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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封了
*** *** ***
四月七号,傍晚。
耳机里副本打到老三,队里正喊开技能,桌角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一个字:妈。
我摘了左边耳机接起来,那头就一句。
「航航,快下楼,接接妈。」
「哎。」
我应完才想起来游戏里还挂着机,回手在键盘上敲了句「我妈喊我,下了」,也没看队友回什么,椅子一推就起来。墙角两个毕业寄回来的纸箱还封着胶带,堆了快一年,我绕过的时候胯骨撞了一下箱角,也没顾上揉。
玄关换鞋,拖鞋趿拉着,鞋尖踢在鞋柜腿上,咣一声。鞋柜上口罩摞了一沓,酒精喷壶立在旁边,我顺手把喷壶扶稳,出了门。
…………
楼下单元门口,妈站在三个桶旁边,围裙还没摘,围裙带子松松垮在腰后。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桶是花店里那种塑料深桶,外壁挂满了水珠,一路滴到脚边,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
「先上这桶。」她手在桶沿上拍了两下,「玫瑰怕压。」
我把小推车拽过来。那车轮子歪了一个,走起来一颠一颠,全楼都认得这动静。我蹲下把桶往车上垫,她在旁边扶着桶帮,兜里的修枝剪硌在车板上,咣当一声,她随手把剪子往兜深处一揣。
「妈,店里就剩这些了?」
「存活不多。」她直起腰,「下午社区的人上店里转了一圈,说明天要封。我寻思封就封呗,估计也就封几天,家里米面肉都有底,犯不上去抢。花可不能搁那儿,三天不管就得死透了。也幸亏前阵子没进新货,亏不了多少。」
「封几天啊?」
「说是几天。」她把第二桶也往车边挪了半步,「谁知道呢。反正花得先回家。」
我推着车往单元门走,歪轮子在水泥地上咔啦咔啦。她走在旁边,手搭在桶沿上,指头时不时把探出桶口的花头拨回去。
电梯口等着两三个人,都拎着东西。三楼那家的小媳妇,米袋子摞到膝盖高,旁边还立着一提卷纸。电梯门开,里头已经站着俩,一人脚边一兜土豆,塑料兜勒得手指头变色。
我把车推进去,桶占了半拉轿厢。后头的人侧着身挤进来,米袋子蹭着花桶,她伸手把桶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三楼小媳妇瞅瞅那三桶花,乐了。
「瑞华,人家都囤菜,你家就囤这个?」
「菜我家有底。」她也乐,「花不管可就死了,糟蹋东西。这玩意儿搁店里三天,一桶一桶全得扔,我看着心疼。」
一楼保安正刷卡进来,探个头。
「刘姐,听说要封了?」
「封就封呗,三五天的事儿。」她嗓门一亮,轿厢里嗡嗡的,「当年非典不也过来了。那会儿航航才多大点儿,搁家关了俩月,不也好好的。」
「那倒是,那倒是。」保安笑。
一电梯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当回事。米袋子、土豆、三桶花,挤在一起,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我扛着最沉的那桶玫瑰下的电梯,桶底的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淌,滴在轿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摊。她护着另一桶,花瓣蹭着电梯壁,她拿手挡了一下,把花头拢回来。
「慢点儿,门别磕着花。」
「知道。」
到家开门,玄关一股子凉气混着花香。我把桶一桶一桶搬进客厅,电视柜擦干净了,茶几也擦干净了,她早上就腾出来的地方。
她去厨房拿剪子,回来往沙发跟前一坐,围裙解了搭在扶手上,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连衣裙配中厚丝袜,四月天,屋里有暖气末段那点余温,她一年四季就这么穿。
剪子咬断花茎,咔嚓,一声脆响。斜口。摘叶的手不看花,看桶,指头一撸到底,叶子落在脚边。剪好的插进玻璃瓶,电视柜上一瓶,茶几上一瓶,剩下的还立回墙角的桶里。
「航航,接水去。温乎点,别激着花。」
「知道。」
我拎着空桶进卫生间,接半桶水,手探进去试。凉的,兑了点热的,再试,温了。我拎着桶出来,桶沿的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她在墙角那个桶前蹲下了,够桶底剩下的洋桔梗。
我出卫生间门,视线先撞上她的后背。蹲着,连衣裙从肩膀到腰整个绷直下来,腰上头一点的地方,布料往肉里勒进去一道,随着她探手的动作,那道勒痕跟着紧了紧。她摘叶的手没停,咔嚓,又咔嚓,剪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脚边。脚边,丝袜包着的两只脚踝并在一起,鞋脱了,趿在旁边的拖鞋里。
桶沿的水晃出来,洒在我拖鞋上,凉凉的。
我低头,把桶往地上一墩,动静不小,蹲下去扶桶。
「哎哟,你轻点儿。」她头也不抬,「温乎点啊,别激着花。」
「知道,我干活你还不放心。」
「就属你毛愣。」
她剪完最后几支,洋桔梗插进第三个瓶子,端起来看了看,摆到餐桌角上。客厅一下子变了样,电视柜上一瓶玫瑰,茶几上一瓶,餐桌角一瓶洋桔梗,墙角的桶里还剩大半桶待开的。
晚饭照常吃。她炒的豆角,热了中午的剩排骨。饭桌上她说:「估计封个三五天,顶多一礼拜。」
「嗯。」
「明儿早上看看群里咋通知。」
「嗯。」
她扒拉两口饭,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手指头按住说话:「囤啥囤,米面肉都有,你家老吴又抢盐了吧?」一条绿的顶满格,发出去,没过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一串,她听着乐,也没放外放,贴耳朵上听的。
听完她顺手点开周启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瞟了一眼,屏幕上是「封了啊」三个字。我继续扒饭,过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一声,那边回过来五个字。
「嗯,注意防护。」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饭。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喇叭吵醒的。
喇叭循环放,隔一会儿一遍,从窗户缝钻进来。我摸过手机,业主群@全体成员,一条通告躺在屏幕上,红字标着头。我眯着眼看完,坐起来,又看了一遍。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
我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冷气的白雾往外冒。她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怕啥,米面肉都有,怎么也饿不着。」
说完她拉开冷冻层,把里头的肉一块一块数了一遍。冻得硬邦邦的塑料袋,她拿出来看,又码回去,码得比刚才齐。数完关上冷冻,又拉开冷藏,看了一眼,关上。
「妈,群里说按楼栋做核酸,等通知。」
「听着了。」她说,「喇叭喊一早晨了。」
她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发之前,她清了清嗓子,那半声咳嗽压得很低,完了嗓门照常亮:「华子,你们那边咋样?我们这儿不让出门了,单元门都不让出。」
孙丽那头回得快,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她贴着耳朵听,听到一半骂了一句。
「瞎整。」
「咋了?」
「铁西有小区,连夜把单元门焊了。」她把手机放下来,「也不知道谁想的招,焊门。出点事咋整,着火了咋整。」
「不至于吧。」
「谁知道。」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套上,套到一半停了停,「店是开不成了。这房租可一分不给少扣。」
就这一句。说完她整整围裙,进厨房淘米,水龙头开得大,哗哗的。
我站在客厅,手机里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全是刷屏。我把群设了免打扰,又取消了,又设上。楼下喇叭还在滚那四个字。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两声,不重不轻。
刘瑞华在围裙上擦擦手,去看猫眼。看了一眼,回头朝我摆摆手,压低声:「社区的。」
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个年轻人,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声音隔着口罩发闷,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手里拎个工具袋。他没往里进,就站在门外半步的地方,探身进来,抬头看门框。
「装个门磁,配合一下。」
「装呗。」她说。
那年轻人从袋里掏出个白色的小盒,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又撕双面胶。胶条撕开,刺啦一声,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他把小盒举到门框右上角,比了比,贴上去,手在上头按住了。
按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松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看牢不牢。
「行了。」
「响了咋整?」她隔着门口问。
「响了社区就收着告警,给你打电话。」年轻人收工具袋,「没事儿别开门,垃圾都先攒着,到时候统一收。扔垃圾听群里通知。」
「哎,行。」
「核酸听喇叭,按楼栋喊。」
「哎。」
那年轻人转身走了,鞋套踩在楼道里没声。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她没动。她的手在门板上放了一下,手心贴着门,就那么放了一下,才收回来。
回身,她把鞋柜上那个酒精喷壶往手边挪了半尺,挪到一伸手就够着的地方。然后她朝我一扬下巴。
「得,咱娘俩算是坐上牢了。」
我嘿嘿一笑。
「坐牢管饭不。」
「管。」她也乐了,「老娘亲自给你做。」
她回厨房接着淘她的米。我站在玄关,抬头看那个白盒子。门框右上角,方方正正,白得扎眼。我伸手想碰碰,手抬到一半,门外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我把手放下了。
…………
晚上她酱了排骨。
排骨是上午化上的,冰糖炒色,酱油下去,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顺着厨房门缝往客厅里钻。我在客厅刷手机,刷着刷着放下,往厨房瞅了一眼。
「妈,用我干啥不。」
「把那桶花换换水。」
我去给花换水。电视柜那瓶玫瑰开了一朵,我拔出来剪了剪根,照着白天她的剪法,斜口。她探头看了一眼。
「行啊,学得挺快。」
「这点东西看一天了。」
开饭。排骨盛了一大盘,还炒了个土豆片,拌了个黄瓜。她把盘子往桌上放,先给我夹,筷子一挑,肉落进我碗里,摞起来。
「头一天,吃点好的。」
「你也吃。」我把碗往回缩了缩,没缩住,又一块肉进来了。
「我吃不着咋的。」她自己夹了一筷子黄瓜,「大小伙子,多吃点儿。封在家里又不能打球,回头再瘦了。」
「瘦不了。」
我埋头吃。酱排骨是她拿手的,肉烂糊,咸里带甜。我啃了两块,碗里又满了。
「花搁客厅能开一礼拜。」她说,「开完这波,今年春天的生意就算交代了。」
「回头解封了再进呗。」
「那得看到啥时候。」她扒了口饭,「简历还没信儿?」
「没呢。」我说,「没事儿,好办,开春再投。」
「还开春,这都四月了。」
「解封了就投。省城那几家我都存着呢。」
「嗯。」她点点头,「不着急,先搁家待着吧,出去也是添乱。」
「群里说核酸按楼栋喊。」我说,「到时候听喇叭,你别睡过头。」
「我啥时候睡过懒觉。」她白我一眼,「倒是你,别给我挺到后半夜。」
「不能。」
饭吃完,我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完桌子,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坐沙发上削。刀贴着果皮转,苹果皮连成一条,越垂越长,没断。
削好了,我起身,递到她手里。
她正擦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咯吱一声脆响。
「甜。」她说。
「确实不错。」
我坐回去,又削了一个。
…………
晚上十点半,她回房了。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儿不定几点喊核酸。」
「哎。」
主卧的门关上。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我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又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
倒垃圾。垃圾攒在玄关,按规定不让出门扔,就搁门口。我拎着袋子放到门边上,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双拖鞋。我爸的,码大,四十六的脚,鞋面上落着一层灰。我妈擦地的时候顺手擦,可拖鞋不常动,灰还是积。
我看了两眼,关灯回房。
次卧,床,手机。屋里黑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隔壁的动静顺着那堵轻体墙过来:她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手机漏音,估摸是在刷视频,声音压得低,嗡嗡的调子,听不清唱的什么。
楼上也有动静。一六零二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也是听不清词。平时这个点,楼下有遛狗的,狗爪子刨地,有车轮碾减速带,咣当,咣当。今晚外头什么都没有。风刮过楼缝,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停了。
我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句「不了,明儿核酸,早点睡」,大鹏回了一串问号,又回了句「封傻了吧你」。我没再回。
手机亮了几回。群消息,新闻推送,大鹏的问号。
十一点半,隔壁的手机漏音停了。又过了几分钟,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没声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最后亮了一下,灭了。
外头的风还在刮。那个白盒子就贴在门框右上角,从今天起,它管着这扇门。
*** *** ***
第02章:接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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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号,早上六点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个不停。
业主群@全体成员,红字标头,一条通知躺在屏上:「十二栋八点下楼核酸,按单元分批,戴好口罩,带好手机。」楼下喇叭跟着响起来,还是那个女声,隔着窗户玻璃闷闷的,一遍一遍。
我坐起来,头发支棱着,先摸自己手机,又下地推门出去。我妈已经在客厅了,家居服穿得整整齐齐,正举着自己手机划拉,手指头在屏上点一下停一下。
「妈,约核酸码,我弄。」
「你弄你弄。」她把手机递过来,「这玩意儿我瞅着眼晕。」
她的手机字体调到了最大号,一个屏就搁得下四行字。我两部手机来回倒,先填她的,身份证号背不下来,她坐旁边一个数一个数念,念完又填自己的。约完,截图,存相册,两个手机各存一份。
「到时候就给人家看这个?」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脑袋挨着脑袋。
「嗯,扫这个。」
「那敢情好,省得填表。」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进厨房热牛奶去了。
…………
八点差十分,娘俩下楼。
四月早上的风还硬,一出门往脖领子里灌。我把拉链拉到顶,她围着条薄围巾,口罩上头露着眼睛。楼下已经有十来个人排队了,队伍从单元门出去,绕着中心花园甩了半圈。
地上贴着黄胶带,隔两米一道,一人踩一道。没人说话,都揣着手站着,哈气从口罩上沿冒出来,白的一团一团,散了又来。花园里的滑梯空着,上头落了层灰,座椅那块儿积的灰最厚,一看就好多天没人擦。东门方向拦着警戒线,红白的条子,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
「瑞华!」
前头隔着两米,一个嗓门先到了。赵大妈,棉帽子压到眉毛,转过半个身子。
「航航回来了好哇!能帮你忙扛东西!」
「赵大妈好呀。」我妈嗓门也不小,隔着两米递回去,「你家咋样?」
「好啥呀。」赵大妈一摆手,「接龙我都不会整,眼瞅着人家买菜,我干着急。」
「回头我帮你弄,多大点事儿。」
「那敢情好!我家那口子啥也指不上!」
队伍往前挪。轮到我,我把手机递过去扫了,摘口罩,张嘴。棉签捅进来,凉的,往嗓子眼儿里一探,我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恶心,已经完事了。
「下一个。」
我戴上口罩站到一边,手揣兜里等她。她也快,前后不过几下。两人从另一侧绕回去,全程不到十分钟。进单元门的时候她跺了跺脚上的土。
「跟放风似的,还就放十分钟。」
「知足吧,三天前还随便遛呢。」
「可不。」她按了电梯,「这日子过的。」
电梯里就娘俩。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赵大妈那份菜,回头我给她下了。」
「嗯,你看着办。」
…………
上午十点多,我在次卧开黑,屋里饮水机没水了,我端着杯子出来倒。
客厅的画面自己撞进来的。
她练瑜伽呢。垫子铺开了,旧垫子,边儿上磨起来的毛都看得清。手机支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外放,一句一句,女声,拖得长长的。她今天没穿家居服,换的行头:灰紫色的瑜伽服,贴身的,黑瑜伽裤,裤料绷在腿上,从大腿一路绷到脚踝。
她正跟着口令做站姿伸展,胳膊往头顶上够,两只手扣在一起。瑜伽服的下摆跟着抻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白,随着她往左倒、往右倒,那一指宽一会儿拉开一会儿挤上。
口令转了。她俯下身去。
手掌撑到垫子上,脚往后撤,臀抬起来,整个人折成一个倒过来的人字。黑色的裤料从大腿到臀整个绷紧了,绷出完整的形状,两瓣,中间一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裤腰卡在腰上,腰窝那块儿陷进去一点,裤料勒进去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主播在数,三,二,一。数完换动作,她保持着,呼吸声隔着垫子听得见,一下,一下,匀得很。她练了十年了,这套动作闭着眼都做得了。
裤裆里发紧,涨得我有点站不住。
我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水没倒。转身回房,门带上,最后那一下我按得很轻,锁舌入槽,没出声。
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墙角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毕业寄回来的,胶带还封着。我盯着纸箱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口令声隔着门漏进来,听不真切,就一个调子,一起一伏。
裤裆里那阵劲儿慢慢下去了。
过了会儿,估摸着她快练完了,我重新出去倒水。她已经换到坐姿拉伸,腿岔开,上身往前趴。我接了水,仰头灌了半杯,回房,再没出来。
她全程没往厨房这边抬过头。
…………
下午大群里热闹,三层消息一块儿响。
通知层,网格员发的:「@全体成员今日起垃圾统一放门口,早八点至晚五点,志愿者逐层收。」
接龙层,三零二陈姐发得勤:「蔬菜包接龙,五斤装45一份,今晚八点截单,明晚到,要的接。」底下一排房号往下蹿,「302×2」「501×1」「704×1」。
她在客厅喊:「航航,咱家绿叶菜没了,鸡蛋就剩半板,我接份蔬菜包,再囤一板蛋?」
「接呗,你看着来。」我在房里喊回去。 她手指头在屏上戳:「1502 蔬菜包×1,鸡蛋×1」。
没两分钟,抱怨层顶上来了。「501:鸡蛋50?抢钱呢」「七楼:嫌贵别买,封控呢大姐」「501:我就说说咋的,五十块钱不是钱啊」。
陈姐的语音条跟着一条接一条,点开就是她那股子快嘴带笑的动静:「哎妈呀,今天这车菜可老新鲜了,就三十份,手快有手慢无啊!转账备注房号,备注房号!」
我妈听着乐,把钱转了。
楼栋小群里又弹出条语音,赵大妈的,嗓门还是那么亮:「那个接龙咋接啊,我咋找不着呢,群里翻来翻去没看着。」
我妈拿过手机,按住说话:「大妈你别管了,我给你下,东西到了放你家门口,到时候你再转我钱。」 发完,她手指头又戳了几下,接龙后面添了一行:「1501 蔬菜包×1,1502代」。
「妈,你还管一五零一的?」我在房里听见动静。
「老两口六十多了,智能手机都整不明白,不管咋整。」她说,「人家早上还夸你呢,说航航回来好哇。」
「夸我干啥,我又不会接龙。」
「你会搬。」她在那头笑,「你就是咱家的骡子。」
…………
下午三点来钟,她开始打扮。
口红换了豆沙红,卷发棒插上电,把发尾一绺一绺卷了,又换了件墨绿的针织衫。手机支在茶几上,镜头对着那瓶玫瑰,她坐过去,先给花剪根,换水,一边弄一边对着镜头唠,东北话旁白,说这玫瑰搁家怎么养能多开几天。
我出来上厕所,从镜头外头绕过去的。
她那账号我早就知道,瑞华花艺,四千三百多粉。视频发出去,点赞往上蹦。她坐沙发上翻评论,有条同城的留言写得露骨:「姐姐人比花俊,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手指头划过去,没停。
再往下翻,有条问洋桔梗怎么养的,说自家买的老蔫。她坐直了,两个大拇指在屏上打字,认认真真回了一长段,从醒花写到水位,又写到几天换一次水。
「妈,你这条能发四十个字了。」
「人家正经问的。」她头也不抬,「养花这个事儿,不能瞎糊弄。」
…………
四月十号,傍晚,陈姐在群里喊:到货了,错峰下楼取,十二栋的先来。
娘俩戴好口罩下去。东门货架上,纸箱子一排一排摊开晾着,都喷过酒精,离着三米远味儿就冲鼻子。志愿者站在货架后头,隔着口罩核房号,声音闷闷的,一人不超三句话。
「一五零二?」
「哎。」
「蔬菜包一个,鸡蛋一板。一五零一的也在这儿?」
「一块儿拿,代取的。」
志愿者把两个箱子推过来,又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划了一道:「消过毒了,回去搁半小时再开。」
我抱着两箱上楼,一箱自己家的,一箱赵大爷家的。到十五楼,先把一五零一那箱放人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开,转身就走。身后门开了条缝,赵大妈的声音追出来:「谁呀?」
「我,航航!菜搁门口了!」
「哎哟,好孩子!替我谢谢你妈!」
回家开箱。纸箱子拆开,菜摊在厨房地上,绿油油一堆。她蹲下去分,我蹲在旁边递。
小白菜、油麦菜,塞冰箱最顺手那层。土豆捡出来,滚进最底下那格。胡萝卜码上门架。鸡蛋一板,卡进蛋格,跟剩的半板并排放着,一新一旧。
她一边摆一边念叨出声,跟背口诀似的。
「先吃会坏的,耐放的垫底。小白菜明儿就炒,土豆胡萝卜能放,最后再吃。」
「嗯。」我把最后一颗土豆递过去。
「鸡蛋先吃这半板,后吃新的。」她把蛋格推进去,「账得这么算,要不全搁坏了。」
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气的白雾一股一股往外冒。最后一趟,她把俩土豆从门缝边上捡回来塞好,冰箱门合上,拿抹布擦了把手。
「妥了。」她说,「能顶一个礼拜。」
…………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出来搁在一边,也没别的事儿干,出不去,只能这么练。一组二十,歇一分钟,再来。
第三组数到二十八,胳膊开始抖。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砸在地板砖的缝里,一小点,又一小点。
「吃饭了!」她隔着厨房门喊。
「哎!」我撑着又做了一个,才爬起来,拿T恤下摆擦了把脸,前襟湿了一大片。
…………
晚上我在房里,大鹏的语音弹过来,一接起来嗓门就炸。
「航哥!上号!」
「来来来。」
连着开了几把。打到第三把中间,大鹏忽然话头一转。
「哎航哥,我跟你唠个事儿。就我们部门那个姐,那腿,啧。」他那头啧啧有声,「居家办公全白瞎了,得有好几天看不着了,亏死了。」
「你特么居家办公还想这个。」我笑,「人家搭理你吗。」
「不搭理归不搭理,看看又不犯法。」大鹏嘿嘿两声,「回头我给你发个好的,有个博主,那身材,绝了。」
我压低点声:「滚,我妈在家呢。」
大鹏在那头笑骂了句什么,游戏开了,这话就翻篇了。
…………
晚饭是小白菜炒肉,小白菜就是傍晚刚塞冰箱最顺手那层的那把,水灵,下锅一扒拉就熟。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白天那个501和七楼,吵到楼中楼去了,十几层,你一句我一句,截图都截不过来。
「这也能吵起来。」我扒着饭扫了一眼。
「抢鸡蛋抢的。」她说,「五十块钱一板,谁心里没点火。搁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咱家不也买了。」
「买了归买了,心疼归心疼。」她把手机收回去,又刷了两下,刷出一张截图,转发的人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二十号解封,内部消息,某部门的亲戚说的。
她手指头一划,划过去了。
「这才封第三天,就传上了。信那个干啥,该吃啥吃啥。」
「嗯。」
她往我碗里夹一筷子肉:「吃你的。」
…………
晚上十一点,我在房里躺着,听见厨房的动静。
冰箱门开了,又合上。是她在倒腾肉,把明早要化的那块从冷冻挪进冷藏。厨房灯灭了,拖鞋声进了主卧。
我房里手机还亮着。楼上一声冲马桶,顺着管道下来,哗啦啦一阵,停了。
十二点,隔壁关灯,咔哒一下。隔墙再没动静。
我在黑暗里又躺了会儿。白天客厅里那个画面,没打招呼冒出来一回:黑色的裤料绷着,腰窝陷进去的那一点。就冒出来那么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没往深想。
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水果,说争取到了一车。我看了一眼,锁了屏,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门外,冰箱嗡嗡地响。
*** *** ***
第03章:保供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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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1日,封控第四天。
早上七点半,楼下喇叭又架起来了,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蹦完一轮从头再来。我坐起来,摸过手机,群里@全体成员那条还停在昨晚上,没换新的。
第二回 核酸,流程都熟了。
妈在玄关等我,外套套在家居服外头,口罩已经挂上一只耳朵。我穿鞋的时候她把两人的手机都攥在手里,屏都调到码那一页。
下楼,排队,黄线,一人一段。队伍里没人说话,比上回还安静。我做完站到一边等她,她做完过来,两人绕另一侧往回走。
口罩戴了一上午,摘下来,耳朵后头勒出两道印,一摸,有点烫。
电梯里就娘俩。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看着数字说:「这天儿,比前两天暖和点了。」
「嗯。」
到家我嗓子眼发干,先灌了半缸子水。她出门前朝门框右上瞟了一眼,回来换鞋,又瞟了一眼,白盒子还贴在那儿。
…………
