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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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夹一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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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夹一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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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色厚窗帘的缝隙里挤进一道灰青色的晨光,落在老粗布床单的褶皱上。我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六点十分。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外头厨房没有铁勺磕碰铝锅的脆响,没有自来水龙头哗哗冲池子的水声,连棉拖鞋趿拉趿拉走过客厅地板的动静都没有。自打十一年前妈在小区底商盘下瑞华花艺,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叮叮当当忙活,这么安静的清早我还是很少能赶上。
  我撑起半截身子,扭过头往里侧看。
  妈背对着我侧躺着,洗得发软的浅蓝碎花长袖睡衣下摆扎在深灰纯棉宽腿家居裤的裤腰里,整个人在薄被底下蜷成小小的一团。两条腿曲着,膝盖往胸口的方向收,肩膀随着呼吸一耸一耸地轻轻起伏。灰白的光线描出她半张侧脸的轮廓,圆润的下巴收进领口,昨夜脸颊上那层潮红已经退得一干二净,皮肤白得发凉,平日里描得利利索索的细弯眉尾拧出两道浅竖纹,睡熟了也没松开。
  昨儿半夜她攥着那片夜用卫生巾从卫生间出来,跟我说见红了的时候,嗓门还硬撑着亮堂,嘴硬说是老毛病。我去厨房给她冲了红糖姜水,掌心贴着她肚子焐到后半夜她才睡沉。这会儿看着她在被窝里缩成这么一团,我伸手捏住她肩头滑落的一角薄被,往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掖进她下巴底下,随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自己这侧的被子,赤着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
  次卧和客厅静悄悄的,餐桌上昨晚擦干的玻璃板泛着冷光。我走进卫生间飞快刷了牙洗把脸,去玄关套上运动鞋,抓起花店那串擦得锃亮的钥匙,把防盗门轻轻带上,金属锁舌落槽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清晨六点多的中心花园还没什么人,秋风卷着两片干枯的梧桐叶在环形车道上打转。我绕过东门走到临街底商,哗啦啦一把拉起瑞华花艺的卷帘门。
  店堂里闷了一宿的冷气混着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前天凌晨刚卸车的三十箱头等香水百合,全都分插在深灰色的塑料醒花桶里,占满了前堂过道和后屋门口。泡了一整宿,墨绿的叶片舒展开,饱满的花苞比刚下冷链车那会儿胀大了一圈,闭合的瓣尖透出一点润泽的粉肉色。
