系着银链。天没亮就走了。”
莱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根金发,看它在光里细软地颤动,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扶着腰站起来,走到草席边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团洇痕,又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像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她才问:“她人怎么样。”
“很会说话,也很会挑衅。”伊林说,“被我打了屁股,反倒更来劲。后来我把她抱到外头去,她学了两声狗叫,尿了一地。”
莱拉偏过头看他。
她等他说完,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责怪,就像在听一段很远的战报,只是到最后,眉尖微微蹙了一下:“……你把她抱出去的?外头都是人。”
“当时…有点上头。”伊林有些羞赧。
莱拉没有追问下去。
她低头把里衣的带子重新系紧,又去摸角落里的铠甲,护腕扣了两下没扣上,手指有些发颤。
伊林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护腕,替她扣好,然后握住她的手背。
她的指节冰凉,被他握着,慢慢才暖过来。
她抽回手,正要弯腰去系靴带,视线却被草席边沿一点不起眼的亮光勾住了。
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东西上,一闪,像一片碎银。
她蹲下去,两指从捻得发亮的边缝里拈出一截链子来。
链节细如米粒,绞丝纹密匝匝地缠成一股,接扣处雕着一朵极小极细的花,沉甸甸地在她指间坠着,轻轻晃。
“这是……”她抬眼看他,“从她身上掉的?”
伊林接过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链子凉,压手,雕花处被打磨得光润,不是新货。
接扣处那朵花雕得极细,花瓣一层叠一层,薄得几乎透光,翻动时花心里藏着的暗影流转,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要绽开来似的。
他路过集市时见过铁匠打的银货,也摸过那家老铺子的家什,没有一件有这样的分量。
莱拉从他掌心里拈过去。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迎着光把那朵花转了转,又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指腹碾过花瓣的纹路,来回碾了两遍,像在认什么旧识。
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那片花瓣上,细细碎碎地一闪。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绞丝纹银货,接扣錾花,錾得这么细的……我在大圣堂见过类似的。那是边境教区进贡给圣座的银器,看库的老嬷嬷说,光一道接扣就要打三天。这条虽然件式小,但匠人的手法做不得假——”她抬眼看他,眼睫在光里轻轻一颤,“不是寻常人家戴得起的。更不会落在军妓身上。”
莱拉盯着那朵雕花,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花瓣,像在等它说什么,半晌才问:“她还留下什么没有。”
“一串脚印。从草席边一直走到井台,然后就断了。”伊林说,“她赤着脚走的,靴子提在手里。走之前还站在我胸口踩了一脚…不过不重。”
莱拉抬头看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没有羞愧,也没有得意,只有一层薄薄的疑惑,像清晨的雾,落在少年清秀的眉目间,落得很轻,却久久不散。
她松开他的手,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朝外看。
晨光已经彻底漫开,军营的声响越来越密,草叶上的露水被运粮的马车碾碎,混进泥地里。
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正对着城墙最高处。
城垛上插着一面旗,旗角垂着,金线纹章在风里一闪,翻过去又垂下来。
“金发……”莱拉低低念了一句,“这个王国里,有这种头发、又戴得起这种首饰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没有把话说完。
伊林也没有问。
两人站在帐篷门口的光里,并肩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脚印延伸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昨夜临睡前帐篷外那声极轻的叹息。
没有犹疑,也没有失重,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只漏出一截尾音。
