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14章 草莓好吃
----------------------------------------
封控第二十九天,五月六号。
上午十点来钟,门上挨了两下。
不重,咚,咚,隔着门板发闷。我从沙发上起来,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来了」,手在围裙上蹭着往外走。门口的脚垫上多了一个塑料袋,人已经走了,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一层,又一层,踩得声控灯一截一截亮,听动静是下到十三层底下去了。
妈把袋子提进来,门带上,门磁那个小盒响了一声又静了。
塑料袋外头一股酒精味,喷壶刚浇过的那种潮乎乎的冲。她把袋子撂在玄关地上,味还在那儿散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一个透明塑料盒,一盒草莓,个头不小,红是红,盒底躺着两三个压烂的,汁把垫底的纸洇深了一块。
「陈姐这草莓团,还真成了。」我说。
「成了,也能换换口味了。」她拎着袋子进厨房,「一百多块钱呢,烂的回头我剜剜,能吃。」
厨房里剪子咔嚓一声,封膜刺啦撕开,跟着是盒子磕在台面上的动静。我回客厅坐下,手机拿起来,业主群里陈姐的语音刚好追着进来,就一条。
“各楼栋注意啊,草莓取完了的报个数,十二栋,十二栋取齐没有?”
妈的嗓门从厨房出去:「取齐啦!」
喊完她自己低头打字,回了个“十二栋取齐”。群里又冒出两条别栋的回复,没人吵架,顺当。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人起来了,站到厨房门口。
她在水槽边站着,把草莓一颗一颗过手。水龙头没开,就那么干挑。一颗拿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掐住蒂,拧一下,蒂下来了,搁在指肚上转半圈,红的,整的,搁回盒里。再一颗,烂的,半个身子软塌下去,她捏出来,搁进她自己那只蓝边碗里,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一颗,又一颗。
她头没抬,嘴里还哼着调子,早上拍视频那段背景音乐的调子,哼得断断续续,词没有,就个曲儿。她在家干活嘴里老爱带点动静,二十多年了,我在另一个屋听见这个调子就知道她在厨房。
「晌午吃啊?」我问。
「拌白糖。」她说,语气是安排,没商量。
「行。」我先应下来,跟着补一句,「那玩意儿齁甜。」
「就这么吃,齁啥齁。」她把一颗带伤的搁碗沿上,「草莓沾白糖,你小时候一顿能干半碗。」
「那是小时候嘴馋,给啥吃啥。」
「现在嘴也不挑。」她笑了一声,手上没停,「也没见你少吃。」
盒里好的越码越齐,她碗里烂的越堆越多,汁把碗沿泡出一圈深红。我在门口看完这一整轮,她始终没抬头,挑菜这个手势她做了小半辈子,掐、转、搁,快得很,顺得很,好坏分流,坏的永远进她自己那只碗。
以前我没往这儿看过。封控这一个月,家里几顿饭都是我打下手,这个分流我看了多少回,每回都这样。
「你杵那儿干啥。」她终于抬眼,「挡光。」
「我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
「有,把你自己管饱了就完了。」她摆摆手,「去去去,晌午我叫你。」
我回客厅坐下。手机拿起来,划开游戏,加载圈转了两圈,我又把它锁了。楼上安安静静的,一六零二那家白天不怎么出声。隔壁赵大爷的电视隔着墙过来,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过了一阵,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暖瓶塞子拔开,一股白汽扑上来,水冲进杯子,哗哗的。她还在水槽边,最后几颗了,码好的那盒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那碗烂的腾地方。我的眼睛往她那只碗的碗沿上带了一回。
烂的堆在那儿,四五颗,软塌塌的,深红的汁把白瓷碗沿泡出一圈色。
水满了。我关了塞子。
脑子里冒出来半截东西。一盒统共那么些个。
后半截没成形。我把这半截连水一起咽了,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烫下去。我端着杯子回客厅,坐下,把手机重新划开。
这回游戏进去了。
…………
晌午,饭桌。
馒头片煎了一盘,剩菜热了热凑一盘,正中间是她拌好的草莓。白糖撒上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的,糖粒先沾在草莓上站着,一颗一颗白的,过了这一阵,慢慢化了,草莓破口的缝里渗出汁来,往碗底积,碗底汪着一小层粉红的糖水。
「吃。」她把碗往我这边一推。
最大的那几个,个个尖朝上,全朝着我这边。
电视开着,重播那部年代剧,当背景。里头正吵一架,两口子,为了厂里分房的事,男的拍桌子,女的摔碗,嗓门隔着电视喇叭发闷,吵得屋里挺热闹。
我舀了一勺,连糖带汁。甜的先上来,跟着是草莓那股酸,齁得后槽牙发麻。
「慢点,没人抢。」她在对面坐下,自己那碗蓝边的搁在手边,里头是剜过的烂草莓,剜掉的地方坑坑洼洼。
「你五岁那回——」她起了个头。
四个字没落地,我抢过去了:「知道知道,吃一脸。」
她笑了:「小兔崽子,记性还挺好。」
「这事儿你讲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我说,「我都会背了。鼻尖上都是,眉毛上都是,我爸拿毛巾追着擦。」
「你爸还拍了照呢。」她顺手把碗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照片搁相册里头,红棉袄那张后头。」
「回头我找找,给你发个抖音,让你那四千多粉丝乐呵乐呵。」
「敢!」她眼睛一瞪,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敢发我把你手机扔楼下去。」
「扔呗,扔下去你也捡不回来,门磁叫唤。」
「那我就说是你扔的。」
旧事就到这儿。谁也没往下讲。电视里那两口子还在吵,吵到摔门,男的走了,女的坐炕沿上抹眼泪。
我埋头吃。糖比草莓凶,一口下去先齁后酸,齁得我眯眼。她在对面乐,筷子敲着自己碗沿:「至于吗你。」
「你尝尝你放了多少糖。」
「糖多才好吃。」她舀起一勺她自己碗里的,烂的,剜过的,就着糖水吃下去,「好吃着呢。」
吃到一半,我嘴角沾了糖。
我自己没察觉。她看见的。
她的手就过来了。隔着半张桌子,身子往前一探,大拇指在我嘴角抹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把那点糖抹掉了。
我嚼草莓的动作停在半路。
她收回手。拇指上沾的那一点糖,红的汁混着白的糖粒,她顺手送进自己嘴里,舌头舔掉了。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在电视上。电视里那女的抹完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碴子。她看着,嘴里还点评了一句:「这碎碗捡的,也不怕扎手。」
跟着她端起自己那碗,接着吃碗沿那几颗烂的。
我嘴里那颗草莓嚼到一半。慢下来了。糖的甜和草莓的酸还在嘴里,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咽得比平时慢。
脑子里冒上来一个字。
操。
勺子磕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低头,接着吃。
「这草莓味儿正。」我说。
话题钉在草莓上。钉死。
「贵的东西它就得正。」她说,「一百多块呢,不正我找她陈姐去。」
「你找人家干啥,人家又不管种。」
「不管种她也得管卖。」她理直气壮,「下次团我跟她说,挑好的给咱。」
「就你事儿多。」
「嫌我事儿多你别吃。」
「吃吃吃。」我舀了一大勺。
电视上那架吵完了,开始演下一段,女的上夜班去了,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她看着屏幕说:「这编剧,日子过成这样还吵,凑合过呗,吵啥。」
「可不就是。」我说。
碗里最大的那颗草莓,尖朝上,红得发亮,糖粒化了一半,汁水顺着皮往下淌。我把它夹起来。
悬了一下。
又放回碗里了。
我夹了颗小的,吃了。
那颗大的在碗里待着,她也没看见这一出,她正拿勺子刮碗底的糖水,刮她自己那只蓝边碗,刮得干干净净。
「对了。」她想起来什么,「明儿陈姐鸡蛋团,五十二一板,三十个。」
「五十二?」我抬头,「又涨了?」
「涨了几块。」她说,「贵也得吃,人不吃蛋哪行。」
「接吧。」我说,「接一板,省着点吃。」
「省啥省,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她把刮干净的碗放下,「你吃你的。」
我没接这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草莓吃了,糖水喝了一口,齁甜,甜里带着草莓的香。
吃完我收碗。她说放着她来,我说我顺手。三个碗一双筷子摞起来,我端着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上去,白汽冒出来。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她在后头喊:「洗洁精少挤点,上回你挤半瓶子!」