  我套上挂在门后的防水胶皮围裙,从卫生间拉出绿塑料软管接上水龙头,拎起墙角第一只醒花桶走到门外排水沟前。桶底沉淀了一宿的隔夜水哗地泼出去,带着一股植物根茎泡久了的微腥。我拿着硬毛刷伸进桶壁,把滑腻腻的一层黏液刷净,冲干,重新拎回店里接满清冽的自来水,再拿起修枝剪,把百合花杆水线以下泡软的老叶子齐根剪掉,斜着四十五度在根部补上一刀。
  一桶,两桶,十桶。三十只大花桶挨个换完水、剪完根,重新按高低错落码回前堂的展示架边,我直起腰的时候,后背的旧T恤已经汗湿了一大片,两条小臂酸得发沉。我站在收银台前喘了口气,看着满屋子挂着水珠、精神抖擞的香水百合,摘下胶皮围裙洗净手,锁好店门往回走。
  路过街口早点铺,大铁锅里的油条正炸得滋滋冒泡。我买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两碗热豆浆拎上十五楼,开门进屋时,主卧的门还关着。
  我把早点搁在餐桌上,转身钻进厨房。北窗下半截挂着前两天刚装上的米色麻布挡帘,上半截磨砂玻璃透进亮堂的晨光。我从菜篮里摸出一块表皮干黄的老姜,在水龙头底下冲掉泥沙,刮净姜皮,平放在菜板上拿菜刀刀背啪地一拍,姜肉顺着纹理裂开。我左手五指微微弯曲,指关节抵住宽大的刀面,右手握紧刀柄,顺着姜丝的纹路笃笃笃地往下切。
  七月末那回妈在封控里来事儿,我头一回下厨给她熬姜汤,手忙脚乱切出一堆厚薄不均的大姜片,端过去的时候她还笑着损我刀工跟劈柴火似的。这一个多月天天在厨房打下手,刀刃贴着指甲盖一毫米一毫米往后退,切出来的姜丝细得打卷,拢在一处码进褐色的小砂锅里,再从储物罐里拈出两大块赤红的老红糖扔进去,添上两碗清水。燃气灶拧到最小一圈文火,砂锅盖子底下很快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气泡,辛辣又甜腻的热气顺着气孔一股一股往外钻,没一会儿就漫满了窄小的厨房。
  墙上的挂钟刚走过八点整,主卧的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妈一只手虚搭在后腰眼上,脚上趿着厚底棉拖鞋,慢吞吞地从门里挪出来。她还穿着睡觉那身深灰纯棉宽腿家居裤,里头垫着厚实的夜用卫生巾,走起路来大腿根那块的步子明显有些发滞。及肩的深棕色头发没用卷发棒打理,只拿那只琥珀纹抓夹松松垮垮拢在脑后,鬓角垂下两缕碎发;平时哪怕不出门也要点上一层的豆沙色口红今天也没涂,偏薄的嘴唇透着一点失血的淡白。
  她抬起眼皮先扫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又抽了抽鼻子,闻见满屋子钻鼻子的红糖老姜味儿,扶着门框站定,开口先把当妈的架子端了起来。
  「这都八点了……航航,你小子起来咋也不叫妈一声呢?」
  「叫你干啥,昨晚折腾到几点自个儿心里没数啊?」我拿抹布垫着砂锅耳朵,把熬得红亮浓稠的姜水滗进白瓷碗里,端出来搁在她手边的餐垫上,顺手把刚才顺带煮好的白水蛋在桌沿磕破壳,一边滚着剥皮一边抬眼瞅她,「快趁热喝了吧。看看我这回切的姜丝,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
  妈扶着椅背在餐桌前坐下,低头顺着碗沿往里瞧。红褐色的汤水里漂着一层细如绒毛的姜丝,连一片大块的姜片都找不着。她白净的耳垂腾地红了一下,抬眼白了我一眼,两只手捧起温热的瓷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沫。
  「妈哪有那么娇气。年轻那会儿在检验科上班,赶上来事儿,照样跟车间那帮老爷们儿一块儿搬五十斤的棉包上秤。」她嘴硬着嘬了一小口,细弯的眉毛立马拧在一块儿,「唔,红糖搁多了,甜得齁嗓子。」
  嘴上嫌齁,她却没把碗放下,仰起脖颈咕咚咕咚几大口,直接把一整碗姜水喝得见了底,末了把空碗往玻璃板上一撂,拿手背抹了下嘴角。我把剥得溜光的白水煮蛋搁进她面前的小碟里,起身走到玄关,拎起那只一百一十九块钱买的双层不锈钢保温桶和黑色软皮公文包,弯腰换皮鞋的时候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上午店里的活儿我刚下楼全干完了,三十箱百合换了新水,底下的老叶子也全打了。你在家老老实实躺到晌午再去店里,敢早去半个点儿,我中午杀回来查岗啊。」