中午有人敲门,两声,不重不轻。
我过去看猫眼,楼道里一个背影正往楼梯口去,蓝鞋套,手里拎着空了的袋子。开门,门口立着个纸箱。
「妈,保供包。」
箱子抱进来搁茶几边上,外皮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冲鼻子。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拿剪子划开胶带。
卷心菜两颗,土豆一兜,洋葱几个,胡萝卜一捆,翻到底,一块冻肉,冻得死硬,棱角分明。
「硬得能砸核桃。」她把肉拎起来掂了掂,搁进水池。
「白给的还挑啥。」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起一颗土豆摊在手心,「瞅这土豆,还没我拳头大。」
嘴上挑,手上利索,土豆往塑料袋里归拢,胡萝卜码齐。箱子见底,最后一颗卷心菜没放稳,从箱子沿上翻下来,砸在茶几腿上,骨碌骨碌,一路滚到沙发底下,没影了。
「哎哟。」
我趴下去,胳膊探进沙发底,手指头先碰着一手的灰,再往里才摸着菜叶子。我把卷心菜拖出来,胳膊上蹭了一道黑。
「顺便把底下擦擦。」她站旁边看着。
「哎。」
我去卫生间投了抹布,回来接着趴,胳膊整个伸进去,从里往外划拉。擦出来两团灰絮,一根不知道哪年的皮筋,还有一枚五角钱的硬币。
「瞅见没,五毛。」我把硬币举起来。
「归你了。」她头也没回,把冻肉塞进冷冻层最里头,卷心菜码进冷藏,冰箱门关上,又拉开看一眼码得齐不齐,再关上。
…………
下午她伺候那几瓶花。
玫瑰开到第五天了。最外圈的花瓣边儿开始卷,卷起来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层,发暗。她把电视柜那瓶端到茶几上,花从瓶里拔出来,根上的水顺着茎往下滴,她拿抹布在瓶口垫着。
倒水,接新水,手指头探进去试试。剪子咔嚓一声,斜口。她捏着最外圈那片卷边的花瓣,轻轻一掰,下来了,又一片。两片花瓣搁在茶几玻璃板上,她捻起来看了看,就那么搁着。
墙角的桶里,洋桔梗还硬挺着,花头一个一个支棱着。
「玫瑰就这命,也就一礼拜。」她自言自语。
我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两片卷边的花瓣躺在玻璃板上,颜色比瓶里的深。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刷。
她把玫瑰插回瓶里,摆回原位,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花头转了半圈。剪子搁在桶沿上,没收。
…………
第二天上午,她铺开垫子练,这次倒没特意换瑜伽服,穿着套家居服,跟平常一样。主播的口令一句一句,她跟着做,呼吸声听得见。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组,俯卧撑,哑铃搁在旁边。一个垫子一头,一个地板一头,各练各的,谁也不看谁。
她练完收动作,没急着卷垫子,坐那儿,低头看垫子边。边上磨起的毛又长出来了,翘起来了。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指甲刀,一点一点修,剪掉的毛屑落在手心里。修完一段,拿手抹平,再修下一段。
「这垫子跟了我六年。」
我做完最后一组坐地上喘,汗顺着下巴往下走。
「该换了。」
「换啥,又没坏。」她把垫子边整个抹了一遍,把指甲刀收回去,「东西用顺手了。」
我喘匀了,拎起水瓶灌了一口,视线落在手机屏上,没接话。她把垫子卷起来立回沙发边,进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
…………
傍晚她进厨房择菜,我跟进去。
「妈你歇着,今天我来。」
她手里那把韭菜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看了两秒,把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
「行,我瞅着你整。」
她让出灶台,站门口。
我系上围裙。带子在她腰上正好的长度,我系着短了一截,在背后勒出个紧巴巴的结。土豆削皮,切片,下刀没个准头,切出来厚的厚薄,摞在一起歪歪斜斜。
「油热了再下,别一股脑倒。」
我等油冒烟,土豆片下去,哗啦一声,油点子蹿起来,我往后躲了半步。
「翻勤点,别糊底。」
「知道。」
「盐最后放。」
炒到一半我又起锅烧第二道菜,醋溜卷心菜。醋瓶子一歪,倒多了,锅里腾起一股酸气,呛得我自己先咳了一声。
门口她也咳了一声,没说话。
上桌,两菜一饭。土豆片炒肉,醋溜卷心菜,米饭。
她夹一筷子土豆片,嚼完,咽下去。
「行,能吃。」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厚的薄的一起进了碗。
「啥叫能吃啊。」
「能吃就是夸你。」她扒了口饭,「头一回做成这样,比你爸强。」 我闷头吃饭,没抬头。那盘醋溜的酸得冲鼻子,我夹了两筷子,她也夹了两筷子,谁都没再伸第三回。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撂筷子的时候看了那盘剩底一眼。
「下回醋少搁点。」
「嗯。」
「别的没毛病。」她起身收拾碗,被我拦下了。
「我来洗,你歇着去吧。」
她就把碗递给我了,手上一松,围裙也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好。
…………
4月13日上午,洗衣机甩完床单,哐当哐当停了。
她抱湿床单去阳台。床单吸饱了水,沉颠颠的,在她怀里往下坠,她胳膊绷着劲儿,走两步,床单角拖在地上,湿了一道。
我在客厅听见动静过去,把床单接过来。高杆在晾衣架顶上,我抬手就够着,床单搭上去,两手一抖,布面展平了,水珠顺着边角往下滴,砸在阳台地砖上,一小点一小点。
她把晾衣用的小凳往墙角踢了踢,凳子腿刮着地砖,吱啦一声。
「个高是省凳子。」
「你那点个子。」我顺嘴贫了一句。
「滚犊子。」她乐了,拿脚尖把小凳又往里顶了顶,顶到墙根。
下午她拖地,拖到我房门口,拖把杆刚要往门里探,我从椅子上起来。
「给我吧。」
我把自己屋拖了,箱子角、桌子腿、床底下,够不着的侧着拖把杆捅。涮完拖把立在卫生间门后,她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
晌午她做饭,手机支在灶台边上,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外放。
「华子,你猜他今儿又干啥了,把盐当糖搁粥里了,还问我甜不甜!我甜他个头!」
她笑得呛了一下,锅铲差点磕锅沿上,腾出一只手按住语音键:「你家老吴是人才,真行,盐糖不分,赶明儿让他把洗衣粉当面使。」
客厅里我听见了,跟着乐了一声。
那边骂完老吴,话头一转:「哎,我们这边都传呢,说得封到五一。」
她锅铲没停,铲子刮着锅底,哗啦哗啦,把菜盛出来,才腾手回了一条:「传呗,上回还说二十号呢,爱咋传咋传,该吃啥吃啥。」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兜,端着菜出来。
「航航,吃饭。」
…………
晚饭还是我掌勺。土豆片比昨天匀了点,下刀之前我先把土豆一切两半,扣在案板上,稳当了再片。
淘米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句:「对了,你爸把钱转过来了。」
「哦。」我应了一声,水龙头哗哗的。
上桌,土豆片炒肉,拌黄瓜,昨天的冻肉化了一块,切了几片熥在饭上。
「明天吃啥?」她问。
「冰箱还有俩土豆。」
「那还炒土豆片,明天你整。」
「行。」
排班就这么定了,半个字没多说。她夹了片熥好的肉搁我碗里,我扒饭,谁也没再提钱的事。
饭后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两个人都没看。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充电线从茶几底下的插排抻出来,抻得老长,一直抻到沙发那头,她翻了个身,线跟着绷紧了一下。
我坐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打游戏,静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手指头一下一下点。她刷着刷着把手机举远了点,眯着眼看,又拿近。
一晚上没说几句话。电视里的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跟这屋没关系。
十点半,她起身,把手机从线上拔了。
「睡了啊。」
「嗯。」
主卧门关上,灯从门缝里收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客厅黑下来,剩阳台外头一点路灯光。
…………
封控第六天夜里。
我在房里躺下,墙那边她翻身的动静隔了一会儿,又一下,床垫轻轻响。
楼上电视声模糊,顺着楼板下来,听不出演的什么。管道里谁家冲了马桶,哗啦一阵,顺着水管走了。
手机亮了一回,大鹏喊上号,我回了句「明天吧」,那边发来个白眼的表情,我没再回,锁屏。
十二点前,我听见客厅那边的动静。冰箱门开了一下,隔板轻响,关上了。茶几那边玻璃板上极轻的一声,紧跟着垃圾桶盖碰了一下。客厅灯灭了。
再往后,主卧门缝底下那道光也没了。
整层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收干净。风在楼缝里过,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日子一块一块码好了,码在冰箱的层架上,码在阳台的高杆上,码在饭桌那句「明天你整」里。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眼。
*** *** ***
第04章:爸的电话
*** *** ***
四月十四号,封控第八天。
早上是粥,咸菜,一人半个咸鸭蛋。蛋黄流油,她把流油的那半舀到我碗里,自己那半拿筷子尖蘸着吃。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三月。塑料皮上落了层薄灰,三月的格子一页没划,谁也想不起来翻它。日子在别处记着,冰箱里的余量记一半,门框右上角那个白盒子记另一半。
我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磁装上的第七天。头两天开门关门,我都要下意识瞄它一眼,看它亮不亮灯。现在不了。现在我看它的眼神,跟看门把手一样。
楼下喇叭没响。今天不核酸。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爷又把音量拧到头,新闻主播的调子一字一顿。赵大妈骂老头子的声音夹在里头,词听不清,调子是熟的。
…………
上午她没练瑜伽。
垫子卷在沙发边,没铺开。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脚上的棉拖挂半截,悬着晃。
「下午再练。」她头也不抬,跟屋里报备了一声。
次卧里,我在排位。连跪三把。第四把的死亡回放停在屏幕上,灰的,队友的尸体横在我旁边,两个人躺得整整齐齐。
客厅那边喊我。
「航航!过来瞅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趿着拖鞋过去。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我。
业主群里正往下刷一张截图。聊天记录,绿色气泡一长串,开头四个字:内部消息。底下一行跟着:二十号解封。
「你瞅瞅。」她说,「这回还带截图。」
我凑近了看。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一屏装不下几句话。截图里说话的人自称有熟人在指挥部,哪天先开哪几条路,哪天药店先放行,连保供车几点进东门都写了,写得有鼻子有眼。
「截图也能P。」我说。
我直起身,捏着嗓子学了一句那个腔调。
「我朋友在指挥部。」
学完自己先乐了。
「上回光嘴上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指头却把那张图放大了一回。又放大一回。指甲盖在屏幕上划,划到「药店」那两个字上停了一停。「这回整得跟真的似的。」
放大看的劲头,跟她嘴里说的话拧着。
看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扣得脆响。
「传去吧。爱咋传咋传。该干啥干啥。」
「我接着连跪去了。」我往回走,走到次卧门口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队友,跟解封一样指望不上。」
她在客厅笑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游戏里读秒了。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抖床单。白的一大幅,在十五楼的风里展开,又收拢,又展开。
…………
下午两点多,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唱起来。视频铃声,一首老歌的片段,响得满屋都是。
她看来电显示,拢头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拢到一半才想起这是视频,手悬了悬,还是在鬓角上按了一下。
「哟,你爸。」她说,「头几天还发微信问菜够不够,今儿倒舍得视频了。」
她划开。
屏幕上先是一截天花板,白炽灯管晃过去。镜头晃了晃,成了她男人的半张脸。他半躺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枕头垫得老高,背后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布面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露出半截挂着的工作服。
「吃饭了没。」屏幕里问。
「这都几点了,早吃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支,拿遥控器垫了个角度,坐正,「你那边咋样。」
「封了。项目部停了。」我爸的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轮着做饭。」
「你会做啥呀你。」
「我打下手。」
她在镜头前头笑了一声。
次卧门响了一下,我听见动静出来,站在沙发后头听。问答一圈一圈地走。菜够不够。够,团购通着呢。门磁装了没。装了,装上那天就跟你说了。核酸隔两天一回,楼下排队,两米一个。
她说着说着,把儿子摆了进去。
「航航现在掌勺了。我享福。」
「航航呢。」我爸问。
「这儿呢。」她朝我招手。
我绕到沙发前头,蹲下来,脸进了镜头。屏幕里我爸的背后是那截拉链拉了一半的衣柜,我这边是自家客厅,电视柜上一瓶玫瑰。
「爸。」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我挺好。」
屏幕里,我爸看了我一会儿。高高大大的一个儿子蹲在镜头前,把那块小屏幕填得满满当当。我爸就没话了,嗯了一声,目光挪回去,又跟她说了两句缺啥少啥,囤没囤药。
十来分钟。那头打了个哈欠,说躺会儿。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说。
「缺钱了说。」我爸说。
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暗下去。暗下去之后她也没动,指头在机身上搭着,眼睛落在茶几那瓶玫瑰上。玫瑰外圈的花瓣卷着边,最外头一片蔫了一半,她也没伸手去摘。
电视没开。屋里静。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嗡到某个频率上,又低下去半格。
我站在沙发侧面,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嘎一声,过去了。
约莫一分钟。
她忽然起来了,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下。
「晚上想吃啥?」
嗓门重新亮起来,比挂电话前高半度。
「冰箱还有块冻肉。」我说,「炖了吧。」
「炖。」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土豆有几个发芽了,我先剜上。」
…………
晚饭我把那块冻肉炖了。土豆有几个发了芽,她剜的,芽眼剜得深,下刀狠,切出来的块坑坑洼洼,炖在汤里倒是面。卷心菜第三顿,醋溜,这回醋没倒多,酸气刚好压着那点放久了的味。
饭桌上是老节目,互相转述白天刷到的东西。
「陈姐那板鸡蛋到了。」她说,「三十枚少俩。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劝的跟着来,末了我在群里回了一句,都不容易。」
「俩鸡蛋,不至于。」我夹一筷子土豆,「不过下回咱也得数数。一板少俩,十板二十个。二十个鸡蛋能炒好几盘。」
「你还算上了。」
她放下筷子,学陈姐发语音那个腔,语速快,尾音带笑。
「供应商管控,实在对不住大伙儿。」
学完自己评了一句:「陈姐也不容易。一天到晚在群里作揖。」
「大鹏他们沈阳也封了。」我说,「居家办公。比咱这儿还严,楼都下不去。」
「都一样。」
她把炖肉里的瘦块挑出来,往我碗里拨。肥的留在她自己碗沿上。
「明儿把那几个发芽的土豆都吃了啊。我剜芽,你掌勺。」
「得嘞。」
下午那通视频,谁也没提。她挂断后坐着的那一分钟,也没提。桌上的话头全是外面的,群里的,沈阳的,屏幕那头的。
饭后我洗碗。她坐沙发上回群里的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地放,陈姐的,赵大妈的,谁在问牛奶哪天能团。水流声盖着,我听了个大概。
晚上各干各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她看,我坐地毯上打游戏,静音。十点半她说睡了啊,我说嗯。主卧门关上,客厅的灯我顺手关了。
…………
夜里十二点多,大鹏的语音早散了。沈阳人明天还要居家上班,十点半就溜了,临走骂了一句他们领导。
我在床上躺着刷了会儿视频。膀胱胀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起身,开房门。
门开一条缝。
客厅有光。
■
光是从落地灯来的。只开了一盏,立在沙发侧面,灯罩朝墙,漫出来一团昏黄,把沙发那一角圈在里头,圈外全是暗的。
她坐在那团光边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插袋式的老相册,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页,塑料膜哗啦响一声,在深夜里传得远。
她穿那件宽大的旧T恤,灰色,领口洗得松垮。底下一条睡裤,裤腿堆在脚面上。头发没打理,随手别在耳后,露出整个额头。没穿丝袜,脚上趿着棉拖,一截脚脖子光在灯底下。
茶几上晾着一杯水,下去了一半。相册翻过去的厚度,占了整本的三分之一。
白天那个眉毛描过、口红换过色号的她,此刻一样都不在脸上。
我站在门缝里,看了两秒。
她听见动静抬头。
「哟,你也没睡。」
「我上厕所。」我说,「你咋不开大灯。」
「开大灯干哈,又不干活。」她把相册往腿上拢了拢,「岁数大了觉少,躺那儿也是烙饼。白天手机刷得脑仁疼,翻两页这个,比手机强。」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瞅瞅你小时候。」
我站在门口。
尿意是正经的。厕所就在玄关右手边,撒完回屋,这条路线我闭着眼能走完。从次卧门到卫生间,七步。
我朝沙发走过去。
■
我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旧沙发的坐垫是塌的。两个人的分量压上去,中间那半个身位自己窄了下去,窄成一掌宽。
她把相册往我这边斜了斜。左手托着相册底,右手搭在页角上,手指甲剪得短,边缘干净。
「这张你五岁那年。」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非骑广场那个木马,下来就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低头看。照片上她蹲在木马旁边,烫着那时候的头,牛仔喇叭裤,仰着脸笑,笑得眼睛眯起来。木马上的小孩哭得一脸皱,鼻子底下亮晶晶的,一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木马的耳朵。
「不可能。」我说,「我小时候多稳当。」
「稳当?」塑料膜哗啦一声,她又翻过一页,「你百天照还在这儿呢,光腚的,看不看。」
「哎别别别。」
她没真翻回去,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隔着两层布,她的体温一点一点过到我这边来。雪花膏的味比白天浓。白天是手上抹的那一点,现在是她整个人烘出来的,从领口和袖口往外散。
「这张,你两岁。」她又翻,「穿你姥给做的红棉袄,棉裤开裆,你爸非说要拍下来留着,等你娶媳妇那天放出来。」
「放出来我就不认了。」
「你不认?照片认得你。」她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红棉袄小孩,「瞅这虎头虎脑的。你现在这一米八几,就是从这么点儿长起来的。」
塑料膜响。一页,又一页。
翻过去的一张上,她的手背蹭过我的手背。
塑料膜响完,静了。谁的手都没挪。
尿意还在。来的时候挺急,坐下来之后被相册一页一页压着,压成了背景里的动静。胀,但是能等。
「这张在哪儿拍的?」我指着一张。照片上她抱着我站在一个大门楼子前头,我戴个黄帽子,帽檐压得低。
「文化宫。」她说,「门口。那天你非要把帽子揪下来,照之前我跟你爸俩人按着你。」
我嗯了一声,往那页上多看了两眼。帽檐底下那张小脸,圆得看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线。
「这张,这张得给你瞅瞅。」
她忽然往前倾,伸胳膊去指摊开在茶几那一头、已经翻过去的左页。
「你上学第一天。」
她整个人朝茶几那边探过去。托相册的手往下一沉,相册斜进她怀里。那件旧T恤的领口洗得松垮了,随着她前倾的坡度整个垂下来,垂出一个口子。
我低头,是去看她指的那张照片的。
视线没走到照片上。
领口垂下来的口子里,落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斜进去一半,剩下一半是阴影。
阴影里没有内衣。什么都没有。就两团白的,被那个坡度坠着往下垂,垂得长长的,坠出一个熟透了的往下走的形。尖上两点颜色深的埋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只看得出一个大概的形,比周围那两片白沉下去一号。
她够照片,胳膊往前送,那两团白跟着晃。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指甲敲着塑料膜,嗒,嗒,领口里跟着又晃一下。坠着的两团晃出一个钝钝的来回,影子的边跟着软软地动。
「瞅见没,书包,红色的,我给你买的,你非哭着要蓝的。」她还在讲,「就这张,你爸还在家呢,他送你去的……」
她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在。亮堂堂的调子在。内容没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有个字从我脑子里冒上来,没来得及成形,就一个字。
操。
我把视线掰回相册。相册上是个木马。我盯着那个木马看,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木头色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
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膀胱在这时候提醒我,它还在。胀的感觉从背景里走出来,忽然变得能救命。
我盯着木马。视线不受管,又飘回去了。
这一回短。短到只够看清领口边上洗得卷起来的那一圈线头,线头磨得发虚,线头底下那片白。
我站起来。
「妈,我撒个尿。」
到嘴边的本来是「我回屋了」。我自己听见自己说的是撒尿。
「去呗。」她头也没抬。手指还点在那张照片上,腾出另一只手,把相册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我往玄关走。身后塑料膜又哗啦响了一声,她翻回了下一页。
卫生间里我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后脖颈一缩。我撑着台盆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镜子,镜子上一层水汽,我伸手抹开一道。
昨晚这个点儿我也起过夜。撒完,回屋,关门,前后两分钟。今晚从开门到现在,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我没想这半个多小时。我回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下,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余光。
墙那边,塑料膜又哗啦了几声。跟着是关灯的动静,灯绳咔哒一下。她趿着棉拖回主卧,鞋底蹭着地板,一下,一下,主卧门轴轻轻一响,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侧过身,耳朵朝着墙。
领口里那团阴影,在这时候闪了一下。白的。垂的。晃的。
裤裆里发紧。我把腿蜷了蜷,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坡。手在被面上放了一会儿,没下去。
没去解决。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墙那边彻底静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水声顺着井道下去,远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的。
…………
「航航,吃饭了!」
早上九点半,她的嗓门照旧亮,从厨房穿过来,带着锅铲碰瓷锅的声。
「来了。」
我应得快。比我预想的快。
饭桌上是粥,和昨晚剩的炖肉热了一遍,肉汤凝的那层冻化开了,油花漂着。她给我盛粥,勺子刮着锅底。
「群里今天接龙牛奶。」她说,「你喝哪种。」
「纯的。」
「纯的没味儿。」
「那甜的。」
「甜的那还叫牛奶吗。」她白我一眼,手上在接龙里填了,纯牛奶,两箱。
「填的纯的。」她说,「有味儿没味儿,顶饿。」
「你刚才不还说纯的没味儿。」
「没味儿它也顶饿。」她把手机扣下,「吃你的。」
我喝粥。粥烫,我喝得慢。她吃得快,吃完先去阳台收了两件衣服,回来坐下刷群,等我把锅里最后半碗也解决了。
我经过客厅去盛第二碗。
看见了那本相册。
合上了,书脊朝外,搁在茶几上。就在那杯晾了一夜的水旁边。杯子里的水还下去着一半,杯壁上一圈水渍印。
没收回去。
我盛了粥回来,坐下,接着喝。她刷群,念了一条什么谁家孩子发烧求退烧药的消息,说这都第三家了。我说家里有布洛芬吗。她说有,就是日期得看看。两个人就着药箱翻出来对了一回日期,一盒没过期,一盒还有俩月。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
相册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天。
我每次经过客厅都看见它。红色绒面,边角磨白,书脊朝着沙发,端端正正,旁边是那杯水。
谁也没收。
*** *** ***
第05章:鸡蛋
*** *** ***
封控第九天,天刚亮透,一五零一的电视先醒了。
赵大妈家的早新闻隔着墙送过来,调子闷闷的,词听不清,主持人的精气神倒是听得真真儿的。我出次卧,路过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我的脚步自己轻了半步,过去之后才落回原来的分量。
客厅里,昨晚那盏落地灯早关了。茶几上,红绒面的相册还合着,搁在昨晚搁的地方,绒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光。
我在茶几边上站住,看了它两个呼吸。
伸手,把它往里侧推了一掌宽。推完又摆正,册脊跟电视柜的边沿取齐。
厨房飘出面香。烙饼的焦香混着油香,顺着门缝往客厅里钻。
「航航!吃饭了!」她的嗓门跟每天一样亮,尾音往上挑。
「来了。」我脚下比平时快,先到茶几边又顿了一下,才拐进厨房。
餐桌上摆着一摞烙饼,五六张,码得歪歪斜斜,热气从饼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冒。旁边一盘黄瓜拉皮,蒜味冲鼻子。一碟咸鸭蛋,切开的半个,蛋黄流着红油。