「知道!」我喊回去。
碗刷完,沥水架上倒扣着,水珠往下滴。我擦手出来,她还坐在桌边没动,看着电视,手里捏着勺子,勺子上沾着一点糖水,她送嘴里抿了。
那个动作她做得跟呼吸一样。
我回客厅另一头坐下,抓起手机。游戏加载圈转了两圈,进去了。她在那边看她的电视,我在这边打我的排位,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一瓶洋桔梗,最后一瓶了,杆子有点发黄。
屋里挺安静。电视里车间机器响,楼上没动静,冰箱嗡嗡的。
中午那点事,没人提。
她那一下,抹掉,舔掉,眼睛在电视上。她那碗烂的,剜得坑坑洼洼的那碗,吃得干干净净。
我手机屏幕上人物死了,我都没看清怎么死的。
「操。」我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字,没出声。
复活时间三十秒,我盯着屏幕,把这个字摁下去了。摁下去的动作是重新点开装备栏,一件一件看,看得很认真。
「又死了?」她瞟了一眼我手机,「你这水平还玩呢。」
「队友不行。」我说。
「回回都赖队友。」
「这回真赖队友。」
她笑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了。
…………
傍晚,天擦黑。
卫生间里洗衣机停了,滴滴响了两声。她把湿衣裳从卫生间拎出来,一个大盆,盆沿往下滴水,她趿着拖鞋走,一路滴到阳台,地砖上一路小水印。
「航航。」她喊。
我从次卧出来。不用她说第二句,这事儿这些天做熟了。她递一件,我挂一件。
高的那根晾衣杆归我,矮的归她。
昨天那句玩笑,高杆归我矮杆归你,分工明确。她当时没接话。今天谁也没提这茬。她递的衣裳,裤子、T恤、她的家居服,递到我手里,我抬手挂上高杆,撑开,抻平。她自己的几件小衣裳,够着矮杆就挂了。
分工自己长成了。
盆里的衣裳一件件少。我的旧T恤,她递;大裤衩,她递;她的家居服,她递的时候我接得稳,湿的,坠手。
最后盆底是丝袜。
肉色的,中厚。她从水里捞出来,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她拧了一把,没拧太干,递给我。
料子过我的手。湿的,沉,坠手,凉凉的一团搭在我掌心里,尼龙那点滑顺着指缝往下出溜。
我抬手往高杆上挂。撑开,两条腿一条一条挂上杆,抻平,夹子一只一只咬上去。
夹子咬下去是一拍。拍子和拍子之间隔着一样的空。
咔。咔。咔。咔。
四只夹子,四个拍子,摆得匀匀的。
她在旁边挂她自己的袜子,目光在衣裳上,在盆上,正常得很。递东西的时候说一声「给」,收盆的时候说一声「完了」,没了。
昨天傍晚,就在这根杆跟前,我挂丝袜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小臂上多停了那么半拍。我回头,她收回去了。
今天没有下文。她的目光一件一件放得平平常常。
说不准。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飘过来,没等它落稳,我手里下一只夹子已经咬上去了。咔。
盆空了。她收盆,盆底那点水倒进卫生间,拖鞋声一路进去。我把晾衣杆从墙边拿起来,靠回墙角,杆头磕墙,一声轻响,我伸手扶了一把,靠稳了,才走。
阳台上她的丝袜挂在高杆上,我的T恤挂在旁边,水珠从袜尖上聚出来,悬着,不落。
我回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
晚饭后她照常练她的。
我坐地毯上摆弄哑铃,单手提着做了几组弯举。电视里年代剧还在放,声音调得不大。
她练完自己的了。
垫子没卷,铺在客厅地上。她跪在垫子一头,拿手背抹了把额头,冲哑铃这边扬下巴。
「航航。」她喊,「来,给妈压压腿。」
来了。
我把哑铃放下,地毯上磕出一声闷响。
「压坏了不管赔啊。」我说。
「就你贫。」她往垫子中间挪,「一天不贫你嘴痒痒。」
她练完的模样:头上那个揪松了,两缕碎发掉下来,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家居服成套的那套棉的,袖子挽到小臂,挽口往下出溜了一截她没管。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是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膝盖后头几道横的细印子,是刚才盘腿压出来的。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咋压?」我在垫子边上站住。
「我躺着,抬一条腿,你帮我往这边送。」她比划了一下,「主播说了,这个动作一个人做不标准,得有人帮着压。」
她躺下去了。仰卧在垫子上,一条腿屈膝踩着垫子,另一条腿伸直,抬起来。
「扶住。」她说,「膝盖后头一只手,小腿一只手,往我胸口这边送。慢点送。」
我单膝跪到她身侧,垫子被我膝盖压出一个坑。
两只手扶上去。
左手垫在她膝盖后侧,隔着裤子,掌心先贴上去。右手扶住她的小腿肚,丝袜的料子,滑,底下是热的,她的体温隔着那层尼龙透上来。
我往上送。
她的腿顺着我的手抬起来,往她胸口那个方向压过去。
「停。」她说,「就这样。再使点劲儿。」
我手上加了点劲。
「压住了别松。」她的口令跟手机主播学来的,一板一眼,「我吸气你加点,我呼气你稳住。」
「行。」
第一落点是她抬起来的这条腿。
丝袜裹着的小腿,从我掌心里斜上去,脚踝细,踝骨一个清秀的尖,往上是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肉色中厚的料子把这条腿裹得匀实,光从客厅顶灯下来,料子上有一层闷闷的光。她绷了一下脚背,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我余光撇了一眼。
「一。」她数。
她吸气。压到底。大腿后侧那团软肉在我左手掌心底下绷起来了。
软的先收起来,收进紧里,绷成一整块,紧的,隔着裤子,那股劲儿顶着我的掌心。裤子布料绷平了一线。
她呼气。松回来。肉在我手心里落回原处,软的回来了,掌心下头重新是一团有分量的软。
「二。」
再吸。又绷起来。软收进紧里,掌心下那股劲儿顶起来,顶到我的掌纹里。
再呼。又松。软肉落下来,在我掌心里踏实了。
「三。」
又一吸。绷到最紧。这一回她吸得长,绷得也长,掌心底下那块紧维持了三个数才松。丝袜底蹭着我的掌心,她一呼一吸,那点窸窣跟着一有一无。有,无。有,无。
「再使点劲儿。」她说。
我加劲。
「哎——对。」她把音拖长又收住,「压住了别松。」
我数拍子。替她数,也替自己数。
四。五。六。
数到七和八中间,我手上多停了半拍。
就送的那股劲,多留了半拍。她的腿在我手里,掌心下是那团绷紧的软,膝盖后侧垫着我的左手,我的手指头贴着裤子的缝,一动没动。
半拍。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是稳的。「八。」她数过去,接得平平的,呼吸照走,吸,呼,腿在我手里绷起来,松回去。
稳得让我疑心那半拍只有我自己在场。
这念头刚冒头,四,五——不对,九,十。
「九。十。」我接着数下去了。
一轮完。
「歇一下。」她说。
我松劲。她的腿落下来一点,没全放下,悬着,她自己甩了甩,腿肚子在她手里晃了两晃,丝袜底下的肉跟着晃。她吸了口气:「哎哟,这筋。」
「疼了?」
「疼就对了。」她说,「再来一轮。」
第二轮。我的手重新扶上去。左手垫膝盖后侧,右手扶小腿肚,往上送。
这回我上身前倾着用力,脸的高度正对着她的腿。
那条腿就在我脸前头半尺。
丝袜小腿的弧线,踝骨的尖,往上膝盖后侧那几道横的细印子,绷腿的时候印子平了,松回来印子又出来。再往上,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大腿后侧,软肉在我左手掌心上头,一吸一绷,一呼一松。
我把头偏向一边。
眼睛钉在垫子磨毛的边上。那块毛边是她拿指甲刀修过的,修得整整齐齐,还是起毛。我就数那个毛边,一根,两根,三根。
「一。」她数。
吸。绷。掌心的软收进紧里。
「二。」
呼。松。紧落回软。
她的口令声轨没断。冰箱嗡嗡的。电视里车间主任在开会,嗓门嗡嗡的,跟冰箱嗡嗡的混在一块儿。
「三。四。」
我裤子里的反应起来了。
硬了。跪着,上身前倾,这个姿势藏得住。我的手指头贴在她膝盖后侧,想往下沉,想顺着那条腿的弧度仔细走一遍。
想归想。
手指头连蜷一下都不敢。两只手维持着按住,一个姿势,一个力道,名分里的力道。
「使劲儿,压住。」她说。
我压住。牙关咬上了。
「五。六。七。」
她的数拍子声,我的呼吸声,我把它压到最慢。吸进去,从鼻子,慢。呼出来,从鼻子,更慢。掌心里她的体温一阵一阵透上来,窸窣一有一无。
「八。九。十。」
「行了。」
她喊得跟每次收工一样快。
我撤手。两只手规规矩矩离开,左手先从膝盖后侧抽出来,右手从小腿肚上拿开,收回来,搁我自己膝盖上。
她的腿放下去,在垫子上落稳。
我的目光在她大腿后侧刚空出来的地方挂了半秒。那块地方裤子还绷着,软肉刚落回去,还没松透。
就半秒。
我把目光收到她脸上。她正撑着垫子坐起来,捏自己的腿肚子,捏一下,吸一口气,咝。
「这筋开得疼。」
「疼才有效。」她自己接自己的话,「明儿还压。」
「行。」我说,「包我身上。」
应完我低头划手机。划开,业主群,陈姐的接龙挂在顶上,鸡蛋,五十二,底下一串房号。
她盘腿坐在垫子上揉腿,揉完小腿揉大腿,手掌裹着丝袜从膝盖往大腿根捋,捋两下,站起来,抓着垫子边把垫子卷了。
「你接着练你的。」她说,「哑铃别砸着脚。」
「砸不着。」我说,「我脚有数。」
「有数你上回还磕青了。」
「上回是上回。」