那声叹息是从火堆和帐篷之间的暗处传来的,他当时想起身看清,只听见夜风灌满草叶,再没有别的声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亲眼看着什么人走错路、却没法开口叫住她的人发出来的。
晨风灌满帐篷,吹得帐帘发出低低的猎响。
伊林把银链收进衣襟内侧,和那根金发、半块黑纱、断簪放在一处。
指尖碰到黑纱的边沿时,他停了一下,又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枚脚印的位置。
那个力道很轻,像一缕还不舍得散尽的风。
他合拢衣襟,迎着晨光,朝城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草席。
草席上那团洇痕还在,淡白的渍,在越来越亮的光里渐渐看不见了。
【待续】
第13章 三人
又是这样的夜晚。
莱拉帮伊林释放了三次之后沉沉睡去,脸颊抵着他的肩窝,一条健美的腿搭在他小腹上,呼吸绵长得像只累坏了的猫。
伊林没睡着。
诅咒赐予的欲火哪是三两回就能浇灭的,莱拉的手已经酸得连拳头都攥不紧,他偏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把她往里侧挪了挪,自己平躺着盯帐篷顶发呆。
帘缝微微一掀,一股脂粉气先涌进来。
“哟,哥哥还没睡呐~”
又是莉萨。
这个女人溜进帐篷比野猫还顺,衣裳比第一夜多了两层,却还是把腰勒得掐出一截白肉,胸口那对巨乳绷在布料底下,走一步便颤一颤,活像揣了两颗熟透的蜜瓜。
她先瞟了莱拉一眼,确认那头睡得沉,这才扭着胯凑到草席边跪下来,压低声音笑:“莱拉姐姐喂不饱你呀~”
伊林没答话,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身上。
莉萨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那两团软肉隔着薄衫撞上他胸口,她一喘一颤。
她张嘴想说什么,伊林已经掐着她的腰翻身把她掀在草席上,帐篷的地面都跟着她身上那层白肉颤了一颤。
“你话真多。”他垂眼看她。
莉萨被他压得胸口起伏,眼波流转,弯了弯嘴角:“我是怕你寂寞嘛。”
伊林不接话,手掌从她衣摆底下探进去。
指腹贴到腰侧的瞬间他停了一瞬,这女人的皮肤细滑得不像话,绵软得像一块温热的脂膏,别说兵营里的女人,连罗莎那样从小进入圣教会的也磨不出这种质地。
他的手顺着腰线上推,一路推到那对被勒出凹痕的浑圆乳缘,莉萨浑身轻轻一绷,脸下意识侧向一边。
又是这样。
伊林盯着她躲开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像草灰里的火星一样又跳了一下。
她不肯让他看她的脸。
不是欲拒还迎,是真正的躲避,仿佛这张脸一旦被看清,就会泄露什么天大的秘密。
莉萨被他剥得只剩一件薄薄的肚兜,那对乳团没了束缚便沉甸甸地耸出来,顶端两粒嫣红被夜风激得一缩。
她生得丰腴,腰肢却细,躺下来时胸和胯之间塌出一道诱人的弧线,像一只熟透的桃。
她嘴上还挂着笑:“看什么看呀~这么小一点人,眼神倒是——”
伊林俯身含住她乳尖,用齿尖轻轻一碾。
“嗯啊~”她后半截话碎成半声轻叫,又硬生生咽下大半,只剩鼻子里漏出一线细长的颤音。
她其实喜欢他这样玩她,伊林已经摸透了,每次都要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指尖上蹭。
他含着乳尖缓慢用力地吸吮,用舌尖碾过那粒硬挺的小珠,空出来的手掐住另一边揉捏搓送,莉萨的腰胯跟着他的动作轻轻向上拱,再落下来,像一只反复蜷缩又舒展的猫。
“哥哥……”她声音发软,伸手来推他的肩,力道软绵绵的,分明是催促,“你……你快些。”
“急什么。”
伊林没有急着进去。
他跪在她腿间,把她两条腿分开,膝盖抵进去,隔着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布料,已经能感觉到从她体内渗出来的温热湿意。
莉萨的底裤被水浸得透亮,紧贴在腿根,他拨开那层布,指尖沿着缝隙自下往上滑了一趟,莉萨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呜的泣音。
她连自己用手碰那里都不会。
伊林记得第一夜时她生涩得像张白纸,如今也不过是被他调教了几回,哪里受得住这种挑逗。
他早就硬得发疼了,粗大的阳物贴着她腿根轻轻磨蹭,滚烫的顶端蹭过那汪水光,莉萨的腰猛地一弹。
“你又说不急……”她半嗔半怨地瞪了他一眼,眼尾泛着红,衬得那双眼睛里一汪水光摇曳,“你进来呀……”
伊林掐住她的腰,缓缓沉下去。
莉萨的头猛地后仰,脖颈绷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嘴唇张开却没发出声音——那尺寸对她娇弱的身体来说,总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但她裹得太紧,又太热,湿润的软肉一层层地贴合上来,像一张活生生的嘴在吸吮。
伊林头皮发麻,闷哼了一声,低头稳住自己,却看见她偏着脸,睫毛颤得厉害,始终不肯把视线落在他脸上。
心里的疑窦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倏地炸开。
“你到底是谁?”