平时早上是粥就馒头片。今天灶台是忙了一早上的样子,台面上沾着几个干面粉的指印。
我坐下就夹饼。饼皮烫手,左右手倒了两回才拿稳。
「航航!先别玩手机了,饼趁热造,凉了塌,一塌就不香了。」她端着粥出来,顺手把拌菜往我跟前推了推。
「这饼绝了。妈你这手艺能出摊,我给你吆喝,烙饼嘞,刚出锅的烙饼,保证咱楼下排大队。」我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顿了半拍,又夹起半张,「今儿啥日子啊,整这么费事?」
她没急着答,先起身给我盛了碗粥,搁我手边,勺柄朝我。
「睡不着,起早了。」她坐下,筷子把拌菜盘子又往我那边送了送,「闲着也是闲着,面和多了。」
我咬第二口的时候抬眼看她。她眼底有一点点青,扑的粉盖不住,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
我嘴里嚼着饼。话出口的时候,落在饼上。
「那挺好,你这失眠质量可以,造福全家。」我把手里那半张咽下去,伸手磕开一个咸鸭蛋,蛋白掉桌上一小块,捡起来吃了,「明儿我要吃糖饼,红糖的。」
「美得你。」她拿筷子头点我一下,「白面就袋底那点,今儿全造进去了。想吃糖饼,等面粉吧,团面到现在还没信儿呢。」
「得,那我可先排上了啊,第一锅归我。」
「排吧排吧,你爸不在家,没人跟你抢。」
茶几在客厅那头。相册在茶几里侧待着。整顿饭,谁的筷子都没往那个方向偏。
…………
上午十点多,业主群翻起来了。
陈姐那车鸡蛋到了,三十枚一板五十五块。八楼的拍了开箱照发群里,泡沫格子上空着两个窝,配了一句:「五十五一板还缺货损?」
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每条都带着笑。
「磕破俩,姐下回给你补,不差事儿。」
「等不了的言语一声,姐退你两块,都不容易。」
母亲本来窝在沙发上刷视频,听着听着坐直了,举着手机凑到我旁边。胳膊肘先杵了我一下。
「往那边点儿,挡光。」
我往地毯边上挪了挪。她跟着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几张照片,肩膀隔着一拳宽。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陈姐的嗓门在客厅里来回荡。
「五十五一板,价格是贵,可这节骨眼儿上,能到手里就烧高香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把那张空窝的照片放大,又缩小,「八楼这小伙子,结婚没两年,说话冲。」
「人家花钱买气受,冲两句正常。」 她在群里打字。备注还是当初手滑写岔的1202,将错就错用到现在:「都不容易,磕俩蛋算啥,下回补上就完了。」
发完把手机往腿上一搁。
我点评:「咱家少的俩蛋属于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穷拽。」她笑骂,起身往窗台走,「书没白念,全用鸡蛋上了。」
窗台那几瓶花,卷边的玫瑰她今天不摘瓣了。整朵剪下来,插进一只小碟子里,搁在窗台上。摆完,她还把碟子转了半个方向。
「妈,这唱的是哪出啊?碟子养玫瑰?」
「蔫有蔫的看头。」她拿喷壶给叶子扫了层雾,「花跟人一样,到啥时候说啥时候的话。」
…………
下午两点多,她去阳台收衣服。
一摞衣服抱进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晾衣夹哗啦啦倒进茶几,竹子的夹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一个缺了齿的,一路滚到我手边。
我坐在地毯上打游戏,静音。拇指划屏的动静,是屋里唯一的声音。
她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叠。
先叠我的。旧T恤一抖一对折,大裤衩卷成筒,码在茶几角上。我的T恤领口洗松了,她抻了抻才叠。
游戏结算的画面跳出来。我抬眼那一下,她的手指正撑开一只袜口。
四月中厚款,肉色。袜口一圈细细的罗纹。她的指头伸进去,把那只袜子撑开,罗纹勒进指肚,浅浅一道。
对折。再撑开。袜身搭上她的大腿面,铺开来。薄薄的一层肉色,贴住她家居裤上的腿,贴出底下皮肤的暖色。
卷。从袜尖往袜口卷,卷成一小卷。
那一局游戏,我抬了三回眼。
结算一回。她的指头又伸进一只袜口。
读条一回。袜子在她腿面上铺开,她的手掌抹过去,抹平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
阵亡等复活一回。她卷完一只,码在扶手上,又拿起下一只。撑,折,卷。又一双。撑,折,卷。
她叠得熟。二十几年都这么叠。叠完一只码一只,小卷挨着大卷,排得整整齐齐。楼上有人拖椅子,动静顺着楼板下来,她头都没抬。 第三回 抬眼之后,有个念头冒上来:回房。
这个念头我熟。十年里它来过几百回,每回腿都先动。
这回腿也使了半分劲。屁股刚从地毯上欠起来一点。
脑子里跟着冒出来半个音节。操。
我把那半个音节咽回去。把屁股放回去。把眼睛掰回屏幕。
拇指在手机壳边上抠了两下。
屏幕里,我的人物站在原地不动,让人打死了。复活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妈叠衣服呢。就这。
我把这句想完,手又划起来了。
视线回飘了一回。更短。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摞码齐的小卷上。肉色的一排,圆滚滚的。
我收回来,点开新的一局。
她叠到最后,直起腰,把满茶几的晾衣夹拢进小筐,嘴里报场。
「这天儿,晾三天还潮乎乎。」
我隔了一会儿接:「北阳台就这点出息,晾啥都沤着。」
另半句到了嘴边。要不我拿吹风机给你吹吹。
这句没出来。出口变成一声清嗓子。
「沤着也得晾,总不能沤出毛来。」她没听出什么,抱起衣服摞回主卧,出来顺手把小筐搁回墙角,「明儿我看看有没有烘干机的团。这封控封的,啥玩意儿都成刚需了。」
「烘干机团上了算我一个,我出一半。」
「用你出,你那俩钱儿留着吧。」她掂了掂手机,「两千三,妈记着呢。」
我张了张嘴。她记性一向好,好到具体哪天真用过我那点钱,她都能翻出来说。
「行行行,您出您出,我出力气,到货我扛。」
「这还差不多。」
…………
晚饭后,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停下来,两根手指按在眼睛上揉。揉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碎花壳朝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楼上有人走过。脚步顺着楼板闷闷地下来,又没了。
「哎哟我这眼睛,这破推送没完没了,越刷越困越困越刷。」
「投屏看个电影吧,大屏不费眼,反正晚上也没事干。」
她把手机从胸口拿开:「你挑。别整那些打打杀杀的,闹心。」
我拿遥控器。遥控器底下还压着缴费单,我抽出来,单子原样压回去。
挑片子我挑得比平时慢。
「那看这个,打仗的,评分老高了。」
她摆摆手。
「……不要?那破案的。」
她眉头蹙起来,嘴里咂了一声。
「……瘆得慌?得,年代剧,听您的,这个集数管够。」
四十多集。片头唢呐一响,她人就从沙发上起来了点儿。
「这个我年轻时候看过原著。」她把抱枕捞过来垫在腰后头,「新华书店排队买的,两块八一册。」
「两块八?那会儿两块八能买啥?」
「能买五斤猪肉。」她白我一眼,「所以看完连饭都少吃两顿,你姥姥差点没削我。」
「值吗?」
「值。」她说完盯着屏幕,没再理我。
座位是老格局。她窝沙发,我坐地毯,后背靠着沙发边沿。她的小腿离我的肩,一掌远。
剧里演到返城,火车站人挤人。她忽然说:「你爸当年送我去省城进修,就这场面,人贴人。他把我的包举过头顶,愣是没让人碰着。」
「我爸还有这身手呢。」
「你爸年轻时候利索着呢。」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就是话少,一路就说了仨字,到了啊。」
我笑了一声。她跟着也笑了一下。
看到一半,她把脚收上沙发,裤脚堆在脚踝,打了个哈欠,没提睡。
字幕上来,灯没开。电视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那句。
「明儿还看。」
「哎,管够,四十多集呢,够看到解封。」
「呸,乌鸦嘴,解封用不了那么久。」
…………
散场。她起身往卧室走,路过茶几,手落在那本红绒面相册上。
她站了半拍。
把相册拿起来,拉开电视柜抽屉,放进去。抽屉推进去的那一下,比拉出来的时候慢,慢到滑轨的声音拖长了一线。
我低头收遥控器,把它放回缴费单上头。眼角把那一幕整个收进去了。嘴上什么都没有。
电视黑下去之前,屏幕上晃过两个人站起来的影子。一高一矮。
「睡了啊。」
「嗯。」
两扇门先后带上。墙那边翻身的动静响了两回,停得比前些天都早。
「明儿还看」仨字落在黑下来的客厅里,跟窗台上那碟蔫玫瑰待在一处。
*** *** ***
第06章:拍视频
*** *** ***
封控第十一天,四月十八号,星期几已经没人去数,冰箱门上的蛋格先放满了。
早上陈姐补送的两枚鸡蛋搁在玄关柜上,消毒水喷过,塑料袋还潮着。我拆了袋,把两枚蛋码进蛋格最上头那层,指尖碰到蛋壳,凉气顺着指头肚子往上走。三十枚,一个不缺。我合上冰箱门,门上那张三好学生奖状的卷边又翘起来一点,我顺手按了按,没按平。
中午我进厨房的时候,她刚把围裙系上。
围裙带子在她腰后头绕了一圈,她反手打结,胳膊别在后头,胸脯因为这个姿势往前挺了一下。家居服的前襟被带子勒出腰的粗细,往下,裤子兜着的臀把围裙下摆顶起来一点。她打完结,回过身,锅里的粉条正翻上来。
「航航!来给妈举着!」
「来了。」
我把手机从铁丝格上解放出来,举好。屏幕里她开腔,调门高半度,报菜名,报做法,锅铲在锅里翻。
我站的位置在灶台斜后方,比她高出一头还多。视线越过手机屏上沿,落在她身上,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看见的东西跟平地上看不一样。
她翻炒的动作大,手腕使劲,整条胳膊带着肩膀动,肩膀带着胸前。家居服是棉的,软,前襟底下那两团跟着锅铲的节奏颠,一下,又一下,坠着晃。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那点布随着动作一敞一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热气里泛着潮。
我看了两个呼吸,把视线按回屏幕上。屏幕里她的脸正冲着镜头笑。
过了几个翻炒的回合,视线又溜下去了。这回落得更低。
她站在灶台前,两只脚在拖鞋里没闲着。重心在两条腿上来回倒,倒到左腿,右脚就松下来,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肉丝袜裹着的脚跟离了鞋底,只留个袜子尖还在鞋头里挂着。拖鞋被她这么挂着,悬在半空打晃。她说到「粉条得提前泡」的时候,右脚的脚趾在薄料子里张开了,五个趾头把袜子尖顶出五个小鼓包,料子绷得发白,透出底下指甲盖的颜色。说完这句,脚趾收拢,脚跟落回拖鞋里,啪的一声轻响,拖鞋底磕上地砖。
锅里的热气一股一股冒。她偏头躲热气,身子往旁边让,两条腿换了个前后,右腿在前吃劲,左腿在后松着,左脚整个从拖鞋里退出来一半,脚背绷直了,脚心弓着,只剩脚趾头还踩在拖鞋面上。丝袜裹着的脚背绷成一张弓,脚踝那块骨节顶出来,圆滚滚的一个包,料子从骨节上滑过去,绷得发亮。
「往左点儿,」我听见自己说,「锅出画了。」
「事儿真多。」她往左挪半步。
挪这一步,左脚先落回拖鞋,右脚再抬,两只脚一前一后倒换,袜子底蹭着拖鞋垫,沙沙两声。她站定,翻炒,胸前又开始跟着颠。
我举着手机,胳膊从酸到麻。喉咙里发干,我咽了一口,干的那一下没压下去,又咽了一口。眼睛在屏幕上盯着,屏幕里她眉眼生动,说着「咱东北人谁家不会炖个粉条」,下巴扬起来。屏幕外余光里,她右脚的拖鞋又挂到脚尖上去了,一晃,一晃。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她伸手指点的停。
我胳膊放下来,麻劲儿顺着肩膀窜。她把火关小,揭锅盖让我拍成品,粉条亮油油挂在锅铲上。我拍的时候眼睛很规矩,就盯着锅。
「回放回放。」她凑过来看。
肩膀挨着我还没放下来的胳膊。隔着两层布,挨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她身上一股热气,混着雪花膏和油烟的味道。我举着没敢动,眼睛落在她戳屏幕的手指头上,再往下,是她并着的两只脚,都老老实实待在拖鞋里了,袜子尖并排顶着鞋头,鞋面上绣的一朵小花让袜子尖顶得变了点形。
「完犊子,手入镜了。」我说。
「没事,显得有人气儿。」她满意,「就这么发。」
我把手机递回去,揉手腕,从腕子揉到小臂。
「我这只手上镜费另算,记得结。」
「滚滚滚,盛饭去。」
头一碗真的先盛给了我。粉条冒尖,土豆块堆在上头,还卧了两筷子卷心菜。她自己那碗后盛的,粉条少一截。
「妈,我这碗多了吧。」
「吃你的,大小伙子。」她端着碗坐下,「下午我把视频剪剪就发。上回那个拍花的,涨了两百多粉。」
「照这么涨,解封你就能开直播带货了。」
「带啥货,家里就剩土豆了。」她夹一筷子粉条,吹了吹,「这日子过的,土豆都成战略物资了。」
「战略物资炖得挺好吃。」
「那是,也不看谁炖的。」
粉条烫,我吸溜着吃。她吃相也快,娘俩对坐着,两碗见底的时间差不了几口。楼上谁家孩子跑过去了,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扒饭。
「下午俯卧撑别在客厅整,楼下老头老太太午觉。」
「我在阳台那屋整。」
「行。」
…………
视频晚上八点多发出去的。
发出去没十分钟,茶几上的手机开始叮。一声,又一声,接着叮叮叮连成串,小红心往上蹦,蹦得比她平时那些拍花的快。这条里有锅,有菜,有烟火气,封控期大家都馋这个。
她正收拾茶几上那瓶玫瑰。最后两朵了,从四月七号撑到今天,外圈花瓣卷了边,干了,她一片一片摘下来,捻了捻,丢进垃圾桶。瓶里换上还硬挺的洋桔梗,白的,剪了根,插进去,摆回原位。
手机响得密。她撂下手里的活去捞手机,动作比白天快半分。
她窝进沙发的时候,电视正演到剧里兄弟俩分家。
她盘腿盘得随性,身子整个陷进沙发角,两条腿交叠着,丝袜裹着的小腿从家居裤腿里露出来一截。四月末的晚上还凉,她上身披着件开衫,下身裤腿缩上去的那一截露着脚腕,肉丝袜从裤腿口接出来,一直裹到脚趾头尖。
手机叮叮叮响成串。她捞起来,盘着的腿颠了一下,小红心在屏幕上蹦。
「儿子好高。」她念。
「老板娘儿子真帅。」念完这条她笑出了声,笑得身子往沙发背上仰,开衫前襟敞开来,家居服底下那两团跟着她的笑一颤一颤,颤得又软又活。她笑得没收住,一只手拍着沙发扶手,拍得前襟底下又是一阵晃。
我坐地毯上,听见笑声回的头。
「这帮老娘们儿没正形。」她擦了下眼角,把手机往我那边偏,「瞅瞅,全夸你。」
我的眼睛在屏幕上落了一落,往下滑。
她盘着的那两只脚,这会儿正忙。上头那只脚翘着,拖鞋早不知踢哪去了,肉丝袜的袜子尖一翘一翘。她念评论念得高兴,脚趾头就在薄料子里撒开了欢,张开,五个趾头把袜子尖顶出五个小鼓包,料子绷得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收拢,鼓包瘪下去,料子上留下几道撑过的印。再张开,这回张得更开,趾缝都撑出来了,薄料子在趾缝间绷出一道一道的细棱。
底下那只脚压在腿弯里,也没闲着。脚跟在沙发皮面上蹭,蹭一下,停一下,丝袜底和沙发皮磨出窸窸窣窣的声。蹭到第三下,那只脚从腿弯里抽出来,脚心朝上翻了个面,搁到大腿面上晾着,脚心的料子让汗浸得有点贴,绷出脚心的窝和脚弓的弯。
「这有条问粉条咋泡的,我明儿单拍一条。」她自言自语,手指头戳屏幕。
戳屏幕的劲儿传到全身,盘着的腿跟着一颠一颠,晾在大腿面上的那只脚一颠一颠,袜子尖一点一点。脚背薄料子底下,那几根筋随着点头的节奏一鼓一鼓。
「妈,你这评论区比咱业主群热闹。」
「业主群就知道抢鸡蛋。」她头也不抬,「我这儿起码都是夸我的。」
念到一条撩骚的,她嗤了一声,手指头一划,划过去了。划这一条的时候,她两条盘着的腿整个换了个方向,原来压下头的换到上头,原来翘着的落下去,新翘起来的那只脚在空中停了半拍,找着了个得劲的角度,翘定。换腿的工夫,裤腿又缩上去一寸,丝袜裹着的小腿肚子从裤腿口里多露出来一段,腿肚子的肉在盘着的姿势里挤着,圆实实的。
电视里哭完了,开始下雪,无声的雪。我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点赞过六百了。」她举着手机给我看,身子往前倾,「上回那条拍花的,顶天了也才三百。」
她前倾的时候,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家居服领口往下坠。她全不觉着,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一条一条往下翻,念一条笑一条,笑的时候仰回去,胸前隔着软棉料子颤,颤完了,开衫彻底从一边肩膀上掉下去,她也懒得拉。
「明儿还看第三集不。」片尾曲起来的时候她说。
「看。」
遥控器搁回茶几上,压在那叠缴费单上。我收遥控器的时候,眼睛从她脚面上过了一趟。两只脚都翘在沙发沿上了,并着,袜子尖一高一低,肉丝袜在两只脚踝的骨节上各绷出一个圆尖,像并排放着的两颗什么,我说不上来像什么,也没让自己往下想。
「睡觉之前别刷了,上回你说刷得脑仁疼。」
「这不一样,这是事业。」她把手机屏幕冲我晃了晃,点赞数又涨了,「瑞华花艺头一条爆款,值得纪念。」
「行,事业女强人。」
「那可不。」
我回房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窝在沙发角里,手机的光在她脸上晃,两只脚翘在沙发沿上,脚趾头还在薄料子里一张一合,玩似的。
…………
十九号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群里倒是热闹。陈姐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出来,语速很快,带着笑:「面粉姐弄着渠道了,五斤装,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接龙刷了一屏。我妈接了一份,转述给我听,说到了给我烙糖饼,上回就说好的。我说行。
白天她剪了一条回复评论的短视频,没发出去。我做俯卧撑,客厅里铺了瑜伽垫的另一头,她练她的,我做我的,谁也没说话。楼上的孩子白天跑了两趟。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戏曲频道,唱腔拐弯抹角。
晚上照旧看那部剧。第二集重播了一遍前情,第三集接上。她削了个苹果,削好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这是团购水果箱里最后两个苹果里的一个,另一个在她手里,她咬得比我快。
…………
四月二十号,从早上开始,群里就在转那张截图。
红头文件的样式做得像模像样,抬头、仿宋、落款章,一应俱全。「内部消息,二十号解封。」转发的人排着队,有人配了三个抱拳,有人配了一串鞭炮。
上午她在沙发上刷到,放大看了一回。
「航航你来看这个。」
我从次卧出来,把脑袋凑过去。两颗头的影子投在一块屏上。她手指头点着屏幕,一行一行给我指:抬头,红头;正文,仿宋;落款,章。章的边上有毛刺,P的。
「做得挺真啊。」她说。
「章都出毛边了。」
「万一呢。」她把手机收回去,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又把图放大了一回。
中午我下面。挂面卧鸡蛋,两个蛋,卧得嫩的那个进了她碗。她拿筷子要拨回来,我拿筷子按住她的筷子。
「吃你的。」
「你吃这个嫩的,妈吃老的。」
「我吃老的有嚼劲。」我把她筷子压回碗里,「赶紧,面坨了。」
她嘀咕了一句啥,低头吃面。嫩蛋她先咬了一半,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片接着。馒头是前天蒸的,冻在冰箱,早上馏的,边有点干。
辟谣就着这碗面来的。官方号发的,就一句话。
「网传'4月20日全域解封'系谣言,相关信息以官方发布为准。」
她再划开手机,这回一个人看。划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官方打脸。」我吸溜完最后一口面,「这图P得还没我们楼群接龙齐整。」
「白瞎我早上还跟孙丽说了一嘴。」她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头悬在屏幕上,落下去,打字,「跟她说别信。」
群里一条「白高兴一场」,配着拍桌的表情。一条「我朋友在指挥部还能有假」。一五零三对门在中间发了个叹气。跟着有人骂了两句做图的缺德,骂得直给。再往后没人接了,到晚饭前,这个话题散了,群里重新回到接龙和问谁家有多余的盐。
下午屋里安静。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得比平时久,腿盘着,袜子尖不翘了,压着。我在阳台那屋做深蹲,一组三十,做了四组,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我拿脚抹开。
二十号这一天过完,什么都没发生。门外还是那道门磁,楼下还是那条空街,喇叭安安静静挂在电线杆上。
…………
晚饭是土豆片炒卷心菜,最后那点卷心菜芯。两碗饭,一盘菜,吃得都干净。
她刷的碗。我擦的桌子。厨房收拾完,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没回沙发,直接走到客厅南头,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我听见阳台门响,抬头。她的背影在阳台门口,手搭在栏杆上,站住了。
我把抹布搭回厨房,擦了手,跟过去。
阳台封着窗,玻璃上白天哈的气早散了。楼下是空街,路灯亮着,一盏一盏排到东门,一个人影都没有。东门口的警戒线在路灯底下白晃晃的,值守大白的板房亮着一小块灯。
我在她旁边站定,并排。她的胳膊肘离我的小臂,差着半寸。
窗缝里挤进来一点风,带着土腥味。四月末了,风还是凉的。
「上回还说二十号,」她说,「这都快五月了。」
尾音往下掉。
「爱咋传咋传。」我说。
腔调是学她的,学她上回在电话里跟孙丽说话那一句。
安静了一拍。
她嘴角动了一下。侧头看我,那一眼停了停,又转回去,看楼下的路灯。
风又从窗缝挤进来一点。栏杆凉,我的小臂贴着栏杆,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东门外头有发动机的动静。一辆保供车开过来,车灯扫过路口,从南往北,发动机的声由远到近,过楼下的时候最清楚,跟着又远下去,往北去了。
车从开到没影的这段工夫,谁都没说话。
对面楼的阳台黑着大半。有一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天晾出去的,没人收,风一过,床单在黑暗里动一下,又动一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半寸。
胳膊肘碰上我的小臂。隔着两层袖子,我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她那套家居服的长袖。碰上的地方不大,一个胳膊肘的尖,压着小臂外侧。
那一点的重量,我感觉得出。
我垂着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放开。呼吸放到最慢,一口,又一口,胸口起伏的劲儿压到最小,怕起伏大了,把这一点碰着的东西颠没了。
路灯把楼下照得发白。谁也没挪。
保供车的声音远没了。北边的路口重新空下来,发动机那点动静散干净了,楼里不知哪家冲了一次马桶,水管在墙里走了一道,停了。
那一点接触还搁着。
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袖子渗过来,渗得慢,渗到了。我小臂上那一块的皮肤把这件事记得很牢。风第三次挤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扫到我的肩膀,又落回去。
她也没挪。
路灯底下,一只野猫从绿化带里出来,贴着墙根走,走到一半停下,坐住了,冲着东门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
她的脚先挪了半步。跟着,胳膊肘才离开。
「回吧,外头凉。」
她转身进屋,反手把阳台门带上了。没关严,留着一道。
我在阳台上又多站了一会儿。那只野猫还坐在墙根,冲着东门看,看了很久,起身走了。对面楼的灯一扇一扇灭。东边那栋先灭,西边这栋后灭。我数着,数到第七扇,楼下彻底黑透了,就剩路灯。
小臂上那一块还热着。
我把手插进裤兜,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进来,土腥味淡了,凉气重了。
…………
我回房,关门,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大鹏的头像蹦出来,游戏邀约,「航哥上号,三缺一。」
我拿起来,打字。
〈明天吧。〉
发出去,手机扣在桌上。大鹏回了个「行」,配了个打哈欠的表情。我没再看。
躺下。被子有点凉,我缩了一下腿。
墙那边,水管子里的水声走了一阵。牙缸磕上台面,一声脆的。开关咔哒一声,灯灭了。床板承接重量的闷响,跟着是被子抖开的窸窣。
再往后,安静了一阵。
翻身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的影子,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投在墙角。
小臂上,阳台那半寸还在那儿搁着似的。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墙那边又是一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没了。
楼下不知道谁家关窗,咔哒一声,传上来很轻。
…………
阳台门她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吱呀。
一声轻响,进了客厅就散了。
沙发上没人,茶几上的缴费单压着遥控器,那瓶洋桔梗在黑暗里立着,白花看不出白。电视柜抽屉关着,相册在里头。厨房水槽上方那扇窗,连廊的声控灯灭了,窗上再没有影子走过去。
墙那边,翻身声彻底停了。
我听见那声吱呀的时候还没睡着。听完了,眼睛还睁着,冲着墙角那一条路灯的光。
对面楼最后一扇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
第7章 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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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十四天,四月二十一,上午。
门口响了两声敲门。不重,不轻,两声就完。我趿着拖鞋过去开门,门外人已经走了,电梯口一个白防护服的背影正往里走,脚边立着一袋面。
「十二栋一五零二,面粉。」他隔着电梯门扔回来一句,门就合上了。
五斤装,白底红字,袋子外头一层酒精味,呛鼻子,消杀完没散干净。我拎起来掂了掂,指头隔着袋面按下去一个坑,松开,坑慢慢弹回来,里头的面粉闷闷地挪了个窝。
一个多月了。橱柜里那袋挂面吃到剩一把半,袋口拿皮筋扎了两道,煮到我跟妈瞅见挂面都没话讲。这袋面立在玄关的地砖上,就是今天全楼最大的事。
「来了来了!」妈从客厅过来,手里拿着剪子,先把袋口的封条挑开。一股细白的雾从袋口扑出来,往上升了一下,又往下沉。她凑近闻了闻。
「新面。」她说。「味儿正。」
我拎进厨房,搁上台面角。她举着手机跟在我屁股后头,外放开着,孙丽姨的嗓门从里头炸出来,一条语音四十多秒。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保供包又发了,你猜发的啥?洋葱!发的全是洋葱!老娘现在看见洋葱就想骂人,老吴那个瘪犊子还搁那儿说洋葱好,杀菌,我杀他奶奶个腿儿——」
妈笑得直不起腰,按着语音键回过去:「丽丽你消停点吧,洋葱咋了,洋葱搁我们这旮沓是硬通货,昨天陈姐团里三十份洋葱十分钟抢没的。」
「滚,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家航航拎了袋面回来,有五斤。」妈把手机往上一抬,「今儿晚上我们蒸馒头,馋死你。」
那头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外加一句骂。妈把手机揣兜里了,脸上的笑还挂着。
早上那阵我在里屋听见阳台门响过一声。门碰门框,咔哒,很轻。前两天那道门一直没关严,留着道缝,夜里风进来,吱呀吱呀的。今早她起来把它带严了。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正拿抹布擦阳台的玻璃,哼着没调的歌,跟平常一个样。