她卷好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去厨房倒水了。我坐地毯上,哑铃拎起来,又放下。
手上的温度还在。掌心里,她腿的那个热乎劲儿,贴在掌纹里,没散。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就一眼。跟着我把哑铃拎起来,开始数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得很大声。
「小点声!」她在厨房喊,「数给全楼听呢!」
「我这不是激励自己吗!」
「激励个屁,楼上小宝宝在睡觉!」
我把声音收了。数在心里数。一个,两个,三个。
掌心的温度跟着数数,一拍一拍,慢慢凉下去。
凉得慢。
…………
晚饭,馒头片切片煎了,焦边起壳,金黄金黄的,中午的剩菜凑一盘,拍黄瓜一盘。
吃到一半,草莓的价钱漏出来了。
「你猜。」她夹了口黄瓜,「陈姐这盒草莓,多少钱。」
「三十。」我张口就来,早上也说了一百多,也是没什么话说,就配合下妈。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过来,又翻一番。
「多少?」
「一百零几。」她说。
我筷子停了停。算了算。
「好家伙。这一小盒,够买两板鸡蛋了。」
「可不是。」
「那以后别买了。」我说,「这价钱,冤大头吗。」
「买都买了。」她说,「你吃你的。」
「我是说以后。一个月关家里,钱还照这么花,你花店房租月月照扣——」
「行了。」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吃还堵不上你嘴。」
「行行行,吃。」
我扒了口饭。她跟着把明儿的事排上了。
「明儿鸡蛋团,五十二一板,我接了。」她说,「贵也得吃,人不吃蛋哪行。你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少了不行。」
「咱家这吃法,再封俩月,你得把我卖了换鸡蛋。」
「卖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你这样的,谁要啊。吃得多,干得少,还天天赖队友。」
「我干得少?」我把筷子一放,「咱家米面谁扛的?下水道谁通的?高杆谁挂的?」
「挂个衣裳也算活儿。」她笑,「我养你二十三年,你挂两天衣裳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就是。」她夹了块馒头片,焦边的,咬了一口,咔嚓,「你吃你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没接。钱的事,前两天半夜她在餐桌前坐着算账,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半张脸。她说没啥,算算账。
这事她没再提过。我也没再问。
「对了,六一。」她忽然想起来,「六一解封了,妈领你下馆子。这话我可记着呢,你也记着。」
「记着呢。」我说,「到时候我点锅包肉,点两盘。」
「美得你,一盘。」
「两盘,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一盘一盘。」她筷子点着我,「再封下去,馆子在不在还两说呢。」
「肯定在。咱滨城人别的本事没有,馆子开得比谁都快。」
她乐了。
我拿起筷子,把盘里煎得焦边起壳的那几片挑了两片,拨进她碗里。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跟着她夹起来,吃了。咬下去咔嚓一声,焦的。
「你也吃焦的。」她说,「焦的香。」
「我吃不焦的。」我夹了片软的,「我牙口好,不需要焦的。」
「啥逻辑。」
「好牙口配软饭,天经地义。」
「滚犊子。」
电视里年代剧演到车间发劳保,一人一副手套,车间主任挨个人发。她看着说:「那时候发副手套都高兴半天。」
「现在发你一副手套你高兴不。」
「高兴啊。」她说,「封控期,发啥我都高兴。」
「那赶明儿我给你发一副。」
「你有吗你就发。」
「我有洗碗那副胶皮的。」
「自己留着吧你。」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碗里的馒头片吃完了,我碗里还剩半碗饭。她起身收盘子,我把最后两口扒完,碗递过去。
「放着我刷。」她说。
「我刷,你歇着。」
「今儿我刷。」她把碗抢过去,「你下午压腿有功。」
「压腿还有功了。」
「有功。」她端着碗进厨房,「明儿接着立功。」
水龙头响了。我坐沙发上,抓起手机。大鹏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沈阳那边的新闻,我点开看了两眼,没看进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刷碗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砸在碗上,砸在池底,满屋子都是这个声。
今天这水声听着,挺顺耳。
…………
晚上九点多,她去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拿东西,拿的什么我没看清,一瓶什么膏。她路过沙发,手在腰上扶了一下。
就一下。手掌贴在腰眼上,按了按,步子没停。
「这两天腰又不得劲了。」
声不高。说给屋里,又像说给我。
「那你明儿少练点。」我说。
「少练更锈。」
她说完,人拿着东西进卫生间了。插销磕上,咔哒。跟着水声响起来,花洒开到她惯用的那个档,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发闷。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电视开着,没人看。年代剧演到下雪天,女主角在雪里走,配乐呜呜的。
又。
那个字在我耳朵里多转了半圈。
腰又不得劲了。又。
前头几回是什么样,我脑子里过了一下。4月底那回她说乏了,歇了一天。30号那回她扶着腰,慢半拍。1号夜里她揉腰,揉完抻平衣摆。
眼睛往卫生间方向带了一回。门上的磨砂玻璃,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里头晃,水汽蒙上来,影子更糊了。水声哗哗的。
我收回来,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持人念稿子,语速平平的。
听不进去。
我坐着,电视开着,手里的遥控器转了一圈,又一圈。
水声里头,她洗她的。我在外头,把频道按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按回年代剧,雪还在下。
水声停的时候,我已经回房了。
房门带上,门舌进框,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被子拉上来。灯关了。
墙那边,卫生间门响,她的拖鞋声出来,进主卧,床板响了一下。
跟着,安静了。
今晚她静得早。没有水声第二遍,没有牙缸磕台面,没有翻身。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似的。
我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掌心里那点温度,到这会儿才算彻底凉透了。凉透了之后,掌纹里像还留着个印,什么都没留,又什么都还在。
她的腿在我手里绷紧,松回来。绷紧,松回来。
那个半拍,只有我在场。
她数拍子的声音,稳的,从头到尾,稳的。
「又不得劲了。」
这四个字在她那句里头,不重不轻。撂在客厅里了,没人接走。
明儿瑜伽课照上不照上,她没说,我也没问。
冰箱里草莓还剩小半盒,烂的垫底,她说明儿还拌白糖。鸡蛋团明儿接龙,五十多一板。馒头还剩几个,明早煎馒头片,她一张我一张。
日子排着队,一件接一件。
楼上一声动静都没有。隔壁赵大爷的电视关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哗啦啦一阵,走了。
墙那边安安静静。
我翻了个身,脸冲墙。
明天她喊压腿,我还跪下去,手还扶上去,数拍子,一,二,三。
数到中间,那个半拍在不在,到时候再说。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我闭眼之前,耳朵里最后落着的,是她那句话。
少练更锈。
那就练。
练吧。
第15章 不许锁门
----------------------------------------
五月七号,核酸日。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跟我妈前后脚下楼,两米一隔,捅嗓子,从另一侧绕回,十来分钟,啥事没有。楼下风还挺硬,她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回家开门,门磁滴了一声,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五月八号,封控第三十一天。
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先进来,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子,隔着一堵墙听了俩月,词我都能背下来了。今儿骂的是老头顶着没睡醒的脑袋把粥烧糊了,嗓门穿过墙,一个字是一个字。
跟着主卧那边床板一声闷响。拖鞋底蹭着地板,由卧室到客厅,停住。厨房里铝锅坐上灶,铁勺磕在锅沿上,当一声。
