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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再见
号角声撕开清晨雾气的时候,伊林正靠着城墙根磨刀。
那声音又长又哑,像一头老牛被按在案板上慢慢放血,第一声还没有落尽,第二声就叠了上来,然后整面城墙都活了。
城垛上有人跑过去,铁靴踏着砖石噼啪作响。
有人喊:“北面!北面铺满了!”伊林站起来,把短刀别在腰后,顺着人群的方向往垛口挤。
他个子矮,夹在穿皮甲的士兵中间只够到人家的肩膀,但他看见了——越过那道石灰斑驳的城垛,越过护城河,越过烧焦的麦地,北面的地平线像被谁从底下一把掀翻,涌出来的全是铁灰色、暗红色、黑黢黢的东西。
魔物。成群的魔物。一眼望不到边。
箭是从两军相接之前就开始落的。
第一蓬箭雨从魔军阵中升起来的时候,伊林还以为是天上飞过去一群鸟,等那些黑点越过头顶、在半空中划出尖啸,才有人扯着嗓子喊“举盾”。
他还没来得及找遮蔽,一支箭就钉在离他脚边两步的砖缝里,尾羽嗡嗡颤着,箭头上沾着暗绿色的黏浆。
第二蓬箭雨再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一面倒扣的铁锅底下,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冰雹砸在屋顶。
他抬头,从锅沿的缝里看见城墙外面的天。
箭雨蔽日。
太阳被黑压压的箭簇切成一条条细碎的白光,天光暗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
有人在他身边闷哼一声,倒下去,伊林闻到铁锈和粪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腥气堵住他的鼻腔。
他摸到腰后的刀柄。掌心的汗让铜柄有点打滑。
……城下的魔物开始爬墙了。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那种灰皮矮地精,四肢着地,跑起来像一群疯狗,爪子钩进砖缝里刷刷往上窜。
伊林从铁锅底下钻出来的时候,一个灰皮刚好翻上垛口,人形的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碎牙。
它看见伊林,顿了一下——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兵——就这一顿,伊林的刀已经从它下颌捅进去,直没到柄。
灰皮抽搐着往后仰倒,摔下城墙。伊林拔刀,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还没来得及抹,第二只已经扑上来了。
然后是第三只。
垛口一个接一个冒出灰皮的头,士兵们举着长矛往下戳,有人被扑倒,有人把魔物推下去自己也跟着摔了出去。
伊林没有回头看那些掉下去的人,他只是挥刀,再挥刀,刀身越来越重,重到虎口发麻,麻到手臂像灌了铅。
他杀了一只又一只,杀到自己也分不清脸上的是血还是汗。
杀到夕阳被战场上空的烟尘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的铜黄色。
他终于听见一声闷雷从城门方向压过来。
——是攻城锤。
那东西撞在门上的声音像砸在伊林的胸口上。
一下,两下,整个城墙都在震,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
城头的守军已经开始往门楼那边撤了,有人喊:“顶不住了!”
伊林没有撤。他踩着垛口的砖石跨上去,一蹬,跳进了灰皮堆里。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一矮,顺势往下滚了半圈,刀贴着地面扫过去,削断了好几双爪子。
周围发出尖锐的怒吼,他爬起来,矮着身子,在密密麻麻的灰皮中间往前冲。
他没有阵型,没有配合,他只是把刀抡圆了,往最密的地方砍。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冲。
他只知道身后是城墙,城墙后面是莱拉可能正在搬运伤员的地方,是女王在的塔楼,是那些夜里还分过他一碗热粥的士兵。
……他不能退。
混乱中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很近,近得就像在耳边炸开。
他偏头去看,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骨甲的魔物正抡起前爪往下砸,而那道声音——是一面盾牌接住了那一击。
蓝发在烟尘里一晃。
莱拉双手抵着盾,膝盖微弯,整个人被那一下砸得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土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她咬着牙,盾面斜了半寸,卸掉大半力道,然后猛地往前一顶,盾沿狠狠磕在那魔物胸口。
那东西往后一仰。
“愣什么!”莱拉朝伊林吼,“左边!”
伊林下意识地往左扑,刀横着架出去,正好接住另一只从侧面包上来的魔物爪子。
他听见莱拉的盾又撞上去,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像铁匠铺里打铁,又快又狠,砸得那只骨甲魔物发出难听的嘶叫。
莱拉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往他这边挪了两步,盾斜斜地护住他的左翼。
两个人背靠背站了那么一瞬。
伊林感觉到她后背上渗出来的汗,隔着铠甲也能感觉到,湿透的热气混着铁锈和草药的气味灌进他鼻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一下没有。大概是笑了,因为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低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亮了一下。
是一道白光。
白得很干净,很刺眼,像有人在一锅浊水里滴进了一滴滚烫的银——所有灰蒙蒙的烟尘、暗红的火光、扭曲的魔物影子,都因为那一滴银变得清清楚楚。
那光炸开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亮斑,光斑边缘微微发颤,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推。
伊林抬起头。他的眼睛被光刺得发酸,但他没有眨。
那道光落下来的地方,魔物的嘶叫声像被什么掐断了一样,一片一片地熄下去。
他看见那光落进魔军阵列最密的地方,炸开时扬起一道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气浪。
气浪扫过地面,灰皮们翻倒,骨甲魔物被掀得滚了好几圈。
他认不出那光里有没有人影。他只知道那光落下来的时候,他胸口某个地方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松开。
……罗莎。
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但他没有。
他看见那道光又亮了一次,这次比上次近了一点,白亮的光斑在战场上空炸开,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有人在用一支蘸了银粉的笔,在灰暗的天空上一次一次地点下去。
魔军的潮水开始退了。
那种退法很奇怪,不是因为伤亡,更像是一头野兽被什么东西惊住了,夹着尾巴往回缩。
灰皮们不再往城墙上冲了,开始互相挤撞着往回跑,踩踏、翻滚,嘶叫连成一片。
攻城锤也停了,那根巨大的树干被扔在原地,旁边的魔物跟着大队往北跑。
伊林握着刀站在尸堆里,浑身浴血,看着那片白色的光斑在远方的云层里最后一次亮起,然后缓缓熄灭。
天边露出真正的晚霞,血一样的暗红色。
城墙上有人开始欢呼。
稀稀拉拉的,像是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跪在城头哭,有人靠着墙垛发呆,有人拿着水囊灌水灌得太急呛得咳嗽。
伊林站在那儿,刀尖戳在地上,血沿着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
他想,那一定就是别人说的,那个在战场上救人的修女。
他的刀松了。铜柄从指缝间滑出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心里全是干了的血痂和泥沙。
他抬起头。
“莱拉。”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想去找她。”
“我想去找她。”伊林说。
莱拉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暗淡下去的天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盾牌背回背上,伸手扶住他左边胳膊,触到他袖口一片湿黏时皱了皱眉:“先把你身上这条口子裹了再去。你这样走不出三里地。”
伊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城楼上却在这时响起了鼓声。
三通鼓。
沉闷的鼓槌一下一下落在牛皮面上,像一只巨兽在慢慢捶打自己的胸口。
城墙上原本东倒西歪的士兵们陆续站直了身子,有人把刀剑往地上顿了顿,清出一点干净的砖面。
伊林和莱拉被人群裹着往城楼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根旗杆旁停下来。
女王要登城了。
火把在城楼两侧一字排开,被风压得呼啦呼啦响。
那道身影从门楼里走出来时,披风上的金线被火光镀成暖色,压在两肩上,衬得她肩膀很单薄,很难想象细弱的肩上扛着那么大的压力,和胸部。
面纱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段苍白的额头。
她走到城楼正中的垛口前,双手扶住墙砖,朝城下站着的黑压压的人群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守住了。”
城下响起一片嘶哑的欢呼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喉咙都已经喊干了。
“这片城墙后面,是你们的麦田,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母亲。”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们没有让它们过去。”
伊林站在台阶下,肩胛骨抵着冰凉的墙砖。
刚才那一战攒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的腿肚子开始发颤,膝盖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低下头,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听见女王还在说什么,声音平稳而有力,间或有几句被风吞掉,听不真切。
城楼上列着一排士兵,枪尖朝上,火把的光在那排枪尖上跳来跳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影子混在城楼边的伤兵堆里。
身量不高,裹着一件沾满血泥的军外套,和其他人一样靠着墙蹲着——像是一整场战斗里被遗忘在角落的、疲惫不堪的影子。
他的头低着,脸埋在双膝之间,只露出一蓬乱糟糟的头发。
伊林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守军里见过这个人。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也许是那双手。
那双手抱着膝盖,十根手指拢着,指节却太干净了,没沾着灰,也没沾着血。
像一个刚洗净了手、还没来得及弄脏的人。
伊林眨了一下眼。那影子动了。
像是被一条线牵起来那样,那人从墙角直起身,右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什么东西。
动作快,却又平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晃。
刃身在火把光里翻了一下,泛出一层暗蓝的光,蓝得很亮,像月光淬进了刀锋里——伊林在那片蓝光里看清了从台阶到垛口的距离,七步,至多七步。
他听见自己的脚先动了。
他往台阶上跨了一步,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弓箭手的肩膀,又一步。
靴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像碾碎一片薄冰。
他没有喊,来不及喊,只是跑,把所有的重量都抛向城楼正中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刺客的手腕在这时转了半圈,刃尖朝下,从斜侧方捅出去。
方向不是冲着女王的胸口,而是冲着她腰腹之间的软处,角度刁钻,被披风遮着,从城下看不清。
伊林撞上女王侧腰的时候,那刃尖已经到跟前了。
他的身体把那个瘦弱的身影撞得歪向一边,双手撑在墙砖上,肩背对着刃口来的方向,整个人张成一面盾。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然后那刃尖从他左背肩胛骨下方刺进去,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从胸口偏左的位置探出一截暗蓝色的尖。
不疼。一开始不疼。只是冷,像一根冰锥从身体正中捅了过去。
那刺客拔出刃口退了一步。
伊林感觉到胸口那道细窄的伤口里涌出一股滚烫的东西,又迅速变得冰凉。
他低头,皮甲上破开的那个小口周围正从暗红变成乌黑,黑得发亮。
黑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甲片的纹路蜿蜒往下,一滴,两滴,落在他撑着墙砖的手背上。
毒。
他脑子里这个字刚刚浮起来,余光里那柄暗蓝色的刃又动了。
刺客收势极快,矮身,刃尖从斜下方向女王的膝弯扫去——伊林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扑过去,指尖却像被寒水泡过,又麻又沉。
他只能看着那刃风卷过,劈断披风下摆垂着的一根金链,余势上撩,挑住面纱的边沿,往上一带。
面纱不重。轻得像一片雪,从她的脸上滑起来,悬在火光上空,又慢慢地、慢慢地翻落。
伊林看着它落下来。
他的视线追着那片纱的轨迹,走得很慢,仿佛能看清那上面每一粒附着的尘土、每一道被风揉出来的皱褶,然后它落地了,露出纱底下那张脸。
尖下巴。淡色的唇。鼻梁上一颗极小的痣。
是莉萨。
那张脸他见过——在他膝盖上见过,在他肩窝里见过,在帐外泥地里见过。
那个女人被火把照亮的侧脸,打横抱起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被他按住手腕时恼怒又挑衅的眼神。
她叫莉萨。
她是军妓,是那个深夜钻进帐篷、像猫一样在黎明前消失的女人,是留下金发和银链,让他枕边残留一缕香气好多天的女人。
她是他眼前的——女王。
伊林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干裂,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他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几乎没有成形——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颤了一下,她听见了。
“……莉萨。”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去,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女人站在原地,面纱躺在她脚边。
她的脸颊从耳根开始泛红,像被火把燎过一样,从颧骨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说出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伊林。”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用的是那天夜里那种带着笑意的、微微上挑的语气。
可她的脸是惨白的,白得像冬天的月亮。
她盯着他胸口那道正在变黑的伤口,瞳孔越缩越小。
伊林听见城楼下有人喊“大夫”,有人喊“刺客”,莱拉的声音隔着人群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
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晃晃悠悠。
他靠着墙砖慢慢往下滑。
滑到一半,胸口的剧痛猛地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黑里又泛着一点白——他恍惚间看见那片白光,看见那道在战场上空炸开的、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说,你等等我,我还没找到她呢。
可他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他嘴已经张不开了,黑暗从眼眶边缘涌进来,把火光、喊声、城楼上一张张模糊的脸都往远处推。
他胸口那处伤口像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铁,又泼了一瓢冰水,又冷又烫,疼得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抽走了。
他的膝盖彻底弯下去,后背贴着砖墙往下坠,后脑磕在台阶沿上,震出一片嗡鸣。
那嗡鸣里混着许多声音,有人喊“大夫”,有人喊“别让他睡”,还有莱拉的嗓音,尖得不像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他睁不开眼睛,却看见白光——比刚才战场上空那道光更近,更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点燃了一盏盛满银粉的灯。
那光落下来时带着风声,袍摆猎猎地响,像一只大鸟收了翅膀。
城楼上有人惊呼,有人拔刀,刀出鞘的声音还没有散开,就被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
刺客被那股力量掀飞出去,背脊撞上城楼另一侧的柱子,滑落在地,手里那柄泛着暗蓝光的短刃脱手而出,叮当弹了两下。
他听见有人落地,靴尖在砖面上点出很轻的一响。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拼着力气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
黑袍,被风灌满又落下,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冷光的手。
那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指节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却沾着点刚才战场上溅上的暗色泥浆。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袍摆铺在砖面上,像一圈深色的水洼。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顿了顿。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要走了。
伊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喉咙里堵着血沫和粘稠的腥气,肺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但他的手先动了。
右手从砖面上抬起来,沾满黑血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在火光下一根一根地张开,朝那个黑袍的背影伸出去。
他喊出来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短,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气。
“罗莎。”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黑袍停住了。
袍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黑丝的边沿,又落回去。
她停在那儿,很久,仿佛被这两个字钉在砖面上,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伊林的手指还在往前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哭了,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混着血,咸涩得蛰人。
他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碎成几截,像嘶哑的气音。
“……罗莎姐姐。”
她转过身来。
兜帽在她的手抬起来之前就被风掀落了。
黑色的发从帽子底下散出来,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
她脸上蒙着半旧的灰布,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伊林见过。
在忏悔室隔板后面,在他被搂进她怀里的时候,在森林里,她跨坐在他身上、圣光缠绕他伤口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浅棕色的,像秋天最后一片枯叶泡在静水里。
那双眼睛此刻是红的。睫毛湿透,一滴泪滚出来,沿着她的颧骨滑进灰布边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然后她三步折回来,跪在他面前。
膝盖磕在砖面上,很响,她没管。
她的手按住他胸口那处乌黑伤口,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疼得闷哼一声,整个背弓起来,又被她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压回去。
“……别动。”
她的嗓音有一点哑,压得很稳。
她低下头,灰布底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他听不清那些词,但他感觉到掌心底下涌出一股温热的东西——那光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先是白的,再变成淡金色,像融化的蜜,顺着他胸口的甲缝渗进去。
他听见那道光渗进血肉的声响。
细密的,绵长的,像是春雪融水渗进干裂的地,一路往下,把冻住的土慢慢泡软。
乌黑的血从伤口里被逼出来,一滴一滴,沿着她指缝往下淌,淌在砖面上,变成一小滩暗色的水。
伤口边缘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泛红的新肉,那些翻卷的皮肉像活过来一样,一厘一厘地往中间合拢。
疼。
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长出来。
他咬着牙,把一声呻吟咽回喉咙里,只从鼻子里挤出一股粗重的气。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稳定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纹丝不动。
他伸出那只沾满血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颤了一下。
光没有断,仍然从他指缝间渗出去,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很轻的颤,像风里的树梢。
他握紧了一点,掌心的黑血蹭在她手背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
“你……”他咽了一下,嗓子像含着砂石,“你又要走。”
她没说话。
灰布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胸口的甲片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光还在流,他的胸口已经不再疼了,但那只手仍然按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扯她脸上的灰布。
手指没有力气,勾了一下,没勾住,又勾了一下,才把那块布扯下来。
她露出全脸来,鼻梁被灰布勒出一小道红痕,嘴唇微微发白,脸上泪痕纵横。
她比自己记忆里瘦了,颧骨微微凸起,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罗莎姐姐……我好想你。”
她猛地弯下腰,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他的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细线,痛感散了,只剩下温热。
她抵在他肩窝里,肩膀一颤一颤的,没有哭出声,但她的呼吸粗重而破碎,像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压成了一口一口的气音。
城楼上的风把火把吹得扯长又压短,光影在她背上晃来晃去。
他伸手,环住她的背。
臂弯圈住的地方,黑袍底下是纤细的腰身,隔着布料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脊骨。
她比在忏悔室那阵子瘦了许多。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粗糙的、沾着血的脸蹭过她头发,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
“你别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一大她就会像雾一样散掉。
她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鼻音很重。
“……不走了。”
那三个字像是用全部力气挤出来的。
她攥住他胸前那截衣襟,指节泛白,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再也不敢松开。
圣光在她掌心一点点熄灭,余温还残留在皮甲上,暖得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伊林闭上眼睛。
黑暗又涌上来,但这次不冷,也不疼。
他感觉到她的一只手从他胸前移到他的脸颊,贴在颧骨上,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他眼角时带着一点粗粝的、真实的触感。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乱糟糟的声音像隔了一条河。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只觉得那只手很暖,暖得他想这样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第15章 女王
房门在身后合拢,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界线,把城墙的硝烟、刺客的刀锋、还有那记穿透胸口的剧痛都关在了门板外。
伊林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细白的愈合线,是罗莎留下的。
他攥了攥拳,掌心很暖。
床榻那边传来一阵窸窣。
伊莉莎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外袍已经褪到肩下,露出一截瘦削的后颈。
她没回头,声音有些闷:“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怕我吃了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连毒刃都替我挡了,这会儿倒不敢过来了。”
伊林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肩胛骨的形状在寝衣薄纱下依稀可辨,像一双折拢的蝶翼,瘦得有些硌人。
他想起城墙上那张面纱被风掀起的瞬间——那是在两军阵前——他想起夜里她学狗叫时浑身颤抖的样子。
这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他心里晃了晃,都落到她此刻微微发颤的肩上。
“莉萨。”他唤她。
她肩膀一颤,总算转过来,眼睛红了一圈。
脸上没了那层艳俗的脂粉,露出底下一张素净的、带着些许拘谨的脸。
她牵起嘴角,想笑一笑,却没笑成:“我叫伊莉莎。骗你的,我知道。可你叫‘莉萨’的时候,我总想着……那才是我想当的人。”
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我母后走得早,父王独自撑了十二年的边疆。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王位、谋略、一个能挡住魔族百年的国家——唯独没给我的,是一副撑得到三十岁的身体。”她抬起手,指尖那些薄茧刺着伊林的眼。
握笔的茧,捻绣花针的茧,把假面戴得滴水不漏的茧。
“族谱里有一条祖传的秘记:这世上若有人能以异质之身承天罚而长存,其精血便足以逆天改命。我翻遍典籍才确认,那说的就是你。”她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耳根烧出一片绯红,“所以我才去当军妓。不是不要脸,是……实在没法子了,伊林。我试遍了所有医术和祷文,都没有用。你是我最后一个方子。”
“你知道我不会不帮你。”伊林说。
“我赌的就是你。”她抬头看他,眼底含着水光,“你跟那个圣武士一路上做的事,我都知道。你明明能占她便宜却等到她情愿,你帮她驱毒却连她胸口都不敢多看一眼——我就想,能用这个法子续命,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烂在王座上。”
伊林没接话。
他把她缩在被褥间的身体揽过来,像抱一捧易碎的旧纸。
她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的伤处。
那里还透着一层罗莎留下的药草气,气息很新。
他低头,唇落在她发顶。很轻,像怕吹碎她。
伊莉莎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挣开,转身背对他,伸手去解寝衣的系带。
手指在结上停了一瞬,随即一抽,带子应声散开,那层绸衣底下就是她自己,白净,单薄,像一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纸。
衣料软软地离开肩线,沿着一截细细的脊背滑下去,露出微凸的脊骨与蝴蝶骨,瘦得让人舍不得用力碰。
她侧了侧身子,从滑开的衣襟里偏偏跌出一对白晃晃的乳,丰腴饱满,全然不像个病弱的女王——两团绵软的乳肉往前坠着,沉甸甸、颤巍巍的,随她的呼吸轻轻晃荡,乳尖在灯下泛着薄薄的粉,微微瑟缩着立起来。
她耳垂红得要滴血,想用胳膊去挡,又硬生生放下来,声音却还是努力端着女王的腔调:“我身子瘦……你可别笑我。”
伊林伸手从背后环住她,手掌覆上那团绵乳。
掌心里那朵乳尖又软又小,像一粒待放的蓓蕾,他不敢用力,只用指腹轻轻捻。
她绷着身子,腰却不着痕迹地软了下来。
寝衣从她腰际堆落,露出一截细得几乎一握就会折的腰肢,往下却骤然展开两瓣肥白的臀肉,他手掐进去,指缝间溢出满当的肉感,和腰身的纤薄放在一处,像一只熟过了季的蜜桃,汁水涨得皮都兜不住。
他将她转过来,慢慢放平在锦被间。
灯火把她的皮肤染成暖黄色,她偏过头,攥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胸口却随着呼吸起伏得越来越急。
伊林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气息交错间,她轻轻叫了声“伊林”,尾音有些抖,像在问他,又像在求他。
他托住她的臀,沉腰进去。
那里早润透了,却仍又紧又热,层层甬道绞上来,吸得他头皮发麻。
她能感到那根硕物一寸寸碾开她体内最深处的地方,像滚烫的铁缓缓没入雪中。
起初是胀,胀得她咬住嘴唇,细碎的嘤咛从齿缝里漏出来。
他停下来等她适应,拇指拨弄着两人交合处那粒肿胀的肉蒂。
她的腰猛地一弹,绞着内壁痉挛起来,喉咙里逸出一声变了调的叫,腿根夹紧了他的腰。
他这才慢慢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碾得又深又重。
她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吟喘,乳肉随冲撞的节律晃动,他低下头含住一侧的乳尖,舌尖绕着那粒硬起的肉珠打转,她弓起腰,手指埋进他发间:“伊林……别……我受不住……”
他没停,只是放缓了力道,用手掌揉着她的腰窝。
她喘息着,喘息声渐渐变了调,每一记顶弄都让她那对乳肉晃出绵白的弧。
她原本苍白的面颊不知何时泛上了血色,指尖也不再攥得发白,转而攀住他的后背,指甲浅浅嵌进皮肉里。
就在她快要攀上那重高峰时,一股滚烫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交合处涌向四肢百骸——她的腰猛地拱起,喉间逸出一声不似自己声音的泣叫,只觉那股暖流像滚水又像春汛,灌遍她的乳房、腰腹、臀腿,骨缝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逼出,像封冻了整个冬天的河面轰然开裂。
她的双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内壁剧烈收缩着,几乎像身下的被褥都被打湿了,嘴里的呻吟又高又碎。
他也在那一刻抵到了底,热液涌进来时,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像一堵撑了太久太久的墙,终于有了倚靠的力气,垮下去,塌下去,就不再想重新立起来。
他俯身抱住她时,她已经在颤抖了。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她才发现那阵暖流过去以后,自己的乳肉竟比先前更加胀满了,饱满得几乎从腋侧挤出来,乳尖也涨大了一圈,红艳艳地挺着。
她低头看见那对沉甸甸的乳房几乎比之前大了一圈,又垂又晃,惊得片刻说不出话。
“怎么……怎么变大了……”她愣愣地伸手去托,入手却沉甸甸的,滑腻的乳肉几乎要从指缝间满溢出来。
她又试着并拢双腿,臀肉擦过被褥时,那两瓣原先只是丰润的臀肉,此刻竟肉感更重,沉甸甸地坐实了,好像每一寸血肉都被那股暖流重新浇灌过一遍,从里到外透着饱满的光泽。
她张了张嘴,面颊烧得滚烫——病好了当然欣喜,可这副身子用不着他盯着她看就已经够羞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了却只是努力板起脸,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锦被里传出来:“……你、你不许看……太羞人了。”
伊林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他能感觉到先前瘦得硌人的肩胛骨已经覆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皮肉,温热,柔软,像一只真正活着的小兽蜷在他怀里。
她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这么大怎么见人啊”、“回头莱拉还不得笑死我”之类的话,声音却渐渐轻下去,轻到最后只变成绵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
伊林躺了一会儿,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门外的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下来,又走开去。
始终没有推门进来。
伊林阖上眼睛,胸口那道新愈的伤疤泛着微微的暖意。
窗外,边境王国的第一缕天光正从城墙的垛口处亮起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惊动廊下的灯。
罗莎赤足踩过冰凉的石砖,脚步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她穿着那身连体的黑丝,从颈窝到脚踝没有一寸裸露,丝料被打湿了些,贴着身体,勾勒出胸脯那两团鼓胀的弧,腰身窄窄收进去,到了胯下又向外撑开,两瓣臀肉被黑丝勒得饱满浑圆,每走一步都在丝料下微微颤晃,像熟透的果子兜不住汁水。
伊林侧过身,看见她站在月光与烛火交界的暗处静静看他。
他张口想说话,喉咙却有些发紧。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床沿,弯腰时襟口下坠,露出被黑丝包裹的一片白。
她能感到自己的乳肉在丝料下压出半道深沟,沉甸甸地坠着。
手指搭上肩头的系扣,她解得很慢,一颗,又一颗。
修女服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
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抬脚从布料里走出去,那身裹着黑丝的身子便整个人落进伊林眼底。
烛光在丝面上画出一层淡淡的光釉,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每一道沟壑都饱满分明,仿佛那层丝不是衣料,而是早就长在她身上、被体温捂透了的第二层皮肤。
“罗莎姐姐。”伊林说。
她没应声,膝盖抵上床沿,跨上来。
黑丝包裹的腿根擦过他的小腹,他隔着那层薄料感到她腿间的热气,潮润得像被雾水浸透了。
她俯下身,长长的头发垂落,扫过他的面颊,她撑着床榻,低头看他,声音低得像含着一整个冬天的雪:“我说过不再走。可我怕路太长,怕你半路先忘了我……”她顿住,没有说下去,只是轻缓地挪了挪身子,那层被浸湿的黑丝绞着腿根水淋淋地蹭过他硬挺的阳物,像被温热的潮水裹了一小下。
“忘不了。”伊林说。他伸手托住她的臀,指尖隔着黑丝深深陷进两瓣臀肉里。她紧绷的脊背几乎肉眼可见地松下寸许。
她侧过身,让那根早已硬烫的阳物贴着腿根滑动,蹭过丝面上湿透的那道缝。
那层黑丝被水浸得剔透,薄薄地贴在腿心那道软肉上,几乎分不出布料与肌肤的界限。
她没有拨开,反而用指腹将那层湿料往中间拢了拢,让它严严实实地嵌进那道缝里,水光盈盈的丝面裹住穴口,像一层的紧绷的、透光的茧。
她屏住了呼吸,沉腰,一点点坐下去。
丝料没有被挪开。
她柔软的重量带着那层湿透的织物,随龟头碾开穴口,一起卷进体内。
织物的纹理不比皮肉光滑,绞着褶皱擦过内壁往里送时,她腰肢猛地一颤,撑在他胸口的手指蜷起来,攥皱了他的衣襟。
伊林也闷哼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阳物裹着一层浸满温热体液的薄网,每进一寸都被织物的细密纹路磨过,那种触感比直接贴合更涩、更烫,像有人用舌尖在那里画圈。
他手指掐进她胯侧的丝料里,指节几乎将那层薄料揉烂:“罗莎姐姐……你里面——那层纱……”
“嗯……”她只说这个字声音就断了,腰肢悬在半空,咬住嘴唇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阵过电般的麻意从脊背退下去,又像舍不得它退。
汗珠从她下颔滑落,砸在他小腹上。
她终于又沉下腰,将那根被黑丝裹着的阳物吞得更深——进去时,黑丝受内壁挤压,紧贴她颤动的股间;退出来,又随着她臀肉的抬眼被吸带出一小截,湿淋淋地绞着已然泛白的穴口。
她贪他进得深,又怕让他等,腰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急,饱满的臀肉拍在他胯根上,闷闷地响。
丝质面料泡透了两人交合处的液,和着体液堵在那道缝隙里,每一下抽送都搅出若有若无的细碎水声。
她渐渐坐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实,那层丝也越含越紧,像要融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把他整个裹进她最湿热的深处。
“……伊林弟弟。”她叫他,声音断在气息里,“我想你了。天天都想。”
他不知道她压抑了多久岁岁年月,只是觉得她内里绞得那样紧,又热又湿润,层层叠叠地裹上来。
她骑在他身上晃动,胸脯隔着丝料几乎要撞到他脸上,他张口含住一边乳尖,隔着薄丝吮,罗莎的身体不受控地弓起来,发出一声极破碎的呜咽,仿佛想要他的全部进入她几乎空荡的魂里。
她低下头,汗珠从额角滑落,滴进他锁骨。
他便更紧地握住她的腰,向上颠,撞得她低低颤叫起来。
一手扯住她腿间那层被体液浸透的布料,粗野碾过肿胀的蒂珠。
罗莎双腿一绞,弓腰趴进他怀里,整具身子剧烈地抖,她压抑了太久的那种呜咽泄出来,和着粗喘,细细的,像要把泪水都化进他颈窝里。
他紧紧搂住她,仍留在她身体深处。
她过了许久才抬头,面颊红透,发丝黏在唇边。
她望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像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
就在这时,床铺另一端忽然有了动静。
伊莉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抱着被角,露出一双半睁的眼。
她看看罗莎,又看看两人叠合处那截仍然相连的狰狞阳物,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声音里却带着初醒的沙哑:“……修女大人这是……抢我的床么?”