  「反了你了,还管起你妈来了。」她右手捏着竹筷,拿筷子尾不轻不重地敲了下白瓷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赶紧滚去上班吧。」
  我握着防盗门的金属把手,手指头往里攥了攥,回头又瞅了一眼。餐桌边的妈正低着头,拿筷子尖把碗底最后那点姜丝拨进嘴里嚼着咽了。我嘴角往上翘了翘,拉开房门下楼。
  傍晚五点二十八分,夕阳把临街底商的玻璃橱窗照得一片金红。我拎着空保温桶推开瑞华花艺的玻璃门,门顶的铜风铃叮铃铃晃了两下。
  店堂里的三十桶香水百合比早上又开了几分,浓香扑鼻。前堂靠左的展示冷柜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束刚用牛皮纸打好底的半成品花束。视线越过冷柜往里走,妈正坐在收银台后头那张带靠背的木椅上。
  出门看店见客,她到底没穿家里那身松垮的家居裤,可也没法穿平时那些勒腰收腹的修身连衣裙和旗袍,更没穿连裤袜。她上身套了一件宽松的燕麦色粗针毛线开衫,里头搭着一件洗得平整的白棉布衬衫,下身是一条垂感极好的深棕色百褶半身长裙,宽松的裙摆一直垂到小腿肚下沿,把腰腹和腿根严严实实地遮在里头;脚踝处露出一截纯白棉短袜的罗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浅口软皮平底乐福鞋。她脸上补了薄薄一层粉,唇上点了日常的豆沙红,只是气色还是比平时弱三分,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刚充好电的暗红色绒布热水袋,两只手插在热水袋的夹层里,正低着头核对王主任那二十束中秋企业福利百合的贺卡名单。
  听见风铃响,她从名单上抬起头,眼神亮了亮,开口时嗓门比平日里矮了小半截。
  「下班啦?今儿倒是准点。」
  「那可不。」我走到收银台前,把不锈钢保温桶搁在台面上,撑着桌沿上上下下打量她这身难得一见的宽松打扮,「哟,刘老板今儿这身够少见的啊,高跟鞋和丝袜全给放假了?」
  「勒得肚子坠得慌,凑合穿一天呗,明儿准好。」她把胳膊从热水袋夹层里抽出来,拍了拍鼓囊囊的绒布袋面,拍得噗噗响,「你是不知道,下午孙丽又在闺蜜群里发语音骂街呢,一段接一段,说老吴昨晚看球赛输了球,一急眼把家里电视遥控器摔地上砸了个大口子,电池蹦出去老远,两口子在客厅差点没打起来。」
  「老吴叔那脾气,我看他家那遥控器迟早得镶电视屏幕里头。」我笑了一声,绕进收银台内侧,伸手把她压在手底下的那沓红纸贺卡名单抽了出来,夹进旁边的文件夹里,「行了,这二十张贺卡明儿下班回来我替你写,你坐那儿别动弹,今儿你是病号。」
  「病啥号啊,妈身子骨好着呢,就写几个字还能累着?」她嘴上顶着我,身子却没往起站,顺势往木椅靠背上一仰,又把暗红色的热水袋往小腹上提了提,隔着深棕色的百褶裙布料死死按住。
  在店里待到六点半,我替她把摆在门外的几盆绿萝搬进屋,拉下卷帘门落了锁,拎着她的帆布包一块儿上楼。
  晚饭是我下厨炒的醋溜白菜,配着电饭煲新焖的东北大米饭。餐桌顶上的吊灯亮着,妈坐在我对面,拿筷子专挑软烂的白菜叶和带点酸醋汁的白菜帮子,小口小口挑了还不到半碗米饭,就把竹筷往碗沿上一架。
  「妈饱了,不吃了。」
  我看了眼她碗里剩的大半碗白米饭,没硬劝,直接伸手端过她的碗,拿筷子哗啦两下全拨进我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口醋溜白菜塞进嘴里嚼着。她托着腮帮子看了我两秒,没吭声,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夜里十点半,主卧的顶灯啪地按灭了,屋里黑得透透的。