这个家起得最早的永远是她。六点半,一天不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昨晚跟大鹏开黑到一点多,最后一把他非说再打一把就睡,打了三把。眼皮这会儿还黏着,脑子黏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细得跟刀片似的,割在墙上。
七点整,她的嗓门从客厅进来。
「航航。」
隔了几秒,又一声。
「航航!起来吃饭了!」
我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没应。应了就得起来,起来就得离开这床被子。粥在灶上咕嘟着,香味顺着门缝往里钻了一点,混着点米汤扑锅的焦边味。
拖鞋声又响了。这回没奔厨房,在客厅里拐了个弯,奔我这屋来了。
敲门就一下。
不等我应声,门轴转开,半声轻响。这扇门的轴十几年没上过油,这间屋子里谁也瞒不过它。
我从睡里被拽上来,脑子还没全亮,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给我报了信。二十三岁的早晨,它天天这个点儿精神,从来不看进来的是谁。
操。
翻身。蜷腿。腰胯连人带被子往床里侧送,膝盖一下顶上床里侧的墙皮,凉,凉的正好压惊。被面让我这一串动作带得扯平,从胸口一直绷到脚。从听见门轴到收完,拢共半拍,全程没出一声多余的响。
床沿往下一沉,床垫弹簧闷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了。隔着被子,那个重量先到。
「航航。」
「……起了起了。」我拖着刚醒的鼻音,眼皮掀开一条缝。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白透了,晃眼。我伸手去够枕头边的手机,举到脸跟前,眯着眼看,七点零六。看时间是假,不敢翻身是真,被面底下还得让它再躺会儿。
她伸手掀被角。
被角掀开,我的肩膀和上背晾在外头,光膀子,凉气一激,胳膊上的汗毛立了一层。她的目光落我脸上,跟看那个小学一年级赖床的崽子没区别。这目光看了我二十三年。
「太阳晒腚了还睡。」
「这不正起着呢么。」我把手机撂回枕头边,屏幕朝下,胳膊顺势搭回被面上,把被角又压住了一截。
被角就掀到肩膀,再没往下。她的手收回去了,搁在自己膝盖上。
「快点儿啊,粥凉了。灶上还扑着呢。」她起身往门口走,话没落音人已经出去了,拖鞋声一路拐向厨房。铝锅盖响了一声,咕嘟声小了下去。
床沿弹回来,弹簧又闷闷响了一声。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数到三,听见厨房里她把火关小了,才敢把腿伸直。
被子里那股劲儿一点点退下去。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看了半天,抬手搓了把脸。
门轴那半声轻响,从明儿起,就是我这屋子的起床铃了。
……
粥在灶上关成了小火。我刚坐起来,被子围在腰上,拖鞋声又拐回来了。
这回她没走。进门顺路把我椅子上搭了好几天的T恤大裤衩一把拎起来,抖开。
「瞅瞅你这椅子,衣裳都搭出包浆了。」她站在我椅子边上,抖开一件,凑到眼前看了看,「衣裳搭椅背上,它能自己长腿进衣柜咋的?懒死你得了。」
「那不叫搭,」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围严实了坐直,「那叫排队。它们等着您检阅呢,您不来,它们哪敢进衣柜。」
「滚犊子,嘴里没一句正经的。」
她背对着我叠。T恤对齐肩线,袖子往里一折,再一折,压平。最上头那件是我前天练俯卧撑换下来的,她拎起来的时候抖了两下才叠。洗衣粉的味道从布料上起来,干净的太阳味,顺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往我这边飘。
裤衩对折,再对折。她手底下一点不带停的,我的衣裳从她手里过一遍,跟重新熨过一样齐。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阳台上晾着床单,白的一大片,在十五层的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穿你的,」她头也不回,往床尾码着摞,「妈又不是没看过。」
这话扔过来,我接不住。
两个呼吸。
被子里那条腿先动了。我在被窝里把裤衩套上,蹬腿,提腰,全在被面底下完成,完了才掀被下地,去够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干净T恤。动作名分内合理,早上凉。
「妈,粥里卧蛋没?昨儿那个咸鸭蛋还有没有?」
「有,给你留了一个。」她把最后一摞码齐,搁在床尾,拍了一下,闷响。「被垛起来,像什么样子,大小伙子了。」
「得令。」
她拎着空胳膊出去了,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厨房。
我在屋里站了两个呼吸。
书桌抽屉关得严丝合缝,滑轨安安静静。她在这屋里站了多久,抽屉就安静了多久。
我把被子抱起来抖开,对折,垛在床脚。垛完又伸手按了按,按出个四方块。灶上的粥香又厚了一层,咸鸭蛋剥开的油味混在里头。
吃饭去。想啥呢。
……
上午她铺瑜伽垫。
垫子抖开,落地一声闷响。她弯腰把垫子铺平,直起来的时候,手在腰眼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衣摆抻平了。
「妈,腰不行今儿歇一天得了。」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出来,撂在地毯边上,磕地一声轻响。
「活动开就好了,老毛病,不当事。」她把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从喇叭里出来,一板一眼。
她今天练得慢。做到扭转那个动作,手先到腰上扶了半拍,才把姿势补齐,嘴里跟着口令把拍子重新喊了一遍。
我趴地毯上做俯卧撑,数到三十,换深蹲。哑铃收工的时候磕在地上一声轻响。她跪在垫子上做婴儿式,脑门贴地,胳膊伸得老直。
劝的那一句已经给了。再追半句,就越出儿子频道了。
下午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次卧排位。厨房里泡着中午的碗。日子跟昨天一个样,跟前天也一个样。
夜里睡前,我关灯,手带到门锁上,眼睛在锁钮上停了一下。
手没动。
今天椅子上的衣服已经被她收走了。明天早上她还会不会进来,说不准。我在衣柜前站了两秒,把明天要穿的T恤提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搭完看了它一眼,上床了。
第二天我醒在她前头。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到。跟着主卧床板响,拖鞋声到客厅,铝锅上灶,铁勺磕锅沿,当一声。整套动静我躺着听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窗帘缝漏进来那道光。比昨天又亮了一格。
六点五十,拖鞋声拐向次卧,步频放慢,到门口。
被子底下倒是消停。醒得早,它还没上班。
敲门,一下。门轴转开。
我把眼睛从天花板挪到门口,动作做得比平时慢,慢得跟一个刚醒的人一样。
「今儿倒醒得早。」她脚下一顿,半拍,随即坐上床沿。床沿陷下去,弹簧闷响一声,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那不赖我,」我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你这嗓门比闹钟好使,人没到声先到,全楼都知道一五零二开饭了。」
「小兔崽子,贫嘴。」她抬手要拍没拍下来,手在半空拐了个弯,落回膝盖上。「起。今儿咸菜换个样儿,昨儿翻出半瓶腐乳,封控前的,一直没舍得开。」
「腐乳!」我一听来了精神,「就粥还是抹馒头片?」
「都给你预备上。」她起身往外走,「麻利儿的。」
床沿弹回来,弹簧闷响一声。拖鞋声拐向厨房。
我坐了一会儿才下地。椅背上昨晚搭好的T恤拿起来套上,正正好,没反。
厨房里她把腐乳瓶子拧开,筷子上挑着一小块红,配粥的碗已经摆上桌了。
「妈,这腐乳再不开,能搁到解封当古董卖。」
「卖啥卖,」她把一块馒头片摁进我碗里,「进你肚子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
下午三点多,她洗头。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往我屋走。卫生间门敞着通风,水汽先从门里涌出来,热的,扑在走廊的凉空气里,糊了我一手背。磨砂玻璃窗上一片白雾,连廊那头要是有人过,啥也瞅不见。洗衣机在里头转着,甩干档,嗡嗡的。
洗发水的香味先到,压过了雪花膏。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今天退场。
她站在门里半步的地方,毛巾搭在肩上,两只手抬着拧发梢。湿头发深了一个色号,直了些,一绺一绺垂下来,贴在脖子边上。家居服成套,领口让水汽熏得贴着锁骨,拖鞋鞋面洇着水,地砖上两个湿脚印,脚踝从拖鞋口露出一截,就那么一笔。
发梢的水珠往下滴。
一滴落在锁骨上,顺着往领口里走。领口让水汽熏得贴着,布料的坠法跟平常不一样。
我的视线跟到那滴水落进领口,没了。
她听见脚步,侧一下身。
「地滑,看着点。」
「看着呢。」我把水杯举高半寸,侧身过去。走廊窄,肩膀蹭到门框边。她的两只小臂抬着,毛巾在发梢上拧,水顺着腕子往下走,滴在地砖上。