罗莎没有躲。她慢慢坐直身子,黑发垂落,满脸潮红还未褪尽,却弯起眼睛看向伊莉莎:“要一起么。”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要不要喝茶。
伊莉莎愣住,嘴巴张了半晌,终是没答话,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一条光裸的胳膊却从被沿探出来,没有推任何人,只轻轻搭在了罗莎的腰侧。
伊莉莎的指尖落到罗莎腰侧时,罗莎身体轻轻一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无意拨动了。
她偏过头,对上那双半睁的眼睛。
伊莉莎的睫毛上还挂着睡意,眼底却清亮得很,像一只从冬眠里被暖醒的小兽,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自己。
罗莎没有躲开,她垂着眼看她,那只搭在腰侧的手便有了胆子,顺着黑丝包裹的腰线慢慢向上滑,滑过肋骨的起伏,停在胸脯侧缘。
那团乳肉隔着被浸透的薄丝,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里,让她一时不敢收紧手指。
“你身上……怎么是湿的。”伊莉莎说。
罗莎没有回答。
她握住伊莉莎的手腕,将那只手引到更深处,按在自己腿根那层贴得严丝合缝的丝料上。
那地方的布料被体液泡透了,像一张在水里浸了很久的绢,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伊莉莎的指腹贴上去,隔着织物触到滚烫的体温,也触到布料底下那道柔软的沟壑边缘。
她猛地缩回手,耳朵腾地烧起来,像是被火舌烫了一下,又像是怕烫着罗莎。
“都是汗。”罗莎说,声音很轻。
伊莉莎的视线顺着罗莎的肩线往下落,看见月光在她被丝料裹住的脊背上画出一道湿亮的弧,看见她大腿内侧的黑丝被磨得起了一小片毛边,边沿洇着一层暗渍。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睡了一觉起来,倒像个真正的外人。
床铺另一头的伊林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贴着罗莎的腰侧,拇指在她肋骨边沿轻轻画了半圈,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两团同样新鲜的关系慢慢靠近。
“你叫她罗莎姐姐。”伊莉莎忽然说。
“嗯。”
“那我该叫什么。”她问这话时声音闷闷的,话一出口又觉得问得太急,仿佛在抢什么位置似的。
她抿了抿嘴,把视线压下去,落在锦被上一道暗纹里。
罗莎看着她,嘴角弯起一道浅弧,那弧度转瞬即逝,像水面的月影被风吹皱了:“她不是说……要一起么。”
伊莉莎没再说话。
她坐起来,被子顺着肩头滑落,那截身子便露在灯烛光里。
先前她还觉得胸前的分量陌生,每次低头都看见那两团比以前更沉更胀的乳肉随动作微微弹晃,乳尖是淡粉色的,比晨光里刚开的杏花还要浅些。
她下意识想用胳膊去挡,随即又放下来,动作像是重复过许多次了。
她膝行两步,靠近罗莎身侧,留出正好够两人并排倚着的间隙,然后慢慢把手伸向那层黑丝的领口,指腹贴在颈侧一条细细的带子上。
“我能扯开它么。”
“嗯。”罗莎偏了偏头,露出后颈的扣结,“那边,从肩后解。”
伊莉莎的指尖找到那枚扣结,轻轻一挑,丝料从罗莎肩头松脱,露出底下被捂得发红的皮肤。
那层黑丝原先绷得那样紧,这会儿却像蜕下的壳,软软堆在她臂弯处,露出大片泛着湿气的光洁肌肤,锁骨下一道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起伏。
伊莉莎的指腹顺着那阴影抚下去,带着试探的、不熟练的力道,在罗莎乳房侧缘转了一圈。
罗莎的呼吸乱了一拍,却没有躲,一只手揽住伊莉莎的后脑,将她拢近了一些。
她们额头几乎相抵。
伊莉莎嗅到她颈间混着药草和汗意的气味,觉得那人浑身上下都像一棵被雨泡透了的树,轻轻一挤就能渗出许多水来。
伊莉莎先吻的她,吻在嘴角,试探地碰了一下,像叩一扇虚掩的门。
罗莎愣了一瞬,随即松开牙关,回应那个吻,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可很快便接住了她的节奏,舌尖轻轻勾住她的,像教她似的,把吻引得更深、更慢。
伊莉莎的手指攥住罗莎肩头滑落的黑丝,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伊林这才动。
他刚微微撑起身,罗莎便探手向后,握住他还硬烫的阳物,指腹从冠缘滑到根部,不紧不慢地捋了一下,伊林闷哼一声,腰腹绷紧。
她侧过头,目光从自己肩头越过去,落在伊林脸上,声音带着一点被吻热的哑:“你躺好。”她轻轻推了推伊莉莎的腰,示意她挪到伊林身前去。
伊莉莎的腿有些发软,膝行转过去时,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伊林的膝盖。
伊林伸手扶住她的胯骨,把她带到自己身上,让她跪趴在他腰腹间。
她凉而柔软的腹部贴住他滚烫的肌肤,伊林能感到她小腹下那片软毛蹭过他的根部,她整个人便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大胆烫着了,一时不敢动弹。
罗莎从她背后贴近,一手扶着她的腰窝,另一手绕到前面,拢住她垂晃的乳肉,用指腹拨弄那粒已经饱满挺立的乳头。
伊莉莎喘息着塌下腰,臀却不自觉地撅高了些,罗莎的膝盖抵进她腿间,让那两瓣被充实过的阴唇微微分开,露出水光盈盈的内里。
罗莎俯身,贴着伊莉莎的耳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字句,像一句念给一个人的祷语。
伊莉莎耳垂红透了,却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伊林托住她的腰,那根硕物抵在她湿润的入口,她才觉得那尺寸比记忆里更叫人发慌,曾觉得被撑到极限的地方,这会儿却像认人的巢穴,在他缓缓推进时一阵阵吞吐绞吸。
她被顶得往前一跌,趴进伊林怀里,嘴里逸出半边泣音的吟喘。
罗莎从背后按着她的臀,将她的腰缓缓压低,动作细致得像替人卷一幅画,直到伊林完全埋进她体内,层层穴肉绞住他,两人都顿住了动作。
伊莉莎趴在他胸口,眼泪猝不及防地滑下来,烫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伊林低头吻她的额角,她便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得模糊:“……我从来没敢想过能这样活着。”他把她搂紧了些,腰腹开始带动那根巨物在她体内缓缓碾磨。
她皱着脸抓紧他肩头的衣料,呼吸渐渐碎成一片。
罗莎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轮廓在烛光里叠在一起,她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看。
伊林从伊莉莎肩头抬起视线,向罗莎伸手。
罗莎这才挪过去,顺着他的臂弯躺进他另一边怀里,侧过身,将伊莉莎拢进臂弯里。
她的鼻尖抵着伊莉莎的太阳穴,一只手搭在两人交合的根部,指尖轻轻抚着那处被撑薄的穴口,像在替伊莉莎认路。
伊莉莎被那指尖一碰,内壁猛地缩紧,伊林低喘一声,托着她臀瓣的手收紧几分。
“……你们这样夹着……我……”他声音断在动作里。
两人却像约好了似的没有让开,罗莎的指尖仍在最敏感那处轻抚,伊莉莎咬住下唇,自己动起腰来。
她的动作先是很碎,像试探,一下比一下碾得更深。
罗莎没再做什么,只把吻落在她后颈,那只手却始终没有离开。
事后罗莎低头看自己膝前,黑丝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一大片,露出腿根内侧被磨红的皮肤,白浊顺着大腿根蜿蜒向下。
伊莉莎侧躺在床里侧,蜷着身子,一只手还搭在罗莎膝头。
伊林躺在最外侧,胸膛微微起伏,身上都是汗。
伊莉莎窝在罗莎膝头,眯着眼,脱力的声音闷在发丝里,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趣事似的,嘴角轻轻翘起来,含混地开口:“我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不在册子上写着的活儿——那会儿在城门口头一回见你,你跟那蓝头发的圣武士走在一块儿,半截铁片似的,风一吹就能倒。我站得不远,当时还想呢,这么个野小子也敢来边境送死,真不知天高地厚……”她说得不急,像是在嚼一颗甜味的糖,自己也没打算说完。
她没睁眼。话尾扬了扬,又落下去,化成一缕懒洋洋的倦气,像是要把这话往梦里带。
罗莎坐在另一侧,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下了头,黑发便从耳后、从肩头滑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还带着余温的脸。
伊莉莎说的那件事她从没听过,伊林过去的日子,她只捡着听过些零碎的片段,像隔着火堆捡柴,够得着的都是被风吹到他跟前的几只枯叶。
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这个人是从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日子里一路走到她跟前来的。
伊莉莎也没有追着要做声。
她像是察觉了什么,停了一会儿,睫毛轻轻动了动,露出一线清亮的光。
罗莎看见她在那儿望着自己——她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金发散乱地黏在颈侧,胸口随呼吸起伏着,露出那对刚被养得丰腴饱满的乳肉,像两团刚出了蒸笼的白面,软软倚在臂弯间,呼吸间微微弹晃。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了罗莎一瞬,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
然后她把手从罗莎膝头移开了。
那只手没有急着寻找去处,在半空停了停,像一只识路的鸟在风里辨了辨方向,才慢慢落下去,滑过身侧凌乱的被褥,摸到了伊林的手背。
她的指尖先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像试探一枚还带着温度的贝壳,过了一会儿才收拢五指,慢慢合住他的手心。
动作很轻,却稳。像是在这一整片狼藉的深夜里,终于找到一处扎根的泥土,要把自己种下去似的。
罗莎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半晌终于动了。
她欠身,把手覆到伊莉莎的手背上,轻轻压了压。
她没有说话,三人之间的空隙被彼此的呼吸缓缓填上,比烛光还暖。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来了。
风又吹了一阵,吹得帐幔轻轻晃荡。
伊林翻过身,把罗莎垂落的黑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她缩了一下,像被那点温度烫着。
他没有收回手,顺着耳根滑下去,抚过她颈侧那条被黑丝勒出的红痕,指腹停在那里,轻轻碾了碾。
“疼么。”他问。
罗莎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头却堵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连体黑丝,早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得七零八落,左肩的带子松脱下来,滑到臂弯处,锁骨下头留着一道细细的牙印,边缘还洇着淡红的印子。
大腿内侧的布料被扯开一道大口子,从胯骨一直裂到膝弯,露出底下被磨得泛红的皮肤,白浊顺着腿根蜿蜒而下,洇在深色的丝料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她伸手想将那层破料子拢好,指尖捏住裂口两边,比了比,又松开了,索性低头把那团黑丝从肩头褪下去,褪到腰际,褪到腿弯,最后一截湿透的布料从脚踝滑落在地毯上。
她整个人便光裸裸地坐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界处,身上到处是红痕、齿印、掐痕,像被雨打过的花瓣,蔫软的、褶皱的,却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生机。
伊莉莎侧躺着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小腹那道浅白的旧疤上,像触碰一片易碎的瓷器。
“你这里……怎么弄的。”伊莉莎问。
罗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从肋下斜斜划到腰侧,已经很淡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数一件别人的旧事,“我小时候,收养我的农夫家闹过一场火灾。我逃出来了,他被房梁砸倒,我爬到窗口想拉他,碎窗玻璃划的。”她顿了顿,“后来……就没人敢收养我了。”
伊莉莎没有追问。
她躺在那里,金发散在枕上,那对刚被暖流浇灌过、比先前丰腴许多的雪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露在被沿外,像两团发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连尖端那抹红都带着一股新蒸出来的嫩气。
她往床里挪了挪,给罗莎腾出一块位置,拍了拍褥子。
罗莎看了伊林一眼。
伊林没有催她,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
她这才慢慢躺下去,躺进伊莉莎让出的那片暖意里。
两人侧身相对,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伊莉莎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从眉骨到颧骨到下巴,像在读一页写满字的旧纸。
“那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的?”她问。
罗莎“嗯”了一声。
“我当修女,”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锋利的说法,“修女的日子很清静。不用怕谁靠近我,也不用怕我靠近谁。”伊莉莎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看着她说那句话时眼睫微微颤着垂下去,遮住底下的水光。
“那你现在呢。”伊莉莎又说。
这一次罗莎没有答话。
伊林从罗莎背后伸过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伸了另一只手,搭在伊莉莎的肩头。
三个人便这样横在床上,挤作一堆。
罗莎的脸贴着伊莉莎的锁骨,能感到她心跳咚咚地撞着自己额角,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着汗意的药草味——不像教会里点的乳香那样庄重清冷,倒像雨后的院子里晾着的药草被太阳晒透了,暖烘烘的、带着一层薄苦的甜。
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忽然被人拉进屋子里,脚边亮了炉火,火苗噼啪响着,烤得她膝盖发酸、眼眶发涩。
“我不是修女了。”她忽然说,声音有些哑,像那两个字在喉头搁了太久,说出来时还带着潮气。
“从我用自己的身子救他那回起,我就不是修女了。圣教会那条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伊林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些。
伊莉莎撑起身,低头望着她,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罗莎脸侧。
“那你往后想做什么。”她问。
罗莎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新睡醒的柔光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说“什么都行”、“走一步看一步”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留下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留在你们身边。要是你们不嫌我命硬的话。”
“我命也挺硬的,”伊莉莎说,“我五岁那年,御医说我撑不过十岁。我父王不信邪,把全国的名医都召进宫来,挨个儿骂了个遍。后来病还是没好,但我也没死成,就这么耗着耗着,耗到了今天。”她说着,嘴角牵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我这个人啊,最擅长的就是在该死的事情里找出一条活路来。你要说你命硬,那我也命硬,咱们正好凑一对……不,凑一堆。”她看了看伊林,“对吧,伊林?”
伊林笑了一声,闷闷的,从罗莎背后传出来,震得她后背微微发麻。他收紧手臂,将她也纳进怀里:“对。”
罗莎把脸埋进伊莉莎的颈窝里,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伊莉莎觉得锁骨那里落了一点温热的潮意,湿漉漉的,混着枕间散落的药草气。
她没动,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罗莎的发顶,一下一下,像给一只在外头淋了大半辈子雨的小动物捋干皮毛。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从廊下由远及近,在寝宫门外停住了,像有人正踮着脚站在外头,不知道是该叩门还是该退开。
伊林动了动,正要起身,伊莉莎按住他手背:“别动。我去看看。”她披了件寝衣下床,赤足踩着石砖走到门前,拉开门缝,外头却空空的,只在门口的地毯上搁着一只铜托盘,盘里温着一壶热茶、两只干净杯盏、一碟新烤的麦饼,还冒着热气。
茶壶底下压着一角旧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枝简单的忍冬花,针脚细密,边角已经洗得泛白。
伊莉莎弯腰捡起那只帕子,翻过来,在帕角角落看到极小的两个字母——R·S。
她捏着帕子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敞开的廊柱间望出去,望见远处天际线上,城墙的垛口已经镀上一层薄薄的蟹壳青。
她没有声张,将帕子轻轻叠好,塞回托盘里,然后把盘端进内室,搁在床头柜上。
她坐回床沿时,罗莎已经抬起头。
伊莉莎对上她的目光,没多解释,只朝着托盘抬了抬下巴:“茶还热着。外头的人,看样子是不想惊动谁。”罗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托盘上那碟麦饼的边沿——那饼沿压着一圈很细的花边,是教会斋堂里的嬷嬷们常做的那种纹样,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半天没有出声。
伊林坐起身,伸手拿过那手帕看了看。
帕角的字绣得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将帕子折好,放回罗莎掌心。
罗莎低头看着那朵忍冬花,指尖顺着花枝的纹路摩挲了一遍,忽然笑了。
有些她以为永远断了的路,原来还留着这样细的一根线,顺着风,轻轻系在她的指尖上。
三天后的午后,伊林带着伊莉莎从寝宫侧门溜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裙,头发用粗布头巾裹了大半,只露出巴掌大一张脸,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活像哪家偷跑出来玩的丫头。
伊林自己也就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看起来跟城里那些跑腿的半大少年没有分别,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倒像一对急着去集市里看热闹的寻常小夫妻。
她走两步就忍不住攥一下他的袖口,一看见什么新鲜东西,手心就收紧,拽得他跌半步跟过去。
沿街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赤膊的汉子抡起大锤,火星溅了一地,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轻轻的“噢”。
卖陶碗的老妇人把一排深浅不一的釉碗摆在路边,她蹲下去,指尖在碗沿上滑过,像在摸什么贵重的瓷器。
伊林在旁边蹲下来,低声问:“想买?”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末了压着嗓音说:“那个碗……我家以前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她没有说“我家”是什么意思——她十岁以前跟着母后住在行宫里,用的碗是象牙镶金的。
伊林没有追问,掏出一枚铜币,把那只有细裂纹的釉碗买了,揣进怀里。
“回去再给你。”他说。她愣了一下,头巾底下露出泛红的耳朵尖。
集市口有个推车卖糖葫芦的小贩,草靶上插着一排果子,裹着琥珀色的糖壳,黄澄澄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透亮。
伊莉莎的脚步明显停了半拍,目光飞快地在那排果子上面扫了一下,又收回去,别过头假装在看别处——王座上坐了这些年,大概头一回为这种东西挪不动脚。
伊林走过去,付了两枚铜板,从草靶上抽出一根最饱满的,走回来递给她。
她接过那根签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地缩,像是不知道该先咬还是先看。
她犹豫了一下,掀开头巾一角,飞快地把那颗果子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糖壳在牙齿间咬碎,发出极细的脆响。
她脸上挤着一种满足又心虚的表情,像一个背着大人偷嘴的孩子,眼睛弯起来,连鼻尖都带着一点得意的红晕。
伊林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出这个灰衣女子就是昨日城墙上那个声音沉稳、面纱覆脸的边境女王。
她站在人流中央,被糖球撑得两腮微鼓,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红渍。
伊林伸手,用拇指替她蹭去那点糖渍。
她的目光黏在他指腹上,耳朵尖又腾地红了,没有躲,只是像只偷食的小雀似的抬起脸,定定地望了他一瞬。
那一瞬间,落日的光恰好从两间屋子的夹缝中漏下来,落碎在她眼睫上。
人潮涌过来的时候,伊林下意识伸出手,她也正朝他伸手,十指在半空绞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扣紧。
她的掌心温热,带一点薄薄的茧,是握笔留下来的。
她能感到他的手掌要比自己小出一圈,但是指节分明,掌根有刀柄磨出来的硬茧——明明看着还是一副少年面孔,这双手却已经替人挡过毒刃,掐碎过敌兵的喉骨。
她扣着他指根,像抓住一根怎么也不会断的绳。
摊贩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小孩子的笑闹,全都从两人交握的手侧流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往他指缝里又嵌深了一些,像一只找到了屋檐的小鸟,窝在手心里不肯飞。
伊林捏了捏她指尖,没有松手。
他们走过半条街,她把最后一颗咬到一半的糖葫芦签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签尖咬破的地方挂着一线透明的糖丝,她举着它,像举着一支捧不起的烛火,眼睛却亮亮地看他。
伊林低头咬下那颗果子,糖壳在齿间崩碎,很甜,带着一点山楂的酸。
她等他嚼完,才紧张地问:“好吃吗?”声音低低的,尾音勾着一丝孩子气的期待。
“好吃。”他答。她咧嘴笑了,头巾边沿漏出几缕金灿灿的发丝,夕阳正好,洒在两人并肩的影子上面。
第16章 圣武士
傍晚的走廊里,伊林推开莱拉那间房门时,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她那条从不离身的银护符——不是遗落,是归还。
他伸手碰了碰那冰冷的银面,指尖传来一阵麻意,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昨天她确实在的。
昨夜她从自己帐里出去时候,靠在门框上回头笑了一声:“喂,我出去散散心。跟你做了这么多天,实在撑不住了,你那位修女姐姐,还有咱们的女王陛下,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人。我让贤了,让她们喂饱你吧。”
她笑得比平常亮,脚步也比平常快。
伊林当时只当她又犯了泼辣性子,随口顶了回去:“你走了谁给我守夜。”她没回头,扬了扬手:“你那么大本事,还用得着我守?”话音落下时她已经掀帘出去了,留一股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晃。
伊林后来回想,那股风里带着很淡的铁锈味,是眼泪咽下去之前的味道。
她走的时候肩头绷得太直了,比上战场还直,像怕一松肩膀就会塌下去。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走到城墙下时,守门的老卒告诉他,那个蓝头发的圣武士,天没擦黑就牵着马在城外站着,站了好一阵了,问他话他不答。
伊林没有听完,人已经穿过门洞。
城门外的风卷着黄土,灌进他领口。
暮色压着平原,把天际线烧成一道暗红。
莱拉站在官道边上,蓝发被风打得横飞,一缕一缕抽在她脸上。
她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马鞍上捆了一只旧包袱,不大。
那匹马是王城马厩里配的栗色骟马,此时正低着头啃路边枯草,浑然不知自己背上驮着什么。
“莱拉。”
她的背影一僵,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脸上一片平静,眼眶却红着,像被风沙磨过。她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得不太成功。
“来得正好。省得我托人带话。”
伊林走到她身前几步,站定。她比他高两个个头,可这会儿她垂着眼,那点身量优势全塌成了局促。
“我替你打听过,”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军情,“魔王城那边已经安顿下来,罗莎姐姐留了信给圣教会,说她在你身边。你姐姐那边……你有了方向,早晚能找着。你比我刚见你的时候强多了,又有女王护着你,不缺我一个。”
她顿了顿,握缰绳的手更紧了:“所以……我不欠你什么了。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
“你要走。”
“不走做什么?”莱拉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撑得很用力,可眼角的红出卖了她,“我没法跟那么多人分一个你。我守了我那套规矩大半辈子,你叫我当面把它砸了,我做不到。”
她别过脸去,风把她的蓝发吹得乱了又乱,她也不拨:“罗莎姐姐等了你那么久,女王陛下把一国命脉都交到你手里。我算什么呢?我能替你挡几刀,可这城里能替你挡刀的人多得是。我不走,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刀,捅进你自己人心里。”
伊林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看她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梦魔的毒爪划开她肩头那一夜,她咬着牙把他往石龛里拖,没吭一声。
可这会儿她攥着缰绳,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是真想悄悄走的。
她连马都牵好了,包袱都捆好了,可她还是站在这里,没有翻身上马,没有趁天黑之前跑远。
她在等。
等一个拦住她的人,等她可以不用走的理由。
“莱拉。”他没往前走,“你要走,我不拦你。”
她的肩膀晃了一下。
“但你今夜走,明夜也要走,往后每一夜都躺在那匹马上想,你现在走的时候,我眼睛里装着什么。”
莱拉没说话。风灌过两人之间的空当,卷起一层黄土,打在甲胄上,细碎地响。
“你做不到的。”伊林说,“你连不辞而别都做不到。要走的人,早该在天亮之前出城了,可你一直站到天黑,站在我一定能看见的地方。”
莱拉猛地抬头,眼眶里那层水汽终于碎了。
她咬着牙,声音发抖:“我不走,我留下来做什么?看你跟她们亲热?看你夜里往罗莎姐姐房里去?再看你隔三差五去陪女王出城逛集市,我还要笑着说‘这糖葫芦甜不甜’?”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她也不擦:“伊林,你不欠我的,是我自己蠢,偏要跟你走这一段。可你让我走行不行?我还能走得掉。你让我继续待在这儿,我会变得……会变得让我自己都看不起。”
她说完这一句,转过身,踩镫要上马。
动作太急了,靴尖没踩稳,整个人晃了一下。
伊林抢上一步,挡在马前,抬手按住辔头。
那匹马被他吓了一跳,退了半步,鼻孔喷出一股白气。
“莱拉。”
“你让开。”她低着头,声音哑了。
“你非要走,我不拦你。”他说,又重复了一遍,“但你走之前,可以给我最后一个吻吗。”
莱拉顿住了,她扶在鞍上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收紧。她没有抬头,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一样?”