他问出口的时候身下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慢下来,一下一下顶得又深又重,把她的腰扣在自己掌心里。
莉萨僵住了。
那片刻的停顿里,她眼底涌上来一股近乎无措的茫然,所有的浪荡和油滑都在那一瞬褪了个干净。
但很快的,她弯起嘴角,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是你的小军妓呀~哥哥。你不要多想。”
然后她自己动了起来。
她撑着他的胸口,腰肢像被风折弯的柳条,起伏得又快又急。
那对丰硕的乳团随着她的动作荡起密实的波澜,在昏暗的光里白得晃眼,乳尖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她的喘息一叠叠地从嗓子深处漏出来,带着沙哑的媚气。
伊林看着她锁骨下方那两团白肉颠颤的模样,眼神渐沉。
她的身体太矛盾了,乳这样大,腰这样细,像养在深闺里从不曾劳作过的千金小姐,偏偏骑在他身上这姿势却学得越来越熟练,像一只被驯服了一半的小兽,骨子里还带着抹不去的笨拙。
她撑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一会儿,莉萨的大腿开始发颤,起伏的幅度乱了分寸,好几次差点从他身上滑下去。
她咬住下唇,用力按住他的胸口重新撑起来,却连腰都拱不出一个完整的弧,嘴里只剩下零碎的、断气的轻喘:“呜……不行……不……”
伊林握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回草席上。
被这一压,莉萨彻底没了逞强的余地,两条腿被分开架在他臂弯里,脚踝细细的,脚趾蜷缩。
伊林扣住她的膝弯,又一次重重地顶了进去。
“啊——!”
莉萨的呻吟再也收不住,浪头一样拍打在她自己齿间。
伊林一下一下地顶撞,每一下都碾过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声音就一次比一次碎,从沉稳的粗喘变成带着哭腔的细叫。
他低头看着她被顶得上下晃动的乳浪,肥白的乳肉撞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残留的肚兜系带早散开了,那对乳团便毫无遮拦地甩着,像两只被揉圆了的雪团。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剧烈地弓起,细白的手指攥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莉萨高潮的时候全身绷紧,像一只被拉满的弓,颤抖从腿根一路蔓延到脚趾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像哭又像笑的泣音。
伊林没有立刻退出来。
他埋在她身体里,感受着一阵一阵的收缩裹着他,等那阵浪潮渐渐平息,才缓缓抽出。
白浊混着晶亮的水沿她大腿根淌下来,在草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渍。
莉萨半阖着眼,胸口起伏得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整个人软成一滩泥。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
“……你们……还做啊……”
莱拉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声音像梦话,又仿佛真的清醒着在抱怨。
伊林僵了一下。莉萨却笑了,肩头一抖一抖的,用手背掩住嘴,小声说:“哦豁~被抓住了。”
莱拉没再说话,只是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呼吸重新变成长长的、安稳的节拍。
伊林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散着头发蜷在他臂弯里,脸上红潮未退,眼尾还挂着没收尽的水光,那副眉眼在暗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发现他在看她,嘴皮子又动了动:“再看,再看你也是……也是……”
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不起下半句是什么,停住了。
伊林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沾了汗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声音很低:“莉萨。你手上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吧。”
女人的呼吸停了一息。
帐篷外传来火堆里木柴崩裂的声响。她没答话,过了一小会儿,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快睡吧。明天还要打仗呢。”
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蜷成一个很小的团。伊林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看着她的后脑勺,目光在暗处沉了沉。
莱拉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到他胸口。莉萨背对着他,呼吸逐渐平稳。
帐篷外的风声呜呜地吹过,远处传来巡夜军士困倦的哈欠。
伊林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她偏过去的侧脸,想起她掩住嘴唇的动作,想起她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像握着笔和绣花针磨出来的茧。
一个在营地里接客的军妓,不该有这样的手。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又过了两个夜晚,莉萨到底还是来了。
这回来得早。
莱拉甚至还没把伊林铠甲上的系带解完。
帐帘一掀,露出一张脂粉未施的素净面孔,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分明,鼻梁细挺,嘴唇抿出一道浅浅的弧。
莱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先腾起一层红,讲不出是恼还是窘:“你……今晚怎么这么早?”