业主群里陈姐的文字挂在那儿,白底黑字: "十二栋面粉已到东门,消杀静置完,按接龙顺序送,一户一袋,收到群里扣1。"
底下齐刷刷一排房号扣1。妈拿我手机也扣了一个,顺手把我手机塞回我兜里。
「中午把那点卷心菜造了。」她说。「晚上让你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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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把最后那点卷心菜炖了土豆,汤都喝干净了。冰箱门上贴着的电费单子角又卷起来一点,我拿手掌抹平了。
妈收拾完碗,拉开橱柜,把那袋挂面拎出来掂了掂。袋底一把半,哗啦响。她又给塞回去了。
「不吃挂面了,够够的。」她拍拍手,又拍拍台面上那袋新面,「今儿蒸锅馒头。」
「行。」我把碗往水池里摞。
「你会发面吗你就行。」
「不会。」我说,「丑话说头里啊妈,蒸砸了可不许骂我。」
「骂你干啥,有我呢。」她把袖子挽上去了。「你打下手,学着点。这手艺学会了,往后饿不死。」
下午两点,日头从南窗斜进来,照到客厅半截,厨房亮堂堂的。她舀面,白面从袋口淌进盆里,扬起一层细粉,在光里打旋。酵母是橱柜里常备的半袋,封控前就开了口,袋口拿个木头夹子夹着,夹子上还印着超市的名字。她倒了些在碗里,温水化开,手指头在碗里搅,搅出一个小旋,碗壁上挂着奶白色的沫。
「看着啊航航,酵母得化透,化不透面发不起来。」
她把袖子挽到小臂上头,两只手进了盆,转着圈揣。面在她手底下从干到湿,从散到黏。她的大臂一使劲,整个上半身跟着一下一下往前送,肩膀绷起来,又松下去,再绷起来。
我站边上看盆,余光没收着,往她那边跑了。
我妈个子一米六六,站直了比我矮一头还多。头发早上拿卡子随便别在脑后,这会儿掉下来两缕,长的那缕贴着脖子弯下去,随着她揣面的劲儿一晃一晃。家居服是那套棉的,上衣扎进裤腰里,围裙带子在腰后勒了个结,勒得腰上那把软肉分出了上下两道。她蹲下去够台子底下备用的面袋,家居裤兜着的地方绷了一瞬,绷得紧紧的,她抓着袋沿站起来,拍拍膝盖,裤子上沾的面粉扑起来一点,在阳光里飘。脚上是那双拖鞋,趿着,后跟让脚踩得有点塌。腿上春天那批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膝盖弯起来的时候,后头的料子堆出几道细褶,又在她站直的时候扯平了。
这套动作,打我记事起她就这样和面。二十多年,熟得不用过脑子,手底下自有章程。
「来,你试试。」她把盆往我这边一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撸袖子上去。舀水的时候手一抖,倒多了,面一下子稀了,黏糊糊糊了我一手,从指缝里往下掉,吧嗒,吧嗒,掉回盆里。
「加面。」
我舀面。手又一抖,面加多了,盆里干得起了壳,一块一块的,揉不动了。
「加水。一点儿一点儿地加,你搁这儿浇地呢?」
「妈,这玩意儿有手感没有啊。」我两只手在盆里搅,面糊顺着指缝往外爬,「我这不是和面,是和稀泥。我学土木的,工地和灰的底子全用上了,灰和好了还得看稠度呢。」
「闭嘴吧你,和灰能和出馒头来?」她站到我侧后方了,隔着三四指远,不上手,光动嘴。她说话的气儿往我后颈那个方向来,一阵一阵的。「胳膊别使死劲。用手腕子劲儿,别拿胳膊死压。」
「手腕子咋使劲?」
「你看。」她把盆转了个方向,自己下手了。她的手腕子翻着劲,往下按,往起带,面在她手底下打转,转着转着就拢了,团了,盆壁上糊的面让她顺手刮得干干净净,盆光面光手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怕就怕你搁那儿死压,把面压死了。」
她让开,我再上手。这回学着她翻手腕,那团面从散到拢,从软到筋,最后一使劲,咣一声闷响,磕在盆底。
「瞅着像点样了。」她扯过屉布,往盆上一盖。「盖上,饧着。一个钟头。」
厨房的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连廊的,一晃就没了,玻璃上白了一块又亮回来。我俩都往那边瞟了一眼,谁也没说啥。这栋楼现在就这样,窗上走影子是白天唯一的动静。
她摘了围裙挂起来,看了看表,说饧面的工夫正好把她那几桶花拾掇拾掇,转身去了客厅。我留在厨房刷手,指缝里的面糊拿水冲不掉,得拿指甲一点点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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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饧上了,屉布底下那个盆安安静静搁在台面上,面粉的味儿从布缝里往外腾,淡淡的,发酸的那种香。
我直起腰,拿胳膊蹭了把脑门。和面出了一身汗。
她拎着喷壶从客厅回来,一眼瞅见我,笑出了声。
「哎呦喂——」她把喷壶搁下了,「瞅瞅你这张脸,跟小鬼儿似的。」
「咋了?」
「你自个儿照镜子去。和面还是糊墙呢,面粉全上脸了。」
我抬手要抹,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头腹上还沾着湿粉,和面的那种湿粉,按上我的颧骨,凉了一下。凉的底下,是她手指头的热。
「妈——」
「别动。」她抹了一下。
没抹掉。湿粉在我颧骨上糊了一道白,让她这一抹,一道白抹成了一片,更花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手直抖。
「越抹越花了妈。」我往后躲,后腰抵上了台面,没处退了。「行了,我自己洗洗去。」
「别动,越动越花。」她追着凑了半步,手指头又按上来,这回就着那点湿粉在我脸上打圈,想把那片白蹭匀了再蹭掉。「小时候给你擦脸就这样,一擦你就跑,满院子追你。」
「那是面粉,又不是我一脸出息,至于吗。」我嘴上抬着杠,人没动。她凑得近,我躲的是闹着玩,她那两根手指头我没躲。
她的脸就在我脸前头,隔着一拃远。
我妈今年四十四了。这么近看她的时候其实不多,平时哪有大儿子盯着妈脸看的。这会儿她正笑着,眼角的细纹全堆起来了,一层压着一层,堆到太阳穴那儿散开。双眼皮的褶子很深,衬得眼睛底下卧着一条鼓鼓的。眉毛是早上描过的,齐齐的两道,眉尾收得干净。颧骨上有几点小小的斑,淡淡的,粉没盖严实,离一拃远才瞅得出来,再远半尺就没了。口红晌午饭吃掉了一半,嘴唇上还剩一圈边,中间淡下去,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说话的时候那一圈边一合一开的。
她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家居服的领口随着她弯下去的劲儿垂了一瞬,里头一片白一晃,她手撑着台面又直起来了,接着笑。
「妈,你到底是给我擦脸还是搁这儿画画呢。」
「画你个大头鬼。」她手指头使劲抹了最后一下,「擦不净了,回家拿水洗洗去——这不就在家呢,去去去,一会儿我看看你洗没洗净。」
面粉味从她手上往我鼻子里钻。混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还有点花的味,客厅里那几桶花这两天开疯了。
我抬手挡。
本来是想把她的手轻轻扒拉开,玩闹嘛,意思一下。手掌碰上了她的手腕。
手腕内侧,沾着一小片面粉的白印子。印子底下的皮肤是热的。我的手掌包着她半边手腕,她的骨头很细,隔着皮肉硌在我掌心里,就一下。
我松开了。
笑声停了。
她的手悬在我脸边上,手指头还保持着打圈的姿势,面粉沫从她指腹上往下掉了一星。我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外,那点子热还在掌心里搁着。
厨房里没声了。灶上蒸锅坐上水了,这会儿汽上来了,哒哒,哒哒,顶着锅盖,一下,一下,顶一下落一下,节奏稳得很。客厅那边,喷壶搁在地上的那点回音早散干净了。
操。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拧水龙头。水开得大,哗哗的,砸在水池子里,溅到我T恤前襟上一片,凉。水声把厨房里所有动静都压下去了,蒸锅的哒哒声剩了个底。
「行了行了,面都让你糟蹋了。」
她先收的。声音从我背后过来,跟平常赶我出厨房的调门一个样,又比那个调门低一点。她转身回了灶台,背对着我,去看那锅水,顺手把火关小了一格。
我站在水池子前头,手搁在水底下冲。手上那点凉早冲没了,我又冲了很久,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搓过去,指缝里那点子面糊这回冲得干干净净。
「妈。」我关了水,甩了甩手,声音从水声停掉的安静里出来,听着有点大,我把它压了压。「晚上馒头要是好吃,军功章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她揭锅盖,白汽腾起来一团,把她罩进去半截,她在汽里头回的话。「有你一半面糊还差不多。去,把桌子擦了。」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的那个结,跟着她胳膊的动,一下一下地晃。汽散开的时候,她正拿屉布垫着手把锅往边上挪,侧脸的轮廓在汽里虚了一下,又实了。
我去拿抹布。抹布搭在窗台上了,我伸手够的时候,眼睛在灶台上停了一停。她的背影在那儿,跟二十年的每一天一个样。
我把桌子擦了。擦完把抹布洗了,拧干,叠成方的,搭回窗台上。活儿干得比平时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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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蒸锅上汽上了足钟点。白汽顶着锅盖哒哒响,响了半天,整间厨房都是面香,从厨房漫到客厅,又顺着门缝往两个卧室里钻。
「揭锅喽——」
她垫着屉布揭锅。一团白汽轰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又凑回去看。屉上一圈馒头,一个挨一个,白,烫,皮绷得溜光,个头不算匀,有几个歪的,一看就是出自我俩这双不齐的手。
「瞅瞅,成了。」她拿筷子挨个按了按,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暄乎。」
她掰开一个,凑到嘴边吹。热气从馒头皮底下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扑到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让汽打湿了,几缕贴在皮上。她脸上那层薄粉让蒸汽熏得发亮,颧骨那几点斑倒是彻底看不见了。她吹一口,汽往两边散,再吹一口,馒头皮上凝了一层细水珠。
半个馒头直接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热从馒头烫进手心,我倒了倒手,没放。
「还是发面的香。」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补了半句,「你发的面,还行。」
「那是,名师出高徒。」我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馒头在嘴里倒了好几圈。「妈,就你这手艺,封控结束咱家楼底下支个摊,开馒头铺,我给你当伙计。」
「蒸。面还剩半盆呢,吃死你。」她把那一屉馒头捡出来码在盖帘上,「明儿还蒸。」
菜是土豆丝炒洋葱。土豆丝切得粗一筷子细一筷子,我切的,她炒的,油放得比平时省,拿洋葱的甜味提的。我夹了一筷子洋葱。
「咱家好歹洋葱是自己花钱买的。」我说,「孙丽姨家那是政府发的,发到她看见洋葱就想骂人。这么一比,咱家这日子可以。」
「可别提她了。」妈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孙丽那张嘴,到哪儿都不饶人。年轻那阵在厂里就这样,谁惹她一句,她能追着人骂出二里地。骂完了买两根冰棍,俩人一人一根,接着好。」
「你俩谁骂谁?」
「互骂。」她说得理直气壮,「骂了三十年了。」
饭桌上聊的全是别人家。孙丽家的洋葱,陈姐下一回团购啥时候开,九楼那家小孩的奶粉还够不够。我给她碗里拨了半个馒头,她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就着我的筷子把半个馒头摁进她碗里了,低头咬了一口,没再往外推。
馒头就菜,一人两个。她把屉上剩下几个拿纱布盖了,说明早熘熘吃。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说的都是外头的事。外头离我们这套房子很远,隔着一道门,一个门磁,和整栋安安静静楼。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去阳台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了。我刷碗。水池子上方的窗户黑着,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回,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走过去,又灭了。
「航航。」她在阳台那边喊。
「咋了?」
「明儿早上热馒头,就咸菜。咸菜还有半坛子。」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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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各自回房。
「睡了啊。」
「睡吧妈。」
两扇门一前一后带上了。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艾特我打游戏,我回他明儿。屏幕的光灭了以后,屋里就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对面楼的灯,稀稀拉拉几扇还亮着。
十一点多,我还没睡着。
隔壁主卧的门响了一下。很轻,门轴那点涩劲儿让手压住了,就响了一半。跟着是拖鞋底子蹭地板的声,两双卧室隔着一堵墙,墙是轻体墙,这个点儿了,什么动静都藏不住。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厨房灯亮了。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细细的一线,贴着地板。
水龙头响了。她站在池子前,把泡了一晚上的面盆刷了。水声断断续续,瓢磕着盆沿,磕了两声。面糊结的皮让水泡软了,冲下去,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盆倒扣在沥水架上,盆底磕了一下架子的铁条,铛,很轻。
水关了。
三四秒,什么动静都没有。厨房里静着,客厅里静着,整栋楼都静着,楼上一六零二今晚也早歇了。那三四秒里,门缝底下那一线灯光就没动过。
水又响了短短一下,像是洗了洗手。抹布抖开的声。灯灭了,那一线光从我门缝底下抽走了。拖鞋声回来,主卧的门带上,咔哒,落锁舌的声,很轻。
黑暗里,我在床上睁着眼睛。
墙那边,床板闷响了一声,是她躺下了。再往后,一点声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枕头底下。手心里那点子热早没了,水龙头底下冲得干干净净的。锅里出来的馒头味儿还飘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淡淡的酸香,往人鼻子里钻。
睡着了之前,我听见暖气管里水走了一遍,咕咚,咕咚,从楼下上来,又往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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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早上。
咸菜是封控前妈腌的萝卜,切成条,拿香油拌了。馒头熘透了,掰开还冒热气。我俩就着咸菜一人一个半,她那一半的半个,是我硬拨过去的。
「妈,咸菜吃完这坛,下坛啥时候腌?」
「秋菜下来再说。」她喝了口粥,「今年秋天能不能下楼买菜都两说。」
吃完饭她搬了小凳去阳台。三桶玫瑰这几天败得差不多了,花瓣掉了一茶几。她挑了两支还没败透的,拿剪子修了修枝,皮筋扎成一捆,倒挂在晾衣杆的矮杆上,两支花头朝下,在风里头轻轻晃。
「试试做干花。」她说。「你孙丽姨发的那法子,倒挂阴干,成了能搁一冬天。」
「成了插哪儿?」
「成了再说。」她拍拍手,从小凳上下来,把凳子踢回墙角。「败了这几桶,也该清了。」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语音一接通,他那大嗓门隔着几百公里轰过来,震得我耳机一麻。
「哥们儿!活着没?」
「废话。」
「沈阳这又续上了,封到啥时候没个准信。我在家办公快长毛了,天天跟电脑屏幕干瞪眼。」他那边键盘响得噼里啪啦,「你天天在家干啥呢?除了吃就是睡吧。」
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搁腿上,一边上号一边跟他唠。
「今天吃馒头了。我妈自己蒸的。」
「等会儿。」他那头键盘声停了,「你妈还会蒸馒头?」
「我妈啥不会。发面、揣面、上锅蒸,我打的下手。」
「你小子皇帝日子啊。」大鹏的嗓门又轰回来了,「有妈做饭还不知足,还打下手,你咋不说你俩联名出品呢。我他妈中午泡面,火腿肠都没有。」
「那是。」我嘿嘿笑了两声。
「得瑟。解封了你必须得请我一顿,就你妈蒸的馒头,我看看能蒸出花来不。」
「行,解封了请你吃自助,馒头管够。」我把游戏界面切出来,「上号上号,废话真多。」
「谁先贫的?」
那把游戏打到天黑。我这边打,厨房那边她剁菜的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咚咚咚,菜板挨着灶台。打到第三把,客厅电视开了,是她追的那部年代剧,片头曲我都听会了。
晚饭桌上她问我工作的事,说沈阳那同学都居家办公了,我投省城那几家有信儿没。我说没信儿,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不着急。」她说。「这节骨眼上,谁家都不招人。等解封的。」
「嗯……解封了再说。」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妈,明儿真还蒸馒头?」
「蒸。面不蒸完搁着生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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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她真又蒸了一锅。
这回面是我和的,她在边上动嘴不动手,就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蒸出来的馒头比头一锅匀实,个头一般大,就俩歪的。
晚饭桌上还是馒头,就着中午的剩菜。她把我掰开的那个拿过去,把芯里软和的地方撕下来给我,自己啃皮。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皮好吃,皮有嚼头。
「妈,咱家这日子,馒头皮都有人抢。」
「滚犊子。」她笑骂,「有的吃就不错了。」
夜里十点多,我睡前去厨房倒水。
蒸屉搁在灶台角落,里头剩两个馒头,拿纱布盖着。纱布是洗得发白的那块,边角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我掀开看了一眼。馒头凉透了,表皮绷得紧紧的,拿指头碰了碰,凉里透着点潮。明早熘上,又是一顿。
我又把纱布盖上了。角对角落好,拿手掌抹平。
喝完水关灯,厨房黑下来。水槽上头那扇窗户朝着连廊,外头黑着。我刚要出厨房,连廊的声控灯亮了,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从玻璃上走过去,不快不慢,走了两步,灭了。
隔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一回。这回影子走得快,一晃就过去了。
灯灭了。连廊黑了。屋里静着,冰箱嗡嗡地响。
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明天早饭有了。
第8章 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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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十七天早上,蒸屉里最后两个馒头下了肚。
我切成片,蘸了鸡蛋液,下油锅煎的,两面焦黄,边上起了一圈脆壳。
她把我盘里那片煎过火的夹走,把整的换过来,嘴里嫌弃。
「糊成这样还往上端。」
「糊的香。」我说,「焦边儿才出味儿。」
她咬了一口自己换走的那片,没再言语,算是认了。
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纱布空了,我把它搭回屉上,边角还潮着,贴在屉沿上。
上午各干各的。她在客厅伺候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掐掉败透的花瓣,手指头捻着花瓣搁在茶几角上。洋桔梗还硬挺,玫瑰剩的几支也见蔫了,倒挂的那两支在阳台矮杆上晾着,没人去动。
我在次卧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句晚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多,客厅传来抹布拧水的动静。
她擦电视柜。先把电视柜上那瓶玫瑰挪到茶几上,再擦,擦完一层,把玻璃板边上的灰用抹布角勾出来。擦到电视柜第二层,她直起腰,冲次卧这边扬声。
「航航!把你那件带脸的衣裳换上!」
我低头看自己。旧T恤,胸口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上头印着个掉色的卡通脸。
「你爸待会儿视频。」她又补一句,「换件利索的。」
「知道了,这就换。」
我在衣柜里翻了件不带油的灰T恤套上,出来。她已经擦完了,抹布洗干净搭在沙发扶手上,人坐进沙发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楼上谁家拖了一下椅子,腿磨着地,一声就过去了。管道井里谁家洗菜,水声顺着井壁下来,闷闷的一层。
我在单人沙发里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和几张旧照片。她手机躺在玻璃板上,黑屏,朝上。
就等那块屏幕亮起来。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手已经在手机边上了。
视频接通,屏幕里先是一截天花板,跟着晃下来,落出我爸的脸。
他半躺在宿舍的床上,背后还是那只简易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缝里露出搭着的衣裳一角。
「哎,瑞华。」他声音慢,信号还行,没什么卡顿。
「哎。」她把手机拿近了些,「那边咋样?」
「还那样。」他说,「项目部封着,工地都停了,天天在宿舍待着。」
「待着就待着,安全第一。」她说,「吃的够不够?」
「够。」他说,「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轮着做饭,物资啥的隔几天政府有人送。昨天轮着我,煮的挂面。」
他停了一下。
「煮坨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屏幕里的脸皱起来,肚子那块跟着动了动。
「你还能把面煮坨。」她也笑,「水开了下面都不会?」
「面下早了,水没开透。」他说,「凑合吃了。」
「做没做核酸?」她问。
「天天做,上门做。」他说,「你们呢?」
「我们也是,按楼栋喊。」她说,「家里啥都有,你别惦记。航航都会发面了,蒸的馒头比你单位食堂的强。」
「是吗。」我爸笑,「这小子。」
「那可不。」她说。
她的答话三句就停。笑挂在句尾上,挂完,就落下去了。我爸在那头再说一句,她再挂上一个。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从膝盖往大腿根搓了一寸,又回到膝盖上。
「钱够花不?」我爸问。
「够。」她说,「你按月打的都在卡上。」
「菜价贵吧,这阵子。」
「贵。」她说,「贵也得吃。」
「嗯。」我爸点头,「别舍不得。」
「知道。」
十来分钟,问一句,答一句。问的都是那几样,答的也是那几样。宿舍的窗户,项目部的封条,谁谁的血压药托人买了,小区这边核酸第几轮了。
然后我爸说:「航航呢?」
她把手机朝我这边偏了偏。
我从单人沙发里起来,两步过去,蹲到茶几边上,凑进镜头。
屏幕分了两半,上半是他,下半是我。
「爸。」
「哎。」他应了一声,「吃了?」
「吃了。」我说,「挺好。」
「找工作的事别急。」他说,「这当口,急也没用。」
「不急。」我说,「等解封再说。」
「听你妈的。」
「听着呢。」我说,「你也在那边注意。」
「行。」
他点点头,像在想还有没有下一句。
「缺钱了说。」
这是他的老话,每回挂电话之前都是这四个字。
两个呼吸,谁都没接话。
屏幕里他半躺着,屏幕外她举着手机。我看着屏幕里我爸的脸,我爸看着屏幕里的我们俩。
她的拇指按上那个红键。
停了半拍。
按下去。
屏幕黑了。
黑屏上头,倒着映出客厅天花板那盏灯,小小一团白。
她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腿上。
人没起身。
我也没回单人沙发,就蹲着缓了一下,然后坐回单人沙发里,坐下的动作放得很轻。
客厅静下来。
电视黑着。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她坐在沙发里,手机搁在腿上,两只手放在手机两边,眼睛落在茶几玻璃板上,没聚焦在哪儿。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划。
声音没开。一条视频划过去,是一个人讲装修,嘴一张一合,没看进去。又划一条,做菜的,也没看进去。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眼睛在屏幕上,什么也没进来。
我点开业主群。消息列表从上往下翻,团购接龙,核酸通知的转发,谁家问鸡蛋,陈姐的语音条一条一条排着。翻到头,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的。
我又翻回来。从上往下,又翻了一遍。
再翻一遍。
翻到头,又翻回来。
楼上的拖椅子声没了。管道井的水声也停了。屋里就剩冰箱的嗡嗡。
她还坐着。
四月十四号那回,头一通视频,她挂完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就问我晚上吃啥,那句话把屋子接回了地上。
这回她一直坐着。
我把消息列表第三次翻到头,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没再翻回来。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爸。」
她顿了顿。
「挺好的。」
「我爸身子骨还行。」我说。
话掉在地上,没人接。
我顿了一下,把它捡起来。
「晚上吃啥?」
她像是这才听见屋里还有个我,眼睛从玻璃板上抬起来。
「挂面吧。」她说,「卧俩鸡蛋。」
「行,我来做。」
「你做。」
她站起身,手机拿在手里,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
中午泡在池子里的碗,她一只一只拿起来过水,碗磕着池子边,当,当,水声哗哗的,盖住整个屋子。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水声一直没小。
碗过完了,她没关小水龙头,又冲池子,冲抹布,水砸在不锈钢池底,溅起来的动静都听得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着。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水声停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斜了。
晚饭挂面卧鸡蛋,两个人对着吃。她问我爸煮坨面的事,又笑了一回,这回笑完没落下去,顺着就说起他年轻那会儿连面条都不会擀。饭桌上就这一样话题,吃完,碗归我刷。
夜里各回各屋,十点半,两扇门先后带上。
…………
第二天,四月二十五号,封控第十八天。