“不要脸。”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黄土上。
她终于松开攥着缰绳的那只手,像是松开了一整夜的挣扎,她翻身下马,朝他迈出一步。
她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尝到了对方脸上的咸味。
她没有闭眼,伊林也没有。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簌簌颤着,像雨天里被淋透的蝶翅。
她的唇是凉的,被夜风吹得干燥开裂,可很快就热起来,因为他碾了上去。
伊林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她没有躲。
她甚至往前靠了一步,膝盖抵上他的腿,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绷了太久终于松开的抖。
她微微张开嘴,他尝到她的舌头——带着咸涩的眼泪味,温热的,有一些笨拙。
她从来没有这样亲过他。
他们之间有过比这深入百倍的缠绵,可唇舌相缠这样简单的事,反倒在这些时日里被绕了过去。
她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进唇角,混在两个人的吻里。
她的手扣住他的后背,指甲陷进衣服里,用力到几乎要抓出血来。
她嗯了一声——极轻,极短,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压不住的一声呜咽。
就在这时伊林的手刀落下去,精准地落在她后颈。
莱拉的身体软下来,被他接进怀里。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肿,呼吸平稳如睡熟了。
伊林抱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冰冷的甲胄把他也焐出汗来,才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那匹栗马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莱拉垂下的手,像是闻到主人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伊林把莱拉稳稳放到马背上,让她侧坐着,将她的包袱解下来系在鞍后,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罩在她身前,掖好边角。
他扶着她坐正,她被打晕了,浑身没有着力,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大鸟,头歪在他肩上——如果他松手,她就会滑下去。
他没有松手。
他拍了拍那匹马的颈侧,低声道:“我们回去。路走稳些。她颠不得。”
那马像是听懂了,耳朵转了转,迈开步子,走得又稳又慢。伊林一手扶着莱拉侧在鞍上的腰,一手牵着缰绳,踏进城门口那条长长的甬道。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城楼上的火把被风拉成一道道橘红色的影子,照在他脸上,又流过去。
他的指腹还残留着摸过她脸颊时沾到的泪痕,已经凉了,却像烫伤一样留在那里。
……
后颈钝痛着一跳一跳,像有人拿刀背敲在那里。
莱拉皱着眉想翻身,手脚却都不听使唤——不对,不是不听使唤,是身上沉沉压着什么东西,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的某种躯体,把她钉死在一张大床上。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夜的黑。
是有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盖住了她的脸,布料带着体温,贴着她的鼻尖,透进来的光一丝也无。
她挣了挣,身下也陷着另一具身体,柔软丰腴,把她整个人裹在中间。
前后两团丰润的肉挤着她,夹得她连肩膀都动不了,鼻尖埋进面前那团柔软里——那是谁的乳沟?
她偏头想躲,耳垂却立刻被一条湿热的舌头卷住了,舔得极慢,极细,从耳垂一路舔到耳道口,舌尖探进去,轻轻转了一圈。
莱拉整个人僵住了。
那灵活柔软的舌尖在她耳道里进出,发出湿润细碎的水声,舔得她半边头皮都麻了。
她刚要出声,胸口又是一痒——本因常年束胸而凹陷的乳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立了起来,正被两根手指捏着,不轻不重地搓揉。
那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触感碾过敏感的乳尖,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从胸口直窜下去。
与此同时,后穴和小穴几乎同时被什么探了进去,缓慢地搅动,弯曲,按压。
她的腰猛地弹起来,又被沉沉压回床上。
“唔——”莱拉咬着牙,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她终于从快感的缝隙里挤出一丝清醒,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谁……谁在那里……”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声音就在她耳畔,带着温温热热的气息,又从她身后绕到另一侧,像两只手交替抚摸着她的背脊,那头的声音有一些陌生,又隐约在哪里听过。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总蒙着黑纱的修女的声音,那位修女姐姐。
“莱拉妹妹真是,让人担惊受怕呢。”
另一个声音随即从她面前传下来,带着清甜慵懒的气音,就在她脸前不远处——“莱拉姐姐挣扎得好激烈呀~”
是女王,是伊莉莎的声音。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正被裹在一前一后两具胴体之间,她们用各自的胸腹把她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漏不进来。
视野被剥夺了,身体所有的知觉都被迫打开,泛着细密而危险的敏锐。
“你们……放开我——”莱拉扭动脖子,声音嘶哑,“伊林呢?让他出来!躲在你们裙子后面算什么——”
“这是我们一起想的法子呀。”
“那天在大帐里,莱拉姐姐不是很开心吗?”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着,低沉,轻柔,像魔女的低语从两耳同时渗入。
后边是黑丝蹭着床单的窸窣声,前边是金色长发扫过枕面的细响,两个人的话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何必呢,姐姐明明知道自己的心。”
“誓言重要,还是人心重要呢?”
“人到底是什么做的?是骨头、血、还是那几句背下来的规矩?”
莱拉张了张嘴,那些申辩的字句卡在喉咙里,还没成形,就被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小穴里弯起、扣住某个点,疼得她一声闷哼,话全碎了。
“你——唔——”
就在这时,腿间忽然贴上来一个滚烫的东西,粗硬,灼热,抵在她小穴入口,那危险而熟悉的形状让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发出了一声颤栗的、背叛的湿润。
莱拉浑身一僵。
她知道那是他的……她甚至能感到那上面的脉搏。
“伊林……”她叫出这个名字时,嗓子已经沙了,连自己都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多少不甘和更多说不清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受不住。”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不像责备,比她记忆里多了一些从来没有过的沉定:“我决不让你走。哪怕你恨我。”
下一瞬,他腰身一沉,决绝地没入她体内。
那巨大的粗物破开她紧咬的壌肉,一寸一寸撑开来,碾过她最深处那一点。
莱拉眼前发花,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微弱气音。
他动得太快,几乎没给她适应的余地,每一次抽离都蓄满、再重重撞回去,像要把她撞碎在床板上。
与此同时,她的乳尖被两张嘴同时含住——一前一后,罗莎在前,伊莉莎在后?
不,她们是两个人同时伏下身,各自含住她一边乳尖,舌尖绕着乳晕打转,又用牙尖轻轻刮过硬起的顶端。
她耳边、颈侧、腋下、腰侧,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地带被手指和嘴唇一寸不落地照顾着,整个人像被拆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被单独拎出来细细地疼爱,又拼不起来。
“嗯……不——要——你们——怎么、怎么我——”莱拉喘得支离破碎。
她的身体被吊在一个临界点上,像一壶烧到滚烫却浇不灭的水,高潮迟迟不肯来。
明明每一处都爽得像要炸开,偏偏那最顶端的阈值一直被什么控制着,差一线的距离,怎么也够不到。
她终于抖着嗓子问:“你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哦~只是想让莱拉妹妹舒服一点。”两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伊林的动作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
那停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瞬他还狠狠撞在她身体最深处,撞得她胸口发闷、脚尖蜷缩,下一瞬他便缓缓地往后退,一寸一寸,像故意让她记住他的形状是怎么离开的。
粗硕的棱沿刮过她体内每一处褶皱,碾过最敏感的那一点,却毫不停留地滑了过去。
空虚顺着那轨迹疯长,追着他退出去的部分灌进来,她来不及喘气,只感到被开发得过分敏感的软肉正失控地收缩,绞成一团去挽留那个正在离开的东西。
他终于停在穴口,只留一颗胀得滚烫的头卡在她最浅那处,不进也不退,撑着一个入口的量,像是偏要看看她怎么办。
莱拉几乎要哭出来。
“不要……不要这样……”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带着几要被磨碎的哭腔,连求人都求不像样。
她用力去夹,穴壁却只能圈住他那一点前端,那空虚比所有快感叠起来还要难以承受,她像被从里到外抽干了,只剩一具不停翕张的壳,那个被撑开的穴口是唯一还活着的部位,也是唯一够不到他的部位。
她在黑暗里等着他动,他没动。
她能感到他沉甸甸的呼吸,能感到他钳在她腰间的手指,却不知他到底在看她哪里。
她用力绞着他,绞得腿根发抖,只想让他再进一点,哪怕就一点,他却只是停在那里,让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在空虚里烧起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逼疯了,从喉底涌上来的声音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叫:“我不要这样的人生……好可怕……好黑暗……”莱拉终于哭了出来,她从没有这么哭过,像一个无助的女孩,一个失去一切还要丢掉唯一一根稻草的可怜人。
不知道这种空虚持续了多久,是一年两年,还是只在一瞬间,他钳着她的腰往下一带,把她的屁股整个抬高。
莱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已经来不及出声,那根滚烫的阳物滑出她湿透的小穴,顺势碾进她身后那个更紧的地方——不是试探,是整根直没到底,把她所有声音都撞碎在喉间。
后穴被这样凶猛地劈开,疼得她眼前发花,又涨又酸,可那生涩的紧致被一寸寸撑开的胀痛底下,窜上来的却是更烈的浪潮。
她绞紧了他,绞得肠壁都在抽搐,他却不给她适应的空隙,每一次抽出都几乎退尽,再撞回来时又深又重,像一根烧红的铁柱捅进她最深处,把她整个人都顶得往前送。
她来不及哭,来不及骂,被他钉在一波接一波的猛撞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太深了,他要撞坏她了……
可她的腰却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摆了起来,迎着他抽送的节拍往后凑,吃他一记记凶狠的贯穿。
她已经说不出那算欢愉还是折磨,只觉得整个人从那个被反复捣弄的穴道里被重新塑形,既不知道自己的手放在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离释放还有多远。
下一刻,那根冰凉的东西也滑进了她前头空落的小穴,将她和伊林的节奏一起填满。
那假阳物的形状、粗细乃至冠沿的弧度都与他如出一辙,温度却像浸过冷水,探进来时她穴壁猛地一缩,冷意从脊椎窜上去,冲散了本就不剩多少的理智。
现在她两个穴都被堵得严严实实,一根冰冷滚烫——嗯不对,是前面冷得她发抖,后面热得她发昏。
两个人像是早商量好了似的,配合着抽送。
她紧紧咬着前端,那假阳物却从她前排撤出,她刹那间陷进小穴的空虚里,后穴又被他狠狠撞到底,把她声音都撞散。
等后穴退出去,前头的冰凉又重新顶了进来,将她填得满胀……
一进,一出,一冷,一热。
她的身体被固定在那节律的中央,像一个被反复贯穿的器具,没有任何逃开的余地。
她被蒙着眼,两只女人丰腴的躯体把她夹得动弹不得,耳朵只能听见衣料摩擦和淫靡水声,口鼻里全是她们身上浓郁的雌香。
她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摸不着,唯一知道的便是那两个不断被侵入的洞口,冰冷与滚烫交替着碾过她体内的敏感点,每次都把快感推到极高处又生生退开,不肯给她那最后一线的释放。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但她的腰却不受控制地迎上去,后穴紧紧绞住他,小穴也不断吸咬着那根冰凉的假物。
她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哭喊:“我讨厌你的温柔……讨厌你的奋不顾身……我讨厌你的善良…讨厌你的多情…讨厌你的诅咒——讨厌你有那么好的、那么好的忘不掉的姐姐——”
她的声音已经无法分辨是骂还是泣了:“但是,但是,但是我最讨厌我自己。讨厌我说要走又站在那里不挪步,讨厌我明明想留下来还要嘴硬,讨厌我自己把自己搞得——搞得这样狼狈……”眼泪在黑暗中汹涌地流过面颊,打湿了蒙住她眼睛的那片胸脯:“伊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想留在你身边。我不想再做噩梦,我梦见你在石头下面压着,我在外面进不去——你醒醒啊!你醒醒啊——我喊不醒你——”
她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她攥紧缰绳时心里转过的那个念头:如果她走了,如果她再也没能替他挡下谁的刀,还有谁会知道他后腰上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还有谁会在他做噩梦的夜里把他摇醒,跟他说“没事了”?
“我爱你。我爱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想抱着你,我想吻你,我想跟你做爱,我想让你吸吮我的乳头,我想让你操我,我想要温暖的感觉而不是冰冷的噩梦。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自己的哭里。
那个痛苦的、滚烫的心声说完了,像一直憋着的一口血终于吐干净,随之涌上来的是毫无道理的、彻底的渴求。
也是在这一刻,伊林闷哼了一声,腰腹紧贴着她的臀肉,将她灌满了。
从所未有的快感没有征兆地轰然炸开,她的眼前炸开白亮的光。
那光冲破她眼前所有的黑暗,像她从未见过的晨光。
她的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浑身痉挛,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她像一叶被浪头打碎的小舟,沉入睡梦的最深处。
莱拉醒来时,先看见的不是光。
是一种很淡的、晕在眼皮上的暖意,像烛火燃了许久之后变得昏黄而安静,又像天快亮时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灰蓝色。
她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想起昨夜那些胡乱的、荒唐的、把心都掏空了的话。
她没有急着动,因为她胸口正压着一团温热的东西。
很小。窄窄的,带着呼吸,一伏一伏地贴在她心口。
她低头。
伊林趴在她身上,睡得毫无防备,脑袋整个陷进她双乳之间那道柔软的沟里,脸颊压着她的乳肉,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一双手环在她背后,一手扣着她的腰侧,指节收得太紧,指甲隔着皮肉掐出浅浅的月牙痕;另一手攥住她后背的一片衣料,攥得皱巴巴的,像怕她会在下一口气里化成风从指缝间流走似的。
他没有醒,却仍在含含糊糊地动着嘴唇,声音又哑又软,像在梦里跟什么人争执:“不准走……我不准你走……”
她屏住呼吸,僵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出声,气息又匀下去,整个人沉甸甸地贴着她,睡得又熟又实。
她却忽然想笑。
这个人胆子大得能往魔王军阵线里冲,敢当着她的面说“你们几个我全都要留下”,怎么一睡着了,就变成一只怕被丢下的小东西了?
她笑起来,鼻息粗粗地喷出来,却带出一声没咽干净的哭腔,哽在喉咙里。
她垂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的后脑勺露在外面,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缠在一起,露出底下细白的头皮。
她想起他总顶着这样一头乱发跑来找她,而她每次都要嫌弃他两句;他就不怎么上心地薅一把额前碎发,笑得眉目弯弯的,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她从没有仔细看过他的头顶。那个藏在一窝乱发中央的发旋,小小的,浅浅的,像某条河流的源头。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后脑上。
她没有弄醒他。
只是用指腹碰上发根,顿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顺着那个方向摸下去。
动作生涩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一样。
她的指腹有茧,停在最细软的新生发丝上时,粗粝的触感显得格外分明。
她绕到那个发旋上,指腹顺着漩涡的纹路打圈,一下,又一下,像在抹平什么褶皱。
他动了一下。
像一只被搔到舒服处的猫,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近乎奶气的哼哼,又往她胸口那道凹陷里钻了半寸。
她停下,他却不依,皱着鼻子追着她的手指蹭,像在梦里也知道那处温暖来自哪里。
她只好又把手放回去,顺着那个发旋一圈一圈地摩挲。
他就在她掌下慢慢安静下来,眉心那一点浅纹都舒展开了,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可以放心沉下去的地方。
她摸着他的头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站在城门口对她说“你做不到的”时那双眼睛,想起他冲进城楼下那片暮色里来追她时跑得发白的脸。
她又想起他说过的话,说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是姐姐在路边捡到他,把他拣回去慢慢养大的。
他说起那些事时声音很平,像讲别人的故事,只是眼圈微微泛红,被他低头躲过去了。
那时候她不懂。她想,一个人能有怎样的过往,才能把那样深的伤口说得那么轻。
现在她忽然懂了。他想被人捡起来,想被人抱在怀里。他找了那么久,也只是想找一个不会把他丢下的人。
那道湿润的触感传来时,她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有什么东西正含着她左边的乳尖,温热、湿软,小小的舌尖抵在她乳晕上,轻轻、笨拙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他把脸埋在她胸前,嘴唇正衔着她那一点,像一头还没睁眼的幼兽循着本能找到了一口热源,含得又轻又稳,脸颊微微动着。
他大概根本没有醒来,只是在梦里模糊地寻找什么;她的乳头落进他唇间的一瞬,他眉心的皱纹都松开了,喉结滚了一下,像是终于咽下了什么悬了很久的东西。
她抬起手想推开他。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些事,那些粗重的喘息、潮湿的纠缠、凶狠的撞击。
她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索取。
可他只是含着,安静地、缓慢地吮吸,不像情欲,更像一种比情欲古老得多的本能。
他的睫毛垂着,末端有一点湿——那大概是他先前哭过的痕迹;鼻尖微凉,蹭在她乳根处,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小兽。
他没有半分越轨的力气,仿佛这一刻若能就这样含着她的乳尖睡到她老天荒,他也甘愿。
她那只推他的手停住了。停了很久。缓缓落下去,放在他背上,盖住他后腰那道旧疤的位置,轻轻收拢。
她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枕在自己胸口正中间。
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环过他的肩背,像拢着什么脆弱又珍贵的东西,将他整个人兜在怀里。
她做圣武士那些年,挥剑、格挡、冲阵,一身力气都用在挡在别人前面的事上,从没想过她还能这样抱住一个人。
抱得这样用力又这样轻。
伊林在她怀里发出极轻极软的一声呓语,像个终于安下心来的孩子。
她的乳房压在他脸颊两侧,他陷在里面,埋得极深,仿佛外面那些风霜都与他无关了。
白日里他的种种惊心动魄与温柔强势都退潮似的褪干净了,此刻他只是她自己曾不知如何面对的那个少年,要把自己缩得很小地蜷在一处热源里,才能把外面那个风尘仆仆的铠甲卸下来。
她想,他对着她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抻得很大、很满,要护着她、要追着她、要拽住她不许她走。
可原来他自己也这样怕冷,也这样贪恋一块可以停靠的岸。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连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她想说“不走了”,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像一旦说出口,就真的再没退路了。
然而她低下头去,把嘴唇贴在他头顶那个发旋上时,嘴唇翕动间,那三个字已经混在温热的呼吸里,落进他的发丝间了。
“……我不走了。”
声音像暮色里最后一缕炊烟,淡得几乎不成形。
屋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怯怯地缩成一小点,罗莎和伊莉莎大概是在她昏睡的那段时间悄悄离开了。
她们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把伊林抱走,像是故意把这两人留在这一小段安静里,留出一个可以自己愈合的伤口。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她没有觉得空。
她低下头,鼻尖抵进他的发旋里,闻到他发间混着汗气和药味的、真实而温暖的气息。
她的手顺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摸下去,摸过他的后脑,摸过他的耳朵边沿,摸过他后颈上那个细小的发茬——像要把他的轮廓完整地收进掌心里,再不会忘记。
他轻轻动了动,像是察觉了什么,又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脸颊在她乳房间埋得更深,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音节,含混在吞咽间。
她听清了。那是她的名字。
她愣了很久,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像冻土一样被春风撬开一道缝,暖流涌过,涨得她发酸、发软。
她收紧了手臂,把他稳稳当当地圈在自己怀里,像一棵树用全部的根须抱紧最后一捧土。
那滴泪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她没有察觉到。
只觉得眼皮一热,下巴上挂了一滴凉意,坠下去,悄无声息地砸在他眼睑上。
她看见那滴泪顺着他的睫毛缝渗进去,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来,没有醒,只是像做了一个深长的梦,在梦中被什么温柔地叫住了。
她低头擦掉他眼角的湿痕,又把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发顶。
烛火在窗纸上摇了一下,夜还很静,像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又像所有的慌乱都已经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她在这片安静的暖意里,抱着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第17章 魔王城
向北走了三天,联军走出了最后一片灰林。
灰林的名字是当地猎户随口起的。
树其实还立着,只是从树冠到根须都覆着一层灰,像一场暴雨落下来后没能带走任何污浊,干涸在叶脉里。
人马穿过林中时踩断枯枝,声响脆得惊起几只灰雀。
那些灰雀飞远了又回旋,落在更远的枝头,睁着圆眼注视队伍末尾的辎重车。
走出林地后,地势豁然开阔。
魔王城不像传闻中那样突兀地耸立在眼前——它坐落于这片荒芜戈壁尽头的岩丘上,城墙与岩石同色,远看像一头伏地的巨兽,要将整条地平线吞进嘴里。
官道铺着石板,缝里沁满暗黑色的东西,像雨泥又像锈水。
两侧田野荒芜,庄稼早就没了,野草也被千百只脚踩成糊在地面的烂毯。
田埂尽头卧着几具牲畜的遗骸,肚腹胀得滚圆,四肢僵直地朝天支棱,牛蝇在尸体上方嗡嗡地盘旋,却始终不肯落下。
再往前走,死去的便不只有牲畜了。
人类的、魔族的尸首零零落落散布在道路两侧,有的已经风干成深褐色的枯枝,骨节从皮肉中戳出来,白得发脆;有的尚新,铠甲裂口处的血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红。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连绵延伸,延伸向岩丘上的城堡,像一条沉默的路标。
士兵们起初还会翻动尸体辨认同袍,认出身份的便摘下头盔静立片刻,认不出的占大多数——面部早已被啄食得难以辨认。
乌鸦在天空聚成黑压压的云团,一圈圈盘旋,偶尔有一只俯冲至尸堆边,啄两下便又慌张地振翅飞起,不肯做片刻停留。
莱拉收紧缚在臂上的盾带,低声道:“连乌鸦都不肯落下来吃。”
罗莎走在她的右侧,修女服的下摆被扎紧在腰带里,长途行军让她裙摆沾满泥与灰。
她没有接话,只是每经过一具尸体便在胸前画一个简短的圣光礼。
她的手指画过最后一笔时,总会无意识地在半空中多停霎那,像在等什么回应。
始终没有回应。
伊林走在队列最前。
那把剑握在手中已经九天了,他仍不习惯它的重量——不是寻常刀剑的重,而是一截凝固的日光压进凡铁里的那种沉。
女王给他的神剑的白金剑身反射着暗沉天色,没有任何血腥能留在其上。
他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北风迎面吹来,裹着一阵腐甜的气息,浓烈得像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极深极远的地底烂透了。
战场上的血腥反倒不如这阵风来得分明,风穿过断旗、穿过倒伏的攻城塔,将几面残旗的穗子拍在旗杆上,噼啪作响。
越接近魔王城,尸体反而越稀疏,像是有人将一片区域刻意打扫过。
联军脚步放缓,铁甲摩擦的声响与兵刃碰撞在空旷的岩地间显得格外锋利。
魔族的前哨营地横在道路右侧,栅栏完好,火塘里的灰还保留着形状。
几只翻倒的铁锅凝着半干的粥块,架上的肉串早已风干成黑褐的一截。
帐篷门帘半敞,被风掀起又落下,内里空荡荡的,连翻乱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溃逃的痕迹。”罗莎站在营地边,声音压得很低。
伊莉莎裹着深蓝的军袍骑在马上,面纱上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沿断裂的旗杆望出去,视线落向那座安静的城池。
“不像内斗。内斗会留下尸体拖行的痕迹,会有匆忙撤退的脚印。”她顿了顿,“这里像有人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只等我们来。”
罗莎忽然停下脚步。她伸手拉住伊林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不得不站住。
“你听。”她说。
伊林屏住呼吸。他觉得风好像停了。
静默从城头的断旗处压下来,沿着石墙漫开,漫过荒地,漫过整支军队的头顶。
没有号角声,没有磨牙声,没有拖拽重物的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呻吟,连乌鸦振翅的拍击声都不知何时消失了。
近万人的脚步声被这座城沉默地咽下去。
城门大敞着,门洞里漆黑一片,如一只黑洞洞的喉咙。
伊林握紧那把剑,轻声说:“走吧。”
跨过城门的门线,像走进一层凉透的油脂里。
身后的天光被城门吞没了大半,身前只剩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壁糊着暗褐的渣滓,分不清是锈还是干涸的血。
地砖上覆满爪痕与断刃划出的白线,越往深处走,尸首越多,多到先锋队不得不放慢脚步,让马蹄从尸骸间隙间小心踩过。
伊林注意到这些尸首与城外的不同,大多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吸空了里子,皮肤皱贴着骨头,十指蜷成枯枝,眼窝深深塌陷,嘴唇只剩一线干皮。
道旁有被掀翻的铁锅,有半截烧成黑炭的旗杆,风从穹顶裂口灌下来,卷起一阵阵干涩的尘土,却始终带不出任何回声。
罗莎忽然拽住他的袖口,“你闻到没有?”
伊林吸了吸鼻子。
那味道沉在喉底,又粘又厚,像有人把整片战场塞进一只大瓮里,用泥封了口,埋在地底下沤了很多年,才在今日挖开。
他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前方的人马停住了。
伊林拨开两名步兵的肩头望出去,甬道在此处骤然开阔,露出一座巨大的圆形内城。
穹顶已经碎了大半,数道灰白天光从裂口斜斜倾落,照在整座内城的正中央。
那里堆着一座塔。一座由尸体垒成的塔。
人的,魔族的,还有更多他叫不出种属的,几百具尸骸交错着堆叠而上,几乎要触到穹顶的裂口。
最下层的尸骸早干瘪发黑,像被榨尽了最后一丝水分,越往上,腐败程度越轻,靠近塔尖的位置甚至还能看清铠甲上残留的漆色,和凝固在断肢边缘的暗红血珠。
尸骸的姿势并不零乱,每具都被摆放得很仔细,手腕或交叠或反折过顶,头颅齐齐朝向塔心,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献祭的牲口。
塔身四周有一圈半透明的黑色气流,像旋风又像浓烟,以极慢的速度旋转着,刮过尸堆表面时卷下细碎的粉末。
粉末在落下的光柱里飘飘摇摇,像整座城堡在下雪。
伊林的掌心全湿了,他握了握剑柄才发觉那是自己的汗。
“尸堆底下。”伊莉莎在他身侧勒住马,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在尸堆最低层的阴影中看见一团庞大的轮廓。
那东西一开始很像是突出地面的岩砾,灰紫色的皮肤覆满河流般的黑纹,胸口极缓慢地起伏,每一起伏便带出一股铁锈般的气息。
它靠坐在无数尸骸中,身上没有甲,隆起的肌群像老树根须一层层绞缠成的人形,两条臂膀垂在膝侧,十指陷入身下的石板。
一条前臂粗过伊林的腰身。
前排的老兵不知何时全停了下来。有人张着嘴,有人揪住马鬃不让自己后退,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一两匹马短促的嘶鸣。
那只庞大身躯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赤红。
像一层刚从炉膛里舀出的岩浆在眼眶中滚动。
它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扫过人群,视线过处像有一道无形的重物碾过头顶。
前排几匹马齐刷刷地扬蹄倒退,一个年轻士兵膝盖发软,撞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队伍里有人发出一声干哑的惊叫,像砂砾刮过石板:“老……老魔王……你不是死了吗?”