莉萨弯起眼睛,不请自进,脚步比往常轻许多:“来早了不好么?夜长着呢,总不能叫莱拉姐姐一个人累着。”
这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莱拉拉过被子要遮自己胸口,动作大了些,被莉萨隔着被子按住手腕。
那只手又小又软,五根指头像温养过的脂膏,贴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仿佛在说:我已经站在这儿了,你还躲什么呢。
“我不习惯……”莱拉的声音发涩,“这样不对。我——我只想要他一个人,从来都是。”
“我也从来没习惯过三个人呀~”莉萨偏着头,笑意淡了一点,声音放得软,“可你心疼他,我也心疼他。他那股火你不比我清楚?你一个人喂不饱他的时候,夜里攥着被角偷偷咬牙的又是谁呢?”
莱拉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清楚。
那些深夜她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伊林还硬得发疼,只能用手掌、用腿根、甚至用他床脚那瓶冷掉的油脂给他磨出去,那时候她心里转过什么念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没有要抢他。”莉萨松开她的手腕,却顺势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拢着,“我只是觉得,让他高兴的事,多一个人做,也没什么不好。”
莱拉垂着头,睫毛压得低低的,喉头滚了一下。过了好半天,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不怕他看久了你的脸,认出你是谁?”
莉萨的笑停了一瞬。
她手上松了力,又很快拢回去,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替我藏着点呗。”
伊林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手,按在莱拉后颈上,五指轻轻揉着她那块因常年着甲而僵硬的筋节。
莱拉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往下松,像弓弦卸了力,整个人斜靠进他怀里。
“你们……别让我一个人难堪。”她闷声说。
莉萨的眼睛亮了亮,低低应了一声“嗯”,随即贴上来,从侧面搂住莱拉的腰。
两个女人并在一起,她身上那层薄纱和莱拉身上没褪干净的衬衣叠在一处,腰际软肉相贴,一冷一热。
伊林伸手把莱拉的衬衣从肩头褪下来。
莱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被伊林握住手腕轻轻拿开。
那道伤疤——废地城里为了救他而留下的狭长旧痕,从肩峰斜切到手臂,在烛火下泛着浅粉色的硬痂光泽。
他低下头,从伤疤的起点开始吻,一点一点地,像在舔舐一道陈旧的裂缝。
莱拉颤了一下,小声道:“别……那儿丑。”
“不丑。”伊林的嘴唇压在她疤上,声音发闷,“这道疤替我挡了一回死。我天天亲它都嫌不够。”
莱拉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再挣,任由他把衬衣褪到底,露出那对被束胸带压得微微凹陷的乳尖——常年绷带裹缚,乳晕周围有一圈浅淡的压痕,像被呵疼过的花瓣。
莉萨俯下身去,没有碰乳尖,先是拿嘴唇轻轻贴住那圈压痕,舌尖打着卷,一寸一寸地舔过去,像在舔一碟洒了的蜜。
莱拉的呼吸不稳了。
“你、你舔那儿做、做什么……”她声音发飘。
“替你疼一疼。”莉萨含糊地说,唇瓣蹭着她的乳缘,“压了这么些年,总该有人亲亲它们。”
就在这时,伊林扶着她的腰,慢慢沉了进去。
莱拉闷哼一声,仰头绷紧脖颈——她太紧了,紧得像一根拧到极致的绳,可偏偏里面又烫又软,一层一层的媚肉吸吮着他,像活物一样不肯松口。
莉萨的手从她腰侧绕上去,轻轻按住她的小腹,拢成一个小窝:“松一点。你把他夹疼了,他也把你撑疼了,谁也讨不了好。”
“我、我松不了……”莱拉带着哭腔,“你这人……你嘴怎么这么坏……”
“好好好,我坏。”莉萨笑着,却没有收回手,指尖在她小腹上画着圈,转又低头含住那粒凹陷的乳尖,舌尖轻轻往里顶。
莱拉“啊”地一声叫出来,腰身猛地一弹,这一弹反倒让她自己松了劲,伊林顺势整个没入,顶到最深处。
莱拉的手指攥住草席边缘,指节发白。
伊林没有急着动。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先亲她的眉心,再亲她鼻尖,最后贴着她的嘴唇,低声道:“你点头了,我就不停了。”