  外头连廊偶尔传过一两声模糊的关门声,很快又归于寂静。被窝里全是妈身上那股白瓷瓶绿盖老牌雪花膏的沉香,混着睡前刚喝下去的一点红糖姜水甜味。我侧过身,从背后严严实实地贴上去,两只手掌先在被窝里使劲对搓了十几下,一直搓得掌心发麻滚烫,这才伸过去,撩开她浅蓝碎花睡衣的下摆。
  底下是高腰纯棉生理内裤,厚实的棉料一直包到肚脐眼上方。我把滚烫的右掌心隔着那层棉布,稳稳贴在她肚脐下三寸的小腹上,放轻力道,顺时针一下一下慢慢画着圈揉。
  掌心底下的肚皮起初还有点微凉,揉了没两分钟就透出温乎乎的热气。妈闭着眼睛枕在软枕上,长长的睫毛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垂着,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航航。」
  「哎,咋了,手太热烫着你了?」我把下巴抵在她发旋的软发上,手底下的圈没停。
  她没说话,垫着厚卫生巾的饱满臀部隔着深灰宽腿棉裤往后蹭了半寸,严丝合缝地贴进我的小腹弯里。静了足足两秒,她才慢吞吞地开口。
  「手往后挪挪,后腰也酸得慌,给妈按按腰眼儿。」
  「得嘞,老佛爷您闭着眼歇着吧。」我顺势把手掌从她小腹滑向腰侧,摸过那一把温软的细肉,贴上她微凹的后腰窝,大拇指指腹抵住酸软的腰眼,一圈一圈往里头揉按。
  指腹底下的皮肉温热细腻,被窝里的雪花膏味儿随着我每一次呼吸直往肺管子里钻。揉着揉着,小腹底下的血气不受控制地往下涌,裤裆里那根东西一点一点胀大,没一会儿就硬得像根烧红的铁棍。
  我硬了。隔着我身上薄薄的针织运动短裤和她那条纯棉宽腿裤,硬邦邦、滚烫的一长截,直挺挺地顶在她饱满圆润的臀沟后头。
  我按在她腰眼上的大拇指猛地顿住,一寸都没敢再往下挪。
  寂静的黑暗里,我清楚地听见身前妈原本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猛地停了半拍。
  一秒,两秒。那口停住的气又极轻地续上了。紧接着,被窝里的棉被窸窣响了一声,她松开原本往后贴着的劲儿,慢吞吞地往床里侧翻了个身,把整个动作放得比平时轻了不止一倍。
  又过了小半晌,她那边的呼吸声彻底沉匀了。我咬着后槽牙,慢慢在被窝里转过身,背对着她的后背,脸冲着冰凉的卧室轻体墙,闭上眼深深吸了好几口长气,硬生生把胯下那股火炭似的胀痛一寸一寸压下去。
  转天周二清早,我照旧六点十分下楼去店里换满三十桶百合的新水,上楼熬好姜汤才去设计院上班。
  傍晚五点二十八分,我拎着保温桶推开瑞华花艺的玻璃门。
  店里的三十箱香水百合彻底醒开了,巴掌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地舒展着,浓甜的香气混着剪根时的青草水汽扑了一脸。前堂操作台旁边,已经齐刷刷码好了十来束用牛皮纸和英文报刊纸包扎利索的样品花束。我拎着桶往收银台走,脚步刚迈过展示冷柜的边角,猛地钉在了原地。
  收银台后头摆着那张半人高的实木高脚凳。妈今天没穿昨天的长裙,上身是一件贴合身段的米杏色细针织衫,外头系着瑞华花艺那条深绿色的帆布工作围裙,下身配了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灰色西装阔腿裤;脑后的深棕色卷发用琥珀纹抓夹利落地盘起,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耳垂上的小金耳钉。
  此刻她正坐在高脚凳上,左脚还套着浅口纯棉短袜、踩在地上那只黑色软皮平底鞋里;右脚的棉短袜却已经褪了下来,团成小小的一团搁在收银台边角。她把右腿的西装阔腿裤裤脚往上挽到了小腿肚中间,整条白生生的右小腿曲着抬起来,圆润粉白、没有半点老茧的脚后跟,稳稳踩在高脚凳下方的木头横档上。
  我的视线一下子就粘在她那只光裸的右脚上了。