上午十点多,门口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看出去,志愿者的背影已经往连廊那头去了,门口地上立着两个塑料袋。
开门,门磁在门框上嘀了一声。我把袋子拎进来,关门。
一兜苹果,一袋橙子。袋子外头的酒精味还没散,冲鼻子。
「妈,水果到了。」
她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给花换水的水。
她先翻手机看账单。陈姐在群里发的接龙,苹果五斤一兜,橙子五斤一袋,两样加起来的价,是平时的两倍。
「这价钱。」她把手机递我眼前晃了一下,「抢钱呢。」
「贵有贵的道理。」我说,「你尝尝再骂。」
「我不用尝我也得骂。」她把苹果倒在厨房台面上,一个一个验。
挨个掂。掂完在袖口上擦一个,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放下,再拿下一个。
「俩磕碰的。」她把两个带伤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这俩。」
剩下的一兜好苹果进了冰箱,橙子也进去大半。她挑了两个最红的,搁进客厅的果盘里,摆的时候把红的那面都朝了外。
下午她发了面。面盆坐在温水锅里,盖上盖。傍晚饭前,又蒸了一锅馒头,屉上那块纱布重新盖回去的时候,底下一排白胖的馒头。
晚饭馒头就剩菜。她把馒头芯撕给我,自己啃皮。
「妈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我说,「一人一半不行吗。」
「我爱吃皮。」她说,「皮有嚼头。」
这话她说了二十年,我也听了二十年,谁都改不了谁。
饭后我削苹果。
削的那个是带伤的,磕碰那块剜掉。果皮从我手里的刀底下转出来,连成一长条,一点没断。
削好了,我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眉头跟着就皱起来。
「酸。」
「酸才开胃。」我说,「两倍的价,不酸你还不答应呢。」
「就你话多。」她又咬一口,皱着眉吃完了半个,剩下半个塞回我手里,「你也吃,别净紧着我。」
我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后槽牙发软。
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响起来,她拿遥控器把投屏调好。
「第几集了?」她问。
「昨晚看到姓许的刚进去。」我说,「今天该审他了。」
「哦对。」她想起来了,「他那个媳妇儿外头还有人呢。」
「你这不是都看过后头了。」
「看过原著。」她说,「书上写的。」
片头曲放完,正片接上昨晚的地方。
四月里地暖早停了。头些天屋里还存着暖气末段的余温,这几天彻底散干净了,地板凉,光脚踩上去,袜子底下发阴。
我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照老规矩往茶几跟前的地毯上坐。
她从卧室出来得比我晚一步。
白天那套家居服没换,棉的,上衣摆在裤腰外头,衣摆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腿上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从脚踝一直收进裤脚里。她绕到沙发那头,拖鞋脱在地毯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薄毯,她坐下,顺手扯过来,抖开,搭在腿上。
我刚弯下腰。
「上来坐,地上凉。」
我直起来。
「我火力壮,不凉。」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直了,绕过茶几,走到沙发那一头,坐下。
沙发垫在我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块。她在那一头,隔着半个身位,沙发垫的起伏连着我这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半个身位。我的胳膊垂下来,挨不到她。她的薄毯搭在腿上,边角垂在她自己那半边。
电视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片子接着昨晚的演。姓许的坐在审讯的凳子上,梗着脖子不认罪。他媳妇儿来送衣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说的都是衣裳和粮票,没说一句别的。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橙子。
「这娘们儿心里有事。」她说。
「书上咋写的?」我问。
「不告诉你。」她说,「自己看。」
剧情往前走,走到那天夜里。
戏里的男人从外头回来,女人给他留着门。两个人在堂屋里说了几句话,灯吹了一盏。
跟着,上了炕。
又灭了一盏灯。
炕上的被子拱起来,一上,一下。
压着嗓子的动静,从电视喇叭里出来,女人的,闷在被子里。
炕沿响了两声。
我的视线钉在屏幕上。
挪不开,也不敢挪。
眼角往下一落,落在茶几上。
那只遥控器躺在玻璃板上。玻璃板面反着电视的光,一亮,一暗,跟着炕上那点动静闪。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缴费单,边角翘起一点,电视光扫过去的时候,翘起的那个角在玻璃板底下投出一小片影。遥控器离我半臂远,离她也半臂远。
没人伸手。
电视里那几十秒,屋里只剩两个呼吸,和冰箱的嗡嗡。
楼上这会儿一点动静没有。赵大妈家的电视早关了,一五零四的连廊灯也没亮。
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闪,一闪,一闪。
我盯着屏幕。
眼角的余光里,她也盯着屏幕。薄毯的边捏在她手里,捏着的那一小块毯子起了褶。
她动了一下。
把脚从地毯上收上来,蜷进沙发。睡裤的裤脚随着蜷腿的动作堆在脚踝上,堆出一圈褶,袜尖朝下,抵着沙发垫。
那只脚,落在我腿边半尺。
中厚的丝袜把脚背绷得平平的,脚踝的骨节在料子底下顶出一点。
谁都没看谁。
炕沿又响了一声。
被子里压着嗓子的动静还在。
我脑子里有个字往上拱,没拱成形,就让我按下去了。
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放平了。
又攥住。
沙发垫在我腿边半尺的地方,随着她蜷腿的重量,陷着,没有弹回来。
两个呼吸,一前一后,谁也没和谁的合上拍。
冰箱嗡嗡。玻璃板上的光一亮一暗。
戏翻页了。
灯亮回来,天亮了,戏里的人穿衣裳下炕,剧情走进下一段。
我这才敢换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
「这演的啥玩意儿。」
她说。
声音比电视声低。
「这导演啥都敢拍。」我接了一句。
声音也压着,比平常低了一度。
她没接话。我也没再接。
剧情往下走,审姓许的那条线上来了个新证人。她往嘴里塞橙子,一瓣,又一瓣,橙子的酸甜味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薄毯的边还捏在她手里。那只脚还在我腿边半尺,没再动过。
我也没动。
沙发很宽。半个身位,半尺,都是这屋里新量出来的尺寸。
片尾曲上来的时候,谁都没先起身。
字幕滚了一屏,我才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只遥控器,按了退出,把它放回玻璃板上压着缴费单的那个位置,摆顺。
她掀了薄毯,站起来,开始叠。
毯子对折,再对折。
头顶的楼板,响起来。
床板声。
一下。
一下。
隔着楼板,发闷,节奏不匀,一下快一下慢,跟着又连起来。
然后是压着嗓子也没压住的女声,顺着楼板下来,清清亮亮。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在玻璃板上方两寸。
她叠毯子的手,停在半空,抻着毯子一角。
谁也没看谁。
楼上那对小两口,新婚一年多,感情好。白天隔着楼板能听见俩人拌嘴,晚上能听见俩人和好。整栋楼的深夜,就数他们那户的动静最先被人认领。
床板声还在。
一下,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跟楼上的对不上拍。
遥控器在我手里,玻璃板在它底下两寸,缴费单翘起的角在玻璃板底下,反着电视退出后剩下的一点余光。
那个女声又起来,压下去,又起来。
她先动了。
把毯子叠完。角对角,对齐,抻平,手在毯面上抹过去,比平时用力。叠成方方的一块,搁在沙发扶手上。
「睡吧睡吧。」
她说。
顿了半秒。
「明儿还核酸呢。」
「哎,睡了。」
她往主卧走,步子比平时快。
门在身后关上,比平时快,门舌磕进门框,脆的一声。
客厅里剩我一个,和楼上的床板声。
我站了一会儿。
把遥控器彻底放下去,挨着缴费单那个位置摆正。
把电视关了。把客厅灯关了。
黑里站了两个呼吸,楼上那阵动静还在隔着楼板往下落,我才往自己屋走。
走廊里,主卧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进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在床上。
墙那边,她洗漱。
水龙头开了,又关上。牙缸磕在台面上,一声,又一声。拖鞋在地上蹭。关灯。床板一声轻响,她上床了。
我侧过身,脸冲着墙。
楼上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整栋楼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最后一点水声。
墙那边,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我硬了。
被子里,自己都能觉出那股涨,一跳一跳的。
今晚那几十秒,炕沿那两声,楼上那个清清亮亮的女声,在黑里又过了一遍。过到她蜷上来的那只脚,袜尖朝下,落在我腿边半尺。
墙那边,她又翻了一次身。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隔着墙。
我的手搁在被子上。
没动。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我睁着眼睛看了一阵,闭上。
后半夜才睡着。
…………
第二天早上,隔墙的电视声先到的。一五零一起得早,赵大妈家电视开得响,词听不清,调子早听熟了。
跟着是她的嗓门。
「航航!吃饭了!」
跟每天一样亮。
我出去的时候,早饭已经上桌。煎的馒头片,昨天下午新蒸的那锅馒头切的,还是蘸蛋液煎的,两碟咸菜,一人一碗粥。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
她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待会儿喇叭喊了就下楼。」她说,「动作麻利点,别让人家等。」
「行。」我说,「我先把碗刷了。」
「碗搁着,回来再刷。」
「回来再说。」
粥喝完,馒头片吃完。两个人隔着桌子把一顿早饭吃完了。
谁也没提昨晚。
她的话比昨天少两句,嗓门如常。
她收拾桌子,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这回开得很小。
玄关的鞋柜上,她把两个口罩拿下来,摆顺,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我坐在餐桌边上没动,看着客厅里的一切都在老地方。果盘里两个最红的苹果,沙发扶手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茶几玻璃板上的遥控器,压着缴费单。
夜里两间屋是不是都醒过人。
估计只有墙知道了。
第9章 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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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夜,两间屋各自安静。墙那边她睡得早,洗漱的水声十点半响完,床板一声闷响,就没了。我这边手机打到十一点,大鹏喊我再来一把,我说困了,撂了。躺在黑里,楼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再响。
二十七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门跟着到。词听不真,调子听熟了,跟闹钟一个点。
早饭后,妈把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抽出来,抖开,啪的一声铺在客厅地上。手机架上茶几,充电线顺着茶几腿垂下来,插线板在电视柜后头,线抻得直。
我从阳台角落把哑铃拎过来。黑胶皮的,一对,从大学宿舍寄回来的那箱里掏出来的。往地毯边上一磕,一声闷响,地板跟着一沉。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
她占垫子,我占地毯,中间隔着茶几。
各就各位。跟过去半个多月的每一天一个样。
■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女的,一板一眼。
「吸气。手臂向上。呼气,沉肩。」
妈站在垫子前头,跟着口令起势。她今天穿的家居服成套,上身棉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下身同色的裤子,腿上春天那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拖鞋,练之前踢到垫子外头,一只正一只斜。头发在脑后随便抓了个髻,有几缕没抓进去,贴着脖子。口红是早上点上的,豆沙色,练到一半让她拿杯盖蹭掉了一圈。
「战士二式。前腿弓,后腿蹬直。手臂一前一后,停三拍。」
她前腿弓下去,后腿蹬直,两只胳膊一前一后伸平。脚底板跟钉在垫子上一样。主播数到第八拍,她没晃一下。
这功底我看了十几年。小时候她就这么练,我在边上写作业,写两笔看一眼。那时候看的是稀奇。现在看的是什么,我没细想过。不自在,看两眼就收,就这么回事。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一,二,三。数到三十,胳膊还稳,撑起来换深蹲。深蹲用不上哑铃,那对铁疙瘩搁在地毯边上,胶皮上蒙了层灰,我拿脚拨了拨,拨出一道印。
楼上静着。管道里谁家的水声走了一阵,又停了。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老动静,听不着的时候反倒少点啥。
「换边。前腿弓,后腿蹬。」
妈换了个方向,又钉住了。汗从她鬓角下来,她没管,做完这一组才直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
「航航,把妈水杯递过来。」
「哎,三十个了。」我抓起茶几上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起身两步,递过去。
「放茶几上就行。」她接也没接,先嘬了一口,吸管嘬得呼噜一声。汗顺着她脖子往领口里钻,她拿袖子又抹了把,「你慢点整,别练岔气了。」
「岔不了,我这体格。」
「体格好架不住瞎整。」她白我一眼,杯子搁回茶几,「瞅你那哑铃,灰都多厚了,练完擦擦。」
「灰是包浆,值钱。」
「滚犊子。」
她回垫子上去了。我拽着T恤下摆扇风,布料兜起来又落下去,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两个人各练各的。中间一个茶几,谁也不过界。
半个月了,她练的时候没往我这边瞅过一眼。主播数拍子,她跟着做,我在地毯这边喘我的。我往那边瞅没瞅过,她也不知道。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还有几张旧照片。我深蹲下去的时候,视线跟玻璃板平齐,照片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崽子冲镜头乐。妈说那是两岁,在铁西老房子门口拍的。
我蹲到第二十个,腿肚子开始烧。
■
她先练完的。
主播最后一段是放松,她跟着做完,跪坐在垫子一头,从边上往里卷。垫子旧,边缘磨起了毛,她卷得慢,一下一下压严实。卷到一半,人站起来了,垫子卷夹在胳膊底下,往沙发那边走。
路过地毯,她站住了。
我趴着,第二十八个。
腰塌着。屁股撅着。胳膊开始抖,从胳膊肘往上传,一阵一阵。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小点,又一个。
她站那儿,看了两个呼吸。
我余光里有她的拖鞋尖。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没走。
垫子卷撂到沙发上,弹了一下,差点滚下来,她没回头管。
「腰塌了。起来,妈教你。」
「我这不挺标准……」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撑起来站直了。胳膊发酸,我甩了甩。
「标准啥呀,腰都快掉地上了。」她往地毯上一趴,手掌撑开,身子顶起来。后脑勺到脚跟一条斜线,稳得跟案板似的。她稳稳当当起落了一个,收得干脆,膝盖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瞅着。腰背一条线,别拿腰找地。」
「你这示范有屁用,你练十几年了。」
「练十几年才看得出来你塌。」她拿脚尖点了点地毯,「趴下。」
我趴下去,撑住。胳膊吃劲,腰还是往下掉,屁股先撅起来了。这姿势我自己知道难看,跟搁地上拱的虾米似的。
「我这是钢筋腰,工地出品,掰不动。」
「钢筋?」她站起来了,拖鞋在地毯边上碾了一下,「钢筋才要掰呢。」
「掰折了算谁的。」
「算我的。」她绕着我走了半圈,「妈看了快二十天了。你在那儿天天拱,拱得还挺来劲。腰塌成那样,练一百个也白练,回头腰再出毛病。」
「哪有那么邪乎。」
「你爸当年也说没那么邪乎。」她把垫子卷往沙发缝里塞了塞,塞严实了,「现在他腰怎么样?坐半小时就得起来溜达。你才二十三,想学他?」
我没接这茬。她提我爸提得顺嘴,跟提一个共用的反面教材似的。两口子电话里说不了十句,损他的时候倒是词句够用。
「再来。撑住了。」她站到我侧前方,「这回妈给你盯着,塌一下说一声。」
「盯着也塌,这腰它有自己的想法。」
「它有想法你没有啊?」她嗓门亮起来,「撑!」
我撑着。汗从额头上下来,过眉毛,到眼皮,我眨了一下,汗珠子掉下去。
胳膊数到第五下抖的时候,我听见她拖鞋蹭地毯的声音,绕着,往我侧面去了。
■
她还站着,绕到我侧面。
「塌下去。」
声先到。
跟着腰窝那块被点了一下。她的指尖,隔着汗湿的T恤,点进来一个小坑,又撤了。
「这儿。」
指尖撤干净。整个手掌按上来,往下压。
隔着汗湿的T恤,手心是热的。练完瑜伽的手,热得比体温还高半度,热直接透进来,落在我后腰上,落成一个巴掌大的印。
我胳膊肘一下子锁死。两个肩胛顶起来,牙咬上了。
「别弓着。」
她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了半寸。肩膀归了位。我整个人架在四条点上,两只手,两只膝盖,腰在半空悬着,让她一只手按着。
腰上那只手没挪窝。
那只手往下滑。滑到胯骨侧面,指头扣住,隔着大裤衩的布,往回收了收角度。
她的指头在哪儿,我哪儿就绷成一块。
「胯收着。别往外送。」
「……哦。」
这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我赶紧把嘴闭上。
我盯着地毯上自己两只手的影子。阳台的光斜进来,影子是双的,一道深一道浅。手在抖。抖得影子边缘发毛。汗从下巴尖掉下去,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小深点,紧跟着又砸一个,两个点连成一小片。
操。
这个字冒上来,让我一牙关咬碎了。
心里我开始数。一。二。三。
牙关跟着数,一下咬一下。腮帮子发酸。
四。五。
她的口令一下是一下,往耳朵里落。
「腰别使劲,劲儿在胳膊上。」
六。七。
她手心的热往下沉。隔着一层湿布,那块皮肤跟别的皮肤分成了两国。腰上那块烫得清楚,四周全是凉的。
「你这筋硬得跟你爸似的。」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说得。腰一松,劲儿泄了半寸。
啪。
一巴掌拍在我后腰上,脆的。手掌跟皮肉撞出来的响,在客厅里荡了一下,让冰箱的嗡嗡声盖回去。
「绷住。」
八。九。十。
我把腰顶回去。顶回原位,顶得比平时都直。她的手还在原地,一下没挪。掌心贴着的那个地方,汗把T恤和她手心之间浸出一层滑,她一使劲,那层滑又没了,实打实按在肉上。
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不快。练完瑜伽的人,气息是长的。我的喘是破的,一进一出都带着哨音,我把它压到最低,压得嗓子眼发紧。
十一。十二。十三。
楼上谁家的椅子腿挪了一下,吱嘎一声,顺着楼板下来。过去了。
十四。十五。
那只手才离开。
先松的是指头。指头从胯骨上一个个抬起来,跟着掌根起,整个手撤走。腰上那块皮肤空出来,风一过,凉的。
「记住这个劲儿。」
我撑着,没敢回头。
脖子梗着,脸冲地毯。我又做了一个。两个。三个。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腰倒是不塌了,绷得笔直,绷得发木。
「行了。」
我一下子趴下去,脸侧过去贴地毯上,地毯毛扎着脸。喘了两口,翻过身来躺着,天花板在转。
「起来起来,躺什么躺。」她拿脚背轻轻踢了踢我的鞋,「刚练完就躺,血都涌脑袋上。」
「让我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嘬了一口,「就你这体格,搁我们厂那会儿,车间主任天天骂你磨洋工。」
「你们厂那会儿没有俯卧撑。」
「有搬铁锭子。」她把杯子撂下,「比俯卧撑实在。」
我坐起来,满头汗,T恤后背湿的那块整个贴在身上,一抻一凉。
她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擦过去,擦完把毛巾搭回沙发扶手。
腰上那块还留着个印。热的。巴掌的形状,过一会儿才散。
■
「明儿还练,我盯着你。」她说,「省得你把自己练残了。」
「行。」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抓起自己那杯水灌了半杯,「练出来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哑铃。」
「碎一个我看看。」
「碎了你给我买新的。」
「碎了我给你买副拐。」
她把手机从茶几架上拿下来,数据线绕两圈套手机上,人窝进沙发里,腿蜷上来。袜子尖从裤脚里露出来,丝袜尖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去阳台把哑铃归到角落。回来坐地毯上,抓过那块旧毛巾,一下一下蹭哑铃上的灰。灰让汗手抹成了泥道子,毛巾蹭过去,一道黑。
下午她靠在沙发上回孙丽的语音。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整个客厅都是。先骂了两句她家老吴,说老吴把酱油瓶子打碎了拿拖布拖,拖得满地都是酱油道子。骂完话锋一转。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有人传,五一准解封!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几号几点社区开会都编全了,说是三十号开完会,一号就放行。」
妈举着手机笑,对着话筒回:
「又来?二十号那茬儿你们楼忘了?」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撂腿上,冲着空气跟我说:「上回传二十号,她们楼群都准备包饺子了。饺子馅都剁好了。」
「后来呢。」
「后来饺子照吃,封照封。」
孙丽的语音又进来一条。妈按开,孙丽在那头笑,说反正就剩这几天了,信不信由你,我们楼有人连出门穿的衣裳都挑好了。
妈笑了一声,没回这条。
她起身去阳台。我倒水路过,看见她把倒挂那两支玫瑰翻了个面。皮筋扎着的花杆,她捏住转了半圈。捏捏这朵,捏捏那朵,干的进度不一样。她把靠里那支解下来,换到靠外,靠外那支挪进去。花瓣已经抽抽了,颜色沉下去,深红发褐,边上一圈脆壳。
「这玩意儿能成吗。」我端着杯子问。
「试试看呗。」她说,「屋里干,好成。」
「成了能干啥。」
「插瓶里摆着。」她拍掉手上的碎屑,「摆到过年不带坏的。」
我回地毯上接着擦哑铃。擦完一个,换另一个。
「这帮人就指着P图活着呢。」我说,「产业链都出来了。上回那张截图,时间都对不上,二十号的图愣说二十九号发的。」
「你还会看这个?」
「大鹏教我的。他们公司群里天天鉴谣。」
「大鹏还在家办公呢?」
「办公。上班摸鱼,摸鱼上班,一码事。」
她笑了一声,没接,回沙发上刷手机去了。拇指一下一下划,划两下停一下。阳光从阳台斜进来,把她半个身子搁在亮里,丝袜面上的光跟着她的腿弯下去一道。
晚上下的挂面。一人卧一个蛋。她的那个蛋卧老了,蛋黄全熟,她拿筷子戳开,说老了香。我的嫩,溏心,她伸筷子过来要换,我端着碗躲了。
「多大人了还跟妈抢。」
「跟你学的。」
电视里放着重播,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堵墙吵架,调解员在中间和稀泥。谁也不看。它就响着,给屋里填个底。
遥控器搁在茶几的缴费单上,没人伸手。
投屏看剧那事儿,谁也没提。
她刷她的。我刷我的。业主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鸡蛋和牛奶。妈问我鸡蛋还有多少,我说十六个。她说那先不接了,再挺两天。
十点半,她说睡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屋里的嗡嗡声一下子全归了冰箱。
洗澡水冲到后腰,我手绕过去,比了比白天她按的那个位置。
拍的那下早不疼了。按的那个地方也早凉了。
我把水调大了一格。
■
二十八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醒的,跟着是我妈那屋的动静。床板响,拖鞋趿拉,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又关。
我出房的时候,她已经在垫子上练了一半了。主播的口令一声一声,她跟着下犬式,整个人折成一个三角,手指撑开,脚跟往地上踩。
我洗漱完出来,她正好练完。
垫子没卷。
「航航,上课。」
「来了。一天都不带歇的。」
我从次卧门口走到地毯上,往下一趴,撑好。胳膊架直,腰绷着,屁股收着。昨天那个劲儿还在,腰上留着记性。
「哟。」她蹲下来,蹲在我侧面,「今儿有点样。」
「那必须的,名师出高徒。」
「少贫。撑着。」
她蹲在旁边看。手里端着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嘬一口,看一会儿。
「腰,往上一分。」
我往上一分。
「过了。回来半分。」
我回来半分。
她口令一句是一句。错一点儿她都听得出来。我的呼吸一乱,她说喘匀了再做。我的胳膊一抖,她说抖就对了,抖是在长劲。
今天只上手一回。
我做着做着屁股又撅起来了。她两根手指伸过来,往上一按,隔着大裤衩按下去。指头是凉的,刚握过水杯。隔着布按在肉上,两个小点,清楚得很。
「下去。」
我屁股沉回去。
手指立马收回去了。前后也就一个呼吸。她接着嘬她的水,吸管呼噜一声。
昨天那个十几秒,谁也没提。
十分钟,收工。我趴地毯上不想动,她站起来,拿脚尖碰碰我的鞋。
「有点样了。」她说,「明儿加个新动作。」
「啥动作?」
「平板支撑。」
「妈你这是私教还是刑讯啊?」 「刑讯。」她想都没想,「私教一节课二百,妈这免费的,还想咋的。」
「免费的最贵。」
「贫吧你就。」她笑,端着水杯往卫生间去了,拖鞋趿拉趿拉,「中午蒸馒头,你和面。」
「又我和面?」
「教你多少回了,该出师了。」卫生间的门关上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水别一次倒完!」
我趴在地毯上,冲着她的方向喊:「知道啦!」
中午真就我和的面。她站边上动嘴,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馒头出锅比头一锅匀实,她掰开一个闻了闻,说这锅行,面发透了。
下午她拍了条抖音。没喊我帮举手机,手机架在窗台上,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做,拿那两支倒挂的玫瑰当教具。讲了七八分钟,录完自己看回放,看两遍,把第二遍里的口头禅剪了。
我在次卧打游戏。大鹏拉我开黑,打到一半问我咋有气无力的。我说上午上课了。大鹏问上啥课。我说瑜伽课。大鹏在那头笑,说航哥你可以啊,封控封出情操来了。
「我妈盯着我练的。」
「阿姨牛逼。」大鹏说,「替我问阿姨好。」
「滚你的。」
客厅里她剪视频,剪完发了。厨房里馒头在蒸屉上捂着,纱布盖着。阳台上那两支玫瑰倒挂着,风从窗缝进来一点,花杆晃了晃。