莱拉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了半天,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伊林这才动起来。
一下一下,又深又重,每一下都碾过她最受不住的那一点。
莉萨也没有停,她跪在莱拉身侧,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揉着那对被顶得来回晃动的乳团,嘴唇一遍一遍地亲过她锁骨、腋窝、肋侧那些怕痒的地方,把莱拉逼得连喘气都乱了拍,嘴里的呻吟从压着嗓子到再也压不住,一层一层地往外漏。
“不行……我不行了……”莱拉的腰拱起来,两条腿缠上伊林的腰,脚趾蜷得发白,“要去了、去了——呜——”
“嗯,去吧。”伊林咬着她的耳朵,加快速度,“我接着你。”
莱拉就在那一下里猛地弓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绷紧,颤抖,再“嗡”地一声松开。
她发出一声极长的、像哭又像笑的呜咽,整个人软进草席里,眼睫上挂着碎湿的水光,连手指头都抬不动了。
她呜咽着,潮吹的水液把草席洇出一片深色——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彻底松开了。
莉萨看着莱拉失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又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看,这不就……答应了嘛。”
莱拉还没从余韵里回神。
她侧着脸,眼尾挂着水光,嘴里那声“嗯”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半天才咽下去。
莉萨的嘴唇贴着她的脸颊,又轻轻蹭了一下,顺着耳廓滑下来,含住她的耳垂,舌尖一卷,莱拉整个人又打了个颤。
“你先歇一会儿。”莉萨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哄小孩睡着,“他还没完呢。”
莱拉迷糊地“唔”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能感觉到莉萨从她身侧爬起来的动作,那具柔软的肉体擦过她的小臂,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然后是伊林的闷哼,和一声被压下去的气音——莉萨已经被他拽过去了。
伊林把莉萨压在草席上,粗大的阳物抵在她腿根,那汪水光早把她的底裤洇得透湿。
他握住她的膝弯往上推,把她整个人对折起来,腰一沉便整个没入。
莉萨咬着嘴唇闷哼,丰腴的身体被顶得往上耸,一对巨乳荡起白晃晃的波浪。
莱拉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那一幕——两具身体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的肤色,粗壮的柱身从红肿的穴口里一次次拔出,带出晶亮的水痕。
伊林的节奏很重,每一下都撞得莉萨的屁股泛起涟漪,粘腻的水声和皮肉相击的脆响在帐篷里回荡。
莉萨的呻吟断成碎片,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哈啊……哥哥……慢、慢一点嗯啊——”
伊林偏过头,看见莱拉正睁着眼看他们。
他俯下身,把莉萨的一条腿架到莱拉身上,肥白的腿肉贴着莱拉的小腹,晃颤的脚趾几乎蹭到莱拉的锁骨。
莱拉愣愣地伸手握住那截脚踝,指腹滑过细嫩的皮肤,像握住一枚温热的白玉。
莉萨的腿在她手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被折腾的,还是被她碰得敏感。
伊林挺腰又顶了一下,莉萨“啊”地一声弓起来,腰腹绷出一道丰腴的弧,穴口一绞一绞地咬住他,晶亮的水液顺着会阴淌下来,滴在草席上。
伊林抽出来,那水液黏腻地拉出一道丝,晃了晃,断落在莱拉胸口,凉丝丝的。
莱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水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蘸了蘸,送到嘴边舔了一下。
莉萨看见了,弯起嘴角笑:“尝出来了么?是甜的。”
莱拉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伊林已经托着莉萨的腰把她翻转过来。