  她左手捏着那只还剩大半瓶的淡粉色亮面指甲油——正是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我蹲在主卧床边亲手替她涂上的那瓶;右手两根细长的手指捏着带刷毛的小黑盖,正垂着眼皮,专心致志地往右脚大脚趾内侧的趾甲盖上描补。
  那块地方大概是被这两天穿的平底鞋磨掉了米粒大小的一小块,露出了底下本色的趾甲。她刚往上头补了两刷子新液,湿漉漉、亮晶晶的还没干透,新补上去的那一小块淡粉,比旁边六天前涂的旧甲油颜色深了浅浅半度。为了不让没干的甲油蹭到旁边的皮肉,她把五根齐整的脚趾头使劲往外张开,撑成一把小小的小扇子,四道紧窄白嫩的趾缝清清楚楚地露在空气里;薄薄的脚背皮肤因为用力的动作微微绷紧,头顶射灯的白光落下来,能看清白皮底下浮起的两根淡青色细血管。那根比大脚趾略长出一线的二趾,随着她脚后跟踩在木横档上悬空晾干的动作,在半空里轻轻一晃,一晃。
  玻璃门的风铃刚才响得那么脆,她明明听见我进门了,踩在木横档上的那只光脚却半点没往裤腿里缩,反倒微微偏过头,垂下脖颈,涂着豆沙色口红的薄唇轻轻撮起来,冲着湿亮的大脚趾甲吹了一口细气。
  我后槽牙莫名其妙地一阵发酸,鼻腔里的呼吸一下子沉了下去。脑子里完全不讲理地炸开一个念头,恨不得现在就扔下手里的保温桶蹲到高脚凳前头,一把攥住她细白清秀的脚踝骨,低头往那片刚补好的湿亮粉趾甲上亲一口。
  我放轻脚步蹭到操作台跟前,把双层保温桶往台面上一搁,眼珠子还直勾勾粘在她张开的四道趾缝上,顺嘴耍起了贫。
  「哟,刘老板干啥呢?趁我不在店里,自个儿背着我偷偷搞美容呢?」
  「美啥容啊。」妈连头都没抬,拿着小毛刷在玻璃瓶口轻轻刮掉多余的一滴粉色甲油,又屏着呼吸往大脚趾内侧的边缘描了最后一笔,「这破甲油不禁磨,这两天穿那双平底鞋把边儿给挤掉了,一块深一块浅的,斑斑驳驳难看死了,妈顺手补两刷子。」
  「我还当妈嫌我上礼拜给你涂的手艺太潮,打算买瓶洗甲水全给擦干净呢。」我把两条胳膊肘撑在操作台沿上,托着下巴磨蹭着不去后屋换衣服,目光顺着她悬空的足弓弧度往脚心窝里扫。
  「买洗甲水不花钱啊?」她咔哒一声把黑色刷头拧紧在玻璃瓶上,啪地搁回收银台面,这才抬起眼皮剜了我一眼,「杵那儿当电线杆子干啥?后屋那五桶晚到的百合该斜剪根了,赶紧换衣裳干活去!」
  「得嘞,遵命。」我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直起身往后屋走,右手掀开那道深蓝色粗布门帘的时候,忍不住又扭头往外飘了一眼。
  收银台后头,妈还没把短棉袜套回去,那只涂着深浅两层淡粉甲油的大脚趾,还在高脚凳的木横档上轻轻晃着晾风。
  后屋的水槽边堆着五桶待处理的百合。我系上围裙,拿起修枝剪咔嚓咔嚓地斜剪着花根,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前堂的动静。隔着一层粗布门帘,先是听见她把指甲油瓶子塞进收银台抽屉的推拉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把棉短袜重新套回脚上,踩进软皮平底鞋里,鞋底啪嗒啪嗒在水泥地上走了两步,又坐回凳子上,哗啦哗啦地翻动起王主任那沓订花单。
  剪完五桶花根,我洗净手走出来,帮着她把明天一早要送出去的几束散花包好扎上丝带,娘俩一块儿锁门回家。
  夜里十点多,1502的主卧里只亮着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昏黄的光晕铺满了半张双人床。
  妈已经洗漱完换回了那件洗旧的浅蓝碎花棉睡裙。我照旧在被窝里把两只手掌搓得滚烫,隔着一层软薄的棉睡裙布料,贴在她温软的小腹上不疾不徐地打着圈揉按。屋里安静得很,连廊外头的秋风扫过北窗玻璃,带着树叶沙沙的轻响。
  妈侧躺着没有闭眼,黑亮的瞳仁直勾勾落在床头柜深棕色的木头边角上,安安静静看了小半晌,忽然慢吞吞地开了口。
  「妈这例假,这两年是越来越没准儿了。上个月还是二十八号来的,这回硬是拖到四号半夜才见红,里外里差出去小一个礼拜。」