赤红的眼珠定住了。
地面的石板猛地一颤,战马嘶鸣成一片。
那具庞大身躯开始缓缓撑起,灰紫色的肌肉层层绷紧又松开,传出沉闷的轰响,像整座山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
它撑着膝盖一寸一寸站起来,肩胛在皮肤下缓缓滚动,越站越高,高到穹顶漏下的光几乎被它遮去半边时才停住。
一道旧创从右肩斜劈至腰侧,外翻的皮肉早已发黑愈合,像一道烙在岩石上的裂谷。
它咧开嘴,交错的尖牙从牙龈深处露出来。
“死?”它笑起来,声音像岩浆在岩层间翻滚,“本王花了这么多年做局,连亲生的女儿都骗过了,就是为了让人以为本王死了。”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出几缕黑色的气息,像活物一样钻出皮肤蜿蜒爬升。
尸堆上的黑色旋风骤然收缩,呜呜地倒灌进那只掌心,像是被饥饿的巨口吞没。
整座尸堆表面的干皮簌簌剥落,弥漫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它收拢五指,闭上眼,原地停顿了片刻,像在品尝什么滚烫的东西,周身的皮肤下爬满蚯蚓般的暗纹,肌肉鼓胀,骨骼发出沉闷的错动声。
再睁开眼时,那股压力从它体内轰然荡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尸堆中心推出来。
前排士兵齐刷刷倒退好几步,有人武器脱了手砸在石板上,脆响连连。
穹顶浮灰被震得簌簌坠落,在光柱中翻涌成灰白的雾。
莱拉将盾面顶在身前,靴底在地砖上向后搓出半尺,才堪堪稳住身形。
罗莎低着头,指尖停在胸前,那半个圣光礼画到一半便落不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有人开始往后退了,零碎的脚步先是两三声,很快连成一片,马被主人拽着缰绳频频调头,蹄铁在石砖上发出刺耳的刮响。
老魔王看着这一幕,赤红的眼珠里像多了点餍足的兴味,像在看蝼蚁慌不择路。
“这么点胆量,也配打进本王的城?”它张开双臂,整座内城的光仿佛又暗了一层,掌心那团黑雾缩成一颗滚烫的珠子,发出灼人的亮光,灰紫色的脸被自己掌心的光照得明暗不定,“本王连衣角都不必动,你们便要先踩死自己了。”
笑声从它胸腔里滚出来,在内城穹顶下翻滚,震得断石微微跳跃。
“说什么剿灭魔王,你们不过是自己走进了食槽里。”它俯下身,赤红的双眼扫过每一个人,“正好。本王以这整座城为炉,炼化了数年的尸体与魂魄,还差最后一步火候。你们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便都化作本王的血肉罢。”
地面震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本身就压得大地受不住。
伊林站在队列最前,手中的神剑剑身微微震颤。
他自己没有察觉,呼吸已经快得胸口发疼,掌心的汗浸湿了缠柄的布带。
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问“怎么办”,听见有人牙齿磕碰出细碎响动,听见莱拉在他右侧重新端起盾,盾沿磕在臂甲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喉咙发干,却还是从那一片慌乱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列阵。挡住他。”
伊林的剑率先动了。
他没有想太多。 那声“列阵”还在自己喉咙里烧着,脚下已迈出第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第二、第三步便连成一线,笔直朝那团山岳般的身影冲去。
白衣的圣武士在同一瞬间跟上他的左后方,盾沿抵着他的肘后,两步间几乎贴成一只整块的人形箭头,两柄武器划开空气的声音压在马蹄嘶鸣与士兵慌乱的后退之上。
突然间,一道血光从魔王手里发出。
“莱拉。左翼。”
伊林不知道自己是喊的还是想的。
他只觉得盾面从身侧擦过去了,莱拉旋身站住,盾角砸进石板缝里,一声钝响震得脚心发麻。
她蹲低了重心,蓝发从盔缝里漏出来,被风撩在一次急促的呼吸上。
“我顶着。你走!”
身后忽然亮起一大片光。
罗莎站在队伍裂开的缝里,双手在胸前合拢,圣光从她指缝间倾泻而下,像被风吹斜的瀑布,一层一层镀上伊林的肩头和那把神剑的剑刃。
剑身亮了,灼热的气流沿着剑脊爬升,逼得伊林眯起眼。
再睁眼时,他已经在老魔王的阴影里。
那只庞大身躯正缓缓抬起头,赤红眼珠中倒映出一柄发光的剑和一具冲来的小小身影,像在看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虫。
“第一击——”伊林听到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神剑在他手里尖啸出声,他双手握柄,自下而上挥出弧线,剑锋切开空气带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莱拉同时从盾后暴起,盾沿崩出滚雷般的轰声,整个人撞了出去。
圣光也在这时轰然砸落。
光与盾与剑炸在老魔王左肋那道旧创上,轰鸣震得地面跳了起来,碎石从穹顶裂口簌簌落进光柱里,雾尘翻涌。
伊林虎口一麻,剑锋接触到的那一瞬有一声极短的、像铁匠把烧红的铁杵进冷水里的声响,随即面前那只庞大的身躯在一整片白芒中裂开了。
灰紫色的皮肉崩成碎块,如墙倒塌般朝后砸落,大片暗红的肉末铺满半座内城的地面,骨茬碎成齑粉,扬起一阵呛人的灰雾。
伊林跪在雾里,以剑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虎口的血顺着剑柄流进掌心的白茧,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他的膝盖在抖,腰腹像被抽空了力气。
身后传来几个士兵虚弱的欢呼,像是从干裂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死了?”
“老魔王……死了?”
伊林也抬起头。那堆碎肉横陈在尸堆脚下,像一大摊被屠宰匠随手扔掉的边角料,边缘还在微微抽搐,暗红色的肉块泛着未冷透的光。
他听见自己胸口重重放下一口气。提不起来。手还攥着剑,却发不出力。
然后那堆肉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整片碎肉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揪住,一根根暗红的筋从烂肉中探出来,钩住邻近的骨片,拖拽、攀附、缝合,像千百条蛆虫在同一具腐尸上各归其位,发出湿漉漉的黏响。
碎裂的灰紫皮肤一层层覆上肌肉,黑纹重新爬满表面,赤红的眼珠从一颗空洞中重新涨出血脉,转动半圈,对上伊林的目光。
他站起来了。连动作都比刚才更稳。
老魔王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间发出沉闷的错响,仿佛刚才被碎掉的不过是一件穿旧的外壳。
他抬起手,指尖捻了捻沾着的自血,舔了一口,咧开嘴。
“怎么?在等你们那点花拳绣腿留下印子?”他笑道,“本王的天赋血脉,从出生那天起就没人杀得死。你们把本王劈碎成饺子馅儿,本王也能从地上再把自个儿一个一个捡起来拼回去。”
声音像滚雷,在内城穹顶下翻滚着碾压过每一个人头顶。
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手掐断的。
前排的几个士兵还维持着高举武器的姿势,眼睛里那点亮光正一点点灭掉。
伊林撑着剑站起来,膝盖险些没能打直。
莱拉替他把下一击的冲击扛下了大半,她的盾面整个凹陷下去一块,持盾的手臂垂在身侧,破开的皮肤正往下淌血。
罗莎的光已经没了,她跪在原地,双手撑在身前,嘴唇泛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层能站住的力量。
伊莉莎的马在尸堆边缘团团打转,她勒着缰绳,面纱下的目光定在老魔王身上——没有恐惧,更像在迅速算计什么。
老魔王低头扫了一眼他们四个,像打量四只撞进灶台边的飞蛾。
他抬脚踢开脚边半块自己刚刚留下的碎肉,沿着尸堆慢慢踱过半圈,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石板震出嗡嗡的余颤。
“何苦呢?”他摊开手掌,掌心的黑雾重新凝聚,像滚着暗红的珠,“你们的招式——那道光,那把剑,那面盾,还有点小算计——确实比本王预想的像样。”
他停住,俯下身,赤红的眼珠几乎凑到伊林面前,冲着他脸上吹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可惜。本王连至亲骨肉都能牺牲,你们几个凡人,拿什么来杀本王?”
他直起身,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震得穹顶的浮灰簌簌落下。他张开双臂,像拥抱着整座内城那堆庞大沉默的尸体。
“都留下来罢。化作本王的血肉——再说别的。”
【待续】
第18章 姐姐
她不是没有恨过魔界。
恨那把骨灰和硫磺、从来洗不干净的风;恨父亲的高座底下堆着的、一层压一层的枯骨;恨那些影子一样贴着黑暗钻出来的近卫像是永远也杀不完的虱子。
她在那儿活了几十年,活成一柄父亲手里最顺手的刃,活到他要把她的骨血炼成一盏续命的灯。
她逃出来的时候,翅根几乎被连根撕裂,血从魔界一路洒到人类边境,在灰山的木屋里躲了三年,才把那条命养回来。
然后她遇见了那个孩子。
饿得蜷在草垛里,肋骨一根一根挂在他身上,已经半昏了,只有指尖还死死攥着她衣袖不松。
她俯下身,听见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叫了一声姐姐。
就那么一声,她心里那座用几十年仇恨垒起来的城墙塌了半壁。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住在偏远得连魔界气息都到不了的山林里,养大一个总也长不高的孩子,日复一日地给他盛粥、缝衣、掖被角,用身体替他化开诅咒带来的燥热。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那些恨,把余下的日子都摊在阳光底下晒得干干净净。
那夜的梦魇来得很急。
她刚替伊林把情欲疏解干净,坐在灶间的水盆边洗手,他射出来的东西沾了满手,她搓了两遍才洗去那层腥甜,正用衣摆擦干。风忽然变了。
魔界的味道,像一块烂了许久的腐肉贴在鼻尖。
她认得这种气息。
父亲的暗影卫,炼过的血蜡猎犬,能隔着一整个山脊嗅到她身上属于魔王血脉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伊林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漏出来。
她把湿手往裙子上擦了擦,没有点灯,推开后门沿着山侧绕了出去——她不敢在木屋附近动手,怕兵刃声惊醒他,怕他半夜睁开眼看到满地的血。
她把那队暗卫一路引出三里地,引到河滩上才拦住去路。
领头人脸上疤疤块块,她认得。
从前在父亲帐下,这人替她父亲办过许多脏事,连她母亲死时那盏油灯都是他捧上去的。
那人见了她,咧开嘴笑了笑说公主,许久不见,陛下想你想得紧。
她没答话,抽出腰间的短刃,割断了他的喉咙。
那一夜河滩上打了很久。
她有意将战场越拉越远,一边打一边朝下游退,拳脚和魔气碰撞爆出的光被她死死压成一团团闷响。
她受了些伤,肩骨被钝击敲裂,翅根又被撕开旧伤,血顺着紧绑的后背往下滴。
但她没让任何一个暗卫活着离开,最后她跪在尸体堆里,抓着一缕从领头上拽下来的血,咳了半晌,把最后一具尸体也拖到一起,叠成了同归于尽的模样。
她太清楚她父亲了。
死一个两个近卫,他连眼皮都不会抬。
他只要她活着的气息,只要她的血。
所以她割下自己一小片翅膜,取心头血灌进去,佐以密咒捏出一具和她一模一样的尸身——眉眼、气息、血脉,甚至伤口都能以假乱真——扔进尸堆中央,布成一幅拼杀至死的惨烈图景。
不到天亮,她拖着只剩半条命的身子回到木屋。
他还在睡。
被子被蹬得七零八落,露出一截嶙峋的肩胛,白得像月光下的石头。
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想把他的眉眼都刻进骨头里。
可她没有伸手碰他,怕一碰就再也走不动。
她在灶台的碗底、墙角、窗台上留下那些她和他一起捏着玩的暗记号——只有他看得懂的,她用歪歪扭扭的线画出来的话:回不来。
走远路。
再见。
她画这些的时候笔触一直发抖,末了在门槛底下又加了一只展翅的鸟,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她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极轻的,像一片落叶沾了一下水面,屋外风一吹,她直起身。
没有回头。
她离开木屋的第七日,父亲的人搜到了那间舍屋。
她远远躲在下风口,亲眼看着他们一把火将房梁烧塌,火焰从窗洞里窜出来,把那些叠好的被褥、刻着刻痕的灶台、窗台上干枯的花瓣,一夜之间烧成灰。
老家伙连一座空屋都不肯留,她心里反而松了半分——那是她最接近失控的一回,不是因为木屋烧了,而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伊林有没有安全离开那里。
她险些折回去。
她用指甲把掌心掐出满手血,瞪着眼睛在矮林间站到天黑,直到远远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沿着山道走远,背影裹着一件她缝的旧皮袄,步子一深一浅,没有回头走进暮色里。
她看到那孩子活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流了满脸。
回魔界之后,她再没有哭过。
她把自己沉进最深的暗处里,穿破旧的兵甲,捡别人丢下的兵器,装作一个不起眼的下阶魔兵寄在城中。
她在黑暗里吃,在黑暗里长,她刨开旧日巢穴深处藏起的血脉累积,一刀一刀将那些曾属于魔王公主的魔力吞回自己的躯体。
她杀过的影卫、追随者、叛徒、在黑暗中行凶的魔物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每一滴血都喂进齿缝,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她一身筋骨被仇恨和想念重新浇铸成刃,她伏在不见天光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一个时刻。
她等到了。
老魔王的法阵把她所有的反抗心都碾碎成利刃,她咬着那老匹夫的咽喉时才真正笑起来——她的血,她的母亲,她给她的每一寸苦痛,终于都随着那些抽搐的躯体一齐烂进泥里。
她从那堆尸山血海中站起身,呼吸还带着腥热的铁气。
翅膀在背脊上缓缓展动,骨节噼啪作响,粘稠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指尖、翅尖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
她腾起的血热还未冷却,有些东西烧干了,有些又发烫。她又想起那个孩子。
真想马上就找到他,带回那间木屋,不管那里现在什么样,她要把他抱进怀里,用整个胸口堵住那张总在说话的嘴,用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看自己——她底下莫名地潮湿起来。
这种心思混着血味涌上来,让她说不出的烦躁,又说不出的急迫。
她还得再快一些。
她还不够快。
她攒下的力量还不够支撑她走出这片荒原之前恢复到全盛。
她舔了舔唇边残留的血,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那些正对她举起兵器的人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狼打量羊群。
她现在需要的刚好是一顿足够丰盛的血食,她体内那只被压了太久的兽在她胸骨后面嘶声咆哮,催促她动手。
她的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姐……姐?”
一声极轻,极小,从人群里传来,像一片刀刃掉进了深渊。
她浑身僵住,那些在她血管里奔涌的杀意像撞上冰壁的潮水,骤然碎了一地。
那声音她很熟悉,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颤抖——她曾在无数个夜里用它的尾音入眠,又在无数个没有它的梦醒时把它压在舌根底下。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尘烟渐歇,联军阵中站着个不大的身影。
那孩子的眉目被尘埃和火光熏得有些模糊,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小—— 姐姐?
尘土还没落完,伊林已经从队伍里跑了出来。
他丢开手里的剑,不管脚下踩着什么,在高高低低的碎石和尸块间跌跌撞撞地朝她跑。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巨大的翅膀,满身狼藉,站在尸堆顶端像一头刚刚撕开猎物咽喉的兽。
他跑到离她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退。可她的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些,像不知道该把自己缩到哪里去。
伊林仰头望着她。
她脸上有血,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翅膀根部的旧伤翻着新鲜的血肉,一击咬碎老魔王咽喉的凶猛还没从她眉间褪尽。
可她看见他的第一眼,那眉间锋利的弧度就像被温水泡软了似的,一层一层塌下来。
“……姐姐。”
他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刚才喊过两遍,这是第三遍。
楼兰张了张嘴,像是想好了许多种说辞,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从尸堆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沾满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长高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根本没长高。
永远是那副少年模样,到她胸口,仰起脸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那两个字,对面的人眼眶刷地就红了。
“我一直在找你。”
伊林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去了冒险者公会,做了很多任务,走了很多路。我去过圣教会,去过边境,去过你的魔王城。我找了好几个很像你的人,可都不是你。我以为——”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为你死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座木屋,那些记号。你说回不来。你说走远路。你说再见。”
楼兰静静地站着,翅膀垂下来,翅尖拖着地,沾了灰。
她想告诉他——那间木屋烧了她亲眼看着房梁塌下去;她看着那个裹着旧皮袄的小小身影从山道上离开,她隔着一整座山,不能喊他,不能追上去,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她想了三年。
她把那些想念和仇恨揉在一起吞下去,嚼成一股劲儿,才撑到今天。
“……我看见你走了。”
她说得很轻。
“你走远了,我才放心的。”
伊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哭得没声,肩膀一耸一耸,拿袖子胡乱抹了抹,没抹干净,又掉下来。
楼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的翅膀踌躇地张开又合拢,像不知道该不该把他裹进来。
她身上还溅着血,发梢结着暗红的块,她不想让他沾上这些。
她抬起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像许多年前在灰山木屋前的灶台边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地站在这儿,让我瞧瞧。”
伊林抽噎着抬起头。
她板着脸,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讲,这个剑拔弩张、亲手咬碎老魔王喉咙的新魔王,此刻却别开目光,用那只沾满血的手背挡了挡自己的额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你、你先别这么看我……我现在这模样一点都不好看。”
伊林愣了两秒,然后“扑”地一下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向前走了两步:“姐姐——”
楼兰猛地往后一退,翅膀唰地一下尽数张开,扬起一阵尘土。
“别过来!”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只觉得自己刀山火海都闯过了,却在这小孩面前连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迹和破碎的魔袍,又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站在那里仰头望他的伊林,脑子里轰地一下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绝对不能。
下一刻,那双巨翅猛地一振,她整个人如同一道血红的残影冲天而起,险些把头顶残存的穹顶撞碎。
风压卷得碎石四溅,伊林被尘土迷了眼,急忙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时那道身影已经掠到了破开的穹顶缺口边上。
“姐姐——!”
他追出去。
他不知道她要飞去哪儿,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她消失一次。
他跑到墙边,踩着坍塌的碎石往上爬,手指被粗粝的石沿磨出了口子也没管。
“楼兰!”
那道红色身影在黯淡的天光里微微一顿。
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
她的翅膀僵了一瞬,悬挂在半空,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从风里断断续续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勉强的镇定:
“……你先在城里等我。别追了,我……我收拾一下再回来找你。”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截:“你、你不许嫌我丑。”
伊林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堆碎砖上,望着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我不嫌!”
他冲着风大声喊。远处那抹红影仿佛颤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翅膀一展,倏忽间便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伊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一点红彻底沉入云层,才慢慢从碎石上爬下来。
下来时他看见莱拉提剑站在墙根下,盾还挂在背后,仰头望着天际。
罗莎也跟上来了,脸还是白的,站得有些晃,却伸手把他袖子上一块裂口轻轻捏拢。
伊莉莎提着裙摆站在最外侧,面纱外露出的那双眼睛似笑非笑。
“……你姐姐?”莱拉问。
伊林点了点头,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嗯。”
莱拉收剑入鞘,没再多问,只是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肩膀。
罗莎把那块袖口抚平,低声说了句“她没走远,她会回来的”,语气很轻,像是说给伊林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伊莉莎站在风里,面纱被吹得微微拂动。
她望了望天际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伊林,没有问他找了多久、走了多远的路,只是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四个人在魔王城破碎的穹顶下站成一排,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着尘土和血腥气,向荒凉的旷野散去。
第19章 重逢
魔王城剩下风。
风从碎了大半的穹顶灌进来,卷着灰烬、铁锈和一股淡淡的血味,吹得檐角的碎瓦不时磕碰一下。
伊林顺着墙头走了一圈,又走一圈,靴底碾过裂纹里的黑灰,什么也没找到。
她飞走时那句话还烫在他耳朵里,“你先在城里等我,不许嫌我丑”,可他等不住。
他没法让自己坐在城里安安静静地等人送上门来。
他翻上城墙,沿着她消失的方向一路爬上屋脊。
月光很亮。
整座魔王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倒在惨白的光里,脊梁破碎,鳞片剥落,只剩风在它的骨缝间来回呜咽。
伊林在最高处那根断裂的石柱边站住了,胸口勒得发紧。
他怕她真的走远了。
他怕这个“收拾一下”和当年那碗凝了皮的凉粥一样,都是她留给他的、不会再回来的信。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翅膀的声音。
很轻,几乎被风声遮过去,可他等那道声音等了太久,久到耳朵已经把那段频率刻进骨头里。他猛地转身—— 楼兰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半片斜插的断瓦,身形拢在月光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暗红衣袍,血污洗干净了,红发散着,没有束簪。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就这么望他,也不向前走,翅膀垂在身后,边缘的扇骨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像飞过千山万水,终于落定,却不知该不该惊动这月光下的人。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笑了一下,“你怎么瘦了。”
伊林没答话。
他扑过去的动作比脑子快,靴尖踏碎两三块瓦片,整个人一记闷响撞在她怀里。
楼兰被他撞得退后半步,脚跟踩住碎瓦才稳住,本能地收拢翅膀,把他兜了进去。
她用那对覆着薄翼膜的手臂把他整个人裹住,像裹一团失而复得的火。
他埋在她胸口,不说话。
楼兰感觉到衣料很快湿了一小块,又洇开一大片,那热气浸透红袍直烫到肉里去。
她低头,嘴唇擦过他发顶,又俯下颊去贴他的耳朵,声音碎成几截:“怎么还哭了。你都长大了……怎么一见面就哭。”
“你骗我。”伊林的声音闷着,闷得发颤。
“你留的记号,我看了三天才拼明白。回来。走远路。再见。再见——你知道我在井台边蹲了多久吗?我天天坐在门槛上看那条路,每天醒来看你被窝是不是又凉了。”
楼兰的翅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没法答这一句。
当年她割开翅膜挤出心头血捏替身的时候,那道暗语她刻了一整夜,刻一刀手抖一次,最后一刀划伤指腹,她拿红纱衣的衣服下摆胡乱裹了裹,裹完才发现染得红里透黑,只好又塞回匣底。
她怕他找不到,又怕他找到。
“我本来没打算活着回来见你的。”她说得很轻,“那老东西派人找上木屋那晚,连柴房的耗子洞都灌了火油。我引开他们,在河滩杀光了,可我知道还会再来……我只能让你以为我死了。”
“我没有以为你死。”伊林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道泪痕亮晶晶的。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白净的,像永远停留在了某个冬夜灶膛火苗将熄未熄的年纪。
“我看了那记号很久。我告诉自己你会回来,不然我活着做什么。我一路接了那么多委托,跑过三条河翻了两座山,我每到一处就问那里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红发、个子很高的女人。他们都说没有。我还怕你已经换了名字。”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
楼兰低手,用指尖揩他眼眶下的湿迹,掌根蹭过脸颊时摸到这年他长得微微峭拔了的下颌线,却又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
她心口某处被这旧触感猛地拽了一下,低头亲他的额角,声音低下去,低成一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哄:
“对不起。姐姐让你等了太久。”
伊林摇头,整个脸又埋进她胸口。
那处温暖、柔软,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像晒过的干草混着一点旧木头的味道,是木屋里那床絮了整整三年的旧褥子才有的暖香。
他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月光铺在残破的屋脊上,把他贴在她胸前的影子和她拢住他的翅膀的影子涂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楼兰安静地抱着他,等他肩膀不再颤。
她低头,见他睫毛上还挂着泪,就这么蹭在她衣襟上,圆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布纹,忽然有点想笑。
她确实笑了一下,唇角弯着,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瘦是瘦了点,倒是没长歪。还是这么好看。”
“姐姐倒变了。”伊林闷声道。
“哪里变了。”
“变大了。”伊林顿了顿,手在暗红衣袍外面比了比,没敢比完。
耳根却烧红了——他本来想说的是胸。
真的很大。
从前搂着他睡还要弯腰的弧度,如今隔着衣料也顶着他腮边,压出深深的沟,教人不敢抬头。
他只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就是变凶了,方才你在那尸堆上……我都不敢认。”
楼兰的笑停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翅膀拢紧了些,将他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没接这条话,只是低下头来,让两个人的额头挨在一起,气息打在彼此唇间,像旧年屋中灶火映着的那道亲昵的影子。
她开口时说得很轻,每个字却都实实在在落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落在井台边。”
风还在吹,从碎裂穹顶的罅隙间穿堂而过,刮得她耳尖一缕红发贴到他脸侧。
伊林抬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她随时又要化成一道血影振翅而去。
楼兰被他勒得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她垂下肩,把脸的侧面埋进他发间,敛起睫羽,暗红衣摆同他沾灰的衣角绞在一处,在月光下叠成一道绵长而完整的影子。
楼兰这句承诺落了地,两个人却都没再说话。
风从断裂的檐角卷过,把月光吹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她暗红的衣摆和他沾灰的靴面上。
她垂着眼,睫毛在颊上投出一小片阴翳,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却也没有更向前,像是在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凉下去。
可那念头没有凉。
“伊林。”楼兰出声时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蹭过旧木料。
他抬头看她,她却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续道,“那年……那个诅咒,你记得吧。我一直说是路过的恶魔干的。其实不全是。”
她顿了顿。翅膀在身后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又张开,扇骨碰撞出极轻的声响,像一只误闯了夜穹的鸟在找落脚的枝头。
“其实是我。是我趁你睡着时亲手给你下的。”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怕被烫到似的,随即她又别开脸去,红发垂落,遮住半边颊。
夜风把她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她整个人绷得有些僵。
伊林没有立刻说话。
那段沉默很短,却是风吹过碎瓦的功夫,是月光从她肩头挪到他眉梢的功夫。
就在这短短一瞬里,楼兰的翅膀又抖了一回,她甚至不自觉地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给这段坦白留出足以退开的余地。
他没退。
他反而握住她缩回去的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捏了捏她僵硬的指节,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嗯。我知道。”
楼兰猛地转过脸。
伊林望着她,月光映得他眉眼清清白白,唇角弯着,像在说一件早就猜透了的心事。
他低声道:“我猜过。你走得太急,连记号都刻得刀刀见血。那间木屋里除了你,再不会有旁人知道那种诅咒的刻法。后来我自己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想,旁人为我好的法子,是教我长高长壮,学刀练弓,好在这世上立住脚。只有你。”
他停了停,声音软下来,像旧年灶间那碗温着的粥:“只有你希望我永远在你怀里”
楼兰脸上的红一路烧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她攒了整整一路的话,什么“我便是不该那么自私,你若要恨我也情愿”,全被这少年一句轻描淡写堵在了喉咙深处,说不出口,也吞不下去。
伊林却不松她的指尖,还弯起眼睛把这玩笑往下递:“姐姐,其实你可以直说的。我也挺喜欢现在的自己。要是真长成我爹那副胡子拉碴的模样,我照镜子怕是要先被自己吓死。”
楼兰愣愣地望着他。
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进嘴角,她也没顾得上拨开。
片刻后她忽然“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这一笑像是撬开了什么闸口,她整个人绷了许久的那道劲儿全散开来,肩膀抖着,眼角洇出些光亮,她顾不得擦,只侧过头去乐了好一阵才找回声音:“你知道这话我憋了多少年么?我怕你知道了,连姐姐都不肯叫了。”
“我不会不叫你的。”伊林说,“你是把我从冻土上捡回来的。”
“可我也把你锁在这副模样里了。我想让你永远干净好看,永远像那年冬夜里蜷在门板上等我回来的小孩。”楼兰的声音低下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像在确认他还在那儿,却又被他看得心虚,别开视线,“我那时望着你睡着的脸就想,这世上旁的东西我都留不住,可至少你躺在门板上的样子,干干净净的,眼睛一睁就会冲我笑。我想要这个……”
她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伊林踮起脚,伸手捧住她的脸,把她别开的视线一点点转回来,月光照见那眼睫下头湿成一片。
他掌心温热,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拇指腹轻轻替她蹭过那道快要滚下来的水痕,说:“那我现在不也冲你笑么。”
楼兰被他捧着半边脸,睫毛眨了眨,又眨了眨,那层水光便被他全数抹开。
她俯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永远停在少年模样的脸,忽然弯起一抹极轻的弧度:“……那,还叫姐姐么?”