莉萨整个人被倒了个方向,脸朝着莱拉的腿间,小穴正对着莱拉的脸。
那对巨乳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晃动,乳尖几乎擦过莱拉的下巴。
莱拉吓了一跳,想往后退,莉萨却已经趴在她腿间,伸手按住她的大腿,低头舔了上去。
莱拉的腰猛地弹起来,又被莉萨按回去。
莉萨的舌头软而灵活,沿着那道湿透的缝隙自下而上地扫过,准确无误地碾过那粒硬得发烫的阴蒂。
莱拉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绷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泣音:“呜……莉萨你、你别——”
“我偏要。”莉萨含糊地说,舌尖打着圈碾过阴蒂,又滑进穴口,把里头的汁液都舔出来咽下去,“你刚才自己也舔了我的,我可得还你。”
伊林从背后扣住莉萨的腰,沉重的阳物再次顶入。
莉萨被顶得往前耸,她的嘴便死死压着莱拉的小穴,脸颊蹭着那一片湿热。
莱拉被她舔得又潮吹了一波,大腿内侧全湿,脚趾蜷在一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行的……太、太……啊嗯——”
伊林每顶一下,莉萨的舌头就跟着狠狠碾过莱拉的阴蒂。
两个女人的体液混在一起,顺着莉萨的下巴淌到莱拉的腿根,又滑进草席里。
莱拉被舔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只能攥住莉萨的双腿,指节发白,嘴里只剩下破碎的泣音。
伊林从背后看过去,两具女人身体叠成颠倒的一对。
莉萨的臀肉丰腴柔软,被他撞得一波波地荡;莱拉的腰却紧实有力,肌肉线条在烛火下泛着汗光。
他换了个姿势,俯下身压在莉萨背上,把她整个人压得更低,莉萨的嘴唇便更深地埋进莱拉腿间。
他腾出手,用指尖在莱拉的小穴口刮了一下,那处早湿透了,顺着缝隙滑进去,莱拉“啊”地一声又潮了一回。
她弓着腰,穴口一阵阵收缩,把莉萨的舌头咬得死紧,淫水一股股涌出来,淌得莉萨满脸都是。
莉萨终于抬起头来,湿漉漉的脸埋进莱拉小腹,喘了几口,声音沙哑:“好能喷啊……莱拉姐姐。”
莱拉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着发抖。
伊林把莉萨从莱拉身上抱起来,又把她翻了个面,让她趴在莱拉身上,两人面对面,胸口贴着胸口。
两对巨乳挤在一起,压出深深浅浅的沟壑,软肉互相挤压变形,随着两人的喘息一开一合。
莱拉的乳尖被压得陷进莉萨的乳肉里,又弹出来,又陷进去,擦得两人都一阵阵轻颤。
莉萨低头,含住莱拉的耳垂轻声说:“你看,也没那么糟吧。”
莱拉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没说话,却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伊林在两人身后跪好,扶着滚烫的阳物,先抵住莱拉的穴口磨了一磨,又滑下去,顶进莉萨的后穴。
莉萨“嗯——”地一声闷哼,脊背绷成一条弧线,胸部压着莱拉的乳又挤了一回。
伊林动了一会儿,拔出来,又抵住莱拉的后穴,缓缓顶进去。
莱拉咬住嘴唇,小穴一阵阵收缩,几乎能感觉到莉萨压在她身上时透过来的温度。
伊林就着这个姿势,在两个后穴之间轮番进出,抽出来时带着艳红的水光,顶进去时两女都被顶得往前耸。
莱拉和莉萨面对面,身体跟着他的节奏一起一伏,两对巨乳随着耸动互相摩擦,乳尖硬得像两颗小石子,蹭在一起又麻又痒。
莱拉的腿间早就有水液淌出来,莉萨也一样,两条大腿交缠着,穴口贴在一起,每一次耸动都互相碾磨,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唔……那里、我们……”莉萨抵着莱拉的额头,声音发飘,“挤着难受……”
“你、你让我也……”莱拉语不成声,膝盖顶在莉萨腿间磨蹭,两片红肿的软肉贴在一起摩擦,淫水混成一片。
两人几乎同时弓起腰,潮水一样涌出来,把身下的草席洇得透透的,湿痕在暗黄的草秆上蔓延开,像一场暴雨过后的泥地。
伊林没有停。
他掐住莉萨的腰,让她的后穴对着他,又重新插进去,每一次都顶得又深又重。
莱拉的腿间还在流水,穴口一张一合,她伸手下去胡乱揉着,嘴里发出难耐的泣音。
伊林看见了,俯身抓住她的手腕,把自己的阳物从莉萨的穴里抽出来,整根没入莱拉湿透的小穴,又退出来,换成后穴,再拔出来,换回莉萨的身体。
三人就这样在草席上叠成一体。