  「入秋换季天儿凉,前阵子封在家里的时候你又天天操心店里的房租和进货。」我掌心贴着她的肚皮画着圈没停,顺口宽慰她,「再说前两天在厨房不就说让你多穿件外衣,你偏不听,准是冻着了。」
  她没有接我这茬话。卧室里静了两秒,她的嗓音猛地往下低了一截。
  「前儿个在楼下碰见三零二的陈姐,跟她站着唠了两句,她说女人一过了四十五,这身子骨里头就开始乱套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平时脆生生的大嗓门收得极轻,尾音带着一点飘,「你说……妈是不是真要老了?」
  我揉在她小腹上的右手掌猛地停了半拍。
  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没涂口红的唇角和眼尾那两道浅浅的鱼尾纹上。我五指指腹往下加了二分力道,稳稳按住她温软的肚皮,把头往前凑了凑,张嘴就顶了回去。
  「老啥老?上礼拜五下午店里来买红玫瑰那小姑娘,结账的时候还偷偷问我呢,说收银台坐着那位是你亲姐啊?平白无故把你儿子我都给叫老了!」
  「去你的。」妈一下子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左手啪地拍了一下我搭在她腰侧的小臂,「一天到晚就会编瞎话糊弄妈。」
  「我编啥瞎话,人家小姑娘眼珠子又不瞎。」我顺势把下巴往她温暖的颈窝里埋了埋,鼻尖几乎贴上她耳垂后头那块薄皮,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浓郁的雪花膏味儿,热气全喷在她耳根底下,「再说了,你在我这儿,哪怕到八十了也最漂亮。」
  台灯底下看得真真切切,一抹艳粉顺着她白净的耳垂一路往下蔓延,眨眼间就烧到了脖颈根。她没再接我的话茬,被我掌心覆着的小腹轻轻往前送了半寸,贴得更紧了些,随即猛地一翻身,伸手把薄被往肩膀上一拉。
  「贫嘴刮舌的……赶紧关灯,睡觉了。」
  我伸长胳膊,啪地按灭了床头台灯。
  浓稠的黑暗瞬间落下来,盖住了整间卧室。过了大概十几秒,被窝底下窸窣一动,妈那双没穿袜子、带着点秋夜微凉的光脚丫慢慢探了过来,微凹的凉脚心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我的小腿肚。我腾出左手伸进被窝深处,一把将她两只瘦长的脚丫子整个包进滚烫的掌心里焐着。她的脚趾头在我手心里轻轻动了动,没往回缩。
  我右手贴着她的小腹,左手包着她的凉脚,听着身侧她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变得绵长均匀,自己运动短裤底下那团硬邦邦的火炭抵着床单,就这么收着爪子,硬生生熬过了第二宿。
  到了九月七号周三,她身上的坠痛感彻底退干净了,平日里那股风风火火的精气神全回了笼。下午三点多,我在设计院画图画得脖子发酸,端着茶缸子去茶水间倒水,顺手摸出手机刷了一下抖音。同城关注页里跳出「瑞华花艺」中午新发的一条短视频——镜头里妈穿了一件利落的藏青色收腰风衣裙,站在店门口叉着腰,正中气十足地指挥快递员往屋里卸大卷的牛皮包装纸,脆亮的大嗓门隔着手机扬声器都震耳朵:「搁门边儿就行!慢点儿放,可别压着我那盆君子兰!」
  我盯着屏幕里她神采飞扬的眉眼看了两遍,按灭手机揣回裤兜。她缓过来了。我连着素了三天的第三宿,也到了。
  周三夜里十点半,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倒水声。妈端着塑料洗脚盆用热水泡透了脚,拿毛巾擦干,换回那件洗得软塌塌的浅蓝碎花纯棉睡裙,底下套着一条宽松的深灰莫代尔长家居裤,推门走进主卧上了床。
  啪的一声,墙上的顶灯开关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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