“啊?”
“你小时候皱眉头的样子我也记得,眼下倒是不皱眉头了,耳根却红起来了。”她这会儿倒有了力气促狭他,声音也软了下去,“我这年纪,做你娘亲,绰绰有余了吧?”
伊林的耳根腾地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什么话”,可一抬眼便触见她那双金红色的眸子,里头的光亮晶晶的,像小孩子攥着一颗捂了很久的糖,要给人又不好意思先伸手。
他没能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的脸重新埋进她胸口暖软处,闷了好一会儿,才含含混混地唤了一声。
“妈妈。”
那两个字太轻,轻得像月光下扬起的尘絮,可楼兰听见了。
她的翅膀猛地抖了一下,又慢慢收拢,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她低下脸,嘴唇贴在他发顶,声音哽了半截才落下来:“哎……再喊一声。”
“不喊了。”伊林闷着声音,耳廓烧得通红。
楼兰不依。
她弯腰,偏要把他那张发红的脸从自己胸口衣料间挖出来,又用自己的额角抵住他的额角,笑起来时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鼻尖上:“你耳朵都红到这儿来了,还说不喊。”她顿了顿,长长的眼睫低垂,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月光,“好孩子。妈妈在呢。”
伊林被她抵得没法躲,只好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低叫了一声:“妈妈。”
这声比方才清亮了些,还是带一点潮热,像在嗓子里过了三道才肯出来。
楼兰应了一声“哎”,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那片覆着薄翼的翅膀彻底拢实,将这屋顶漏进来的风全都挡在了外面。
风里多了第三种声音——靴底碾过碎瓦的轻响,不止一双。
楼兰的翅膀先一步收紧,把伊林往怀里带了带,抬眼望向屋脊那头。
月光照出三道身影:罗莎独自走在最前,修女服衣摆让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连体黑丝的边沿;莱拉落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肩胛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伊莉莎走在最后,被风掀起的金发下露出一张还没来得及戴上面纱的脸——她索性不遮了,只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下打量楼兰那对半拢的翼。
伊林从楼兰怀里挣出来,耳根还烧着,却稳稳站直了身。
“她们……”他刚开口,就被莱拉截住。
“你飞得太快了。”莱拉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却没有彻底卸下防备,声音压得低,“我们在城里等了一整晚没见你回来,沿屋顶找过来,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我还以为是老魔王的残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楼兰脸上,又移到伊林微红的眼角,喉头动了动,“……是她?”
“是她。”伊林说。
莱拉的肩这才缓下来,那口绷了许久的气吐得很轻。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后朝楼兰拱了拱手,没说什么漂亮话,耳尖却泛起一层薄红。
罗莎走得更近一些。
她的动作没有莱拉那般警惕却也局促,隔着三步远便停下,微微欠身,修女服的衣摆垂成一道平整的弧:“罗莎。从前是圣教会修女长,如今……只是个跟着他走的人。方才在战场上,多有失礼。”说得很平,眼角却扫了一下楼兰从那具尸堆上站起来时染红半边衣袍的样子。
楼兰没有立刻答话。
她偏过头,将伊林肩头沾的一片碎瓦灰拂去,才直起身来,金红的眼睛在月光下扫过罗莎的脸,又扫过莱拉按剑的手,最后落在伊莉莎披散的金发上。
伊莉莎被那目光看得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好奇:“你的翅膀……方才从尸堆里出来时,我以为是两只什么怪物。近看倒是——”她偏了偏头,“好看。”
楼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没有先前促狭伊林时的狡黠,也没有站在尸堆上俯瞰联军时的冷冽,只是唇角弯弯的,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被人这样毫不设防地夸过。
她展开右翼,翼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红的绒光,轻轻在伊莉莎面前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你是人类王国的女王吧?我在暗处看过你守城。胆子不小,敢把自己扮成军妓混进军营。”
伊莉莎的脸腾地红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不少。”楼兰话音里带上一丝促狭,随即却将翅膀彻底收拢,朝三人踏出一步,声音放轻,“欢迎你们。这座城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罗莎抬起头来。
她原以为这位新魔王会有一番下马威,至少也要试探几句,可楼兰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这句话,像是替一家人推开院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没说话,只再欠了一回身。
楼兰却走上前来,没让她的礼行完。
她伸手,轻轻握住罗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牵起莱拉还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连带着把伊莉莎也拢到近旁,笑着开口:
“我在那些年里头,总想着弟弟一个人长大会不会太孤单。如今倒好,他替我寻来了这么些伴儿。”楼兰垂眼看了看伊林,又抬起头,声音柔下几分,“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从前不会,如今也不会。可你们既然跟着他走了这么久,愿意把命系在他身上,那便也是我的家人。往后的路,咱们一道走。”
莱拉被她握着手的力道弄得有些发愣,半晌才把那股绷劲卸了,低低“嗯”了一声。
罗莎悄悄吸了吸鼻子,反握住楼兰的手,没答话,却也没松开。
伊莉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弯起眼睛,嗓音亮亮的:“那——我也得叫你一声姐姐吗?”
楼兰弯了弯唇:“怕什么。我听着。”
伊林站在四人中间,被月光和衣袍围拢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觉胸口那一直空落落的地方被人拿棉絮细细填上了。
他伸手,握住楼兰的衣角,像小时候在木屋灶台边揪着她袖口讨粥喝的模样,轻声道:“妈妈,楼兰……姐姐,谢谢你们。咱们回家吧,回城去,慢慢说话,说一整夜。”
楼兰低下头看他,笑了。那一笑落进月光里,把这只剩风的魔王城屋顶也照暖了几分。
第20章 婚礼
魔王城的偏殿许久没点过灯了。
角落里积着灰,烛台的光拢成一小团暖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伊林站在窗前,手指一颗一颗地扣着礼服领口的纽扣,扣上又觉得箍得慌,松开一颗,再照照镜子,又觉得不够正式,重新扣回去。
他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白色的礼服,领口绣着细碎的金线,裁缝是伊莉莎派人从城里请来的,量了三遍尺寸,又对着他这张永远十三四岁的脸琢磨了老半天,最后做出来的礼服意外合身,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他窄肩细腰,像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小新郎。
可没有人告诉他新郎该做什么。
太阳刚偏西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再一点点暗下去。
偏殿另一头的门始终关着,隔着一道长廊,偶尔传来几声笑,又很快压低了,听不清楚。
“别看了,”罗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再看门也看不穿。”
他转过身。
罗莎站在烛火边,牵了牵裙摆,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睛。
她到底还是穿了一身白,只是再不是教会的白袍——裙摆长长地曳在地上,蕾丝从领口一路攀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同样被白色丝料包裹的脖颈。
那层薄薄的白纱贴在皮肤上,像她从前那身黑丝一样的质地,只是换成了雪白,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得像初雪沐光。
“你……这样好看得认不出来了。”伊林说得很直白,耳朵先红了。
罗莎没接话,只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角,指尖凉凉的,轻轻扫过他的下颌线。
她说:“别紧张,我们都在呢。”声音极轻极稳,像从前的忏悔室里,隔着一道木板传来的那句“主会宽恕你”一样,带着安人心的力量。
门又被推开。
莱拉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进来的,怀里抱着一大捧野花,肩上还缠着一条编好的花藤,见他们都看过来,难得臊红了脸:“这不是……礼堂里没个花不行嘛,我在外面摘的,军营的花匠说这种白花配白裙子好看。”她今天穿了件剪裁极简的白色长裙,腰侧嵌着轻甲,像是为某种仪式特意打磨过,不那么锋利了,却依旧笔挺。
那条花藤没有缠在头发上,而是绕过肩甲,在胸口打了个结。
她说打完仗就再没穿过裙子了,穿不惯。
伊林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肩头的白花。
大概是从墙头野地摘的,还带着晚风的凉。
他没说话,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莱拉的蓝眼睛亮了亮,忽然咧嘴笑了:“嗯,好看吧?以后再给你们编。”
“我呢?怎么都不夸我?”带着点娇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伊莉莎提着裙摆走进来,那身裙子的面料在烛光里泛着流动的光泽,领口处缀着细碎的水晶,每一颗都像从王冠上拆下来的。
她没戴面纱,那张娇美的脸全然露出来,唇边挂着一丝笑,却又特意板住:“这身衣裳我可叫裁缝赶了几天几夜才做出来,你们倒好,只顾着看花。”
“你最好看,你最好看。”莱拉笑着先认输。
罗莎也弯了弯嘴角,目光扫过伊莉莎裙摆上以淡金色织线绣出的月桂纹样,隐约认出那是王室的纹章,她没有言语。
伊莉莎走到伊林跟前,很自然地替他把那颗刚扣上的领扣又解开了,露出一点喉结:“这样合适,别把自己勒坏了。”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下去,眼底那点娇俏的笑意也柔软起来,像那天在人潮里把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递到他嘴边时的神情。
四个人在偏殿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几晃,远处隐约传来乐声,是联军留下的军乐队,被罗莎借来,吹一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
伊莉莎竖起耳朵听了听,说:“到时辰了。”
伊林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礼服,金色的袖扣,胸口别着罗莎替他系好的那枚忍冬花手帕。
他又摸了摸腰间,那里还藏着一小截断簪和一块黑纱,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把几年来的路都收进了衣袋里。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总不能让她等我。”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三片不同颜色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又像三座安静的城墙。
伊林走到门前,手指搭在门环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清晨——粥凉了,鸡蛋剥了壳,堂屋的木椅翻倒在地,院门大敞着,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站在灶间门口喊“姐姐”,群山没有回音。
他闭了闭眼。
乐声绕过回廊,漫过他的脚踝。
他拉开那扇门。
月光从穹顶裂缝尽头一路淌过来。
婚礼的花厅尽头,所有人都在等他。
而他往门外望去,看见一道红色的人影正从路的尽头走来,长发飞扬,遮住了半边天幕。
花厅的烛火忽然静了一瞬,仿佛连风都不敢喘。
那道红色的人影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来,裙裾拖过地面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片晚霞被谁收拢了,慢慢地、慢慢地流到他的脚下。
她走到门口的台阶前停住。伊林这才看清她。
那是一袭他从未见过的红嫁衣。
布料由两幅纱与绸叠成,最外层罩一层深红的薄绡,烛光打上去便漾开一层流动的暗纹,像是将晚霞与火光一并织进了线里。
领口贴着白皙的颈线收拢,一路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到胸口处陡然收出一段极深极饱满的弧,将那具他从小熟识的、丰满得有些过分的身躯裹得庄严又张扬。
腰间没有用腰带,只是靠裁剪本身收出窄窄的腰线,腰间往下裙摆渐次铺开,到裙边已然宽得能横卧两三个孩子,尾端拖过三级台阶,铺了满地绛红。
她头上有冠。
不知用什么木料雕成的枝蔓盘绕交错,细枝像荆棘,又像刚抽芽的嫩条,上面缀着几粒浑圆的深红宝石,她每走一步,宝石便在她额前轻轻晃动,像旧的伤口里重新长出的星辰。
冠下压着她火红的长发,那发没有盘起来,只由两根银篦由鬓往后拢住,剩下一大把顺着脊背披散而下,在翅膀根处堆成一道瀑。
翅膀半收着,覆着薄薄一层鳞光,边缘透出珊瑚色,在红裙的映照下几乎有些发烫。
四个人站在花厅中央,谁都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像是怕惊碎什么。
伊林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红色太艳了——艳得让他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干涸的井,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姐姐……”
楼兰提起裙摆,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踏进烛火照亮的范围。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光映在她眼底,那里面没有他想象中魔王的威严,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笑了一下,弯下腰,伸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抹过他的眼角:“怎么了?”
伊林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她怀里,双手死死环住她的腰。
白色礼服与红色嫁衣贴在一处,像雪压在火上面。
她的胸脯丰软温热,几乎将他的整个脑袋裹进去,他闷声在她衣料里说:“你终于来了。”
楼兰轻轻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嗯,我来了。”
罗莎在这时走上前来,袖中取出一条白色细纱,在烛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她没有说主的话,也没有念圣礼的祝词,只是将那纱一端轻轻系在伊林的手腕上,另一端执起来,望向楼兰:“我今天不是修女,你也不是魔主。我只是替他们问一句——你愿意么?”
楼兰从伊林肩上抬起脸,看着罗莎的眼睛。
她读懂了她眼底的意思——她们都曾只身离开过他,都曾以为离别是成全。
楼兰弯下嘴角,把那根纱在掌心缠了两圈,重重握紧:“愿意。”
罗莎又转向莱拉:“你呢?”
莱拉把怀里的野花分出一半,插进楼兰束发的那两根银篦边,抱起另一半花,用力点头:“愿意。以后我替你们守夜,站第一班岗,谁想趁夜跑了我先把他按下来。”
伊莉莎没有等问。
她走上前,解下自己颈间那枚缀着细链的水晶坠子,放进楼兰手心里,又用另一只手牵起伊林的手,三只手合在一处:“我以本名起誓。不再有王座,不再有城墙,不再隔着面纱认人。愿意。”
五个人站成一个圈,那条细纱从伊林腕上绕出去,经由罗莎的手、莱拉的手、伊莉莎的手,最后绕回楼兰掌中,缠成一个小小的结。
没有人念长篇的誓词,月光落在花厅中央,像替他们拢住一张长长的案。
楼兰低下头,额头抵住伊林的额头,红宝石们轻碰出声。
她说:“我当年答应过你,等你长大的那天,姐姐把真正的自己留给你。这话隔了这么多风雪,今天还算数。”
伊林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我也答应你。这辈子我都不再让你一个人走远路。”
楼兰用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像他们小时候那样:“谁要一个人走远路了。你养我啊?”
“我养你。”
她说:“嘴倒硬,你才多大。”但她的笑已经压不住,眼泪也压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红嫁衣上,洇开更深的颜色。
不知谁起头吹了一声哨,紧接着花厅门外响起零星的欢呼。
亲兵们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廊下,几颗野花的花苞被抛进来,打在伊林的肩上、滚到楼兰的裙边。
莱拉最先反应过来,把自己抱来的那捧花一股脑倒下去,花瓣和骨朵洒了一地,有几朵正落进楼兰摊开的红裙裾里。
她愣了一瞬,弯腰捡起一朵,别在伊林礼服胸前那枚忍冬花手帕旁边,抬眼的动作又凶又柔:“别弄丢。”
伊林低头看看胸口那白花点缀在一方红与白之间,仰起脸来,笑出一口白牙:“保管好。”
罗莎在几人轻笑间靠近,伸手轻轻托起那根缠了五道腕子的白纱,像托起一件什么极沉又极轻的东西,她垂眸看了一瞬,然后将纱的另一端系活结,轻轻一拉,将那小小的结收拢在伊林的腕心。
指尖极轻地划过他的掌心,像说了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楼兰退后半步,牵住伊林的左手,她的手指凉而稳,骨节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她看了另外三人一眼,眼尾还红着,神色却已漫开笑意:“我的小新郎,你今晚睡哪儿?”
伊林被她牵着,脸红了大半边,声音却稳稳地落下来:“有你的地方。”
身后又是一阵起哄。
花瓣从门外,从梁上,从人缝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红白相间,铺满一地,像把这一程所有走散又找回的路都铺在了脚下。
乐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仍然是那支小调,吹得走调,却吹得热热闹闹,闹得穹顶裂缝里的月光都晃了晃。
乐声在门合拢的那一瞬被隔断了,像被谁伸手按灭的烛火。
伊林站在花厅与寝宫之间的短廊里,手还搭在门环上,指腹沾着门把上微凉的金漆。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都在他身后,红色的裙尾与白色的纱边挨在一处,影子在廊灯下叠成一团没有缝的夜。
寝宫是伊莉莎提前备好的。
炉火烧了大半宿,暖融融地烘着一室花香,地毡上撒着不知道从哪里剪来的花枝,红的白的挤在一处,比花厅的花瓣还要密。
窗帘没有拉严,月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中央那堆软枕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楼兰率先进了屋。她没有立刻坐,立在窗边,背对着其余的人。半晌,她说:“把灯再挑亮些。”
罗莎走过去,将烛台上的灯芯拢了拢。
火光一跳,满屋的影子都晃了一晃,五道人的影子齐齐映在墙上,高矮错落。
罗莎退了半步,目光在楼兰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没有言语。
没有人催谁。
莱拉先坐到床尾,把肩上的花藤解下来搁在枕边,低头去解战靴的扣带。
伊莉莎在她旁边坐下,伸过手去替她松开侧腰那片被压皱的轻甲扣,指尖碰到一道旧疤,停了停,没有开口。
伊林听见自己的心跳。红色的裙摆从楼兰脚下铺到床前,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楼兰的掌心里有汗。
这个把他养大的、在尸堆里撕开老魔王喉咙的魔族公主,此刻掌心里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温热,又紧,像攥着什么东西怕一松手就没了。
伊林没有用力,只慢慢将五指穿进她的指缝。
楼兰终于转过身来,红烛的光从她身后淌过来,在她肩上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她低下头看他,看了很久,慢慢笑起来:“你手怎么这么凉。”
“在花厅站久了。”
“那进来这么久了,还没捂热?”她弯下腰,将他牵着走向床榻。红裙摆扫过地面,把一地花瓣带得纷飞起来,又落回她脚边。
她坐到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望着站着的他。
那件红嫁衣的领口在她弯身时松了松,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胸口。
她的呼吸也乱着,可她没有躲。
两人彼此深深看了一眼,伊林握住了她手腕,将她整个人拉得靠向了自己。
楼兰倒进他怀里。
她胸口那两团丰软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连呼吸都要随着那起伏颠一颠。
伊林的手掌从她背后滑下去,一路摸到裙腰一侧系扣的位置。
那只扣子缝得紧,他解了三回才解开,指尖笨拙得不像话。
楼兰笑出声来:“连扣子都解不了了。”她嘴上取笑他,声音却哑下去,自己抬手轻轻拨开他手指,替他将那颗扣子解了。
红嫁衣从她肩上滑落,堆在腰间,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她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红纱心衣,被胸口撑得绷紧,纱下隐约透出两团乳峰的轮廓。
伊林喉结滚了一下。
楼兰看见了,眼底漾开几许促狭的光。
她往后仰了仰,丰硕的双乳在纱衣下颤了颤,将布料绷出一道深壑,乳尖隐约凸起,抵着那层薄薄的纱。
她伸手拽住他领口,将他拉到自己身上来,他撞进她胸口,她闷闷笑了一声:“好了,不笑了。别急。”
罗莎在这时走近。
她指尖托着花厅里那根白纱,纱尾已经散了,像一根银亮的丝线。
她俯身,将那根纱轻轻绕过楼兰的腕子,又引着伊林的手腕扣进去,系了个松松的结。
楼兰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根纱,半晌才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罗莎没有答,她退后两步,坐到床头软椅里。
伊莉莎已经歇好了,靠着床柱半坐,手指勾着床沿垂下的一截红裙裾在指间绞着,目光却不移开一寸。
莱拉还在床尾,已经把身上那件轻甲脱了下来,穿着白色礼裙蜷在枕边,蓝发散开一大把,落在红裙与白裙交叠的边缘。
伊林俯下身去。
楼兰仰面躺在那一池红白相间的绫罗里,四肢舒展开来,像一只终于降落的大鸟将翅膀摊开。
她抬手扣住伊林的后颈,将他拉得更低,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烫得惊人:“姐姐说了,到今天,这副身子……从头到脚都留给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话音带着笑意,尾音却发颤。
伊林的手从她腰侧探下去,碰到她腿间那片薄薄的纱裤时,她明显绷紧了一瞬,又缓缓展平。
她自己抬起腰,让他将那块布料从她胯间褪下去。
花烛的光落在她敞开的腿间。
她整个人像被火光照透了的红玉,连最隐秘的纹路都染着一层暖色。
伊林的指腹才触到她濡湿的花瓣边缘,楼兰腰下一颤,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合拢腿,反倒将他环得更紧。
“上来。”她说。
伊林沉下身,龟头顶在她腿间那片湿热的入口。她已经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手臂抱住他,眉毛微皱又松开,笑了笑:“别怕。”
他送进去大半。
楼兰猛地扬起下巴,眉头骤然拧紧,像被一道刀刃劈开身体,指节攥着床单用力到泛白。
她咬住下唇,将那声闷哼压在喉咙里,只余一线极细的气音。
伊林停在深处,不敢再动,低头去吻她的眉心。
她的眉在他唇下慢慢松开,松到最平的那一刻,眼角滚出一颗泪,她看着他,却笑了。
“动吧。”她哑着嗓子说,脚跟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腰,像催马,“都等了多少年了……还怕这一下么。”
伊林这才敢动。
她的身体又紧又软,像在热蜡里裹了千百层的丝,一层层咬着他不放。
水声渐渐漫起来,她那双环在他背上的胳膊又紧了些,指甲浅浅嵌进他肩胛边的皮肤里,带着颤。
她的喘息渐渐碎不成调,最后只余下吊着一口气那样细的吟声。
他低头吻她的颈,她便顺从地仰起一点,像把整条命都交到他唇边去了。
他们身下的裙摆绞得凌乱,那袭红嫁衣的白里衬与他白色礼服的下摆压在一处,像雪被火烧化了,又像火烧穿了雪壳,分不出哪边是哪边。
罗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床尾,膝上搭着那件拆好的白色蕾丝裙。
伊莉莎的手指还绞着那段裙裾,没有松。
莱拉半跪在枕头边,指尖轻轻搭在伊林的肩上,没有用力,像是在替他借一点支撑。
楼兰在某一瞬终于失声叫出最羞耻的那一声来。
她的背猛地弓起,又重重落回床上,浑身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她体内的软肉骤然绞紧,像一张湿润滚烫的喉咙般含着他,一下一下地收缩。
伊林闷哼一声,俯身咬住自己的下唇,却被楼兰抬手按住了后脑,将他按进自己胸口,将他所有声音都埋进她柔软的乳间:“射给我……乖孩子,全弄进来。”
他抵着她的最深处释出,滚烫的白浆一股一股打在她娇嫩的花壶壁上。
楼兰的整个身子都颤了,那纸一样的纱衣汗湿了贴在身上,她叫出声来,带着又长又软的余韵。
她缓了好大一阵,才低下头,用汗湿的脸颊蹭了蹭他的额角。
五个人在沉默里躺了很久。
炉火噼啪,月光悄悄移了半寸,照到床沿。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伊莉莎的手指从裙裾上松开,轻轻搭到楼兰的膝上。
莱拉把自己的外袍拉过来,盖住四人交叠的小腿。
罗莎没有言语,只将自己那件白色纱裙的袖口,慢慢塞进楼兰掌中,让她握稳了。
床单上五只手先后交叠在一处。
烛火将她们照成一幅混着红与白的画。
楼兰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细纱,又看了看身边这四个人,忽然将脸埋进伊林肩窝里,声音又闷又哑:“这一回,总算没有剩我一个人走夜路了。……”
歌是在外头响的,被门隔远了,一声一声越走越轻。屋子里只剩下烛芯偶尔哔剥一响,和五道呼吸彼此交叠。
楼兰趴在他胸口,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嵌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低头看了看那印子,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还是用大了力气。”
“不大的。”伊林握住她的手,“姐姐力气要是没了,当年谁背我回来的。”
楼兰没接话。
她撑起身子,红纱衣已经褪到腰际,一身白肉裸露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她伸手慢慢揉自己腿根,眉尖皱了一下又展开,他看见那道细红从她腿心蜿蜒到大腿内侧,像雪地上开出来的一道花痕。
罗莎不知何时坐近了,手里捏着那块帕子,苦艾与皂角的味从帕角散出来。
她替楼兰擦那处,动作极轻,像擦拭一件终于落定的旧器。
楼兰垂着眼,没躲,嘴角弯了弯:“果然是修女出身的人。”
“……早不是了。”罗莎低低说。
“我知道。”楼兰把帕子轻轻按住她手背,“但手还是稳,这个骗不了人。”
罗莎愣了一下。她低着头,烛光在她眉弓上投下一小块阴影,片刻后她说:“谢谢你,没嫌我手脏。”
楼兰伸手,替她将颊边一缕散落的黑发别到耳后:“都是给一个孩子擦过身的人,谁嫌谁呢。”
那根白纱还系在伊林腕上,另一端不知何时松脱了,垂在床沿。
莱拉捡起纱尾,绕在自己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对上伊林探询的目光,凶巴巴地别过脸去:“怎么,许你系就不许我系?”