过去两步,身后拧毛巾的水声还在响。我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没回头。
视线落在走廊墙皮上那道旧裂纹上,数了三步,进屋,关门,最后一下按得轻。
水杯搁在桌上,水还晃。我坐下来,盯着杯子里那圈一圈的水纹看了半天,等它平了。
洗衣机甩干档的嗡嗡声隔着门传进来,转完,停了。卫生间门磕上的声音跟着过来。
晚上电影夜没开,隔日。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次卧。客厅里她给孙丽回语音,调子如常,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就听见笑骂的尾音,跟着一声「哈哈哈」。
睡前我去客厅倒水,路过我屋门口,看见椅背上搭着的那件T恤。
今天她没进来收衣服。衣服昨晚就收走了。椅背上搭着我提前拿出来的这件,一天没穿,还搭着。
我把它拿起来,又放回椅背上,搁正了。
……
饭桌上,腐乳抹馒头片,炒了个洋葱鸡蛋。
「陈姐群里又统计绿叶菜了,」她拿筷子把鸡蛋往我碗里拨了半个,「谁家要报名,明儿截单。」
「报。」我咬了口馒头片,腐乳的咸香糊了一嘴,「冰箱里卷心菜见底了,就剩外头两层老帮子,再不来菜,咱娘儿俩得啃面袋子。」
「面袋子也让你造下去一半了。」她把腐乳瓶子盖上,「行,明儿我接龙。」
饭后各自回房。墙那边十点半,灯关的声音,跟着床板一声闷响。
今天她睡得早。
五月十号,封控第三十三天。
头天晚上临睡,我手带到锁钮上,停了半拍,还是按下去了。
没啥理由。就是从哪个夜里开始有的那么点说不清的惯性,手比脑子快。锁钮摁到底,我躺下的时候听了听,锁没响,屋里安安静静。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早晨,叫起的点儿。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铝锅上灶,拖鞋声由远到近,到门口。
门把手从外头拧下来。
拧不动。
金属舌卡在锁槽里,滞涩的一声,隔着一扇门,两边都听见了。静了半秒,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
指节叩门,两下,不重。
「航航?」
我在被窝里弹起来,后腰撞上床头,咚一声。脑子里过的东西没一个成形的。晨起,被子底下精神得不像话,身上就一条裤衩,门还锁着。
「来了!」嗓子是哑的,刚醒的那种哑,我顾不上。
我抓过椅背上的T恤往头上套,套反了,商标勒在脖子上,拽下来,翻过来重套,胳膊肘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裤衩外边没法套裤子,来不及,被面拽下来往腰上一围又扔了,两步跨到门口,手指头在锁钮上哆嗦了一下才找对地方。
拧开。锁钮弹回去,一声轻响。
门开。
她站在外头,穿戴整齐。头发卷过了,眉毛描过,连围裙都系上了,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结。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点蛋液。她上下看我一眼,开口是管家式的嗓门:
「锁啥门,家里就咱俩。」
我握着门把手没吭声。
她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呼吸都放慢了。
跟着一句把这条规矩钉死的话,一字一字,砸得又正又稳:
「前儿新闻里,那个独居的老头,半夜犯了病,叫人叫不应,等发现人都凉了。这封控封的,真出点啥事,120都进不来小区。以后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半夜叫人还隔着道锁?」
「哎。」
「馒头片煎上了,麻利儿洗漱去。」她转身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那个活结一晃一晃,抽油烟机响起来,锅铲磕在锅沿上,当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动。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属让手汗浸得发滑。
谁睡觉都。
她的门,打今儿起,夜里也没锁了。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当场把它按下去,按得死死的,跟按住被角那半拍一个手法。
不自在。防贼防不着家,防的是万一。她说的在理。就这么着了。
我把T恤下摆拽平了,去卫生间洗漱。牙膏挤多了,沫子糊了一嘴。镜子里那小子头发支棱着,眼睛底下有点青。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
……
白天,业主群里有人转进来一条视频。
别城的小区,解封了。居民下楼,镜头晃得厉害,门口的警戒线在撤,大白在边上站着,画外有人扯着嗓子喊「解封喽」,跟着一片动静,听不清是哭是笑。
群里炸了半屏。
“真的假的”
“哪儿的这是”
“咱这儿啥时候能轮上”
“看着像南边的”
陈姐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那亮嗓门从喇叭里出来:“哪儿的这是?咱滨城咋没信儿呢?”
没人答。
我刷到的时候已经两百多楼了。往上翻了半天,全是问句,一个答的没有。
我妈在沙发上扫了一眼,手机扣在茶几玻璃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没转给我。
我也没转给她。
同一条视频,在两块屏幕上各放了一遍。客厅里就我俩,谁也不提。
「晚上吃啥?」我把手机揣兜里,先开的口。
「馒头片呗,」她往厨房走,「还剩仨馒头,再不吃该长毛了。鸡蛋给你卧俩。」
「我一个就够,你吃俩。」
「滚犊子,老娘又不长个儿了。」
……
晚上收工,瑜伽课口令档又走了一天。她练完自己的,坐沙发上看我做完最后三组深蹲,膝盖数得一个不落。
我把哑铃收回阳台角落。她把垫子卷起来,立回沙发边,角度跟每天一样,垫子上磨起毛的那条边冲着墙。
「明儿还练。」她说。
跟着补一句,口气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
「明儿你帮妈抻抻腰,这腰自己够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又搁在腰眼上,指头在那块软肉上慢慢揉,揉两下,停了,又揉两下。
我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行,包我身上。」我应得敞亮,跟着劝一句,「腰不行就少练一套,别硬撑。」
「乌鸦嘴,老娘的腰老娘有数。」她笑骂,趿着拖鞋回房去了。门带上,比平时轻。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电视黑着屏,茶几玻璃板上她的手机扣在那儿。阳台上两支干花还倒挂着,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花瓣轻轻晃。
我回自己屋,关门。
手带到锁钮上,悬了半秒。
圆的,让手汗浸得有点滑。
新规头一晚。
手悬在那儿,没收回来,也没按下去。末了,垂下来了。
门就这么带上了,没锁。
锁钮那儿安安静静。
我上床,被子拉上来,盯着天花板。墙那边,拖鞋声,卫生间水声细细一线,牙缸磕在台面上,床板一声闷响,跟着灯关的声音。
今晚,两扇门都没锁。
那堵轻体墙还是那堵墙,翻身声、咳嗽声、半夜睡不着的动静,照样过。可就是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我不细想。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我翻了个身,脸冲墙。
明儿早上,她还会推门进来。上午练完,我帮她抻腰。手放哪儿,使多大劲儿,她说,我做。
妈交代的事,包我身上。
眼睛闭上之前,最后听见的是管道里一声水响,顺着楼,不知道传到哪一层去了。
第16章 学习新姿势
封控第三十三天,五月十一号。
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门没锁,昨儿立的新规矩,我这扇门带上没插销,她那扇也一样。
躺着听了会儿,墙那边没动静,她还没起。
被子上潮,连着几天阴,晾出去的东西三天才干透,被面摸上去凉浸浸的。
我起来套了件T恤。
出屋的时候她房门开了条缝,里头有动静,床单窸窣。
我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卫生间。
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头发,她的,深棕色,两根。
我用水冲,冲不下去,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航航?”她在屋里喊,嗓门带着刚睡醒的哑。
“起了起了。”
“粥在锅里,你自个儿盛。”
我盛粥的工夫她出来了,家居服成套,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脖子。
她走到餐桌边上,手在腰上搭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拿开,去够桌上的咸菜碟。
“腰还不得劲?”我问。
“老毛病。”她说,“一会儿上课,妈给你加个动作。”
“加啥?”