这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看着一个样。
垫子在客厅地上铺到了天黑,才让她卷起来立在沙发边。
■
二十九号早上我出房,客厅地上空着。
垫子立在沙发边,没铺。
手机也没架在茶几上。茶几上就她的水杯,杯盖扣着。
厨房里有熬粥的动静。咕嘟,咕嘟,米粒在锅里翻。白汽从厨房门口往外飘,飘到客厅散掉。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一圈一圈,跟每天一个样。
「今儿不练了?」
「乏了,歇一天。」
她搅着粥,头也没回。勺子磕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粘的米粒磕回去。
「那我接着睡个回笼觉?」
「睡啥睡,粥好了。」她把火关小,「咸鸭蛋自己拿,冰箱第二层。」
粥熬得黏糊,米油都出来了。她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搁我面前。她自己那碗没怎么动,拿勺子搅,搅凉了,喝了小半碗。
「妈你粥不喝了?」
「喝饱了。」她把碗推到一边,「你喝你的。」
上午没课。
我在屋里打游戏。客厅里一点动静没有。没有主播的口令,没有拖鞋蹭地板,没有水杯搁下那声。大鹏问我还上课不,我说今儿停课。大鹏问咋了。我说老师罢工了。大鹏笑,说那你解放了。我说解放了,手上却没停,游戏里的人物让人打死了两回。
中午热的剩粥。她就着咸菜喝了半碗,又撂下了。我问她烙不烙饼,她说不烙,凑合一口得了。
下午我出来倒水。
她歪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啥她没看。一个购物频道,里头的人正举着口锅喊。声音开得不大。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人歪着,半边身子陷进沙发里,脑袋靠着扶手。眼睛半阖,睁一条缝,又没真看什么。胸口一起一伏,慢。
家居服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丝袜还是早晨那双,脚踝那块松了一点,堆出一小道。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掉在地毯边。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她的拖鞋尖上。光里有灰在飘,慢慢往下沉。
我端着杯子站住了。
站了有那么一会儿。购物频道里的人换了口锅接着喊。楼上谁家的孩子跑了两步,又停了。
我把水杯搁到茶几上。搁在她手一伸就够着的地方,杯把朝她那边。
「放那儿吧。」她说。
眼睛没全睁开。声音从沙发里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得劲。
这话到了我舌尖上,转了一圈。我嘴张了半张,气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晚上吃啥?」
「熬粥呢。」她说,「再拍个黄瓜。」
「还喝粥啊。」
「粥省事儿。」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一条缝,「你想吃啥自己整,冰箱里鸡蛋还有。」
「没啥想吃的。粥就粥。」
「嗯。拍黄瓜多放蒜。」
我把她那碗中午剩的粥收进厨房,搁锅里温上。黄瓜从冰箱里拿出来,我拿刀背拍了,拍得四分五裂,蒜末撒上去,醋倒多了点,酸气蹿上来。
她在沙发上歪到了天黑。中间起来过一回,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接着歪。拖鞋少了一只她也没找,光着一只丝袜脚踩在地毯上。
晚上她把粥热了,两个人对付完。她洗碗,我站在边上擦。水龙头开得很小,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明儿练不?」我问。
「练。」她说,「歇一天还歇出毛病了。」
碗洗完,她擦了手,九点半就回房了。比平时早一个钟头。门带上的时候,门舌磕了一声,不重。
十点多,我听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声。跟着就没动静了。
夜里我躺下,眼前过的是她下午歪在沙发上的样子。眼睛半阖,手机扣在腿上,拖鞋尖上落着太阳,一只拖鞋掉在地毯边,她也没捡。
妈也会累。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过去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脸冲墙。墙那边安静得很。粥的米香味好像还在屋里,散不干净。
我就这么想着,睡着了。
客厅沙发边上,垫子还立着。
第10章 解封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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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封控第二十三天。
早上先是隔壁响。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着墙过来,赵大爷家每天这个点准时开嗓,早间新闻的调子,主持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墙里钉。我躺着听了一耳朵,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纹,从灯座那儿岔出去的,这二十来天我数过好多回。
客厅地上有动静。
昨天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放倒了,铺开了。我出屋的时候,她已经站垫子上了,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往外蹦。
「航航!上课!」
嗓门先于人转过身来。
「来了来了。」
我把大裤衩的裤腿往上卷了一道,趴到地毯那头。主播喊平板支撑,我撑上。胳膊撑到一分来钟开始抖,抖成筛子,地毯上我两只手杵着的地方让汗洇出两块深印。
她在垫子上跟着口令走。伸展,弓步,侧压。主播喊到扭转,腰往一边拧的那个动作,她的动作没跟上口令。
手先到了她自己腰上。
扶了一下。
半拍之后她才把动作补齐,腰拧过去,嘴里把口令重新喊了一遍,从头做。声音跟平时一样亮,拍子也跟得上,就刚才那半拍,落在外面了。
我胳膊还在抖,汗顺着胳膊肘往下爬。
「二,三,四……」
她喊她的,我撑我的。客厅窗户外面天光大亮,对面楼的玻璃反着一块白。
收工比平时早两分钟。主播说今天到这里,她按了暂停,屏幕定在一张笑脸上。她弯腰卷垫子,从一头往另一头滚,滚得不快。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拍裤子,膝盖那块让地毯绒压出一片红。
「明儿还练。」她说。
「还练?我这胳膊还筛着呢。」
我把俩胳膊抬起来给她看,前臂上肌肉一跳一跳的,不听使唤。
她没接这句。
卷垫子的工夫,她另一只手在自己腰上多揉了一下。隔着家居服,掌根压上去,画了一个圈,停了,又画半个。揉完,顺手把衣摆抻平了,抻得很利索,跟平时收拾完东西随手一抹一个路数。
她抱着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了一下垫子上头的灰,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灶上坐锅,粥是头天晚上定时熬上的,这会儿又热了热。
我扒着厨房门框问:「早上吃啥?」
「粥,咸菜,昨天剩的俩馒头。」
「馒头我煎了吧,切片煎。」
「煎吧。油少搁点,咱家那桶油你得算计着使。」
「没事儿,我有数。」
她盛粥,我切馒头。案板上菜刀一下一下,馒头片切出来厚薄还算匀。平底锅上油热了,馒头片下去,滋啦一声,边上先泛黄。
吃饭的时候她喝粥喝得慢,勺子搁碗边上磕了两下。电视上重播昨晚的节目,她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
「妈,你粥里搁糖不?」
「大清早搁啥糖。」
「白粥没味儿。」
「没味儿就咸菜。事儿多。」
我把她跟前那碟咸菜往她手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封控前她自己腌的,到现在还剩小半坛,脆。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客厅里把瑜伽垫又挪了个位置,从沙发左边挪到右边,看了看,又挪回去。楼上孩子跑过去一趟,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跟着是大人压着嗓子的呵斥,听不清词。
碗刷完,沥水架上摆好。我擦手的工夫,她已经把阳台门拉开了。
…………
上午她收拾阳台角落那三桶花。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阳台上,围裙系上了,袖子挽到小臂。那三个塑料桶,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拉回来的,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养了二十来天,到今天,玫瑰早败透了。
她把桶里的残花一枝一枝捞出来。梗在水里泡了这些天,泡得发白,发涨,手一捏,皮就起皱。她捞出来控一控,水顺着梗子尖往下滴,滴在桶沿上,再扔垃圾袋。垃圾袋摊在脚边,一朵一朵往里落,花瓣掉在袋口外面,她捡起来扔进去。
洋桔梗那桶还剩几枝站着的,也蔫了,花头耷拉下来。她捏着花头看了看,拔出来,一样扔。
「全扔啊?」我端着水杯站阳台门口。
「不扔留着长毛啊。」
她头也不抬。
桶拎进卫生间,我倒水的工夫跟过去看了一眼。她把桶里的水倒进水槽,水浑浑的,一股泡了二十来天的烂梗子味,不冲,就是有。钢丝球刮着桶底,一圈一圈地刷,塑料桶壁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刷干净一只,控干,拎回阳台,倒扣在角落里。桶底压出一圈水印,水印边上一滴水聚起来,滴答,又一声滴答。
三只桶,刷了三趟。卫生间到阳台,阳台到卫生间,她来回走,拖鞋底子啪嗒啪嗒,地砖上留一串湿脚印,她自己拿墩布顺手拖了。
垃圾袋扎上口,打了个死结,拎到玄关,搁在垃圾统一收的袋子里,等志愿者上门。
晾衣杆矮杆上还挂着那两支干花。四月二十二号她拿皮筋扎了倒挂上去的,到今天第八天了。她伸手捏了捏,花瓣干透透了,一捏就掉渣的成色,她捏得很轻,没掉。
没摘。
还挂着。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晾衣杆上,看着那三支倒扣的桶。风从封窗的缝里挤进来一丝,干花晃了晃,幅度小得很。
她直起身,说:
「明儿看看能不能团购点啥。」
声不高,没冲着谁。像是跟桶说的,又像是跟干花说的。我在客厅听见了,隔着半个客厅,接住了。
「团啥?再团两桶玫瑰?」
「滚犊子。团菜。花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啊。」
她进客厅,路过我身边,抬手在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妈,我说真的,我看消息陈姐她们楼里真有人团过百合。」
「团百合干啥,供起来啊。」
「摆客厅呗,好看。」
「摆你屋去。」
她嘴上这么说,进厨房洗手的工夫,我看见她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又扣下了。水龙头开着,她搓手搓得仔细,指缝里都过了水。
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回,厨房窗上一个影子走过去,没停。磨砂玻璃上人形一晃,脚步声顺着连廊远下去,灯又灭了。
她擦着手出来,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我。
「中午吃啥?」
「豆角吧,还有一把,再放该老了。」
「行。你择。」
她把豆角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台面上,又补了一句:
「筋撕干净,上回你择的,吃着跟嚼线似的。」
「那是豆角自己长得结实。」
「滚蛋。」
我坐餐桌边上择豆角,她坐沙发上刷手机。豆角筋撕下来一条一条,搭在碗沿上。客厅里就她划手机的动静,一下,一下,隔半天,笑了一声。
「笑啥?」
「孙丽。说她家老赵蒸鸡蛋羹,蒸出来跟月球表面似的。」
「那也算做熟了,比我爸强。」
「你爸?那确实,你把只会煮挂面,还能煮坨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自己先乐了。乐完,屋里静下来,窗外远处有喇叭声,哪个楼的,听不清喊的啥,风一吹就散了。
中午豆角炒的,放了蒜。她吃豆角挑筋没撕干净的,挑出来放我碗边上,一根一根的,也不说我。我默默把那几根吃了。
下午她睡了个午觉,主卧门关着。我在次卧跟大鹏他们开黑,耳机戴着,压着嗓子骂了两句队友。大鹏在语音里喊,航哥你倒是上啊。我说上个屁,我妈睡觉呢,我骂不动你。
「你妈管你打游戏啊?」
「不管。我自觉。」
「出息。」
四点多她起来了,开门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拿手拢了拢。她去阳台看了一眼那三支倒扣的桶,又看了一眼矮杆上的干花,站了几秒,回来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摆齐。
晚上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蛋黄完整的那只卧我碗里了,自己碗里那只煮老了,蛋黄边上一圈发青。我说换换,她说换啥换,都一样。面汤里飘着葱花,是窗台上那盆小葱剪的,剪完了根上又冒新芽。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没记住。十点半,她说睡了啊,收了她那屋的门。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阳台收回来,我的T恤,她的一件家居服上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干花在矮杆上挂着,收衣服的时候我胳膊绕着它走的。
回屋,躺下。墙那边她的动静,开柜门,拉被子,床板响了一声,跟着就静了。
…………
五月一号。
封控第二十四天。
早上八点,业主群里有人把四月那张旧截图又翻出来了。就那张,说二十号解封的,红头文件的格式,做得跟真的似的。这回配了句:
"今天了吧。"
没人接。
消息列表在那条上停了挺久。我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指头往上划拉,又划回来。过了一阵,底下冒出来一声:
"呵呵。"
仨点赞。 同一张截图,这第三回见了。头一回是四月十四号,群里疯转,我妈放大看了两回。第二回二十号,转完当天就辟了谣,群里骂了几句。这回,骂都省了。
麻了。
我冲着厨房那边来了一句:
「妈,你瞅群里没,那张图又出来了。」
她在厨房淘米,水声哗了一下,关了。
「看见了。早上你赵大妈还发我们小群里来着。」
「这帮人,连骂都省流量了。」
「骂它干啥,费唾沫。」
水又开了,米在盆里让水冲得哗哗响。她淘完米,端着盆出来倒水,路过沙发,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还看呢?」
「看乐子。」
「乐子有啥看的,起来,把蒜剥了,中午用。」
「哎。」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剥蒜。蒜皮粘在指甲缝里,一瓣一瓣抠。她在旁边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匀。剥到第四瓣,她说:
「五一了啊。」
「啊,五一了。」
「往年这工夫,店里最忙。结婚的,开业花篮,一天能出十几单。」
菜刀顿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今年省了。」
「省啥省,解封了都得补回来。」我说,「到时候你忙不过来,我去店里给你打下手。」
「你?你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
「分不清就学呗,我学东西快。」
「快啥快,先把蒜剥完。」
蒜剥完了,一头半,搁小碗里。她拿手指头拨了拨,数了数,没说我剥得慢。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一会儿,起来给花……阳台上没花了,她起来转了一圈,把电视柜上那个空玻璃瓶刷了,晾在窗台上。又坐回去,接着刷。
我打完两把游戏,群里又有人说话,这回是陈姐发的接龙预告,豆油,下午两点开接。底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回"收到"。我把这条转给我妈看了一眼,她说知道了,到时候喊我。
中午电视开着,午间新闻。主播说向劳动者致敬,画面里一片红绸子,掌声从电视喇叭里一阵一阵出来,掌声完又是一段话,话说得漂亮。
她在厨房炒菜,锅铲声里冲着客厅接了一句:
「致敬啥呀,先把菜价致敬下来吧。」
我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妈,你这话让主播听见得给你特写。」
「特写啥,给我打折还差不多。」
菜上桌,蒜炒的油麦菜,是团购的,叶子上有点蔫边,她择掉了。我把电视音量按小了半格,留着点声当背景。她给我盛饭,饭碗递到我手里,还是那句:
「多吃点。」
「妈,咱家群里下午接豆油,你接不接?」
「接。油不能断。」
「多少钱一桶?」
「没出价呢,出了价再说。贵了就接小桶的。」
她扒饭,扒到一半,筷子停了,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这个话题就这么翻过去了,跟之前好多回一样,翻得快。
五一就这么过完了。下午也没啥动静,群里接了会儿豆油,定了,大桶的,比小桶划算,她算完账说还是大桶。外头太阳挺好,对面楼的阳台上有家晾了床单,白床单让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解封俩字,她没提。
我也没提。
晚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是五一的晚会重播,歌舞,台上一群人穿得亮闪闪的。她看了两眼,说这衣裳得多少钱。我说人台里的,不用自己掏钱。她说那也费布料。看到九点多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今儿早点睡。
她回屋之后我把客厅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的声音浮上来,楼上那家小两口说了句什么,女声,调子不高,跟着就静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刷了会儿手机,才回屋。
…………
夜里我渴醒了。
嗓子发黏,咽了一口,黏得上下膛挨一块儿。晚饭那盘油麦菜盐搁多了,当时没说,这会儿回味上来了。
摸黑出屋。
次卧门我开得轻,轴那儿有点涩,开快了会响。脚底板踩上客厅的地砖,凉从脚心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我趿上拖鞋,拖鞋是凉的。
餐厅没开灯。
我摸黑往里走,走到一半,看见了。
餐桌上立着个手机。
斜靠着暖瓶,屏幕冲着椅子那边,光从桌面往上打。她坐在餐桌前,脸的下半在光里,下巴,嘴,脖子,让那点光照着;上半在暗里,眼睛那块是一片黑。
她坐在那儿。
肘撑着桌面,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
有几秒。
屋里就冰箱嗡嗡。楼上没动静,连廊那边也没动静。我站在原地,拖鞋里的脚指头蜷了一下。
她没看见我。餐桌在餐厅靠墙那头,我从客厅过来,站在餐厅门口这块暗的地方,她那点屏幕光照不到我这边。
我过去拔暖瓶塞子。
脚步放出来了,她该听见了。她插在头发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从太阳穴上挪开,落下来,落到桌面上。上半身直起来了一点。
塞子出来,啵的一声。
「妈?」
「嗯。渴了?」
「渴醒了。晚上菜咸了。」
我倒水,热水进杯子,白汽上来,手心拢着杯子,热从杯壁上过来,指头肚让热汽熏得发潮。我倒了大半杯,塞子塞回去,塞子口那点水汽冒出来一丝。
她在光边上坐着,没动。
我端着杯子,人搁在餐厅门口,没走。
按理我该回屋。水杯到手了,渴有解了,这个点,这个钟,各回各屋,天经地义。上回这样是四月十四号,她在客厅翻相册,喊我过去看,看完我回屋睡的。这回她没喊我。
回屋。脚没动。
杯子在我手里,热。我喝了一口,水烫,顺着嗓子下去,黏糊劲儿化开了一半。
她就那么坐着。屏幕的光从下面往上打,把她下巴的影子投在脖子上。她的眼睛在暗里,我看不见她看哪儿,兴许看手机,兴许看桌子,兴许哪儿也没看。
我又喝了一口。
「妈。」
「嗯?」
后头还有半个字,在嗓子里,没放出来。那半个字连着的整句话是,妈你咋了。这四个字到嗓子眼,转了一圈,烫,比杯子里的水烫。她前几天乏了,歇了一天,我问她哪儿不得劲,话到嘴边也是这么回去的。她这种人,问不出来。她要说早说了,她不说,问就是一句没事。
出来的是:
「用我干啥不。」
她抬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磕着桌面,一声轻响,光没了。餐厅整个暗下来,就剩客厅窗户透进来那点路灯的余光,在桌面上摊着一层薄亮。
「没啥,算算账。」
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慢慢收拢,把手机拢在手心里。
之后那一会儿,手机在她手底下再没亮过。
「算啥账啊,大半夜的。」
我把杯子换了个手,又补了一句:
「豆油的钱?陈姐不是说后天才收款吗。」
「嗯,就那些。店里的,家里的,一块儿捋捋。」
她的声音跟白天一样,就是低,低到刚够穿过这张桌子。
「捋出啥了?」
「捋出你还欠我一顿下馆子呢。」
这话是玩笑。白天饭桌上刚说过的,六一解封了领我下馆子。她这时候把它拿出来,拿手心里掂了掂,又递给我。玩笑的边是毛糙的,不像白天那么利索。
但我还是我接住了说下去。
「那不能赖,我都记下了。」
「记下就行。」
她说完,手在手机上搁着,拇指在手机边棱上蹭了一下。
屋里静。冰箱嗡嗡的声音这会儿显得特别清楚,压缩机停了一下,又启动,嗡声高了半度。我杯子里的水下去一半了,手心那块让热气焐出了汗。
「妈,要不我把客厅灯给你开着?」
「开啥灯,我又不是绣花。」
「那你别坐太久,夜里凉。」
「知道。」
她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凳子腿蹭着地砖,一声短响。人没起来。
我端着杯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窗外对面楼黑着,一盏灯都没有,就楼道的应急灯在玻璃上反出一点点绿。
我把最后一口水喝了。
「睡去吧。」她说。
声不高。
「哎。」
我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手拢着手机,人比刚才直了一点,后脑勺对着我这边,头发在脖颈那块散着,一动不动。
我回屋。
…………
回房的路没几步,我走得慢。
从餐厅门口到次卧,统共七八步。脚步与脚步之间,隔得比平时长。拖鞋底子落在地砖上,我收着劲儿,落一下,停半拍,再落。
路过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黑着,没光。
我进屋,把杯子搁在书桌上,杯底磕着桌面,一声很轻的响。我在床边站了两秒,才坐下。床板让我的体重压得响了一声,我僵了一下,竖着耳朵听墙那边。
没动静。
她还没回房。
我躺下,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两道裂纹看不见了,黑。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路灯,在墙上贴了一条细亮。
耳朵支棱着。
餐厅的动静隔着客厅传过来,其实什么都传不过来,就我自己的呼吸。我数着,数到不知道多少,餐厅那边有凳子腿蹭地砖的一声,很短。跟着是脚步,她起来了。脚步过客厅,轻,比平时轻。主卧门轴响了一下,门带上,锁舌进框,咔。
墙那边,开柜门的声音。拉被子。床板一声闷响。
再往后,就没动静了。
楼上也没动静。那家小两口今晚没闹腾,兴许睡了。一五零一的电视早关了,赵大爷家十点准时熄灯。整栋楼像让谁按了静音,连管道都憋着。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算账。
算什么账。
店我知道,房租月月照扣,她嘴上不说,上回短信响一回她盯着看了半天,我也是那回才……算了。捋不清。没想出个所以然。
墙那边彻底静了。她睡觉快,沾枕头就着,她说过。今晚不知道快不快。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眼睛闭上,眼前还是餐桌上那点亮,光从桌面往上打,下巴在光里,眼睛在暗里,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的那几秒,比今晚所有的话都长。
后来我迷糊过去了。
迷糊过去之前,耳朵边上就剩管道里一声水响,不知道哪家的,哗的一下,顺着管子下去了,跟着就没了。
脑子里最后过的,是明早还核酸。
楼下喇叭该几点喊,还几点喊。她该几点起来,还几点起来。饭桌上该有啥,还有啥。
五月二号,封控第二十五天。
第11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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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二十五天,五月二号。
早上我被厨房里那声喊叫起来的。「航航」两个字从厨房穿到次卧,不带拐弯,调门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出去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碗边上还搁着半个馒头,是她顺手放上去的。我坐下喝粥,她在我对面数落我昨天平板支撑偷懒,胳膊肘偷懒,腰也偷懒,一个字没少骂。
「妈,我那是力竭。」
「力竭个屁,你那就是身体不行。」
我把粥喝完了。
上午的课照常。 她把沙发边的垫子拽出来铺平,垫子角上磨起的毛边扫过地板,嚓嚓两声。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女声一板一眼,四、三、二、一,数得匀。
她头发拿皮筋随便扎了个揪,家居服成套那身,腿上中厚的肉色丝袜,进垫子之前把拖鞋一甩,一只正一只反撂在垫子边。赤脚站上去,战士式,脚底钉在垫子上,呼吸一口一口,我站在旁边都听得见。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做到二十几个,胳膊肘底下那块地毯的绒让汗洇深了一小片。
「换平板。」她收了动作过来,拿起茶几上我的手机,戳开计时,「今儿撑够两分钟。」
我趴下去。胳膊肘杵进地毯里,腰绷住。
「一分四十。」她报数,「绷住,别塌腰。」
秒数在屏幕上往上跳。窗外空街上过了辆保供车,从小区东门那边出来,声音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没了。
「还有二十秒。」
我胳膊开始抖。抖到第三下的时候牙咬上了。 「十、九、八。」她数得慢,「不许趴下。」
数到一,我整个人砸进地毯里,脸埋着,喘。
「行了,有点儿样了。」她把手机撂回茶几,「明儿加二十秒。」 「妈,你这私教,搁外头一节不得收个二百。」
「二百?」她在垫子上劈了个叉,头也没抬,「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收你二百便宜了。」
中午吃的馒头就剩菜。下午各待各的,她在客厅回孙丽的语音,我在屋里排位。
傍晚之前连跪三把。
第三把最气人。队友挂机,挂在塔底下让人白送,我这边三路全崩,水晶炸的时候我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了屏幕一眼,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壳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椅子上坐着没动。窗外天色往下沉,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厨房里水声开着,她在淘土豆。