伊林在背后轮流顶弄,两女面对面交缠,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吻在一起,堵住各自的呻吟,只剩下鼻腔里漏出的断续呜咽。
伊林终于撞进莉萨的后穴时,整个人绷紧,低吼一声,滚烫的精液一股股灌进去,灌得莉萨小腹发酸,“啊——!”地一声潮吹出来,水液溅到莱拉的腿根。
他又拔出来,插进莱拉的后穴里把剩下的精液灌进去。
莱拉被烫得浑身一紧,也跟着绞出一波高潮,淫水从穴口淌出来,混着两人交叠的体液,糊了满腿。
伊林拔出来时,白浊混着透明的汁水从两人的后穴里流出来,淌过会阴,滴进草席。
他没剩多少,又憋了一股劲,把最后一点射在莱拉胸口,溅上她的乳沟和锁骨,又滴落在莉萨的锁骨上。
莉萨已经瘫了,小腹一波波地抽动,腿根湿得像是被水泡过,她侧过头,刚想说什么——下身已经不受控制,一股细流从穴口泄了出来,浇在莱拉大腿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把脸埋进莱拉的颈窝:“不许说。”
莱拉也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听见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伸手摸了摸莉萨的后脑勺,像在摸一只做错了事又不肯认的小猫。
伊林倒在两人身侧,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两人一起搂住。
莉萨被他搂进怀里,又顺势抱紧了莱拉,三个人挤在窄小的草席上,皮肤贴着皮肤,汗和体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莱拉睡意迷蒙地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含糊:“……你明天打仗,还醒得来么。”
“醒得来。”伊林低头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莉萨的眉心,“你们都在,我就醒得来。”
伊林没有立刻睡过去。
灯芯早燃尽了,帐篷里只剩一线从帘缝漏进来的月光。
莱拉枕着他的肩窝,呼吸绵长,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莉萨蜷在他另一侧,蜷得紧紧的,像一只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的小猫。
两具温热的身体一左一右贴着他,皮肤上还留着刚才那场情事没散尽的黏腻汗意,混着脂粉气和青草味,填满了他鼻腔里每一道缝隙。
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帘缝漏进来的月光落在草席边上。
伊林睁着眼,听着左右两道呼吸声入睡,一个绵长沉稳,一个带着蜷缩的、小猫似的轻颤。
姐姐的声音就是这时候浮上来的。
没有任何征兆,像井底的水泡自己鼓了一下,破开,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那时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纳完的针线,头也不回地跟他说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虽然姐姐只想跟弟弟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弟弟要是真有本事,姐姐也不拦着你开个后宫什么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窘得耳根发烫,嗫嚅着说:“姐,你、你说什么呢。”
姐姐回过头来看他,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笑得很慢:“我说什么你听见啦。我就是怕你将来遇上喜欢的姑娘,心里却说‘姐姐不许’,白白蹉跎了。”她顿了顿,又低头去穿针,“姐姐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只要你高高兴兴的,你身边有几个人,多一个少一个,姐姐都当自己养的了。”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在说玩笑话。他那时候满心想的都是“我只要姐姐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她走的那天,碗底留了“别找”,墙角留了“回不来”。