“吃你的。”
粥是小米粥,稠的,卧了个鸡蛋。
她把鸡蛋舀出来放我碗里,我舀回去一半,她瞪我,我又全舀回来。
这事儿天天掰扯,掰扯了二十三年,谁也没赢过。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到地毯边上。
T恤袖子挽到肩膀,先做深蹲。
一组二十个,做到十五个,腿肚子开始烧。
她刷碗的水声从厨房出来,哗哗的,盖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儿。
楼下有喇叭响,远远的,不是喊我们楼。这两天核酸改成隔天一回,群里说兴许是往好了走,也有人说别瞎想,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喘。阳台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花瓣全收拢了,深红色,干透了也没掉。她一直没摘下来。
十点刚过,她在客厅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抽出来。
垫子躺倒的动静比每天早了一拍。平时她得等我练完这套才铺垫子,今天我才做完深蹲,她就动手了。我拎着哑铃,一组弯举还没开做。
她把垫子铺平,四个角拿手抹了一遍。
垫子边上磨起来的毛被灯照着,发灰。
手机架上茶几,屏幕黑着,主播还没点开。
她扶着垫子边直起身,那只手又在自己腰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
“今天加个动作。”
“哦?”我把哑铃放下。
她在垫子上跪下来,两手撑垫,回过头看我。
“昨天不说了么,你帮妈抻抻腰。”她说,“先学,会了再使劲。”
“我学啥,我又没练过瑜伽。”
“猫式。”她说,“妈教你。学好了你天天这么来两遍,省得你那腰跟钢筋似的。”
她先做给我看。
跪姿,膝盖打开一拳宽,两手撑在肩膀底下。
吸气,腰往下沉,胸口打开,头抬起来。
呼气,背拱上去,头低下去,下巴找胸口。
两个来回,口令她自己喊给自己听,嗓门压到教学那档,低低的,跟平时喊我吃饭完全两码事。
“看这儿,腰的劲儿。”她说,“沉的时候别塌,拱的时候别耸肩。”
今天发揪扎得高,两缕碎发贴着脖子,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家居服成套那套灰的,袖子挽到小臂,胳膊撑垫的时候小臂上一道利落的筋。
跪下去那一下,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中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小腿,膝盖跪进垫子里,料子绷得匀实。
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反。
她跪稳了,又开始一轮。腰沉下去的时候,家居裤在跪姿里兜紧了一瞬。
我把眼睛搁回地毯上。
“看明白了没?”她回头。
“看明白了。”我说,“吸气塌腰,呼气拱桥。”
“那叫猫式。”她纠正,“你上来试试。”
我趴上地毯,照着她的样子两手撑地。地毯是客厅茶几底下那块,绒的,灰色,手心按上去软塌塌的。我吸气,腰往下塌。
塌过了。我自己都知道塌过了。屁股撅起来,腰窝陷下去一个坑,整个人跟个虾米反着弓似的。
“停。”她说。
她从垫子上下来,绕到我侧面站定。拖鞋底子在地毯边上蹭了半声。
“腰塌成这样,等着折呢?”
“妈我就问一句。”我撑着地毯偏头看她,“这课目会不会把我这钢筋腰直接压折喽?到时候你可得负责推轮椅。”
“废话真多。”她说,“趴好。”
她脚背在我小腿上轻磕了一下,不重。名分内的熟,她打我小就这么磕我,叫我让道,叫我别磨叽,叫我吃饭。我趴回去,补了半句:
“轻点儿啊妈。”
“吸气,沉腰,抬头。”她自己喊,“呼气,拱背,低头。”
我跟着做。塌下去还是塌过了,拱起来又耸肩。她站在边上看,看了两遍。
“会了没?”她问,“会了我上手了。”
“来吧。”我说,“整吧。”
她的手上来的时候没有预告。
一只手掌按上我腰窝,往下压。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
“塌下去,腰沉,妈给你掰。”
掌心的形状先到。
五指分开,掌根沉在腰眼上,四根手指顺着腰往侧里铺开,压力隔着T恤整个印进来,边缘清清楚楚。
温度隔了一拍才透过来,热的,从她掌心往我背上渗。
我背上那块T恤早让汗浸得贴在肉上,她手掌往下一压,那一块更湿,湿布底下是我绷紧又松开的肉。
“腰,沉。”她说。
我沉。
“别憋气。喘气。”
我喘。
她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
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得很低,跟着她用力的节奏走。
数到三,掌心压到底,停一下,起来,再压。
每一下压到底,掌心在我腰上多留半拍,再起来,再压。
多留的那半拍,比压的那一下长。
我趴着,眼前只有地毯。
绒是灰的,一缕一缕,我两只手的影子投在上头,手指头抠进绒里,抠出十个浅坑。
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爬,爬过下巴尖,砸在地毯上,一个小深点,绒吸了,颜色深一块。
过一会儿,又砸一个。
厨房里冰箱嗡嗡的。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听得格外的清楚。楼上谁家孩子在跑,咚咚咚,跑过去,又跑回来,大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词。
操。
我把这个字咬碎了咽回去,数她的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拍子很稳。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起来的时候我腰上那块湿布凉一下,又压下来,又热。
凉热凉热,跟着她的拍子走。
扶在我肩上那只手不怎么使劲,就搭着,拇指隔着T恤抵在肩窝里,随她压腰的动作一晃一晃。
第四下,还是第五下,我腰眼那块肉开始酸。压到底的时候酸劲儿顺着脊柱往下爬,爬到尾巴根,散开。我把气吐干净了,让她压。
“这就对了。”她说,“松下来,别跟妈较劲。”
“我没较劲。”我说,“我这不是配合呢么。”
“你这叫配合?和躺尸似的。”她手上加了半分劲儿,“腰,沉。再沉。”
我又沉了一寸。那一寸下去,脊柱咔的一声轻响,从腰窝一路松到尾巴根。
“哎对,就这个劲儿。”她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接着数。一,二,三。一,二,三。
数到第六下,还是第七下,我没记清。
那一下力道整个吃进去了,压得比前面都实。
酸劲儿从腰窝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到后背心,往下爬到尾巴根,两边往胯里散。
我没压住,嗓子里漏出一声哼。
哼出来我自己先把牙咬上了。
“疼了?”她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又加回去。“疼才对,不疼掰不开。”
“没事儿。”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使劲你的。”
她没接话,接着数。一,二,三。
我把额头抵到手背上。
手背上有汗,凉的。
耳朵我想管,管不住。
她的拍子声,她用力的时候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点气声,掌心起来又落下的分量,全在我背上。
她压一下,我背上那块湿布就贴紧一分,她起来,布料凉一分。
她俯身加力那一下,一绺东西扫过我后颈,软的,痒的。
我一激灵。
“痒啊?”