打了一下午,眼睛是花的,脑子里那点东西也是腻的。游戏打腻了,手机刷得头疼,这日子困在八十来平里头,没个头。
晚上干点啥呢。
看电影呗,反正也没事干。电影夜本来就挂在账上,停了四天,捡起来就是了。
我站起来,拉开房门,冲厨房方向过去两步。
「妈。」
「哎。」水声没停。
「游戏打腻了,手机刷得我头疼,这封控没个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妈,今晚看电影不。」
「看呗。」她在水池那边,头没抬,手里搓着土豆皮,「那剧演到哪儿了?」
「姓许的进去之后那集。一会儿我投屏。」
「先吃饭。」她把土豆捞出来,甩了甩水,「吃完投屏。」
晚饭是炒土豆片、馒头、咸菜。她把我碗里堆了个尖,自己也扒拉得快。电视开着当背景,新闻里说什么谁也没听进去。
碗是我刷的。刷碗的时候连廊那边的声控灯亮了一回,一个影子从厨房窗户上走过去,慢慢悠悠,走过去了。我把最后一个碗磕进碗柜,擦了手出去。
她已经坐好了。
她先坐下的,坐的老位置,靠右。我在另一头坐下,两个靠垫中间那道缝,正好半个身位。
上次怎么坐的,今天还怎么坐。谁也没提,谁也没坐岔。
我把投屏调好,遥控器搁回茶几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电视亮起来,片头曲一响,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
她中午随便挽的头发还没散,吃完饭口红没补,唇上颜色淡了一层。家居服的上衣松了一粒扣,是饭后松的。中厚丝袜裹着腿,脚趾头蜷起来的时候,袜尖那儿撑起一个小包。薄毯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抻过来搭腿,手腕从毯子底下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剧里演到姓许的进了农场,干活,住大通铺。
「你瞅那炕上搁的暖壶。」她拿下巴点点屏幕,「跟咱家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绿皮的。」
「咱家那个不是碎了吗。」
「碎八百年了。」她剥了个橙子,汁水沾在指头上,「你小时候尿炕,你爸就拿那壶给你温的褥子。」
「这事儿能不能翻篇了。」
「翻不了。」她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笑,「老娘肯定记一辈子。」
我伸手,她把橙子往我这边递了半拉。我掰了两瓣。
剧里换了个景,演到夜里批斗会。她看着看着又开口,说这布景搭得假,桌子太新,那年头谁家桌子有漆。我说妈你这是拿放大镜看呢。她说看剧就得挑刺,不挑刺看啥劲。
遥控器在茶几上没人动。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楼上偶尔一声脚步,走过去就没了。
她把橙子皮收进茶几上的小碟,往我这边挪了挪碟子。
「妈,甜不。」
「酸。」她说,「酸才开胃,上回谁说的。」
「我说的。」
「那不就结了。」
前半小时就这么过的。她的话一句接一句,我的腿伸直了搭在地毯上,接话接得顺。电视的光一明一暗打在两个人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剧演到一半多。
姓许的在牛棚里发烧,镜头给到窗外下雨。雨声是从电视喇叭里出来的,淅淅沥沥。
就在这个雨声底下,楼上响起来了。
先是床板。隔着楼板,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跟着一下,中间不停。比上回密,比上回急,那节奏是一个劲儿往前赶的节奏。
我把眼睛搁在屏幕上,没动。
床板声底下,女声跟着下来了。压着嗓子也没压住,清清亮亮的一道,顺着楼板钻进屋里。电视里的雨声盖不住,剧里人物念台词也盖不住,那一声往上挑的时候,直直落在客厅正中间。
她够遥控器。
够得快,比平时快。遥控器从茶几玻璃板上被抓起来,玻璃板上留了个手印子。她的拇指按在音量键上,音量条在屏幕角上跳出来一格,电视声大了一圈。
手指在键上停了停。
就停了那么一下,半拍,才收回来。遥控器搁回她腿上,没放回茶几。
「哎你说这剧。」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个调门,「那褂子,你瞅姓许的身上那褂子,一看就是的确良的,那年头工人谁穿得起那个。」
「嗯啊。」我说,「这料子瞅着就硬挺。」
「还有这道具。」她接着说,「墙上挂的那镜子,塑料边儿的,七十年代哪有那个。」
「妈你这眼睛是尺。」
「那演员。」她又说,「演队长的那个,是不是演过,演过那个。」
第四句停在那儿了。
楼上那道女声又挑上来一回,长长的,收不住的那种,床板声在它底下一下一下垫着。她那句「演过那个」的后半截没出来,眼睛在屏幕上,屏幕里演什么,我猜她没看进去。
我也没看进去。
后脖颈的汗毛立了一层。搁在膝盖上的手,把膝盖攥住了。
「兴许演过。」我接上,把那句断了的话茬接过来,音量如常,不抬也不压,「瞅着脸熟。」
「是吧。」她说。
「嗯。」
电视声大一格之后,屋里成了三层的声。底下一层是剧里的台词,中间一层是楼上的床板,顶上一层是那道女声,时不时从那两层中间钻出来,钻到最上头。
她没再找话。我盯着屏幕,呼吸放平。
后来床板声先停的。停得突然,一下一下赶着赶着,没了。女声还多留了两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收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楼板静回来那一刻,屋里只剩电视声。
大一格的电视声,显得有点吵。她没去按回来。
剧里雨停了,姓许的躺在铺上睁着眼。她看着屏幕,没说布景假,也没说道具新。后半场演了什么,我后来一点没记住。她也不问了。
散场比平时早。
字幕刚往上滚,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十来分钟。薄毯从她腿上揭下来,叠了,角对角,抻平,动作不重不轻,跟每天叠的时候一个样。叠好了搁回沙发扶手上。
「睡吧,不早了。」她说。
「哎,睡。」我坐直了,「明儿还练不。」
「练。」她往卧室走,「你睡觉别玩手机。」
「知道。」
主卧的门带上,不快,不慢,门舌进框一声很轻的响。
我在客厅把电视关了,投屏退出来,遥控器搁回缴费单上。站起来关灯。灯灭的那一下,窗外对面楼的灯光切进来一条,落在茶几玻璃板上。
玻璃板上那个手印子还在。她抓遥控器留下来的,指头的形状,在光底下淡淡的。
我看了两眼,回屋了。
屋里黑透了。
我躺下,把手机撂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瞅了一眼,十一点二十。
翻了一次身。床板响了一下,在夜里这一声格外清楚。我不敢再翻了,仰面躺回来,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没光,今晚对面楼灭得早。
冰箱在厨房那边嗡嗡。这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它是全屋的底。
睡不着。
原因都不用找,它就在耳朵边上搁着。楼上收进去的那两声,收是收进去了,没收进我耳朵外头。
我侧过身,脸冲着墙。
两个屋之间这堵墙是轻体墙。当年装修的时候我听我爸念叨过,说隔墙不承重,用的轻体砖。那会儿哪懂这个,封控这二十多天,我懂了。隔壁翻个身,我这儿听得见大概。
墙那边,她屋里的动静开始过来。
先是翻身。床板闷响,翻过去,停了一阵。又翻,又响一下,停了。
跟着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这段安静最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我把自己的呼吸压平,耳朵自己在那片安静里头越张越大,大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耳膜。楼里的水管在墙里响了一声,不知道哪家,夜里用水,水在管道里走过去,咕噜一声,没了。
还是安静。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光脚踩地板的声音。两下。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从床那边到衣柜那边。
衣柜的柜门轴响了一声。老衣柜,门轴有点涩,开的时候拖着一点点尾音,吱,就半声。
跟着是窸窣的一阵。软的,布和布蹭,有什么袋子被抽拉出来,拉链或者抽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衣柜最里头,棉被那一块的位置。那床不盖的棉被,收在袋子里,换季才动。
窸窣声停了。
光脚又踩地板,两下,往回走。
床板闷响。她回床上了。被子掀开的窸窣,人躺进去的沉,床板吃重的那一声闷响,跟着静了一拍。
被子底下开始有动静。
动静小得几乎不成动静。布料摩擦,极轻,极慢,隔着一堵墙,隔着被子,到我耳朵里就剩一层毛边。跟着是呼吸。收音收得很低,闷在被子里头,一口,一口,压扁了往外放。
嗯……嗯……
那点声儿细得跟线一样。我把被角攥住了。
安静了一拍。
就在那一拍的安静里头,一声没收住,漏出来了。
唔。
清的,短的,从被子那层闷里一下跳出来,跳到半空,随即就被收回去了。收得很快,快得像她自己都吓着了。
收回去之后,安静比刚才更深。深得整个楼都屏住了。
被子底下,我胯下那根整个顶起来,把被子支起一道。涨得发疼。我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又一根一根放开。
墙那边,被子的窸窣停了。
静了一阵。床板轻响,她起来了。光脚踩地板,这次往门口去,两下,三下。主卧的门开了,没出声,她开得轻。
卫生间的方向。门碰上,插销那一声极轻的磕。
水声响起来。
开得不大,水压着的,细细的一线,响了一阵。水声里掺着一点别的,听不真,就是洗东西的那种动静,手在水里,一下,一下。
我搁在被子上的手动了一下。
往被子底下去了一寸。
停住了。
水声还在。我听着那水声,手停在那儿,指头蜷着,没再动,也没收回来。
水声停了。又过了几拍,卫生间插销轻磕,门开,光脚踩地板,主卧的门带上,轻得几乎没有。床板响了一下,收进去,就再没有动静了。
墙那边彻底安静了。
我躺在原地,手还停在被面上那个位置,一寸没挪。
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腿把被子掀开。脚伸下去找拖鞋,没找着,脚指头在地上探了两下,探到的是拖鞋的边,没探进鞋里去。
光着脚落地。
地板是凉的。我坐起来,坐在床沿上,黑里,窗帘缝没光,屋里的东西都是影子。
书桌在左边。抽屉在书桌最下面一层。
我蹲下去,蹲得轻,膝盖没让发出声。手摸到抽屉把手上。把手是凉的。
高三那年。
她收拾衣柜,装出来一个要扔的袋子。我趁她做饭,从袋里抽出一双。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旧卷子底下。
五年了。没人发现。
抽屉拉开。滑轨的声音我用手托着抽屉底,放没了。最底层,卷子底下,手伸进去,指尖先碰到的是卷子的纸边,跟着碰到它。
软的。一团。
我把它拿出来,两手捧着,在黑里。肉色的,在黑里看不出颜色,我知道是肉色。五年前的那双,中厚的料子,这五年洗过不知道多少回,洗得比新的软,软得没有一点筋骨。
手机在桌上。我拿过来,点开,屏幕的光在黑里炸开,我把亮度按到最低。收藏夹,第三个,封面是熟女,丝袜,标题一串字。
点开。看了两眼。
就两眼。
屏幕里的人在动,在出声,我静音着的,什么声也没有。那两条腿裹着丝袜在屏幕上绷着,绷得再匀实,跟我手里这团软的有什么关系。
手机里的这些,看着看着就。
锁屏键按下去。咔哒,一声轻响。屏幕灭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壳磕着桌面,轻轻一声。
屋里重新黑透。
我坐回床沿,把那团料子抖开。
五年了,这双手干过这个不知道多少回。今晚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也说不得。
料子先过手指。我把一只手掌张开,把袜腰那边撑开,手伸进去。薄料贴上来,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手指,料子跟着手指的形状走,指节顶起来的地方,料子绷出五个小鼓包。
过指缝。料子在指缝中间陷下去,又弹上来。
过掌心。掌心的纹路粗,料子细,两样贴在一起的时候,掌心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麻。
我把手收拢,料子在手里收成一团,攥住,攥紧,又展开。展开的时候料子顺着掌纹滑,滑得手心发痒。
操。
牙咬上了。咬了两拍,松开。
手上戴着它。一只手,戴着一只洗得发软的旧丝袜,在黑里,举在眼前。看不见,摸得着。
另一只手把它拉上来,裹住。
第一下碰到的时候,我整个人弓了一下。
涨得发紫的那根被薄料一裹,先是凉。料子在夜里放凉了,裹上来的头一下是凉的,凉得它一激灵,跟着就开始烫,它自己的烫透过料子往外返,凉和烫隔着一层薄布打架。
手开始动。
极慢。极轻。
一下。从头撸到根,料子跟着手走,在柱身上拧出一道一道的棱。龟头让料子磨过去的那一下,麻从底下顺着腰往上窜,我腰塌下去半寸,又撑直。
停。听墙。
墙那边没有动静。一点也没有。她睡下了,睡沉了,刚才那一场把她掏空了,床板再没响过。
第二下。
画面顶上来了。没有“想”,它自己就顶上来了。
她按我腰的那天。瑜伽课,我塌腰,她从侧面伸手,指尖先点在我腰窝,跟着整个巴掌按上来。她的袖口滑下去了。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子露出来,小臂露出半截,按在我汗湿的T恤上,手心的热透过布。
压下去,又顶上来。
发面那天。她揣面,上半身跟着一下一下往前送,后脖颈的头发掉下来两缕,贴在脖子上。脖子让汗打湿了,那两缕头发就贴在那儿,她也不撩,手上全是面,贴在那儿,随着她揣面的劲儿一颤一颤。
手里的劲儿跟着变了。快了半分,又让我自己拽回来。慢。得慢。
墙薄。她刚睡下。这屋里两滴水都能砸出坑。
第三下,第四下。
瑜伽垫。今天上午。战士式,她脚底钉在垫子上,中厚的丝袜裹着,脚背绷直,从脚踝到脚尖一条斜线,脚趾在料子里张开,抠住垫子,脚背绷得发白的那块,趾骨的形状顶着薄料。
三个画面轮着来。压下去一个,顶上来一个。顶上来一个,压下去一个。中间没有字,一个字也没有,就是画面,就是她。妈按腰的袖口,妈脖子上的头发,妈绷直的脚背。
妈。
手底下的东西跳了一下。一股热往上顶,我把它压回去。停。听墙。
没有动静。冰箱嗡嗡。楼下不知道哪层的管道,水响了一声,没了。
呼……
我压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从鼻子底下放出来,放成一条细线。
再动。
慢,轻,一下是一下。料子裹着的这根涨得不像话,每一根血丝都在薄料底下跳。套着手的那只手是全天下最熟这个劲道的手,五年练出来的,可今晚这只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就是停不住那种细微的颤,颤得料子在那根上一下一下地蹭。
画面又顶上来。这次三个一起顶。
袖口,头发,脚背。按在我腰上的手,贴在她脖子上的发,钉在垫子上的脚。她的手心,她的脖子,她的脚背。妈的手心,妈的脖子,妈的脚背。
手快了。快得我拽不住了。
涨,涨,涨到头。
射了。
一股,顶着料子冲出去,热透过薄布,烫在掌心里。跟着又一股,再一股。一股接一股,攒了这些日子的东西全交出来,丝袜兜着,掌心兜着,热的,黏的,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整个人僵在床沿上,腰弓着,牙咬死,喉咙里压着的那点东西压得胸腔发疼。没有一点声音出去。声音全让我摁死在嗓子里头了。
呼……
最后一股出去,手停了。
静。
一拍。又一拍。
墙那边,彻底的安静。
我坐在黑里,手还裹在料子里,料子湿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手上,热慢慢变温,温慢慢变凉。
天花板在头顶上,黑的。我仰起头看它,看了很久。冰箱嗡嗡,从头到尾响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
等了一阵。
多久说不上来。我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没有光,对面楼最后一扇亮着的窗也灭了。墙那边再没有一丝动静,楼上也是。全楼都睡了,十五层就剩我一个人醒着。
我把丝袜从手上退下来。湿的那一团离了手,黏在指头上,我一根一根指头分开。
站起来。腿有点软。光脚踩地板,一步,一步,卧室的门我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出去。
客厅里黑着。电视柜上那瓶玫瑰的影子在窗边立着。我没看那边。
卫生间。门带上,没敢上插销,插销有声音。我就虚掩着,摸黑站定。
水龙头拧开一点。
再一点。
水开到了最小,小到什么程度,小到水从龙头嘴里出来,压成一条细线,线细得几乎不发声,就一线嘶嘶的轻响,跟墙那边她刚才那阵水声,同一个屋,同一条管道,同一个压法。
丝袜浸到水里。
料子见了水就沉了。我两手搓,搓得很慢。温水从指缝里过,把那些黏的东西一缕一缕带出去。水线细,冲不净,就一遍一遍来。搓一阵,拎起来,贴着水线冲,再搓。
手没抖。
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跟着稳住了。我看着黑里头那团湿料子在我两只手里翻来翻去,翻过来,覆过去,水声嘶嘶的,一直没敢放大。
洗了很长一阵。长到卫生间窗户外头连廊的声控灯都灭透了。
拧干。
我把料子叠起来拧,拧到不再滴水,抖开,抖开的时候手腕上沾着的水甩出去一点,落在瓷砖上,没了。
拎回屋里。
窗边有把椅子。我把丝袜搭上椅背,袜腰搭在椅背梁上,两条腿垂下来,一边一条,垂在黑里。
拧得不彻底。袜尖那儿聚了水,聚够了,掉下来一滴。
嗒。
落在地板上。
我整个人绷住,钉在原地,听着这一滴水的余音在屋里散开,散到墙那边去。墙那边没有动静。
第二滴。
嗒。
我又绷了一下。绷完站在那儿,听着全屋的安静。这屋里的安静是两滴水都能砸出坑的安静。
没再有动静。我伸手把窗帘拉上了,拉得严丝合缝。
椅背上的丝袜晾在那儿,窗边,夜里,晾在我自己屋里。明早得早起,赶在她起来之前收走,收回抽屉最底层,压回旧卷子底下。她隔几天进我这屋收衣服,椅子上的东西她眼里头第一件就是这个。
明早。早起。收走。
我在黑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两个打算在心里搁稳了,搁在最显眼的地方。
上床。被子拉上来。床板响了一下,这次我没管。
墙那边静着。楼上静着。我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后半夜了。眼睛不知道哪一刻合上的。
合上前最后过的那个念头是,明早,早起,收走。
第12章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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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二十六天,我睡过头了。
昨晚那一觉沉得邪乎,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透了,斜斜一道切在墙上。眼皮沉了两秒,脑子才接上昨晚睡前搁稳的那个打算:明早早起收走。
我第一个看的地方是窗边那把椅子。
丝袜还搭在椅背棱上,干透了,薄薄一层,两条腿垂下来,纹丝不动。
门外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由远到近。
跟着两下敲门。
「航航,起来没?攒的衣裳该收了。」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被掀到一边,光脚下地。
「我自己来!」
嗓子刚睡醒,发紧。我清了清,补一句。
「屋里乱,我自个儿倒腾。」
三步到门口,拉开门。
妈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我的T恤,我的大裤衩,阳台收下来的,洗衣粉味先一步扑到我脸上。
「给。」
她把那摞衣裳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过来抱住,顺手把门掩上一半,人堵在门缝里。
她的眼往我屋里瞟了一圈。
我肩膀往窗边那个方向侧了半寸,怀里的衣裳往上托了托,下巴搁在衣裳堆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自己收衣裳。」
「这不心疼你嘛。」
我嘿嘿一笑。
「少来。」
她往我脸上剜了一眼。
「叠好,别堆椅子上长毛。」
「知道知道。」
她人没迈进来,转身往客厅走,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阳台那边。
从敲门到她转身,十来步的工夫。
我把门关上,手掌抵着门,门舌按进槽里,没让它磕出声。
屋里静下来。
我回身,把怀里的衣裳搁在床尾,走到窗边。
丝袜从椅背上取下来。干透的料子比湿的时候轻,轻得没什么分量,搭在手心里。我把它叠成方块,一下,再一下,边角对齐。
拉开抽屉。
手托着滑轨,把它放进最底层,旧卷子底下。滑轨推到底,没出声。
收的时候,我的手在它上面停了一两个呼吸。
然后我直起身,把床尾的T恤大裤衩抱到床头,一件一件往椅背上搭,搭得歪歪扭扭。窗帘还拉着,我没去动它。
客厅里传来她开阳台门的动静,跟着是摆弄什么的窸窣声。
我套上件干净T恤,开门出去。
……
一出房门我就听见了。
「航航!吃饭!」
调门比前几日高半度,亮堂堂的,从厨房砸过来。
客厅地上,瑜伽垫已经铺开了,比我平时出房的点早。垫子边上摆着她的水杯,手机立在茶几上,主播的视频停在暂停页。
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挽了个揪,脸上拾掇过,眉毛描得顺顺的,嘴上点着口红,颜色亮的那支。
「今儿太阳好,我把垫子先铺上了。」
她把粥搁桌上。
「吃完饭练,别又偷懒。」
早饭是煎馒头片,一碟咸菜,两碗粥。
她坐下就把馒头片往我碗里拨,一片,又一片,金黄的那面朝上。
「吃,趁热。」
「够了够了,你也吃。」
「我锅里还有。」
她话密。从馒头片说到咸菜该续了,说到明儿的菜,说到阳台那两支干花捏着又干了一分。一句赶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我低头喝粥,耳朵全在她那边。
上午她炒菜的时候,手机里放着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锅铲还跟着打拍子,铛铛两声磕在锅沿上。
这些一样一样落进我眼睛里,跟昨晚墙那边那串动静对上了。
一个念头不成形地冒上来。说不准,兴许就是那么回事。
念头没待住。我拿筷子把碗里那片馒头片戳了个洞,翻了个面,塞进嘴里。
粥烫,我吸溜了一口。
嘴比脑子快,话顺嘴就溜出去了。
「妈今天看起来真精神呀。」
她正把最后一片煎馒头片往我碗里拨,头都没抬。
「昨天睡得好了。」
答得干脆,没有第二句。
「明儿把剩的半颗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
「那挺好,今晚接着馒头片。」
我顺嘴接。
「我今早睡成猪了,喊我两声都没听见吧?」
「喊了,跟喊墙似的。」
她白我一眼,起身把空锅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
我低头扒粥,把话头掐在这儿。
馒头片煎得边上一圈焦脆,中间软,我一片接一片,碗底见了粥。
……
上午她在阳台给孙丽回语音。
我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业主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陈姐的接龙,物业的通知,谁家又晒了发的保供包。
阳台门开着一道,她的嗓门从那边过来,外放漏出来半句。
「……缓过来了,前阵子蔫了吧唧的……」
后半句压下去了,跟着是她自己的笑,听不清接的什么。
我屁股没抬,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上那条保供包的晒图,我盯着看了半天,一颗卷心菜,俩土豆,底下二十几个赞。
……
上午的瑜伽课她练得带劲。
主播的口令跟得紧,战士式站得钉在垫子上,扭转也一次到位。收工她卷垫子,卷得利索,卷完往沙发边一立,拍拍手。
「下午你自己加一组俯卧撑,我检查。」
「行行行,私教大人。」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
耳机线从手机底下绕上来,我盘腿坐床上,背靠着墙。
第一把,我两波梦游操作,人在野区逛街,队友全灭。
「周航!」
大鹏的嗓门从耳机里炸出来。
「你这两波操作,是不是被封傻了?」
「没睡好。」
「没睡好?你在家吃了睡睡了吃,你跟我说没睡好?」
「真不是吹,昨晚失眠。」
「失个屁,你就是菜。」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
「哎对了,你们滨城菜价现在啥样?我这边鸡蛋贵得离谱。」
「多钱一板?」
「五十五!三十个!抢钱呢。」
「我们这四十多,也贵。」
「这日子,鸡都比人会挣钱。」
又开了两把,我战绩稀烂,第三把打到一半我说撤了。
「撤啥呀,再来一把。」
「不来了,手生,改天。」
「行行行,废物。」
挂了语音,我摘了耳机。
客厅里她收垫子的窸窣声,厨房里案板切洋葱,一下,一下,匀匀的。油烟机还没开。
我下床,出去倒了杯水,站厨房门口看她切菜。
「晚上吃啥?」
「炒洋葱,热馒头,拍个黄瓜。」
她手没停。
「饿了自己先啃个苹果。」
「不饿,就看看。」
晚饭吃完,碗在水池里泡着,谁也没急着刷。
她把垫子铺上了。
「来,上课。」
她先练自己的,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练完她的,她关了视频,坐垫子边上看我做拉伸。
我坐着够脚尖,够得龇牙咧嘴。
「你这筋,再不开就锈死了。」
她盘着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我这筋出厂就这样。」
「出厂?你这是残次品。」
她拍拍垫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好了,妈给你示范一个。坐姿体前屈,最基本的。」
她坐下,两条腿并拢伸直,拖鞋脱在垫子边,丝袜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脚尖先自然垂着,袜尖松着两个浅浅的窝。
「吸气,往前够,肚子贴腿。」
她吸气,上半身往前送,两只手朝脚尖伸。
指尖离脚尖差着一截。
她自己压了两下,压不下去,停住了。
停了一个呼吸。
「航航,过来帮妈按着。」
喊得顺口,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
我从哑铃边起身。
起身之前,喉咙里咽了一口。
过去,在她脚尖前跪坐下来,膝盖着地,人蹲坐在脚跟上。
正对着她的脚。
她练完没换装。挽起来的发揪松了弧度,两缕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眉毛描过,口红还是早上那支亮颜色,凑近了能看见她颧骨上盖着粉的那几点淡斑。家居服成套,袖子挽到小臂,前襟随着她坐直的身形垂着。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接着春天中厚的肉色丝袜,中厚的料子把整条小腿裹得匀匀实实。
「按住脚背,我往前够,你帮着压。」
她把腿又并紧了些。
「劲儿别太大,一点点加。」
我抬起手。
她吸气,绷脚背。
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五个脚趾的形状全显了,二趾比大趾长一截,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趾尖那块料子绷得最薄,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修得圆圆的,素着,没涂甲油。
我的双手按上她的脚背。
第一触感是料子的滑。
跟着是滑底下脚背的热,隔一层。
往下压。
她的脚趾在我手掌底下张开一下,又收拢,趾尖在料子里蹭出个起伏。丝袜底蹭过我的掌心,窸窣一声轻响。
她在找发力的舒服位置。
「使劲儿,压住。」
她说。
我手上加了劲。
脚背的弯度往下加大,脚踝骨节顶出一个圆尖,皮绷在那块骨头上,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小腿肚子的肉跟着绷圆了,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底下,料子把那条弧裹得紧紧的。