她明明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离开的,连他将来会不会遇上别的姑娘都替他安排好了,却独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伊林攥住被角,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眯眼笑着的模样,想起她低下头的弧度,想起她捏着针在发间蹭了一下又继续穿线的动作。
当时不觉得怎样,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轻飘飘的字像包了棉絮的针,一根根扎进心口,又钝又深。
她早就在替他想以后了。
一个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女人,一个用手用口用身体一勺一勺喂饱他欲火却又始终守着最后那道门不松口的女人,在不知道哪个夜里坐在灶台边,想过他往后的日子,想过他身边的空位。
伊林侧过头,月光里莱拉的睡脸安静而疲惫,莉萨的睫毛还挂着一点湿痕。
这两个人方才在他身侧潮水一样涨落,如今都倦倦地靠着他睡熟了,呼吸浅浅地交叠在一起,像两只卸下防备的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攥紧了一点被角。
姐姐。你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他右臂弯里的人动了。
莉萨撑起身子,动作放得极轻,像怕吵醒草席上排着的两个人。
她一点一点从他臂弯里抽出自己,赤脚落地,弯腰捞起那身军妓的衣裳,正要往肩背上披的时候,伊林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
莉萨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就那样半弯着腰,一只手攥着衣裳,一只手被他握着,肩膀微微绷紧。
伊林攥着她的手腕坐起来,指节收紧,他感觉到她腕骨很细,皮肤温热,像握住一只被暖过的鸟。
“我不是说今晚,”他说,“我是说别走了。别回你那顶帐子,别再当什么军妓。明天打完仗,我去跟营里说——”
“小弟弟。”
她转过身来。
火堆已经灭了,月光从帘缝漏进来一线,落在她脸上。
没有脂粉的脸干干净净的,五官安静得不像是这几夜在他身下笑闹不止的那个莉萨。
她垂着眼看了他很久,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水井,声音低低的,没有调笑的尾音,没有那层油滑的媚气。
“我不是自由之身。”
伊林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紧。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躲,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天亮前就会化掉的雪人。
沉默漫过来,长到伊林几乎以为她会重新倒回他怀里,把这句话收回去,当作什么都没说过。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像夜风在水面上掠了一道。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他的指节。
“可要是还能再见,”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惊碎什么,“我愿意留在你身边。”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道舍不得拆开的线。
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转身把衣裳披上肩,掀开帐帘钻了出去。
帘布落回原处,轻轻荡了两下,归于平静。
伊林坐在原地,右手还空握在半空,指缝间残留的体温一点一点凉下去。莱拉翻了个身,手搭上他的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晨曦前的黑暗里,他独自坐着,掌心里仿佛还留有她的温热,却怎么也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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