“没事儿。”
她的碎发。我知道。我没抬头。
她换了口气,接着压。
拍子还是一,二,三,不快不慢。
我后颈那块皮肤还留着刚才那一下的痒,痒完有点烫。
我把额头往手背上又抵实了一点。
“你这腰啊。”她说,“年轻轻的,硬成这样。天天坐电脑前头坐的。”
“那不能够。”我说,“我天天深蹲呢。”
“深蹲管腿,不管腰。”她说,“以后每天上课前,先给你掰五分钟。”
“行。”我说,“儿子就包在你身上了。”
“贫。”
她手上没停。
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我腰上那块T恤已经湿透了,她掌心每落一次,我都能觉出她五根手指各自的位置,掌根最沉,小指头那侧最轻,落在腰窝往侧一点的地方。
汗又砸下来一个深点。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一,二,三。一,二,三。
按着按着,她的拍子乱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一,二……”三的出口比平时快了半度,紧跟着四又稳回去。像谁脚底下绊了一下,马上装没事接着走。
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后面又稳了。
一,二,三,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还是热的,拍子还是那个节奏。
刚才那半拍快出去的“三”,掉在地毯上,没人捡。
平时一轮十拍。上礼拜压腿就是十拍,不多不少,她自己数的数,自己守着。今天压到八,她说:
“行了。”
手从我腰上撤的时候,顺序我全感觉到了。
掌根先起来,掌心离地,四根手指最后离开,指尖在T恤上拖了不到半寸。
布料跟着动了一下,停了。
腰上那块湿布凉了,凉得很快。
我趴着没敢动。额头抵着手背,地毯的绒扎着我手腕,一根一根的。手指头还在绒里抠着,我一根一根松开。
她站起来了。裤料窸窣了一声,方位在我侧后方,跟着是拖鞋趿上的动静,一只,又一只。
“乏了。”她说。
跟着又说:
“这腰。”
停了一下,她补一句:
“你自己活动活动,别一下子起来。”
“没事儿。”
我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过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撑着地毯坐起来,腰眼里还留着酸,酸得挺透。
我自己拿手搁腰上揉,揉给她看。
“妈,你这手劲儿见长啊。”
“那是。”她说,“老娘有数。”
她的嗓门往回找补了半度。没找全。尾音有点飘,落到“数”字上,散了。她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又扣下。
我低头揉腰,没看她。
“起来溜达溜达。”她说,“别杵着。”
“哎,这就起。”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腰直起来那一下,整条脊柱顺了一遍,还真松快了不少。“别说,掰完是得劲。”
“废话。”她说,“妈能害你么。”
她弯腰卷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的衣摆抻平。
两个动作连着,跟四月三十号那回一个顺序。
垫子卷成一卷,立回沙发边,磨毛的边朝外。
“明儿接着练。”她说,“一天都不能落。”
“好嘞。”
她进厨房去了,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水龙头响了两声。
我站客厅里活动腰,左右拧,前后晃。
腰上那块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汗在往里收。
我抢着去刷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几个,其实也没几个,俩碗俩盘一双锅铲。水开着,我刷得比平时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当当响。
“你轻点儿!”她在客厅喊,“碗磕豁了你赔啊?”
“赔,我赔。”我喊回去,“我赔你一个景德镇的。”
“滚犊子。”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剩的馒头,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见底了,掰到菜心那块,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我吃大帮子就行,她没理我,菜心照样搁我碗里。
“妈。”我说。
“吃你的。”她说。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发来一条:〈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整,看情况〉。
客厅里她也在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下。三点多,陈姐在群里发了接龙。
“鸡蛋,30枚一板,52元,满20份截单,明后两天到。”
她拿着手机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鸡蛋省着点吃还够,这板接上不慌。”
“接。”我说,“上回那板还剩几个?”
“六个。”她说,“省着点,一天俩,能顶到新货到。”
群里还有个团购买重了的在喊转手。“含泪出,自提,排骨两份下重了,原价转,求带走。”我把手机递出屋,隔着门框给她看:
“妈你瞅这个,‘含泪出,自提’,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都不容易。”
“这玩意儿还能下重了?”我说,“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说,“接龙那玩意儿,一不小心点两回,钱就出去了。上回你陈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着呗。”她说,“油又放不坏。”
她拿着手机回客厅,坐沙发上继续扒拉。
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她盘着腿,袜子脚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回屋了,顺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边拨了拨。
蒸屉的纱布搭在屉上,早上晾的,这会儿干透了。纱布边上有几个面点子印,是前天蒸馒头留下的。
晚饭她话密。
馒头就剩菜,蛋花汤。
汤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锅里打了俩。
我刚坐下,她手机响了,孙丽的语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机往桌上一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老吴又出新碴儿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换灯泡,说等电工等到猴年马月,踩个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把窗台两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兰,全完。
孙丽骂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骂声中气十足,笑得也中气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学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吴这把岁数了还逞能,你说他图啥。”
“老吴叔这是给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说。
“添彩?添乱!”她乐,“你孙丽姨心疼那两盆花,茉莉养四年了,眼瞅着要开。”
“让老吴叔赔。”我说,“解封了上花市搬两盆回来。”
“他敢不赔。”她说,“你孙丽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乐完,手机一翻,想起什么来:
“哎,下午群里那个‘含泪出’的,你猜谁家?”
“谁家?”
“三单元老刘家。”她说,“团购手一抖下了两份排骨,他媳妇在群里发的语音,六十秒,骂了五十八秒,最后两秒喘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拼单。”我说,“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儿不又在陈姐那儿拼上鸡蛋了。”
“就你会说。”她夹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饭。馒头是前天蒸的,热了热,皮有点干,瓤还软。蛋花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六一。”
“嗯?”
“看样子够呛。”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这话说完她自己把话捞了回去:
“馆子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就算了。”我说,“到时候加个锅包肉。”
“锅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样么。”我说,“馆子里的锅包肉,汁儿是汁儿,壳儿是壳儿。”
“行。”她说,“欠着,妈说话算数。”
她说完起身收碗。碗摞起来,筷子架在上头,她端着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半个厨房。
“妈,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戏去。”她喊回来,“这几个妈顺手就洗了。”
我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手机上大鹏发来消息:〈整不整,七点半也行〉。我回:〈八点〉。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鹏开黑,打到十点。
他那边单位发了一堆东西,封控福利,他跟我显摆了半宿。
我一边打一边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误,让对面抓了。
大鹏在那头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儿让谁勾走了?”
“困的。”我说。
“才几点你就困。”
“白天让我妈操练来着。”我说,“瑜伽课,压腰。”
“阿姨还练瑜伽呢?”大鹏来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滚,我妈。”我说。
“我啥也没说啊。”大鹏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两把我不打了,说困了。大鹏骂骂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机,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杯子磕台面的声,拖鞋来回的声。跟着是她房门带上的动静,门舌进框,一声轻响。
我也洗漱,关灯,上床。我这扇门也带上,没锁。门舌进框,又一声轻响。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我的。
我躺下,手搁在被子上。
被子有点潮,褥子也有点潮。我连翻两下都没找着舒坦姿势,干脆仰着不动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黄的,斜一道在墙上。
墙那边,她的翻身声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又停。
我听着,没动。手一直在被子上搁着。被面上的线头硌着我手心,我没挪。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谁家在冲马桶,水声顺着管道下来,进了地底下。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
我数了一会儿拍子。一,二,三。数到哪儿断的,我不知道。闭眼的时候,墙那边还是没动静。也许是我先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喊:
“航航,上课!”
嗓门跟每天一样亮。跟昨天也一样亮。
“来了。”我趿着拖鞋出屋。“今天我这钢筋自己来。”
“贫。”她说,“垫子都铺好了,就等你。”
垫子铺开,主播的口令点开,一板一眼。手机里的女声喊着吸气呼气,她跟着练,我跟着练。课回口令档。她练她的,我撑我的。
俯卧撑,她在边上看,只说:“胳膊再开一点。”没上手。平板支撑,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没上手。
压腿,她跪在垫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后腿跪,身子往前够,够到哪儿算哪儿。
只做,不说,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够的时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压了压。
压腰,她自己够自己的。猫式,口令从手机里出来,不从她嘴里出来。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头做我的,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节课,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两拍。今天的课,一个手指头都不碰我。谁也没提。
收工她卷垫子,卷完立回沙发边。今天没揉腰。
“自己找劲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嘞。”我说,“明儿还练呗?”