“许的。”伊林说,声音软得像那年冬天在忏悔室外头问“下周一还来吗”一样,“都许的。”
莱拉耳根红透,没再说话。
她把身子挪近了,腿侧贴住他的腿侧,隔着白裙那层薄薄的面料,伊林能感到她皮肤的热度。
她的蓝发从肩头滑落,搭在隐约露出的锁骨的疤上,那是废地城落石留下的,伤口早好了,痕迹还浅浅地横着。
伊林伸手,指尖轻轻落在那道疤上。莱拉没有躲。她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抖,语气却故作硬气:“别看了,丑得很。”
“好看。”他俯下身,在她那道疤上落下一个吻,“每一道都好看。”莱拉别过脸去,喉头滚了两滚,没发出声。
他看见她眼尾红了一圈,却仍然撇着嘴道:“甜言蜜语,先留几句给女王陛下吧,她今夜——”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一床软枕里。
伊莉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床中,半跪着,将那件做工繁复的水晶礼服裙摆整片掀到腰际,双腿修长白皙,松松垮垮地叉着。
她仰起脸,眼底盛着满池烛光:“就猜到你会拿我说事。”
伊莉莎一转脸,冲伊林挑眉:“军妓都当过的人了,还怕你们看?来嘛——”
她话音未落,伊林已经俯身压过去。
伊莉莎“唔”了一声,腰往上一挺,迎着他的动作紧紧贴住。
她的身体在烛光下白得发光,胸口那对丰硕随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得厉害,乳尖红艳挺立,像雪峰上缀着的一粒珊瑚珠。
她嘴里还说“你们别干看着”,声音却已经带着颤。
伊林含着她的乳珠时,她后颈一仰,压着嗓子“啊”了一声,手指死死攀住他肩头,指甲陷进皮肤里。
他两手掐着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方向带了带,那根硬胀炙热的阳物便从她腿根碾到花缝,碾得伊莉莎腿一抖,下面的水声又黏又亮。
“来呀……”她咬着下唇,眼尾泛红,“还等什么呢。”
伊林扶住自己,沉身送进去。
伊莉莎的喉间滚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像拉满的弦被人轻轻一拨,颤得众人心神都晃了。
她里面极热,细密绵软地绞着他,像是要把整根都吞进去。
她的腿主动攀上来,勾住他的腰,动作带着一股称得上凶的贪婪:“用力……别客气……你不是第一次打我屁股的时候了——”
他顺她的意,狠狠一顶,伊莉莎“呀”地叫出来,整个人绷得像快要折断,嘴巴上却还笑:“对……就是这样……嗯——”她的笑很快碎成一阵气音,断断续续连不成句。
楼兰在旁边看了许久。
她也经历过那样被他从里头撞开的感觉,那一道钝痛夹着发烫的快活,现在看着别人经历,居然不觉得酸,只牙根发痒,想笑。
她赤着足下床,走到伊林身后,伸手搂住他腰,贴在他后背,将头搁在他肩窝里。
她身量比他高出一截,这样从后面抱着他,像一堵温软的红墙,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乖孩子,”她偏头,在他耳边低语,“别光顾着自己快活。你给她,就好好给她。女王的身子要轻些,她从小底子弱。”
伊林背脊热起来,她软热的乳肉整个压在他背上,沉甸甸地贴着,随着他挺送的幅度轻轻磨蹭,两粒乳尖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每一下都像在他背上点火。
她的声音也带着笑:“用姐姐教你的法子,别猴急。”
他听她的话,将节奏放慢下来。
伊莉莎被磨得受不了,原先那点游刃有余全散了,手指抓着床单叫出带着哭腔的音:“你……你别学坏……快些……我、我……”她声音越漏越涩,底下夹得又紧又热,只过了数息便腰板绷直,连足尖都绷成一条线,哆哆嗦嗦地泄了。
她瘫倒时,伊林退出来。
那根巨物上水光淋漓,在烛火下亮得耀眼。
伊莉莎喘息着,微微睁开眼,见到那物事,耳根烧红,翻过身去,低低骂了一句“造孽”,嗓音却带着甜。
罗莎不知何时站到了床尾。
她穿着那身白裙,薄纱裹到脚踝,像月光冻成的一道人形。
她望了望伊林那根昂扬的物事,又望了望他满眼未散的渴意,垂下眼,慢慢地、无声地将那层白色纱裙从肩头褪下去。
纱滑过她丰满的肩头,滑过两只被黑丝之外的白色丝料包裹的、高耸坠实的乳峰,滑过腰际,落在地上。
她在伊林面前站定,一片白绸从锁骨漫到脚背,没有腰封,没有系带,只是裹着,裹出一条荒唐的弧。
“你在发抖。”伊林说。
“嗯。”她没有否认,“很久没有这样在人前裸着了。”
“那为什么脱?”
罗莎没有答。
她走进他怀里,踮起脚,吻住他。
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苦艾和皂角的味,像雪天推开教堂门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安静的风。
她的吻落在他唇上,停了许久,迟迟不肯退开。
“因为我信你。”她松开他时,低声说,“信你接得住我。”
伊林将她抱到床沿。
罗莎仰面躺下,头发散开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匹墨色的绸。
她看着他从上方俯身下来,那根东西抵住她腿心时,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像是把这辈子憋住的怨与气都吐尽了。
“来。”她说,“伊林弟弟,今夜姐姐教你——什么叫把一个人爱到骨子里去。”
他送入时,罗莎并没有像楼兰那样绷紧,她只是将手搭在他颈侧,攥住。
她的身体又软又湿,像春雪化进溪水,把他整根含进去,含着含着就哼出声来。
她被他顶得微微上移,索性别开脸不看,只用牙咬住自己手背,把呜呜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
“别咬。”伊林俯身,轻轻将她手从唇边拿下来,“罗莎姐姐……我想听你叫。”
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双没有泪的眼里蓄起薄薄水光,没有说话,只将双臂从他腋下绕过,牢牢环住他的背。
他每动一下,她就把他搂得更紧,像要把整个人嵌进他怀里去。
莱拉一开始看着,后来不知何时挪到床边。
楼兰坐了回来,腿挨着莱拉,手搭在她肩上。
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床中交缠的两个人。
过了许久,莱拉低低说:“她从前是不是从来没人抱过她?”
楼兰没有立时作答。过了一息,她把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往后的日子,都是抱的。”
莱拉转头看她。
楼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床上那对无言交融的人影上,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养他的时候,也没人抱过我。他学会了,叫他也学会抱你们。”
莱拉的眼眶在这一瞬烧灼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自己那件白色礼裙又放下,再抓起来,又放下。
她僵了片刻,终于把裙子揉成一团扔到床脚,扑上床去。
她别着自认为的劲,挤进去将伊林被子掀开,把罗莎的手从她背后拉开,换作自己的手环上去,替她撑着脊背。
“来,”她对罗莎说,声音硬邦邦的,指尖却抖得厉害,“我也抱你。你靠着我。”
那之后谁也算不清是谁先动的手,也不知道这团凌乱从哪一个瞬间开始。
红嫁衣压着白礼裙,白纱缠着蓝发,水晶的碎光落在床沿。
楼上楼下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只是深深地住进这夜烛光里,抱着一团滚烫的肉体,亲着彼此的汗与泪,仿佛这一下,就让她们此生所有的别过脸去,都落到了实处。
他们在某几个时辰后,终于停歇。
烛火矮了半截,屋里暗了大半,月光移到西墙。
五个人无声地叠在一处,像一方被反复揉皱又铺平的绸,交错的纱与肢体之间不再有边界。
伊林侧过身去,看见五根腕子系着同一根白纱,不知是谁趁乱把它又穿回彼此腕上,一个接一个,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把五个源头串在一起。
他抬起手,那纱便牵动莱拉的腕、罗莎的腕、伊莉莎的腕,最后牵到楼兰的腕上。
她在纱的另一端动了动,轻轻握了一下,像在说,我在呢,一直在呢。
伊林终于合上眼。
他梦里有米粥的香气,槐树影子,红纱衣皱在风里。
楼兰侧过身来,伸手将他的额发拨开,看了很久。
红烛在床头跳了最后一跳,她没有吹熄它,只是让这一室昏暖的光陪着他明日醒来。
窗外天蒙蒙将亮。她低下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极轻极长的吻,像把多年前那个清晨欠下的,一整夜补还。
第21章 生产
庭院里的太阳很好。四张躺椅在花墙下排成一溜,影子的移动很慢,慢得从脚尖挪到膝盖缝就得花掉半个下午。
楼兰坐在最靠里的那一张,腿上搭着红纱,翅膀半收在身后,腹部高高隆起,那是五个月里最有模样的一只,她伸手覆在上面的时候指尖总是先顿一顿,好像在掂量一场远路该从哪里启程,而在光明正大的日光里,她总爱把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伊林脑后,让他枕着她的腿打盹,间或摸一摸他的耳朵,像是确认他在。
莱拉躺在第二张椅上,弓着一条腿,手里抓了根树枝,她刚搬过来的行军靠垫因为塞满了旧衣裳而鼓胀得不成形状,她支着下巴看天,看得很专注。
再过去一点是罗莎,她侧坐着,修女服早就换了宽大的家常绵袍,隆起的腹底顶着衣料纺一个圆润的弧,她正低着头缝一块布料,针脚极密极细。
伊莉莎半趴在扶手上,腮帮子鼓着,手里攥着一把没吃完的干果,她是最没有仪态的一个,因为那团隆起在她瘦薄的身板上格外出挑,总把她的裙摆撑得左右乱晃,她晃着腿,用脚跟够前方那盆薄荷,够了两下,没够着,哼了一声。
伊林正从廊下端着托盘走过来。
他如今的身体和那张少年面孔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肩背宽了些许,走的步子稳了,他走近时先看楼兰,楼兰也看他,两人都没说话,他放下托盘,在楼兰椅子前蹲下来,把耳朵贴上那片高高隆起的红纱,认真地听了片刻,说:“姐姐,她在翻身。”
“哪能每次都翻给你听。”楼兰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她怕生,你一挨着就不肯动了。”
伊林不恼,又听了一会儿,然后仰起脸来朝她笑,那笑里有点傻气的得意,楼兰被他看得耳根热,推了他一把,说,去看看伊莉莎,她今早嚷了八回酸果。
伊林遵命地起身,走到伊莉莎那张椅旁,果然看见她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果核整整齐齐码成一小堆,她抬起眼看他,眼神很有主张地写着一个“没够”。
伊林从托盘底下拎出一只纸包,里头是早上他专门去城南铺子买的酸渍白果,伊莉莎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去,打开捻了一颗扔进嘴里,酸得眯起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脸上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神情来。
“甜的。”她含糊地宣布。
罗莎从缝衣的针脚里抬眼看了这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把手里那块小布翻了个面,用指甲压了压缝边,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因为那是给孩子穿的第一件贴身衣,领口的滚边得留一指宽的余地,不能磨着嫩皮肤。
伊林在罗莎身边蹲下来,探头看她手里那只布片。
小得只有巴掌大,软软地摊在她的膝头,像一朵刚摊开的花。
“罗莎姐姐,”他说,“这件是白的?”
“嗯。”罗莎应了一声,“孩子的贴身穿,染过的布不如白的好。”她又捻了捻针脚,半是自语地添了一句,说不知道是个女孩还是男孩,就做四件,两件白的,两件蓝的,都能穿。
伊林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料,指腹触到细密的针脚,收得齐整而平服,他轻轻叫了一声罗莎姐姐,声音压得极低,罗莎抬眼看他,他便不说话了,只是替她把线轴拢到不至于被风吹跑的位置,又站起来,走回楼兰的躺椅边。
午前的日光移过来了,晒在四个人身上。
楼兰和伊莉莎都半眯起了眼睛,莱拉也放下了树枝,把手掌覆在自己隆起的腹上,指腹缓缓地压了压,像在摸一团暖的、会蠕动的云。
伊林站在她们中间,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那四张躺椅上各式各样的隆起,日光把那些弧度镀成一层茸茸的金色,他忽然觉得喉咙紧了一紧,说不出话,只把托盘上那壶温茶挨个往她们够得着的地方推了推。
“下午风要变大,”他说,“我把毯子先抱出来晒晒。”
他转身往廊下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楼兰那声“小东西”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半张脸上浮起一个不好意思的、暖融融的笑。
……过了两天,庭院里的风向变了,开始带着墙外麦穗熟透的干燥气味。伊林在廊下收起晒好的毯子时,看见莱拉从东院出来。
她换了一身旧练功服,腰间的皮带松了两个扣,那截曾经裹得严严实实的束胸布早就换成了宽幅棉绸,在她胸前勒出鼓鼓囊囊的一团,又被山风吹得微微晃荡。
她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训练木剑,走到花墙空地上,摆了个起手式——伊林看她膝盖微微打着颤,腰杆却还是直得像钉在地上一样,她挥了两下木剑,动作虎虎生风,却在她转身的时候牵动腹部,她皱了一下眉,又咬着牙收住下盘,将第三剑劈出去。
伊林走过去,在她要抬第四次手时轻轻按住了她的剑柄。
“该歇了。”他说。
莱拉挣了一下,没挣动,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旁那截少年指节,有些不服,说,才三式,又没怎么打,我便这般软塌塌的……话没说完,腹里咕噜地动了一动,她顿住,低头,那把木剑慢慢垂了下去。
伊林扶着她到廊下的石阶坐下。
“你这孩子,”莱拉坐定了才瞪他,“就是生来管我的。”
伊林笑了笑,蹲在阶前帮她把鞋带解开——她脚踝肿了不少,这几天都靠他揉。
莱拉被他揉得舒服,脖子往肩窝里缩了缩,好半天才嘟囔着说,下午想吃热汤面,要放醋。
伊林应了。
傍晚的时候,罗莎的小腹里动了第一下。
她正坐在窗边把最后一件蓝布小衣收好边,忽然顿住,手里的针悬在半空,过了片刻,她低下头,隔着衣料覆上那一处起伏,指尖底下那一下轻轻的拱动已经又挪了方位,像一只胆小的鱼苗试探着撞了一下池壁。
罗莎没有惊叫,也没有喊人,只是慢慢弯起嘴角,把那条缝了一半的线收完了,打了个结。
她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拿牙齿咬断线头,将蓝衣叠好放进筐里,才推开门,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伊林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站在门边,手轻轻扶着自己隆起的腹,那句“罗莎姐姐”刚出口,她下腹便又动了一下,这一回力道大了些,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一拱的轮廓,他愣在那里。
罗莎走过来,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裹裙上。
掌下传过温软而有力的一动——滚圆的,扎实的,像是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人,在里面蹬了一下腿,宣告自己的存在。
伊林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一点哑,“我知道。”
罗莎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指拢了拢,松开时他的指腹还留着她肌肤的温热。
她转身走向廊下,在门槛边站了一站,晚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她的肩线比以前柔缓了许多。
晚上,伊林把四张暖水袋都灌满,码在灶台上捂热,他一个一个送过去。
楼兰屋里只点了半盏灯,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她正半靠着枕头,用指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那只隆起的弧,像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的轮廓,他坐到床沿,将暖水袋垫进她腰后,她嗯了一声,靠过来,把脸抵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在这儿。”他说。
楼兰的睫毛动了动,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环得更紧了一点。
他揽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和窗外夜风混在一起,等了很久,等到那只小手隔着被褥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他才轻声笑了笑。
“好,”他说,“我知道了。”
夜从窗沿滑过去,像一只行走极轻的猫。
廊下的晾衣绳在风里细声地响,挂着的四件小衣裳被月色映成四道浅浅的剪影,白的,蓝的,还有罗莎晚些时候搭上去的那件未缝完的淡黄。
月亮升到中天时,从罗莎的窗缝里漏出一点极低极低的、差不多只能被她自己听见的气音,她把手指压在唇上,又覆上那一处微微搏动的温暖,细声地念叨了两句什么,风没有听清。
月亮已经过了中天。
罗莎在窗边坐了很久,指腹覆在那一处温和的搏动上没有移开,直到掌心底下那团小东西又轻轻拱了一次,像催促一样回了她的指尖一下,她才妥帖地收拢衣襟,拉正衣带,踩上鞋,穿过月光浸透的廊道,朝主卧走去。
门扉半掩。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南窗斜斜地铺进来,把大床上那些交叠的轮廓照成深深浅浅的一团暗影。
伊林正靠在最里侧,楼兰半枕着他的肩,翅膀半收,红发乱了满枕,莱拉从另一头搭过来一条手臂,松松环着伊林腰侧,而伊莉莎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床尾,半个脸埋进被角,呼吸声匀得像婴儿。
伊林在她叩门之前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罗莎站在门边,月光把她的侧影描得很温柔,腰腹那道丰圆的弧度把衣料顶起一个缓坡,她肩上搭着一件给他捎来的外衫——夜风转凉,他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薄单衣。
“都睡了。”罗莎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伊林接过外衫,没有穿,先伸手拉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拽。
罗莎没有挣,顺着力道坐在床沿,他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上她被棉布裹着的、隆起的腹侧。
过了片刻,掌下传来极轻柔的一动,像一只小鱼翻了个身。
“她在跟你打招呼。”罗莎说。
“嗯。”伊林没有抬头,“我知道。”
“你总是知道。”罗莎弯起嘴角,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慢慢拨了拨,“楼兰说,你要是醒了就过去,她那边有东西让你看。”
伊林抬起头。
月光下罗莎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神却柔得像暖过的水,她推了推他的肩,自己先脱了鞋,在床沿外侧躺下去,将被子拉到腰际,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拢着自己肚腹那团弧度,闭上眼睛,像卸下了什么极沉的东西。
伊林看她躺好,才起身绕过床尾,走到楼兰那一侧。
楼兰没睡着。
她半睁着眼,在月光里望他,见他靠近便往里头让了让,掀开被角。
他刚钻进被窝,就被她牵着手,按到那团高高隆起的红纱衣料上。
掌下传来又一下动静,比刚才罗莎腹中那回更清晰,像一只小拳头隔着肚皮撞在他掌心。
“她认得你。”楼兰说,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你一过来就不老实。”
伊林没答话。
他跪在她身侧,俯下头,隔着薄纱将脸贴上那团圆润的弧,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楼兰的手指顺着他后颈滑下去,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摸下去,像在数他骨头长齐了没有。
“你身上凉。”她说。
“刚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那进来。”她说着,微微分开那双丰腴的腿,将他拢进自己面前,翅膀搭下来遮住月光,笼出一小片温暖的暗影。
她只穿了一件敞襟的纱褂,底下什么都没系——自从腹中那团日子渐长,她便不耐烦那些束缚,纱褂敞开,露出两只比以前更沉更满的乳,坠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乳尖的颜色深了些,像熟透的果核。
伊林的视线落在上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楼兰看见了,没有遮,也没有收拢衣襟,只是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乳沿下方那段柔软的弧上。
“月份大了,”她说,声音很轻,“胀得难受。你帮我揉一揉。”
他没有问。
掌心覆上去,指腹沿着那沉甸甸的乳廓缓缓地推揉,先轻后重,兜着底往上托。
楼兰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点极浅的气音,那团隆起的腹在她半躺时显得更圆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纱褂的边角滑落,露出脐下浅浅一道妊娠线的尾端。
她的腰身比以前丰腴了许多,但那丰腴只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软,像一篓刚卸下来的新麦。
“这里也胀。”她握住他的手往下带,隔着自己贴身那层薄薄的裆布,按在腿心那处。
那里已经湿了一片,月光下泛着亮。
伊林看了她一眼。
楼兰也回看他,目光没有躲闪,只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将腿分得更开了一些,让那团鼓胀的腹部之间留出他得以容身的间隙。
“你轻些,”她说,“……慢一点就行。”
伊林俯下身去,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
随即他退开,褪了自己的衣,膝行上前,小心地托起她一侧腿弯,将阳物抵上那处湿润时,掌心一直护在她腰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楼兰抓住他肩胛的手紧了紧。
月份渐长后那处比先前更软更热,像含着一团煨好了的炭,他刚进去一截,她便夹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来。
“……没事,”她吸气,低声说,“你进来。里面想你得紧。”
伊林没有急着深入。
他伏下去,侧脸贴着她的腹,听着里头另一道心搏,就着那节拍极缓地推进。
她腹中的孩子隔着肚皮蹬了一下,仿佛知道是他来了,那一下蹬在他颧骨旁,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弯起眼,退出去,又更深地送回来。
楼兰的喘息沉了一下。
她用翅膀笼着他的背,不让他完全压着自己那团肚子,而是让他在自己侧前方折出一个角度,好让他的重量落在床上而非她的腹上。
她伸手拢着自己肚腹的下沿,替他扶稳了那团沉甸甸的弧度,伊林便顺着那角度缓缓地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很轻,每一下都碾着她里面最软的地方逼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闷音。
隔壁的莱拉翻了个身。
罗莎的呼吸在床另一侧匀净地起伏着——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楼兰把呻吟咬碎在齿间,只有翅尖绷紧着,簌簌蹭过被面。
“你……射进来。”她知道他的习性,也知道他的精液里那充沛的生机对五月胎龄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她用脚踝勾住他的腰,声音低而清晰,“全给我。别浪费……她等着呢。”
伊林便伏得更低。
他一手撑着自己的体重,一手贴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随着动作的节奏,掌心始终感受着底下那团搏动。
他的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有一颗滑下来,落在她肚皮的最高处,顺着那圆润的弧度滚过脐上,像一滴滑过山棱的露水。
楼兰用指腹接住了那颗汗珠,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她轻声说,弯起眼睛,“你这么久都没歇过,也累坏了。”
伊林摇摇头。
他退出一截,转而换了个更深的方位送进去,楼兰猛地咬住下唇,喉间那声呻吟碎成半截,她的腹壁忽然绷紧了一下——不是收缩,而是里头的孩子慢悠悠地翻了个身,那团小动静透过她的肚皮,贴着伊林的手心传过来。
他停住了。
楼兰也停住了,两人就着结合的姿势,都低头看着那一处。
月光下,她的肚皮被里头那一个小小的动作顶出微微的起伏,正好落在他的掌心上。
过了片刻,那一动渐渐平息下去,像是孩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去了。
“……她喜欢你。”楼兰的声音有点哑,“你一进来,她就安分。”
伊林俯下头,亲了亲她肚皮上方才那一动的位置。
没有急着动,只伏在那里,感受着底下两道心搏叠在一起。
楼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翅尖轻轻拢下来,将两人罩在那片暗影里。
半晌,她才低声说:“……动吧。我受得住。”
伊林复又动起来。
这一回他放得更慢,每一下都匀匀地、深重地碾进去,像农人扶犁翻过最后一垄熟田。
楼兰的小腿搭在他腰后一荡一荡的,她自己摸着自己那团鼓胀,掌心一圈一圈画着弧,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旧歌谣——她小时候哄他睡时也唱的那首。
伊林的呼吸顿住了,他侧过头,看见她眼底亮晶晶的,不像泪,像月光落进一眼泉。
他射出来的时候,楼兰感到了——那一道热流有力地打在深处,烫得她抻紧了脚尖。
她腹中那个小家伙又翻了一下,像也跟着那波震动醒了。
伊林没有立刻退出去,仍伏着,感觉到她身体里头一阵一阵极缓的收缩——不是情潮,更像是她整个人都在承接那份灌注进自己体内的暖,那暖意顺着经络渗开,不必用眼去看,也隐约能感到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连着她腹中的胎心,像一条极细的线,把它们轻轻串在一起。
楼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隔了一会儿才轻轻推了他一下。
“去,”她说,“罗莎还没睡着呢。我听见她翻第三个身了。”
罗莎的门果然虚掩着。
伊林推开门时,她正坐在床沿,手边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结了一朵暗红的灯花。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寝衣,衣带松松系着,腹部的弧度把布料撑起一道柔和的坡,她正低头解着腕上一截旧布帕——那是白天缝衣时裹针线用的,帕角绣着一朵忍冬,已经洗得发白。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我还当你今夜不来了。”
伊林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起脸看她。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罗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把布帕叠好放在枕边。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楼兰说,”罗莎顿了顿,嗓音里有一点不易察的哑,“你这几天夜里一直在陪着她们轮流转。伊莉莎睡不稳,莱拉腿抽筋,楼兰月份大翻身都费劲……你一个个轮过来,自己不歇么?”