她往前够了一次。
小腿后侧的筋拉开一分,膝盖后侧的丝袜勒出几道横的细印。她松回来,印子平回去。再够,又勒出来。
她开始数呼吸,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着拍子。
「一,二,三……」
脚背在我手底下随着呼吸起一下,落一下。
细微,持续。
裤子里起了反应。
硬了。
我的指腹想往下沉。
想顺着脚背的弧仔细摸过去。
想归想,手指头连蜷一下都不敢。
两只手维持着按住,掌心贴着料子,稳稳的,就这一个动作。
「妈你这筋比我的还硬。」
我说。
「废话,老娘练十几年了,你那是钢筋。」
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话从牙缝里出来,前屈的姿势没松。
「行,我钢筋,回头你给掰直溜了。」
「掰,早晚给你掰开。」
她吸了一口气。
「别松劲啊,数到十。」
「四,五,六……」
她撑在身后的手腕纤细,腕子底下压着垫子的边,垫子磨起毛的那道边被她压平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动作,后颈的碎发掉下来几根,沾着汗,贴在颈窝那儿。
我停得久一拍。
画面里全是动的。她的脚趾张合,呼吸起伏,膝盖后侧的细印显出来,又平回去。前襟随着她前屈的身形往下坠,坠出一道垂的褶,跟着她的呼吸一荡一荡。
冰箱嗡嗡地响。
楼上白天没动静。
她的数拍子声,一下,一下。
「七,八……」
她抬眼扫过来。
我先低头看垫子。
「九,十。」
她松回来,上半身直起来,呼出一口气。
「歇一下。」
我手上的劲松了,没撤。
她歇了十几秒,撩了一下脖子后面的头发。
「再来一轮。」
「嗯。」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第二轮,她吸气绷脚背,五个鼓包又顶出来,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把袜尖的料子撑出一个小尖。我的手掌重新贴上去,滑,热,隔一层。
往下压。
脚踝骨节的圆尖又顶出来。
她往前够,膝盖后侧的细印勒出来,松回来,平回去。
数呼吸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着拍子,一,二,三。
我的手稳着。
指腹贴在脚背的弧上,隔着一层中厚的料子,底下的热一阵一阵透上来。
想仔细摸过去的那个念头又冒了一次。
我把它按在手心里,连同那几根不敢蜷的手指头一起,按得死死的。
她低头看动作,我看她的手。
她抬眼,我先看垫子。
「九,十。」
她直起来,喘气。
「行了。」
我撤手,规规矩矩。
撤的时候,目光在袜尖上又挂了半秒。
五个鼓包松了,袜尖软回去,又成了那两个浅浅的窝。
我顺手把她的拖鞋往她脚边推了推,人坐在地毯上没动,掏出手机。
她收腿,一条一条盘回来,手往旁边一撑,撑在我肩膀上,借力站起来。
手掌落上去就起来。
「今天有点样了。」
她站着,弯腰把垫子从一头卷起来,卷得紧紧的。
「以后多帮妈压压腿压压腰,有些动作一个人做总感觉不够标准。」
「哎,包我身上。」
我应完,低头划手机。
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上的灰。
「碗你刷啊,我歇会儿。」
「行,泡着的那几个都归我。」
她进卧室了,门关了一半,里面传来衣柜门响。
我坐在地毯上,划开业主群。
陈姐新发了条接龙通知。 “三零二陈姐:鸡蛋团,30枚一板52,满20份截单,要的接龙+转账。”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
再划一遍。
底下已经接了七八份,赵大妈的名字在里头,备注写着刘姐代下。
群里有人问了句啥时候到,陈姐回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52,20份,截单。
身上的劲儿一点点下去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池里泡着的碗,我挽起袖子,一个一个刷了。
……
晚上投屏,接着看那部年代剧。
她先坐老位置,我坐另一头,中间隔半个身位。
遥控器搁在茶几玻璃板上。
今晚楼上没动静,安安静静。剧里演平淡段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话赶话。
「这节奏,一集能演完的事儿它演三集。」
她先挑刺。
「可不是嘛,光吃饭就吃了十分钟。」
「你看那桌上的菜,道具组糊弄呢,鱼都没煎透。」
「妈你这眼神,跟查假账似的。」
「滚犊子。」
她笑骂,抓了个橙子开始剥。
「哎,你孙姨白天又来语音了。」
「又骂老吴?」
「骂了一下午。」
她剥橙子的手停下来,掰了一瓣塞嘴里。
「老吴把她新团的洗脸巾当抹布,擦了油烟机,擦完还给晾回卫生间原处了。」
「嚯。」
「你孙姨晚上洗脸,一擦一脸油。」
「老吴叔这也是干活心切。」
我憋着笑。
「就是眼神不太好,脑子也不太好。」
「哈哈哈哈。」
她笑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你学你孙姨那两句还挺像。」
「那是,听二十多年了。」
橙子剥完,她掰一半递过来。我接了,一瓣一瓣吃。
剧里那家人吃完饭开始唠家常,嗑瓜子。
「这瓜子倒是真的,咔嚓咔嚓的。」
「妈,人家那是配音。」
「配音也配得真。」
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睡裤裤脚堆在脚踝,袜尖朝我这边半尺。
脚就那么搁着,她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把橙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
剧里演到那家的小子跟爹顶嘴,挨了一笤帚。
「打得好,这小子欠揍。」
「搁咱家,挨揍的是我。」
「你小时候也没少挨。」
「我那是冤假错案居多。」
「呸,你上房揭瓦那会儿,哪回冤你了?」
「上房那是替你够风筝。」
「风筝够下来,瓦踩碎三片。」
「那仨瓦本来就是活的。」
「嘴硬。」
她又笑,笑完拿遥控器把音量按小了一格。
话头一个接一个,剧情,明天的菜,孙丽家的老吴,楼里谁家团购又买重了。中间抢了两回话,她抢我的,我抢她的。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亮一暗。
她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拿手指头抹了一把。
「困了?」
「有点儿。」
她把橙子皮拢进手心。
「看完这集睡。明儿把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陈姐那批鸡蛋我看行,接一份。」 「接,52就52,总比没有强。」
「嗯。」
她又打了个哈欠,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剧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半眯着了。我把投屏退了,电视屏幕跳回主页,屋里暗了一格。
「妈,睡了。」
「嗯,睡。」
她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把睡裤裤脚拽下来,趿上拖鞋。
「碗刷得挺干净,表扬一回。」
「难得啊。」
「别骄傲。」
她往主卧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明儿上午还练。」
「练,我这钢筋等着你掰呢。」
她笑了一声,门带上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屋。
墙那边安静。
她屋里的水声没响,牙缸没磕,直接就是床板一声闷响,跟着就没动静了。今天她睡得早。
抽屉关着。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把被子拉上来。
屋里黑,窗帘缝那道白光没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线。
今天的手感在黑暗里闪了一两帧。
脚背的弯度。
袜尖的鼓包。
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
一闪就过。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眼睛闭上。
没一会儿,睡着了。
第13章 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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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那天没留下什么能记的。
瑜伽课照上,垫子铺开的点儿跟前几天分毫不差。她练她的,我撑我的,她没喊我压脚背,我也没提。馒头一人俩,咸菜碟摆在桌子当间。天黑了,这一天就算翻篇。
五月五号,封控第二十八天。
早上我是让厨房的动静弄醒的。铲子磕锅边,一下一下,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发闷。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墙那边早没动静了。她起得比我早,这二十几天天天如此。
隔壁赵大爷家的电视先到了,早间新闻的调子顺着墙过来,听不真亮,就剩个底噪。头顶那户小夫妻没动静,这个点儿,估计还没起。
「航航!起了没!」
「起了!」
「起了就出来,粥都盛好了!」
我穿衣裳出去。她围着围裙,正拿抹布擦灶台边溅出来的粥点子,头也没抬。
「快吃。吃完碗搁水池,我上午还得盯着接龙。」
大米粥,馒头,煎鸡蛋。鸡蛋一人一个,她把边上煎出焦圈的那个先给了我。
上午我在次卧刷手机。
排位打了一把,赢了,没什么滋味,队友全程一个字没打,跟打人机一样。退出来,业主大群攒了一百多条,免打扰设着,我懒得翻。
楼栋小群有个红点。
点进去,最新一条是一六零二发的。那个小媳妇的号,头像两只猫,打字打得一本正经:
“各位邻居不好意思,最近夜里动静大了点,我俩封在家里闲不住,做做俯卧撑锻炼,吵到大家了,多注意。”
底下回复跟得挺快。
三零二陈姐:“理解理解。” 五零一:“年轻人嘛。”
九零四:“锻炼身体好。”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没事儿,都憋着呢。”
我盯着“俯卧撑”仨字看了一会儿。
俯卧撑。
那晚的动静我听过原声。床板一下一下,隔着楼板发闷。到这仨字这儿,全成了锻炼。
这借口替那两口子挡了一层。挡得挺严实,楼里没人多问,底下一水儿的理解。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轻响。
翻身下床,去客厅倒水。她在阳台给那两支干花翻面,捏了捏,还挂着。
「妈,中午吃啥。」
「萝卜丝汤,炒土豆片。」她回身看了我一眼,「昨儿陈姐给的萝卜,再不吃该糠了。」
「我帮你削皮?」
「不用,就一根萝卜。你进屋玩你的去。」
「一个人做饭有啥意思,我搁这儿陪你唠嗑。」
「唠啥唠,碍事。」她嘴上这么说,也没撵我。
我靠厨房门框上站着,看她刮萝卜皮。刮皮刀一下一下,白皮卷着往下掉,掉进水池。她手快,一根萝卜没几下就光了,拿水一冲,搁案板上切成丝。
「陈姐群里说没说草莓啥时候接?」
「下午接。」她头也没回,「你问这个干啥,馋了?」
「随便问问。这封控封的,嘴里淡出鸟了。」
「淡出个啥?」她回头瞪我,「大小伙子说话注意点。」
「淡出鸟味儿了,鸟味儿。」
「滚犊子。」
我嘿嘿一笑,进屋了。
中午十一点半,汤上了桌。
萝卜丝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葱花,炒的土豆片盛了一大盘,边上焦。她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刚坐下,手机摸出来划了两下,眉头挑了一下。
「楼上那小两口,群里道歉呢,说夜里做俯卧撑。」
「人家还怪讲究的,这还道歉。」
「年轻人嘛,火力壮。」
她话没落音自己先乐了,拿起汤勺,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她自己盛。勺沿在锅边磕了一下,白汽从碗里往上冒。
「头两天我还跟你赵大妈唠呢,说楼上是不是买跑步机了。」她吹了吹勺子,「赵大妈耳朵背,她说没听着。得,全楼就她没听着。」
「那可不,赵大爷电视开得跟电影院似的,能听着啥。」
「也是。」她扒了口饭,「你说这小两口,还挺要脸。这事儿搁以前,谁家听见了也就背后笑笑,人家还专门群里说一声。」
「说了好,省得大伙瞎猜。」
「猜啥呀,都懂。」她夹了一筷子土豆片,「这楼里住俩月了,谁家啥情况,听声儿都听出来了。一五零一老两口吵架,三点半准时开始;斜对门那家小孩,天天下午练钢琴,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车尔尼,练俩月了还那一条。」
「对,就那个。」她点头,「这日子过的,连别人家孩子练琴都听出门道了。」
我喝了口汤。萝卜丝炖得烂糊,胡椒放了一点,热乎乎顺着嗓子下去。
「那改天我也在屋里做俯卧撑,省得闲着。」
「缺心眼吧你。你那两下子还锻炼呢,平板支撑撑一分半胳膊就筛糠。」
「那是第一天。今儿我都两分钟了。」
「行行行,两分钟,真了不起。」她把汤勺搁下,勺把磕在碗沿上一声轻响,「赶明儿你练出腹肌来,妈给你拍抖音,标题就叫封控出来的型男。」
「可别。你那评论区一帮老娘们儿,回头再给我整出对象来。」
「整出来还不好?」她眉毛一挑,「妈跟你说,上回那视频发出去,真有问的呢,问航航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人家说要给你介绍。」
「你可拉倒吧。」我往嘴里扒饭,「解封都没影儿呢,介绍啥呀,网友啊?」
「网友咋了,先聊着呗。」
「不聊。打游戏都排不过来。」
「你就气我吧。」
她嘴上这么说,筷子又往我碗里送了片土豆。饭桌上的话头掉回地上,各吃各的。
汤喝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把手机拿过来。
「下午陈姐接草莓,一盒六十八,你说跟不跟。」
「六十八?金子种的啊。」
「可不,就这还二十份起送呢。」她扒了口饭,「跟一盒吧,封这么久嘴里没味儿。」
「跟呗,解解馋。」
「嗯。」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接着喝汤。我碗里那两片香菜叶在汤面上打转,绿的。她自己碗里那片,她夹出去搁在了盘子边上。
打小就这样。她不吃香菜根边上那片老的,我小时候也不吃,她挑出去,顺手的事儿。如今我早不挑了,她还是顺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楼下喇叭试音,喂了两声,又停了。今儿不轮咱们栋做核酸,喇叭是别栋的,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
她吃完饭把碗摞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小,哗啦哗啦地冲。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着地砖,拖出一道短音。
「妈,碗我刷吧。」
「不用,没几个碗。」她背对着我,「你把垃圾归置归置,明儿志愿者来收。」
「好嘞。」
下午瑜伽课照上。
垫子铺开,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她站她的战士式,脚底钉在垫子上,数到第八拍没晃。我撑我的平板支撑,胳膊肘底下垫了块毛巾。撑到一分半,胳膊开始酸,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数线头,一根一根数过去,撑满了两分钟。
她没喊我压脚背。
课照上。她练到扭转的时候,手机里的口令喊得快,她跟到一半落了半拍,停下来,从头做了一遍,没吭声。
收工,她弯腰把垫子卷起来,卷得紧,立回沙发边,拍了拍手。
「草莓接龙了,六十八,转过去了。」她拿起手机给我看转账页面,「陈姐说这批果大,匀匀的。」
「啥时候到?」
「明儿上午配送。」她把手机揣兜里,念叨了一句,「六十八一盒草莓,这日子过的。」
「封控嘛,啥不贵。」
「你爸上礼拜还念叨呢,说他那边草莓十块钱一斤。」她顿了顿,「我说那你搁那边吃吧。」
「哈哈。」
「笑啥,十块钱一斤,馋死他。」
我从阳台角把哑铃拎进来,拿湿抹布擦。握把上前几天练出的汗渍干掉了一圈白印子,我拿抹布蘸着水蹭,蹭干净了,铁皮凉凉的,又拎回阳台角摆好。
业主大群这会儿有人发问,说啥时候解封,有没有信儿。底下没人接。过了十来分钟,有人发了个链接,辟谣的,上礼拜就辟过的那条。
管道里过了一声水响,谁家在洗澡,这个点儿洗澡的,八成是群租那几个昼伏夜出的。
日子就这么过。
傍晚五点多,卫生间的水声响了挺长时间。
她下午洗了澡。我在客厅擦第二遍哑铃,听见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响了一阵,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阳台门响。
「航航,你个高,搭一下。」
我放下哑铃过去。
阳台的窗开着一道缝,五月的风进来,比四月那会儿软和多了。她站在晾衣杆前,头发吹了半干,松松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带着点潮气。脸上没描眉,看着比平时淡,眼角那几道浅纹看得比平时清楚。家居服成套,浅灰的那身,袖口沾了两点水,深了一小块。
腿上穿着新换的丝袜,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把两条腿裹得匀实。脚底下趿着拖鞋,右脚那只后跟让她踩在脚底下了,露出一截脚后跟,袜底蹭着地砖。
「洗了一缸,矮杆都搭满了。」她指了指。
矮杆上果然密密的,我的T恤,她的家居服上装,几件小件,一件挨一件。她手里拿着一双湿丝袜,白天她穿了一天的那双,刚搓出来的,递过来。
「哎。」
我接过来。
手指捏住腰头的橡筋边。湿料子凉的,一整条贴着手心,分量坠下来,比干的时候沉了一倍不止。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走,淌过指缝,过手腕,顺着手腕子往小臂爬,凉飕飕一线,爬到手肘那儿,滴下去。
「轻点儿抖,水别滴得满地都是。」她蹲下去收拾矮杆,把一件干T恤从衣架上褪下来,对折,搭在臂弯里。
「知道。」
我踮脚。
胳膊抬起来的时候,T恤袖口滑下去一截,整个小臂亮出来。高杆在她头顶上再高一截,她踮脚都费劲的杆,我抬手就够着。
袜腿搭上高杆。一根,再一根。湿丝袜垂下来贴着杆,两条腿并排,袜尖朝下。袜尖那儿聚着水,攒够了就滴下去,砸在阳台地砖上,啪嗒一小点。过一会儿,又一小点。
我顺手捋了一下袜腿。
拇指和食指并拢,圈住,从袜腰往下捋。湿料子贴着指腹,滑。中厚的料子湿透了之后有点分量,捋过膝盖那儿一道鼓包,再往下,到袜尖,水被捋顺了,聚成一股,滴得快了些,啪嗒,啪嗒。
抽屉里那双是干的。
五年了,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料子洗得发软,晾在我自己屋里,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晾。
手里这双是湿的。
今天,她身上刚换下来的。早上她穿的就是这双,配那条深色的家居裤,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早晨。
操。
我把第二根袜腿也搭好,扯平了,让两条腿晾得一样齐。
「挂好了。」我收手,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把那点潮气蹭掉。「以后高杆归我,矮杆归你,分工明确。」
她没接这句。
我回头。
正撞上她把目光收回去。她原本蹲着的,手里捏着一件我的干T恤,目光从我这边的方向撤开,落到矮杆上,跟着人就站起来了,转身去收另一头。
动作挺快。弯腰,伸手,衣裳从衣架上褪下来,对折,搭臂弯,一气呵成。
说不准。
兴许就是随便扫一眼。我胳膊上又没什么好看的,挂个袜子,谁看啊。
我弯腰把盆里我自己的湿T恤拎出来,抖开,水珠甩了两滴在手背上,搭上高杆另一头,离她那两条袜腿隔开一截,中间留着半个杆的空。
「妈,这袜子明早能干不。」
「中厚的,干不了。」她把臂弯里的衣裳拢了拢,「后天吧。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看滴不滴水。滴一地回头你还得擦。」
「知道就好。盆搁那儿吧,剩下的我明儿洗了再晾。」
她抱着一摞干衣裳往客厅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胳膊肘从我身侧擦过去,衣裳堆里我那件T恤压在最上头。
连廊的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
声控灯亮了一道,影子的头顶从磨砂玻璃上沿划过去,停了不到半秒,走了,灯灭了。
楼下街上空着。对楼的灯亮了一小半,有一家在阳台上晾被单,白的一大片,让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把阳台窗关严,回客厅。
晚饭她炖了豆角。
豆角是保供包里的老豆角,筋多,她摘了十来分钟,摘完拿水泡着。炖的时候搁了俩土豆,土豆炖得面面的,汤收了稠。馒头馏上,一人一个半。
「明儿草莓就到了。」她给我盛豆角,土豆专挑面的往我碗里搁,「陈姐说上午配送,到了妈给你洗洗,搁白糖拌一拌。」
「草莓拌白糖?那不齁甜。」
「你懂啥,草莓就得拌白糖。」她坐下,「你小时候有一回,你爸从市场上买回来一盒,那时候草莓还金贵呢,十块钱才几个。我拿白糖拌了,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碗。」
「我咋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五岁,记啥。」她咬了口馒头,「就记得你吃得满脸都是,跟小花猫似的。」
「现在可别,二十多岁大小伙子吃满脸,磕碜。」
「你小时候磕碜事儿多了去了。」
吃完饭我刷碗。水池里碗不多,两个饭碗一个汤盆,我拧开水龙头,热水放了一会儿才来。她在客厅坐着,手机在手里划拉,电视开着,没投屏,放的晚间新闻,谁也没看。
八点多,她手机响了。
视频请求的动静,连着响。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坐直了。
「你爸。」
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坐进单人沙发。
她今天拾掇过。下午洗完澡那会儿我没细看,这会儿灯光底下看出来了,眉毛描了,口红点上了,豆沙色那支。她接起来,人往沙发上一坐,背挺得直。
屏幕里我爸半躺着,项目部宿舍那张铁架床,背后那个简易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跟上回一个样。他头发短了,推得长短不齐,八成是自己拿推子推的,跟我这头一个师傅的手艺。
「吃了没。」
他开场永远是这句。
「吃了,炖的豆角。」她嗓门亮起来,「你们那儿还封着呢?」
「封着。伙食还是老样子,轮流做。」
「我们这儿挺好。馒头我又蒸了两锅,航航和的面,现在和得像模像样了。瑜伽课我天天盯着他练,平板支撑都能撑两分钟了。抖音又涨了二百多粉,上回那个视频点赞破千了。」
她一句赶一句。馒头,和面,瑜伽,平板支撑,抖音,点赞,一串全是事,一件挨一件,笑挂在每句的尾巴上。手在膝盖上放着,平摊着,指头没动。
「家里有你塌不了。」
「那可不。」她笑,「你搁那边把自己管好就行,别老吃挂面,挂面没营养。」
「项目部能有啥吃的。」他在屏幕那头动了动,「前天改善伙食,一人一个鸡腿。」
「哟,那待遇不错。」
「嗯。」他点点头,「航航呢。」
「这儿呢。」
我凑过去,蹲到镜头前。屏幕里我自己的脸挤进来半边,黑,眉毛浓,头发乱。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
「听你妈的。」
「哎。」
他停了一下,撑着床换了个姿势,铁架床的床板响了一声。
「等解封了,我请年假回去住几天。」
「回来呗。」她说。
「嗯。项目上到时候看看情况。」他又点点头,「缺钱了一定说,别舍不得花,多吃点好的,菜和肉贵点也不要不吃。」
「哎。」
她指头一摁。
屏幕黑了。
通话时长在暗下去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十一分零几秒,灭了。
她坐着没动。
一。
二。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再拿起来。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拢着,没有划开,也没有锁屏,就那么搁着。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也没动。手里的手机举着,屏幕上是业主大群的界面,一百多条消息,我一条没看进去。
冰箱里嗡嗡地响。
楼上有人说话。调子顺着楼板下来,听不清词,一男一女,你来我往,说着说着女的笑了,笑声也顺着楼板下来,清清亮亮的,跟那晚压着嗓子的动静是同一个嗓子。
「你爸让咱娘俩多吃点好的。」
她声音不重。说完了,自己点了一下头,极轻的一下。
「嗯。」
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家居服兜里,拿抹布擦茶几。茶几面上有晚饭溅的汤点子,她擦了一圈,把抹布叠了一下,翻个面,又擦了一圈,又开始确认起来明天了。
「草莓明天到,陈姐群里说了,上午配送。」
「那敢情好。」我把手机放下,「到了我去门口拿?」
「志愿者送门口,你开门接一下就行。」她顿了顿,「门磁响就响,收物资不管。」
「知道,上回收面粉不也这么收的。」
她把抹布拿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大,哗啦哗啦投了一遍,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出来的时候在我对面的沙发扶手边上站住了。
「明早吃啥。」
「馒头片吧。」
「行。煎两张,你一张我一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鸡蛋还有,一人再卧一个。」
「鸡蛋不剩几个了吧。」
「够。陈姐说下周还接鸡蛋,四十块一板。」
「四十。」我咂了一下嘴,「去年这时候二十。」
「去年这时候你还没毕业呢,操那心干啥。」她转身往主卧走,「看会儿电视就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行。」
电视还在放新闻,主播说各地的保供,画面里一箱一箱的菜从车上往下搬。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草莓明天到,这事就算定下了。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阵。电视里换了个节目,放纪录片,讲大河的,水在屏幕里流,哗哗的。她屋里没动静,不知道睡没睡。
十点二十,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浮上来。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在嘴里转,镜子上一层水汽是下午她洗澡留下的,这会儿早干了。下水口滤网上又缠了根长头发,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回屋,关门,最后一下按着把手慢慢放,门舌进框,没出声。
十点半,墙那边有动静了。
她屋里的门响了一下,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细细的一线,关小了的动静。刷牙,牙缸磕在台面上,一声脆的。水龙头又开了一下,关了。
脚步声回屋,床板闷响一声。
跟着是安静。
我躺着没睡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细的一条,斜在墙上,从这头到那头。
楼上的说话声不知道啥时候停了。隔壁赵大爷家的电视也灭了。管道里偶尔过一声水响,不知道是哪家在用水。
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很淡,得仔细听才听得见。
后来我连这个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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