伊林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姐姐说,她睡到半夜听见你一个人在西屋轻轻哼歌,怕你心里有事。”
罗莎的手指顿住了。过了片刻,她弯了弯嘴角:“我哪有哼歌。”
“你哼了。”伊林仰起脸,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簇暖黄的光,“我听了很久。是几年前你哄我午睡唱的那首,姐姐当年也唱过。你唱到第二段就走调了。”
罗莎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宽大的寝衣被那团弧度顶得高高的,衣料顺着肚腹滑下来,在腰侧堆出几道柔软的褶。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傍晚胎动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伊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的腹。
掌下那团温热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极轻的一动,像小鱼摆尾,隔着衣料撞在他指根。
他没有移开,等着那一下过去,又感觉到第二下,力道稍大些,像是那只小手在里头换了个姿势,蹬了蹬他的掌心。
罗莎的呼吸轻轻屏住。她伸手叠在他的手背上,压了压,没有出声。
伊林便顺势起身,坐在她身旁,把她拢进怀里。
她身子沉了不少,靠过来时那团腹部顶在他腰侧,隔着衣料传来暖暖的温度,他没有躲,反而将手臂收紧,托着她腰后那段弧度,让她靠得稳当些。
罗莎的头发蹭在他颈侧,带着皂角和苦艾的气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吻在她眉梢。
“罗莎姐姐,”他说,“你哼歌的样子我见过的……那次在忏悔室,你说你要走了,我先假意离开,躲门帘后面看你自己坐着。你当时没有哼歌,只是坐在那块木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了一刻钟才走。我当时想,你一定很冷。”
罗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睫上挂了一点浅浅的水光,也没有去擦,只说:“那都过去了。”
“嗯。”伊林应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过去了。”
他没有急着做别的,只是这样抱着她,让她枕在自己肩上。
罗莎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腹中那团安静了,像是知道这具身体已经安顿下来,不再扑腾。
屋里的灯花又结了一朵,光线暗了暗,伊林探身将那盏灯吹熄了,只留月光从半敞的窗漏进来,铺在被面上。
黑暗里,罗莎的手慢慢摸索到他腰际,解开他的衣带,指腹沿着他小腹的轮廓滑下去。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伊林没有动,任她指尖游走,直到她握住他那处时,已经半硬,在她掌心里脉动着胀大。
罗莎的呼吸变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根东西比她记忆里更沉更粗,青筋盘虬,头部泛着深红的光,她五指合拢,勉强环住,指腹还能触到那道脉络一小段,伊林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膝盖微微分开,好让她握得更顺。
“大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嗯。”伊林偏过头,耳根起了薄薄一层红。
罗莎的拇指沿着柱身慢慢碾上去,又滑下来,她记得他每一处敏感的地方,知道冠缘下方那道沟壑要用指腹轻轻压着揉,知道根部那两根筋络要并着指节一起捋过,知道他会因为怎样的力道和节奏绷紧大腿、咬住下唇、从喉间逼出压抑的喘。
她做得很慢。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亏欠的一一补回来。
伊林靠在她肩上,整个人慢慢打开,她掌心的温度顺着他最敏感的地方渗进去,脉脉地涌,他不自觉地挺动腰,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指缝,喉间发出细碎的、压不住的气音。
罗莎低下头,在他额角落了一个吻。
她停下手的动作,伊林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她弯起嘴角,没有理会,而是撑着身子,慢慢侧躺在床铺上,将那团高隆的腹转向他,腾出两人之间可以容身的间隙。
“上来。”她说,声音低低的,“轻一些。”
伊林伏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她一侧腿弯,让它架在自己腰侧,又用枕头垫高她臀下那段,好让她的肚腹不受到压挤。
他低头,看见她寝衣前襟散开,两只乳房因为孕期比从前胀满了一圈,沉甸甸地垂着,乳尖颜色深了些,像熟透的浆果,在他目光下微微翕动。
他俯身含住一侧,舌尖绕着乳晕打转,轻轻吮吸。
罗莎的腰微微弓起,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推他,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喘息。
她腹中那团小家伙仿佛感应到什么,拱了一下,隔着衣料正顶在他小腹上,伊林停住,低头看了看那团动静,伸出手轻轻覆上去,安抚地揉了揉。
“她还醒着。”罗莎说,声音有些哑。
“嗯。”伊林应着,又俯下去,这一次唇沿她的腹线一路往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印在她那处鼓起的、温热的顶上,“我跟她说一声就好。”
罗莎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浅的气音。
伊林的唇舌已经很轻地隔着布料动起来,他没有急着褪下它,只隔着那层被水浸薄的织物,用舌尖描摹里面的形状。
罗莎的喘息渐渐碎了,她一手撑着自己腹侧,一手抓紧铺单,双腿微微打颤。
“你……”她吸气,“你故意的……”
伊林没有答话。
他抬起头来,嘴唇湿润,目光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他伸手褪下那层薄布,露出底下湿亮柔软的地方,又将自己那根早已胀痛到极限的阳物抵上去,在穴口滑了滑,沾满她的水液。
“罗莎姐姐,”他低声说,“我进去了。”
罗莎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分开腿,将自己打开得更多一些。
伊林便俯低身子,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护在她高高隆起的腹下沿,极慢地送入。
因为月份渐长,那里比从前更软更热,刚入一截就被裹得严严实实,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只在鼻息间泄出一缕极细的吟音。
他进得很深。
直到完全没入,两人才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罗莎的腹顶着他的小腹,隔着她的肚皮,他能感到另一道心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与自己心跳错开半拍。
伊林没有急着动,就那样伏在她身上,侧耳听着那道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退出去,又深深地送回来。
“……”罗莎的指尖掐进他后背,没有推开他,只哑着声说,“你这……都是跟楼兰学的坏。”
伊林没有反驳。
他伏首在她颈窝,动作极轻,每一下都匀匀地碾到最深处,在她身体里磨出一片化不开的酥热。
她里面又软又紧,随着呼吸一下下吮着他,月光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描在墙上,那道腹部的弧线在影子里格外圆滚,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像一艘载了满月的小船。
罗莎的呼吸乱起来。她伸手抓住他后脑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别……别太快……月份大了,受不住……”
伊林便慢下来,伏在她身上等那阵劲儿过去。
过了许久,她才松了手劲,把他揽回自己怀里,他将脸埋在她沉甸甸的乳间,听着她心搏渐渐平稳,才又小幅度地动起来——那样的力道像是怕惊着里面那道小家伙,每一下都送得极浅极轻,却偏偏正好,磨得她身体深处一片春潮泛滥,良久他才将自己送至最深处,抵着她里面那道软口,腰脊一绷,低低地闷哼出声。
滚烫的潮涌劈头浇在罗莎身体最深处。
她那条腹中那团小家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安静地动了一下,隔着肚皮,贴在伊林的额角上。
罗莎在那一阵漫长而绵密的搏动中仰起头,手指死死扣着他后背,咬着唇,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泪水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他没有立刻退出。
仍伏在她身上,感受着自己灌注的热流一点一点渗进她体内深处,与那团小小的温暖隔着血肉交融、呼应。
月光照在她的肚皮上,那一片微微潮湿、泛着亮,是方才他鬓边的汗滑落下去,顺着圆隆的弧度滚过脐上一线,像一滴滑过熟麦的晨露。
罗莎伸手接住了那一滴,指尖捻了捻,又抬手覆在自己腹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感觉到了吗……她刚才又动了。你一进来,她就安分。”
“嗯。”伊林说,“我听见了。”
他贴着那道腹线吻了吻,侧脸枕在她肚皮上,听着里面微弱的心搏与自己心跳渐渐合拍。
罗莎的手指顺着他的后脑慢慢滑下来,一路摸到他的尾椎,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终于停了脚的孩子。
夜从窗沿滑过去。廊下晾衣绳上那几件小衣裳在风里细声地响。
伊莉莎是最后一个睡着的。
她蜷在主卧大床的最外侧,腹部的弧度把那截瘦薄的腰身坠得弯弯的,像一枚熟过了头的果子缀在细枝上。
她侧着身,双腿微微蜷起,一只手垫在肚皮下沿替那团沉坠分担些力道,另一只手攥着被角,睡得并不安稳。
每隔一阵,她腹中那小家伙便踢蹬一下,她就在睡梦里蹙一蹙眉,极轻地哼一声,又自己咽回去,不吵醒任何人。
伊林注意到她了。
方才从罗莎屋里过来时他就想过这事。
莱拉好说,脚踝肿了揉一揉便安稳;罗莎与楼兰性子都沉,月份再大也只添三分娇气,哼哼几声便过去。
唯独伊莉莎,她身子薄,底子弱,四个多月时那团肚子便脱了相地往外拱,仿佛里头揣着一团攥紧了力气的火,非要烧穿那道薄薄的肚皮才肯罢休。
偏偏她是最不肯叫难受的一个,白日里还撑着下巴说酸果好吃、蜜饯太甜,到了夜里一个人蜷在被角里咬嘴唇,把那些翻身都碾成极轻的气音,怕吵醒谁似的。
她梦见自己站在城墙上。
风很大,底下是漫无边际的魔军,她俯身想抱起一个什么东西,腰带却先一步绷散了,肚腹直直坠下去,坠得她发慌。
梦里她朝身后喊了一声什么,没有声音,只有风呼呼地灌回来,灌进她嗓子里,通体冰凉。
“呜——”
她惊了一下,出了声,手猛地探向腹侧。
有人稳当地把那团坠痛托住了。
微微凹陷的掌根恰好垫在腹底最沉的那一点,替她兜住全部重量。
胎动还在,那小家伙在里面蹭了蹭,撞在伊林指腹上,又往外拱了拱,被那层薄薄的肚皮拦住,忽然就安静了。
“……几时了?”伊莉莎含糊地问。
“还早。”伊林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倦意,“你睡吧。”
伊莉莎没有动。
她半睁着眼,看着他就着月光半跪在床沿,一手兜着她的肚腹下沿,另一只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睡前她贪凉,把被角蹬开了大半,月光照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那件灯笼似的寝衣被撩到胸口上面,高高隆起的肚腹整个袒在夜风里,肚皮上妊娠线清晰得像一道描出来的墨痕,泛着细密的水光。
方才那阵胎动把她的睡意搅散了,肚子上又出了一层汗,黏腻地贴上伊林的手掌,一触便知。
“你捂了一身汗。”伊林说着,把她被角往上拉了拉,却没急着盖严,先用手背试了试她腹侧的温度。
那肚子热乎乎的,撑得亮亮的,皮下的浅静脉隐约可见蜿蜒的淡青色脉络,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上淌着一条条细流。
他俯身听了听,没听见动静,便偏过头,拿唇尖在她肚皮最高处极轻地亲了一下。
那小家伙像被惊着了,又拱了一下,顶在他颧骨上。
伊莉莎“嘶”了一声,肚皮绷紧了一瞬,又软下去,她哑着嗓子笑起来,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糯:“……就说是你,别乱碰。她一闻到你的味道就不安生。”
伊林没有撤开。
他一手环过她腰后,替她将肚子的重量倚在自己掌里,另一只手顺着她高高鼓起的腹顶慢慢往下揉,掌根碾过那道勒得发紧的妊娠线,力道极轻,却像把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慢慢捋开了。
伊莉莎的呼吸渐渐匀下来,她眯着眼,任他揉那一阵,才轻声说了句:“……好多了。”
“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她含糊道,“她踢得厉害,踢得我睡不着。”
伊林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见她手边有一道压痕,那是她睡前把拳头垫在腰下留下的,因为那团鼓胀压得腰脊发酸,她只能这样蜷侧着才得一点空隙。
他扶着她微微侧过身,将一只软枕垫进她腰后那道凹陷里,又扯过另一床薄被角覆在她肚腹底下,权当托着那团坠沉的缓冲。
伊莉莎被迫仰起脸看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那张素来会端出架势的脸照得失了遮拦。
她抿了抿嘴,半晌,说出一句:“我方才梦见自己掉下去了。”
“……没有。”伊林说,“我接着呢。”
他托着她腰后那只软枕的手往上移了移,稳稳地贴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掌根轻轻贴着宫底那处圆鼓鼓的轮廓。
那小家伙又在里面蹬了一下,这回力道小了些,更像是不安地拱动。
伊林不躲,反拿指腹在那一处应和似地回点了两下,像是隔着肚皮同它说话,又像是教它识别自己的味道。
胎动停了一停,又轻轻地拱了一下,换了个方位,像一头小兽终于找到安稳的窝,蜷了回去。
伊莉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半合着眼,指尖慢慢摸索到他衣襟上,揪住一角轻轻拽了拽:“……你也趟下来,挨着我,别走。”
伊林依言躺下去。
他侧身面对着她,一只手臂从她肩下穿过去,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松松覆在她腹侧,不施压,只用手心的温度把那团鼓胀贴着。
伊莉莎翻了半个身面向他,那团肚子顶着两人之间仅剩的间隙,像一座柔软的界山把两人隔在两端,却又因为她的动作而陷进他腰腹前,贴得严严实实。
她找了半晌都没找着舒服的落点,末了索性将腿屈起来,把肚子借势枕在他的手心里,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才像一块拼图终于落下了最后那块合缝那样安顿下来。
她不说话了。隔了许久,夜风把廊下一件晾着的衣裳吹得啪嗒响了一声,她闭着眼,忽然开口:“……伊林。”
“嗯。”
“这肚子这般沉,我起初怕得很。”
伊林没有打断她。
她说完这句便停下来,仿佛把那段话从心里搬到嘴边已经费尽了力气。
又过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倒不是怕痛……是怕它出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抱它。我母后走得早,从没有人教过我这档子事。”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呵气,“我怕我抱不好。”
伊林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她肩膀下抽出来,顺势向下滑,到她腰侧那道凹陷处顿了一顿,又缓缓地绕到前面,轻轻覆上她那团高高隆起的、圆滚滚的肚子。
他握着那团肚子的弧度。
像握着一轮满月,又或者一捧刚蒸好的新面。
“姐姐说,”他慢慢开了口,“她先前也怕,后来孩子动了几下,她就不怕了。”他停了停,“莱拉嘴上说不怕,隔三差五跑到东院去劈剑,那是心里有事。罗莎姐姐缝小衣裳缝到半夜……”
“……你想说我不如她们?”伊莉莎闷声道。
“我想说,我也怕。”伊林说,“怕得比你早些。那个晚上,我从村口石墩上起身的时候,就在想,以后要是有人要离开,我总得知道往哪里去找。可如今你们都在这里了……我却还是怕。怕自己手笨,怕夜里没有听到她动。”
伊莉莎不说话,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他环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这一回是那小家伙先动了。
不像先前那样猛蹬,更像在里头翻身伸了个懒腰,那小动静顺着她的肚皮传过来,贴着伊林的掌心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拱——圆圆的、软软的,像一颗小拳头隔着肚皮在他手心敲了一记。
伊莉莎也感到那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微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又落下去,留下一圈浅浅的印。
那圈印子就在伊林掌根边沿,他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描了一下那道似乎被小脚丫顶出来的轮廓,像是隔着这层皮肉同里面那个小人儿碰了碰指尖。
伊莉莎忽然笑了。她嗓子里还带着潮气,声音却松下来:“……小家伙认你呢。”
“嗯。”伊林贴上去,唇尖抵着那处还在微微搏动的温热,“我认得的。”
他亲了亲。
伊莉莎垂眼看着他,月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看不清神情。
过了半晌,她忽然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腿心那处。
寝衣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蹭了上来,底下只隔着一条薄薄的亵裤,布料已经被水洇透了一小片,贴在她腿根的皮肤上,凉丝丝地泛着一层薄光。
“你……上来。”她低声说,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蜷缩的委屈,“你摸着它,它就不闹。我……我今晚也睡不着了。你不要只摸个肚子就走。”
伊林没说话。
他抬起她的腿弯,将她本来侧蜷着的身子一点点放平,又在她腰后和腹侧各垫了一只枕头,让那团沉甸甸的弧度妥帖地枕在柔软的织物间,不至于因为仰躺而坠得发紧。
伊莉莎仰面躺着,那团鼓胀的肚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地矗成一弯圆润的峰峦,顶端的肚脐微微凸起,周围的妊娠纹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漾开来,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细密的、银亮的纹路。
她自己伸手捧了捧肚腹下沿,替他将那团重量稍稍托起来一些,腿微微张开,把自己交付在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
他俯低身子,先用唇亲了亲那团肚子最高处,感到底下小家伙安静地蜷了一下,才顺着那道弧线一路向下,直至埋首在她腿间,将她那层薄薄布料啄开。
她里面已经很湿了,他的舌尖探进去时她的腰一下子绷紧,又在那团肚腹的重压下软下去,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又细又急的气音,好像忽然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她的敏感没有因为月份改变,反而因为孕期血涌而更加胀热。
他伸进一根手指时她蜷起脚趾,又伸进第二根,她掐着他肩膀的指尖细细发颤,却硬是咬着唇不出声,只有喘气声越来越碎,末了她终于憋不住,拉过他一绺头发勒在自己唇边,哑着声音,几乎是在求他:“别磨了……你进来。”
伊林依言起身。
他小心地托住她一侧腿弯,让她曲起膝来,好让自己的腰腹能嵌入她腿间那片空隙,而不至于压到她隆起的腹部。
他将枕头又垫高了一点,让她臀下微微抬高,使那处入口对准自己,才扶着那根早已硬得发烫的阳物,抵着她湿软的穴口缓缓推入。
月份大了,她里面比从前更软更热,每一寸都丰厚地裹上来,像含着满膛刚化开的蜜。
他只进了半截便停住,掌根稳稳地贴着她肚腹下沿,感到里面那小家伙因为陌生的压力动了一下。
伊莉莎也感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压:“……不要紧。你进来。她认得你不闹。”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在那姿势里停了一会儿,等那颗小拳头不再好奇地拱动,才慢慢地往深处送。
她里面又软又腴,被他的形状一寸寸撑开、填满,缝隙里溢出些透明的黏液,把两人相连的地方浸得一片晶亮。
她不自觉地吸气,又吐出来,那团鼓胀的肚皮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正好贴着他的小腹,像一座暖软的丘壑,在每一个吐息间轻微地蹭着他。
“……动吧。”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请求似的软,“轻些便好。”
他动起来。
极慢极轻,每一下都从最浅处碾进去,停一息,再退出来,仿佛怕惊动那层肚皮底下沉睡的什么。
但她里面裹得那样紧,那样热,他的呼吸渐渐粗了,汗珠从他鬓角滑落,有一滴坠在她肚皮最高处,顺着那道圆隆的弧线滚过脐旁,像一滴晨露滑过熟瓜的皮。
她拿指尖接住那颗汗,轻轻捻了捻,没有抹去,反而沾着自己的指尖送到唇边尝了一下。
“……咸的。”她说,眼尾弯了弯,“你也费了力气。”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肚腹高高隆着,像一片铺满月光的坡地,汗水和黏液交杂着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晶亮的痕迹。
她的乳房比她瘦薄的身躯其他部分丰腴得过分,孕期胀大了不止一圈,此刻松松敞在寝衣里,那对奶子坠在她胸口,像两只熟透的瓜挂在藤上,乳尖颜色深了,泛着熟果才有的暗红。
他俯身含住一侧时,她腰肢猛地弓了一下,又被他用掌根稳稳地压住腹底,不让那团肚子因为这阵颤抖而坠得难受。
“你……”她咬着下唇,声音碎成好几截,“你总是……知道往哪处咬……”
他不答,含着乳尖,用舌尖轻轻抵住顶端那颗小小的开口,极轻地抿了一下。
她身体里骤然缩紧,穴肉绞着他收缩了几拍,整个腰腹绷成一弓,又慢慢塌下去,泄出一声低而长的呜咽。
她没有太多力气说话。
那团肚子在她小小的身板上显得越发沉,他每送一记,她都只能从鼻息里漏出一缕断续的气音,仿佛连呻吟都要省着力气用。
她一只手挂在他颈后,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顶,隔着自己厚实的肚皮感受着他动作带起那阵温柔的震荡,喉间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气声。
他把自己埋到她最深处时,她忽然睁大了眼。
腹底某处传来一阵极轻的、不间断的搏动,像有一只小手隔着血肉贴上来,呼应着他根部所抵的位置。
伊林也感到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肚腹,月光下,那层微微起伏的皮肤下面,一道极小的拱动由内而外地凸起,正落在他掌心。
他俯身贴上去,在那拱动的地方停着不动,直到那道小动静退去,底下那团温暖又一拱一拱地安静下来。
伊莉莎的眼眶忽然泛了红。
她偏过头,把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若想要,便射进来。别管淋不淋得到她……她这会子不闹了。”
他应了一声,俯低身子,把自己更稳当地撑在她身体上方,缓缓地又送了两记。
每一下都碾得很深,每一下都极轻,像犁过一片熟透的田,既怕压坏了谷穗,又舍不得漏过寸金。
她的呼吸渐渐绵密起来,腹中那小家伙仿佛也开始在暖意中安顿下来,蜷得紧紧的,连带着她那道高高隆起的弧线都沉坠地、妥帖地伏在他掌中。
他射在她身体里。
滚烫的精液打在深处,伊莉莎在那一瞬间咬住自己的指节,腰肢绷了起来,那团高高顶起的肚腹颤了一颤,又软软地沉回枕上。
他没有立刻退出,他两手环抱着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两道心搏隔着手掌合到一起,伊莉莎的睫毛轻轻扇动,她慢慢松开咬住的指节,像卸下了什么极沉的东西,把整张脸埋进他颈窝。
他贴着她的额头,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渐渐匀下来,腹中那小家伙也再没有踢蹬,仿佛被那份暖意哄睡了。
她手指搭在他小臂上,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走……就在这里睡。”
伊林应了一声。
他没有抽身,只将两人的姿势小心地挪了挪,让她的腰腹稳稳地倚进他怀里,那根还带着余韵的东西仍留在她体内,半软着,将那些滚烫的生命力一滴不漏地封在她最深的地方。
她的呼吸渐渐沉下来。
廊下的晾衣绳在风里细声地响了。月影慢慢地爬过窗棂,落在那只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时,里头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月光从南窗斜进一层,把大床上几道交叠的影子描得深浅不一。
伊林从伊莉莎身边慢慢退开,正要替她把被角掖好,门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他回头,莱拉侧着身子探进来,外衫只松松挂在肩头,腰带也散着,露出一段寝衣前襟——那层薄布被她腹底那团圆滚滚的隆起撑得几乎绷紧了,衣摆堆在腰侧,显得她整个人都比从前丰腴了一大圈。
她没有立刻走近,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下沿,就那样在月光里望着他,嘴唇抿了几回才出声,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我等了几夜,你总顾着她们。”她顿了顿,像怕吵醒谁,又往前迈了半步,“方才我听见这边有动静,肚里的孩子也跟着醒了,蹬个不停。我睡不着……就过来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他没有答话,只伸手托住她肘弯,将她慢慢引到床沿。
莱拉也就着他的力道侧身躺下去,把那团沉甸甸的肚子枕进被褥里,空出半个身位。
伊林没有出声,只用口型问:还没睡?
莱拉撇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你们这边动来动去,我睡得着才怪。”她顿了顿,把搭在腹上的那只手移开,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小声说,“你来。”
伊林小心地绕过去,侧躺在她身前,鼻尖几乎碰到她隆起的肚腹。
那团肚子在宽大的寝衣下撑出一道饱满的坡,布料被撑得光滑发亮,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先把手覆上去,指腹贴着她脐下那一小片微微发紧的皮肤,那团温暖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他,又安静下去。
“它今天踢了我一整天。”莱拉小声抱怨,声音里却没什么抱怨,“就因为你早上跟我说了句话,它便疯了一下午……”她说着,忽然倒抽一口气,隆起的腹侧顶出一小团圆弧,正好抵在伊林掌心,“你看,就又来了。”
伊林没有躲,任由那一下隔着肚皮顶在他虎口,等她慢慢平息下去,才开口:“脚还肿着么?”
“……有一点。”
伊林便重新坐起来,挪到她身侧,将那条被子掀开一角。
她的脚踝确实还肿着,比傍晚消了些,但仍盘着一圈结实的胀意,她的小腿在孕期没有变细多少,依旧线条分明,只是脚踝到小腿肚那一段绷得发紧。
他的指腹按上去时,莱拉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喊疼,只把后脑勺抵进枕头里,闭着眼由他揉。
伊林从她脚踝一路向上揉到腿弯,掌根替她推着那根绷了一整日的筋,又顺到大腿内侧。
莱拉起初还打算绷着腿,可她如今大着肚子,想夹紧也费劲,被他揉到膝弯内侧那片软肉时,她鼻息漏了一拍,腿根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你往哪揉。”莱拉睁开眼,带着一点防备看他。
伊林的手已经停在她腿根,指腹触到那条寝衣边沿,底下已经温热柔软。“你湿了。”他说得很轻,不像询问。
莱拉的脸转过去,耳根烧起来。
她咬着下唇,闷了片刻才说:“受不住。你这家伙……揉脚便揉脚,做什么碰那里。”但她的腿却没有合拢,反而微微往两侧让了让,给他的手腾出够深的空隙。
她自己也讶异于身体的反应,孕期里头仿佛本就蓄了一腔暖,禁不起他这样一寸一寸撩拨。
伊林便顺着那片濡湿慢慢探进去,一根手指没入时她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硬生生咬断,把脸埋进枕头里,只剩肩膀轻轻发抖。
她那团高高隆起的肚子随着急促的呼吸颤动,脐周那圈皮肤绷得发亮,他一边用手指缓缓进出,一边用另一只手护住她腹底,替她把那团沉甸甸的重量兜稳。
“……够了。”她闷声道,声音已经全哑,“你、你别吊着我……上来。”
伊林没有立刻照做。
他俯下身去,隔着寝衣吻了吻她隆起的肚腹,又往下,落在她绷得紧紧的腹侧,舌尖尝到一线咸涩的汗。
她便伸手去解自己前襟的扣子,宽大的寝衣向两旁滑开,露出一对因为孕期胀得满登登的乳房,比以前沉了许多,此刻微微向外坠着,乳尖发红发胀,像熟透的果,“你这几晚一直护着她们几个,把她们喂得饱饱的……我这儿还空着,你就不能雨露均沾些?”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飘,不敢看他。
知道楼兰、罗莎、伊莉莎那几夜都受了他的雨露,独独自己因为脚肿早早卷了被子睡。
她本也不至于贪这一口,可夜里被那几道压不住的喘声扰得翻来覆去,腹中的孩子又踢得她心慌,这会儿被他揉了几揉,浑身都燥起来。
伊林顺着她敞开的衣襟低头,含住一侧乳尖时,莱拉“唔”了一声,一只手抓住了枕头角,另一只手扣着伊林的肩,没有推开。
“轻、轻点……”她说,声音已经抖了,“……一上来便咬这处……那里胀得疼,碰不得……”
伊林却没有松口。
他用唇舌认认真真地含软了那一小粒肿胀,又偏过头去照顾另一侧。
乳汁沁出时他像是尝到了什么不常见的味道,顿了一下,莱拉自己却先感觉到前襟那一片凉意,低头看见淡白的乳汁挂在乳尖,又被他卷回去,整张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别吃了……”她说,声音闷哑,“不嫌臊么。”
伊林没答,用舌尖轻轻抹过那一线水痕,又抬起身来,扶着她慢慢侧过去,在肚腹下垫了一只软枕,自己则贴上她的后背,将她搭在自己身侧的那条腿轻轻抬高,整根胀得发疼的阳物便抵上了她湿透的穴口。
她从前最喜欢从背后吃他那根东西,如今大着肚子,没敢像以往那样跪伏开来,只微微弓着腰,侧成一道弧,借软枕兜着腹部的重量,好让他从身后进来。
他极慢地送入时,莱拉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了一缕又长又低的呻吟。
她已经湿得很充分,可因为孕期身子比以往更敏感,才进去半截就绞得死紧,把他夹得额角渗出薄汗,他停了一停,等她缓过那阵劲,才往里送进更深处。
“……你动吧。”她侧过头,鼻尖蹭过他的下巴,声音低又软,“别压着我肚子就行。轻些。”
伊林也没有大动。
他从后面拥着她,一手穿过去稳稳地托住她高高隆起的腹底,让她那团沉甸甸的重量搁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掐在她胯骨上极慢地抽送。
她腹中的孩子仿佛感应到他贴近的动作,轻轻地动了一下,隔着肚皮踹在他掌根,他停住,等她腹部那一波安静下去,才又缓缓地磨进去。
莱拉咬着自己食指第一指节,把呻吟都压成断续的鼻音。
她自己知道自己那副声音有多容易被人听去,隔床伊莉莎刚睡安稳,她不愿吵醒她们,可伊林每一下都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一处,磨得她脊背发抖,连脚趾都绷成一排,腹中的小家伙又跟着动起来,像被那阵暖意扰了梦,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顶出一小团拱动。
“……它也在动。”伊林哑声说,贴在她耳边。
“嗯……”莱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发抖,“你轻些、轻些……你把它吵醒了……”她想夹紧,又怕牵动腹底,只好绷着腰脊,把那些快感都收在一阵又一阵发紧的抽气中,她那团鼓胀的腹部在他掌中被自己的急促呼吸顶得一颠一颠,肚皮上沁出细密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光。
伊林把自己埋到最深,却没有急着抽送,他察觉到她身体深处骤然收缩的那一下滚烫,湿润的穴肉绞着他的根部,像要将所有东西都吸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连带她腹中那团温暖,在月光下,鼓胀的肚腹上正滑过一线极淡的微光,从她丹田的位置顺着妊娠纹缓缓漾开,像融在春水里的金沙,又像什么暖融融的东西顺着血脉铺开。
那一线淡金色光纹爬过她的妊娠线时,她腹中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被那道暖意接住了,便不再踢蹬,安安稳稳地蜷了下去。
莱拉自己没有看到那道微光,但她感受得到——伊林抵在最深处射出来时,那阵滚烫像活物一样顺着她的内壁涌开,化成一团裹着她肚腹的温热,连被顶得发紧的腰窝都松了下来。
她在他掌心里哆嗦着到了,穴肉一阵一阵地绞紧,喉咙里漏出细细的低泣,像把好几日的躁意都泄了个干净。
伊林没有急着退出来,他仍然从后面环着她,手掌覆在她终于安分下来的腹上,隔着自己的肚皮也能感到那里面的心跳,又稳又快。
莱拉翻身翻不了,只能半偏过头,拿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半晌才哑着声说:“……好了。够利索了,扶我躺平。”
他替她掖好枕头,慢慢退出来,指尖还带着银亮的丝线。
她侧过身躺平的时候,腹中的小家伙轻轻踢了一下,正踢在他尚未离开的手心。
莱拉垂眼看见那一小团动静,弯了弯嘴角:“你爹来摸过你就要走了,夜里又该是你折腾我。没良心的小东西。”
伊林没走。
他拉过薄被替她盖住腰腹,又轻轻贴上去,整个人蜷在她身旁,额头抵着她隆起的肚侧,像隔着那层血肉听了很久里面那道心声。
月光从床沿又爬过一格,落在莱拉垂下的蓝发上,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拨了拨,没有再说什么。
几天后,月色爬上窗棂的那个夜里,楼兰先觉出了那阵不同寻常的坠意。
她正半靠在床沿由伊林替她揉着后腰,忽然整个人定住,翅尖在背后簌地绷直,又慢慢拢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团高高隆起的肚子,过了片刻才哑声说了一句:“……来了。”
这话像石子落进静水里。
罗莎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最后一针,伊莉莎把添到一半的炭火拨旺,莱拉已经走过去,把那扇朝北的窗关严了。
四个人谁也没有慌,仿佛这一刻她们已经在各自的心里演练过无数回。
烛火被拢成一盏,搁在床头柜上,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四道高隆的肚腹在暗红的烛光里此起彼伏地鼓着,像四座遥遥相望的圆丘。
伊林把楼兰抱到垫好软布的宽榻上。
她的红纱褂早已敞开,那对胀满的乳在烛光里泛着熟透的润光,腹部绷得发亮,妊娠线深得像一道描出来的墨痕。
又一阵疼涌上来时,她咬住下唇,翅尖唰地展开,在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借力。
莱拉从侧旁握住她的手,伊莉莎绕到另一侧,拿温热的帕子替她揩额角的汗,罗莎则跪坐在她腿间,低头察看着那处已经被水光洇透的地方。
“还早。”罗莎的声音很稳,“先让她泄一阵。”
伊林伏在楼兰身边,让她半靠着自己的肩。
他一手绕到她胸前,替她托着那对沉甸甸的乳,指腹轻轻碾过胀得发红的乳尖时,楼兰的腰脊弓了一下,腹中那小家伙跟着拱了拱。
他又低了头,含住另一侧,舌尖绕着乳晕慢慢打转。
乳汁沁出来,他咽了一口,那温热的甜腥仿佛顺着喉管一直淌进她身体里,把紧绷的宫壁一下下化开。
楼兰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她伸手拢住他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胸前,嗓音哑得像砂纸:“……就这样。别停。你吸着……它便肯往下走。”
罗莎的手探入她腿间时,楼兰的翅尖又绷直了。
罗莎没有抽回,指腹沿着那处热软的外缘慢慢揉按,替她揉开紧咬的肌肉,另一只手则轻轻压在她腹底,感知着那一阵阵由弱渐强的节律。
她抬起眼来看了伊林一眼,声音低而清晰:“你过来。先给她润一润。”
伊林便从楼兰胸前抬起脸来。
他的手沿着她滑腻的腰线滑下去,覆在罗莎替他留出的那一小片空隙上。
楼兰那处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他扶着胀得发痛的阳物抵上去时,她喉咙里漏出一声长短不定的呜咽,翅尖轻轻拢下来,像要把整间屋子的烛光都兜住。
他极慢地送进去,没有抽送,只把自己埋到最深,抵在她宫口那段柔软的口沿上,绷紧腰脊,射了出来。
滚烫的精液直接灌入她已微微张开的宫口。
楼兰猛地仰起头,腹中的孩子被那阵暖流惊动,向下沉了一沉,顶得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罗莎的指腹紧紧贴着她的穴口边沿,感受着那道热流如何将那些紧涩的褶皱一层层泡软、化开、撑出圆润的通道来。
“……好了。”罗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潮意,“来我的后面,小伊”
伊林没有问为什么。
他小心地退出来,扶着楼兰翻了个身,让她以跪伏的姿势侧倚在自己臂弯里——她的肚腹被软枕妥帖地托住,浑圆的臀高高撅起来。
他沾着满手的滑腻探到她身后那处,先以指节揉开它,才把自己重新送入。
楼兰在他进入后穴的那一刹那岔了气。
那处从孕期起便比从前更软更热,又因着方才那场灌注而牵连着前面层层叠叠的震动。
她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翅尖在身后剧烈地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拍落的红叶。
伊林伏在她背上,一手穿过去护住她的腹底,掌根稳稳地托着那团沉坠的重量,另一只手从下面绕上去,揉着她胀满的乳根。
她体内的宫缩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什么要从那团迷蒙的暖意里挣扎出来,他随着她呼吸的节拍,一次一次碾到最深,在她后穴的软肉里磨出一片火烫的酥麻。
莱拉从旁边贴上来,把楼兰的额发拨到耳后,俯身吻了吻她汗湿的眉心。
伊莉莎在另一侧跪下来,拢住楼兰的乳,低头含住那粒深红的果核,替伊林接着吮。
罗莎的声音从榻尾传来,带着一丝紧绷的稳:“……快了。你摸到没有,她那儿沉下去了。”
伊林的掌心正贴着她的腹底。
他确实感觉到——那团一直高高隆着的、圆滚滚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着,像熟透的瓜终于顺着藤蔓滑向地面。
楼兰发出一声低低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闷哼,整个人绷紧如一弓弦。
她的穴口在一阵剧烈的收缩中撑开,像花瓣被春潮顶得绽裂开来,汁水淋漓地往下淌。
伊林的掌根稳稳地托着她腹底,指腹探到她后穴与产道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隔膜上,隔着血肉也能感到那颗圆头正势不可挡地碾过宫口,向下坠来。
她便在这时候用力。
他也在同一刻把自己的热流灌进她后穴最深处——那根滚烫的搏动穿过她的身体深处,顶在产道的壁沿上,像一个微弱的波推动着那颗已经抵到边缘的小头颅,忽然间越过最后一段关口——楼兰发出一声撕开嗓子的啼鸣,整个人蜷起来,翅尖几乎包住自己的肩,她的乳汁从乳尖喷出来,溅在罗莎与伊莉莎的脸颊上,而罗莎的双手已经在那片汁水淋漓的暖软中稳稳地接住了那团圆滚滚的小东西。
婴儿的哭声撕破了满室水汽。
鲜亮亮的一声,中气十足,像被夜色重重包裹的一颗滚烫的珠子。
和哭声同时落下的还有孩子身上那道淡淡的白光——从楼兰的丹田泛起,顺着她湿透的皮肤蔓延开去,像一条极细极亮的线,把榻上四个孕妇、与埋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的少年统统连在一处。
楼兰脱力地倒进软枕里,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嘴角却弯着。
她没有看孩子,先侧过头,拿汗湿的脸颊蹭了蹭伊林贴在她颈侧的脸庞。
他还在她体内,没有退出去,后穴的软肉一收一放地含着他,像一只疲倦而满足的牡蛎含着它养了许久的珠。
“……你生的。”她哑声说。
“你生的。”伊林说。他低下头,把唇印在她被汗水浸透的发鬓上,半晌没有离开。
罗莎还跪坐在那片湿暖的水洼里,她把手里的婴孩交到楼兰胸前,指节正要从那团软布上松开,腹底便重重沉了一下。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僵住,腰背慢慢弓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自己的膝头。
她没有出声,只是那截从肩胛到尾椎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寸一寸松开。
她直起身来,眼底湿润得像蒙了一层薄亮的水光,声音却稳:“……到我了。”
众人动起来,没有人发问,也没有人慌乱。
莱拉把罗莎扶到方才垫好的软褥上,让她的腰臀枕进一只叠高的枕头里。
楼兰抱着孩子侧过身来,探手摸了摸她浑圆的腹底,那团沉坠已经降得很低,隔着一层薄薄皮肉,能摸到里头那小人正在一下一下顶着她的骨口,像鱼儿咬着钩欲往门外蹿。
楼兰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那片绷紧的皮肤,说:“它急着呢。你只管把力气留着,朝下使。”
罗莎点了下头,没说话。
她抬眼看着伊林,目光里有种很深很软的东西,像把一扇锁了很久的门终于从里侧拽开,她轻轻分开腿,用行动告诉他够了,不必再问。
伊林伏到她腿间,先低头,唇舌抵开她那道早已被水润透的产口,将内里一圈软肉仔仔细细地舐开,把凉意换成暖意。
罗莎的腰轻轻弹了一下,又压回去,喉间挤出半口气音,像春日屋瓦上落下的第一滴融雪,短促而清亮。
他再直起身时裤带已经松开,那根胀得紫红的阳物在那片湿亮处滑过,并不急着闯关,只在入口一圈蹭磨。
罗莎的腹底收缩了一下,她哑着声催他:“进来,给我。它等着呢。”
他没有再等,托着她的臀,腰脊用力,将自己整根埋了进去。
没有抽动,只是抵在她最深处那一段松软的软口上,绷紧腰,把滚烫的浊液一下一下灌进去。
热流一路淌过收紧的甬道,浇在被胎儿顶了许久的宫口上,像化开铁锈的滚水。
罗莎的大腿根明显颤了一下,指甲掐进他手腕的皮肉里,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她能感觉到那一注生命力顺着内壁渗进紧闭的隙缝,把那道太久没有开敞的门一寸一寸泡软,又顶开。
只等这一阵暖意过去,他才慢慢退出来,又扶着柱身寻到她身后那处因孕而肿胀的软穴,用指节揉开两圈,才将自己的灼热送进去。
罗莎在这时终于哑声泄出一截吟音,长长短短的,像是忍了许久太久,被这一下撞碎了堤口。
他贴上去,一手揽过她胸前那对胀满的乳,指腹捻住深红的乳尖轻轻转磨。
乳汁沁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淌到她肚腹高处,她整个背脊抖了一下,腹中那团沉坠便重重往下一落。
罗莎自己探下手去,指尖触到那团湿滑的胎发,她吸了一口气,抓起软布咬在齿间,鼻中发出低沉用力的哼声。
伊林伏在她身后,仍保持着那个极深的姿势,腰间每回碾动都牵连着她产道深处那段落了头的位置,像一枚热乎乎的楔子替她把最后那一段路慢慢敲开,她每用一次力,他便在后穴那一孔软肉里送进一记,两股力道撞在一起,把她逼得额头青筋细细绷起,汗珠汇成一股从下颌滴落。
楼兰侧跪在她身侧,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肚腹下沿,顺着她用力的节律替她往下送,“好,就这样,多使些。”伊莉莎则握紧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拿帕子替她拭汗。
莱拉守在她另一侧,捏着她的膝弯替她分稳。
又一阵宫缩像熔岩般涌来时,罗莎咬断了口中的布帕,一缕银亮的涎水挂在下巴上,她却顾不得,喉底发出一声极致压抑的呜咽,整个人弓成一张满月。
伊林恰在这一刹绷紧腰脊,将滚烫的精华深深射入她臀间那一孔最紧最软的甬道深处,热流穿透她的身体,抵在她盆腔深处极薄的那一层隔膜上,如浪推舟。
罗莎便在同一刻爆发出叫声,那声音从肺腑深处挣脱而出,又像从她的产道深处挤出,乳汁从她挺起的乳尖喷溅出来,洒在伊林胸口、洒在罗莎自己高鼓的腹皮上,而那团湿漉漉、皱巴巴的小脑袋就着她这一声与那一记滚烫的搏动终于滑过了最后一道隘口,楼兰的双手稳稳接住那团小小的滑腻,孩子紧闭着眼蹬了蹬腿,嘹亮地哭出声来。
淡金色的光像涨潮的活水,从罗莎松开的腰腹间涌溢出来,漫过伊林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漫过伊莉莎和莱拉贴在一起的手背,将整间产房泡在里头,那白光既不刺目也不冷清,像在温水里流化的蜜。
罗莎脱力地仰进软枕,胸口还在起伏,乳头挂着一滴未落的乳汁,她掀开眼皮,没看孩子,先弯起嘴角,朝埋在她身前喘息的那颗黑色头颅低低说了句话。
伊林把脸贴在她汗湿的乳间,贴着那一处剧烈起伏的柔软,说听到了。
没有人有太多余裕去品味这一刻的安静。
伊莉莎原本靠在墙边替罗莎擦那孩子身上的血水,忽然整个人一僵,金发散落在枕上,她低头望着自己那团圆胀的肚子,脸一白,抓住莱拉的手腕。
莱拉被她抓得一怔,随即也觉出自己的腹底正漫开层层凝滞的坠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裙褥,再抬起来时与伊莉莎对视,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谁后发动不好,偏赶到一起。
伊林来不及洗去手上的黏腻,便跪到两人中间。
伊莉莎先一步攥住他的衣领,她向来会端着架子,此刻却连声音都在发抖,说出口的句子也断了线:“轻……你先进来,我怕,呜~我下面……好像要胀破了……”他俯身含住她的乳尖时她骤然弓起背,腹中那小家伙又猛地一沉,她吓得掐紧他的肩。
他将自己送进她那道产口时,一圈软肉几乎带着吸吮般缠上他的柱身,她在催促他,也在求饶,两股情绪把她逼得满脸通红。
他替她灌满,又把乳尖吸得胀大,让她自己找出那一波用力的窍门时,莱拉再也按捺不住,从另一侧探过来,抓住他那根沾满湿亮的阳物往自己身下带,动作有些急,却带着她一贯的爽脆:“该我了,你磨她作什么~我也要呢。”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让他吸净那口即将来临的初乳,又把他的手引到肚腹底下那道最沉的位置,隔着自己绷得发亮的皮肤,她能触到他掌心的热。
两人并排躺成同样的姿势,一个金发散乱,一个蓝丝黏在颈侧。
伊林在她们之间往返,不是简单轮流,而是身在一处,手在另一处,舌尖还留着一处淡淡乳甜。
他根部的热流还未完全泄尽又硬起来,先咬住伊莉莎后颈将她送入一阵晕眩的收缩里,又转去莱拉腿间,把她逼出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吟叫。
伊莉莎先抵达那道关隘。
她咬着指节不肯叫,却在那团囊袋似的胎儿头颅卡在产口时终于松开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啼啭。
莱拉被那声音一激,也不由自主跟着她的节奏用力,两道宫缩几乎叠在一起,伊林一壁将自己深深灌进莱拉体内,一壁手指仍留在伊莉莎那处湿滑里替她撑住开口。
就在那一瞬间,两团小小的热躯体几乎同时从两人打开的产道深处滑落,罗莎和楼兰一人接住一个,触手处都是温热湿滑的动,婴儿们皱着脸张嘴大哭,哭声响亮地叠成一片,把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了一缕。
白光又在屋中涌起,像涨到半潮的河水,漫过她们的腰、她们的胸、她们交叠的手指,漫过伊林在一息之间抚过两张汗湿的脸颊的手背……四团小小的暖意朝他蠕动着靠近,他低头,鼻尖触到一处细软的胎发,又触到另一处,每一处都带奶香和血水的气味,湿湿的、热的。
烛火在晨风里摇了摇,灭了。
窗纸上亮起一层薄薄的天青,有人将火线拨亮又拨暗,满室只剩婴儿断断续续的哼声,和女人们此起彼落的呼吸。
伊林跪在这一片狼藉与暖意里,手还被四个方向攥着,忽然觉得许多年以前那个喂他喝第一口热粥的人,正透过这双眼睛和这些手看着他,问他粥好不好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楼兰汗湿的颈窝,又转过头去蹭了蹭罗莎垂下来的指节,喉咙里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去。
天光大亮时,他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窗户纸被晨曦洇开一层软红,整间产房像浸在温蜂蜜水里,弥漫着血与奶的腥甜。
四只皱巴巴的小东西被裹在洗净的软布里,并排搁在榻边的柳条篮里,闭着眼,小嘴翕动得像离了水的鱼。
楼兰侧躺着,一只胳膊撑起身子,拨了拨盖在孩子脸上的绒布角,露出那张皱成小老头似的小脸——额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红绒胎发,眉骨间隐隐透出一道浅红的纹,像火焰烙在纸灰下的余痕。
她没说话,指尖在那道纹上停了一会儿,眼底的什么潮气慢慢收了回去。
罗莎的小女儿躺在最里面挨着罗莎,漆黑细软的胎发贴在耳后,眉目舒淡,安安静静,不像楼兰那个一出生便中气十足地嚎。
罗莎低头看着那团小东西,看了半晌,才像确认什么似的,把食指轻轻探进婴儿蜷缩的掌心。
小人儿无意识地攥住了,那力道又轻又软,却像一根细线把她钉在床沿,她没松手,也没有别开眼。
伊莉莎的那一只生下来便有一头淡金色绒毛,叫起来却凶得很,此刻正被莱拉抱在臂弯里,小脸涨得通红,拼命往她胸口拱。
莱拉自己那只蓝发的才刚止住哭,正含着母亲一侧乳尖,喉间发出细碎的、满足的吞咽声。
莱拉弯着胳膊托着小东西的后颈,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说:“她像你。”声音很轻,没头没尾的。
伊林蹲在榻前的水盆边,绞了一块热帕子,给楼兰擦去腿间干涸的血迹。
她产后的那条通道还肿着,红腴腴地翕动着,像一朵开得太过的花。
他动作放得很轻,帕子刚贴上去,楼兰便倒吸一口气,翅尖在身后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别擦了。”她哑声道,“留着也长不回去。”
他没有停,拿指腹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软肉,把帕子一角送进去,替她蘸出里头凝住的血块。
楼兰的腰不受控地弹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褥里,从喉间漏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呻吟。
那声音跟方才阵痛时的闷哼不一样——软了,哑了,尾音往上勾着,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尾巴。
“唉——”莱拉正在另一头借着衣襟掩住乳,抬眼望过来,声音带着一点不满的嗔,“你给她擦个身子,擦得她叫成那样,孩子都要被你吵醒了。”
楼兰没有抬头,只从枕褥里含糊地嗤了一声:“你少多嘴。方才该你用力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咬着布条哭天喊地的。”莱拉耳根一红,把脸别过去,闷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接话。
伊林把帕子投回盆里,拧干,又挪到床尾,去擦罗莎腿间那道蜿蜒到膝弯的血痕。
罗莎还侧卧着没动,只看着自己臂弯里那颗黑发的小脑袋。
他擦拭的指腹触到她那处有些肿翘的阴核时,她脊背一僵,本已松开的腿根又重新夹紧,却不是抗拒——像是太久没人碰过,猛然被这么一触,整条经络都被轻轻拨响。
“……别闹。”罗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只尾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才刚生完,哪里还有力气伺候你。”
伊林没有答话。
他低下头,用唇尖在那粒肿起的红核上轻轻碰了一下。
罗莎没防住这一下,腰腹猛地弓起又压回去,从鼻尖拧出一声短促的哼。
怀里的小人儿被惊动,闭着眼哼了两声,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那小东西重新安静下来,才低头瞪了他一眼。
伊林从她腿间抬起脸来。
他的嘴唇被她的水光浸得发亮,眼睫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他开口,声音略带沙哑,细听还有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那个……你们这一夜,一直在用力。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莱拉在炉边给水瓶添了热水,听到这话,端着一只陶碗回身,倚在榻边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促狭:“我们生孩子,你能帮什么忙?还不就是……”她说到一半,像是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什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耳根又烫了一截,低头啜了一口碗里的水。
伊莉莎却接过了话头:她把那顶圆滚滚的肚皮,也替刚喂完的婴孩轻抚着背部,声音里仍带着产后的倦,却偏偏有点像笑:“他要帮忙的还在后头呢。奶水要是下不来,堵在里头结成硬块,那才叫疼。”
楼兰已经从枕上撑起半边身子来,朝伊林招了招手。
他放下帕子走过去,她拉过他的手,引到自己胸前。
那对乳房比产前又胀大了一圈,乳晕的颜色更深更沉,白色乳汁正从顶端那粒红肿的乳尖里渗出,挂成两滴摇摇欲坠的珠子。
她轻轻按了一下乳根,乳汁便涌出一线,顺着她肚腹肿胀的弧线淌下去。
“试着吸一口。”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又有一点说不清的软和,“孩子还小,力气不够。你不替她把口子吸开,一夜过去便要胀成硬块了。”
伊林愣了愣。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还带着一点苍白的脸颊,分明是刚经历了一场大耗气力的事,可那对望着他的眼睛却还是温的,像月落日升之间那个不必言说的瞬间。
他俯下身去,唇贴住那粒已经渗着初乳的乳尖,轻轻含住,慢慢地吸了一下。
乳汁涌进口腔时带着一股温热的甜腥,那是与任何东西都不相同的味道——像是从她体内最深处,经由血脉与骨肉,一路酿成的一声不为人知的诺言。
楼兰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认出了什么远道而来的东西。
他没有松口,又轻轻吸了两下。
她的腰脊绷起又塌下,从鼻息间漏出一声极浅的、近乎叹息的气音。
罗莎那边也正不得闲。
她侧卧着,那只黑发的小女婴含着她另一侧乳,吮了几口便松了口,皱着眉头,又开始哼唧。
罗莎低头看了看,伸出指腹在乳晕周围轻轻揉了一圈,乳汁却只冒了个头,没有顺畅地出来。
她抬眼看了看榻尾,正对上伊林从楼兰胸前抬起的那张脸,她的目光顿了顿,什么话也没说,只把衣襟往旁边又敞开了些。
伊林伏过去时,她没有像楼兰那样说一句什么,只是偏过头,把脸侧向枕面。
乳头在他舌下微微翕动,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他吮了两下,乳汁渐渐涌出来。
罗莎的呼吸平下来,那团梗在她乳根中的胀热顺着他的吮吸缓缓化开。
他没松口,又轻轻含了一下,罗莎的指节在枕褥上攥了攥,“可以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虚软,“够……够了。”
伊林还没退开,伊莉莎已经从旁把那只闹了一早的金发小婴儿托到她胸前:“别够了。这一个还空着肚子呢。”罗莎低头看了看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愣了一下。
楼兰适时把怀里那只喂饱的红发小东西放到罗莎另一边臂弯里,让她一并拢着。
伊莉莎把空出来的手背到身后,退到伊林背后,忽然垂眼看了他腰侧一眼,声音闷闷的:“……你也不怕胀死在这几只奶锅上。”
伊林从罗莎怀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线乳白的残渍。
他看了她一眼,她刚生产完,脸色还带着乏力的白,却偏偏像往日那样撑着虚架子挑起他那句不正经的话。
他没答话,只是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
伊莉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极快地烧红起来,一偏头不看他,金发落下来遮住半张脸面,声音闷闷的:“……去吧。莱拉那边还等着呢。”
莱拉没等他过来,主动坐到了榻边,解开前襟,露出那只已经被小婴儿吸得有些皲红、还留着一点乳汁的乳尖。
她看着伊林走过来,喉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只手覆在乳根处轻轻地挤了一下,乳汁涌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滴落在她膝上。
她别开脸,声音又低又硬:“……帮个忙。省得孩子一夜总咬我。”
他便伏了下去。
这一回没有人在身后说话。
屋里的光线从暖红渐渐转白,一天真正地亮了。
四只小婴儿各自吃饱了,被并排放在四个母亲的臂弯间,呼吸渐渐绵长。
伊林从一个怀里滑到另一个怀里,他的唇和指间沾满了她们的气息,奶的甜腥和分娩后的血的余味,混成一种他从前没有闻过、却觉得一辈子都不该忘掉的气味。
楼兰率先把孩子交给伊莉莎,自己侧过身来,把伊林揽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胸口。
她的心房还跳得有些快,像一匹刚刚逐完了风的马,正渐渐安静下来,汗湿的发丝贴在他的额角,痒酥酥的。
罗莎也侧过身来,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肩。
她没说话,只是停在那里,指尖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好像要确认这一整个夜晚确实已经过去了。
莱拉把小婴儿放回篮中,也在另一侧贴过来,把脸埋进他后背的空隙里。
伊莉莎在榻尾把四个小襁褓拢了拢,又折回身,把一只手搁在伊林的小腿上,像在点算一件她早已数过无数遍却仍然不肯放下的东西。
日光斜斜地移过窗棂,照在那只被乳汁与汗水浸得发亮的软枕上。
婴儿们在柳条篮里发出细碎的、梦呓般的哼声,又各自安静下去。
他身上叠着四只女人的手臂,沉甸甸的,像盖了一层会呼吸的锦被,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正中间,密不透风。
他没有起床,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躺着,听着五种心跳在自己耳边此起彼伏地搏动,那些声音有快有慢,却像早已约定好似的,渐渐靠拢成同一段不疾不徐的节拍。
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鸟啼,又一阵风掠过廊下,晾衣绳上那些晒了一天一夜的小衣裳,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替这间屋里的人,把什么终于说完的话又念了一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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