“练。”她说,“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我的碗里卧了一个半,她碗里半个。我说妈你这数学不行啊,她说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们俩戴好口罩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半个人的空。
楼下排队隔两米,她排我前头,风从连廊那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全程十来分钟。
回家开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剧。
她坐沙发,我坐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剧里演到两口子吵架,她点评:“这男的,窝囊。”我说:“女的也横。”她说:“横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没接这茬。
看到九点半,她说困了,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又坐了会儿,把剧看完那集,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冰箱嗡嗡的,电视柜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回屋,关门,没锁。
躺了挺久。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她睡得早。我也迷糊过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号,照旧。 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亮堂。上午上课,口令档,主播喊,她跟着练,我跟着练。压腿她自己压,压腰她自己够。一节课下来,她还是没碰我。
中午她拍了条抖音,拍那两支干玫瑰,让我举手机。
镜头里她说这花是封控前一天从店里搬回来的,鲜的时候插瓶,败了倒挂晾干,“东西搁我这儿,就没有白来的。”评论区一会儿就十几条,她一条条回,回得比谁都快。
下午鸡蛋到了。
志愿者送到单元门口,大白在群里按房号喊。
我下楼取的,一板三十枚,外头喷了消毒水,纸壳子潮的。
回家她接过去,拿酒精又喷了一遍,码进冰箱,数了一遍:
“三十个,一个没破。”
“五十二,值了。”我说。
“值啥呀。”她说,“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那阵子你还说,能买着就烧高香。”
“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冰箱门关上,“到啥时候说啥话。”
晚饭她话又多了起来。
孙丽发来语音,老吴赔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吴托人从郊区花棚弄了两盆,比砸的那两盆还好,孙丽的口气从骂变成了显摆。
她学得活灵活现,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两下。
“你孙丽姨这人。”她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那是。”我说,“老吴叔这波操作,属于亡羊补牢。”
“啥牢不牢的。”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砸了花,赔两盆,事儿就翻篇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扒了口饭。我也扒了口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外头哪个区降成低风险了。她看了一眼,没评论。我也没评论。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沙发上回评论。碗刷完,我擦着手出来,她头也没抬:
“明儿早上吃啥?”
“馒头呗。”我说,“还有仨。”
“仨不够。”她说,“明儿早上妈蒸新的。”
“面和好没?”
“这会儿就和。”
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和面。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转,她的手劲儿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从散的揉成团的,又从团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头也不抬。
“学学。”我说。
“学吧。”她说,“早晚你得自己开伙。”
“开啥伙啊。”我说,“这不有你呢么。”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着又揉上了,把面团整个翻过来,掌心压下去,往前送。
“有妈也不能可着妈一个人使啊。”她说,“去,把屉布浸上。”
“好嘞。”
我从挂钩上把屉布摘下来,放水盆里浸上。纱布吸了水,颜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盖了块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边冲,冲干净,擦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你也是。”我说。
她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阳台上晾衣杆挂得满,高杆低杆,她的丝袜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晃了晃。干玫瑰在墙角挂着,没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关门,没锁。
躺下来,墙那边安安静静。
今天她没揉腰。
今天的课上完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明天垫子照铺,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头一天一样,又跟封控头一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手。
第17章 兼职
封控第三十三个早上,门敲了一下就开了。
“航航,粥好了。”
她坐到我床沿上,被角掀到肩背,手腕一翻就撂下了。
我哼唧了一声算是应的,眼睛还没全睁开,她人已经出去了,拖鞋声踢踢踏踏往厨房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我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被窝里还热着,我在里面赖了半分钟,听见厨房里粥勺磕锅沿的动静,咔,咔,搅一圈磕一下,不紧不慢。
米香顺着走廊飘过来了。
穿衣服下床,裤衩背心外头套了件T恤。
走廊里亮着,窗帘她早拉开了,五月中了,早上的光进屋的角度跟四月那会儿不一样了,斜进来的那一道落在客厅地板上,亮得发白。
卫生间门口的地垫上有点潮,她洗漱完带出来的水印,边角踩了两个拖鞋印。
“快点啊,粥晾着呢。”厨房里又是一嗓子。
“来了来了。”
我进卫生间挤牙膏,镜子上还有她留下的水汽没散尽。
下水口滤网上干干净净,前天我刚掏过。
刷完牙抹了把脸,出去的时候她正把两碗粥往桌上端。
……
粥是两碗,白米熬到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端起来晃一下,米油跟着荡。
腐乳瓶子见了底,红汤挂在瓶壁上,她把瓶子斜过来,拿筷子把最后半块掏出来,夹到我碗里,瓶口在碗沿上磕了磕。
“没了,就这点了。”
“下波团捎一瓶呗。”
“看看有没有吧,这时候腐乳都成稀罕物了。”
剩馒头片煎过,边缘焦黄,码在盘子里一摞,最上面那片煎得火候大,边上一圈深黄。她坐下,顺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划,群消息刷开了。
她今天这身我进门就看见了。
头发还是早上那个松弧度,深棕的卷垂到肩膀,自己拿卷发棒卷的,卷了好几年了,手艺没撂下。
眉毛描过,细弯的两道。
口红是豆沙色,这会儿端起碗喝粥,碗沿上蹭掉一点。
长袖家居服,成套的那身,裤脚只到小腿。
我低头喝粥。粥烫,我吹了一口。
视线顺着桌沿往下滑了半截。
桌沿把大腿裁掉了,底下只剩小腿、脚踝和脚。
薄款。
肯定是今天换的。
肉色,薄得趾甲盖的颜色都透出来,淡粉的趾甲,圆圆的,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
春天那批中厚的把腿裹得匀实,这个就是贴着皮肤,皮肤什么色它什么色,就添了一层很薄的光。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在脚上挂着,脚腕轻轻晃,拖鞋后跟一下一下磕她的脚跟。
嗒。嗒。
磕一下,拖鞋往下坠一点,脚跟从拖鞋里抬起来,圆润的那块隔着丝,颜色深一分,又落回去。
嗒。
再抬起来,再落回去。
拖鞋在她脚上挂着晃,晃得很有耐性,一点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前掌那块吃着力,丝被撑得平,颜色深;足弓那块浅,悬着空,丝面松松地贴着;脚跟磕拖鞋的那块,一动一变。
搭在上面的那只脚,脚趾忽然蜷了一下,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一个一个的,撑开,薄料绷得更透,趾甲的颜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瘪下去的地方留着撑过的印。
过了一会儿,又蜷一下,五个鼓包又起来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势把裤脚绷上去一点,膝盖后侧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丝面也贴着,一笔带过去。
她划手机的手腕在画面上方动,袖口滑下去一截,露着细白的手腕。
她嘴里念着正事。
“陈姐那个绿叶菜接龙,今儿截单啊。”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块五,油菜七块,生菜六块八。抢钱呢这是。”
“报吧,妈。”我说,“都有啥,菠菜还是油菜?”
“都报上,搭着吃。”她头也不抬,“绿叶菜就得换着样来,老吃一样你吃得够够的。”
“我现在看见卷心菜就迷糊。”
“谁不迷糊。”她哼了一声,“保供包保供包,回回卷心菜土豆洋葱,土豆洋葱卷心菜,搁那儿排列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馒头片掰开,焦边掉了一小块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
“对了,面快没了。”她说,“上午我瞅着再团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层了。”
我把鸡蛋拿过来,壳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剥。蛋壳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来。
“面还够蒸两顿的,先别急着团,等等看下一波啥价。”我说,“上回鸡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这会儿啥都贵,绿叶菜下来了,面兴许也跟着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机稍微放低了点,“你是指望它降回原价?”
“降不回原价也能降两块。”我把剥好的鸡蛋在腐乳汤里滚了一圈,“两块是两块,一板鸡蛋五十二那阵,您不也说等等么,后来不也接上了。”
“行,听你的。”她笑了一声,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妈我沉得住气,会过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钱的专业。”
“省钱的专业教你蒸馒头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个道理。”
“滚犊子。”她骂我,手指头还在屏幕上点,“出息,四年的大学就学着蒸馒头了。”
桌底下那只脚还在晃。嗒。嗒。拖鞋磕脚跟的动静不大,饭桌上她说话的声、我嚼东西的声,都盖在上头,可那两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钻。
我把粥碗端起来,热气扑到脸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这个字刚冒头,让粥压回去了。
粥顺着嗓子下去,烫得实在,我把碗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馒头片。
“报完了啊,两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赵大妈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头大妈该在楼道里堵你了。”
“堵我干啥,我又没短过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鸡蛋那份,她非得给我拿俩苹果,我说不用,好家伙,追着我给了俩。老头耳朵背,在屋里看电视,声儿大得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赵大爷那电视,半个楼道跟着听。”
“可不。”她放下碗,“粥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收碗。
起身那一下,视线又扫过桌底,比刚才短,拖鞋后跟还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层丝在小腿肚子底下贴着,光从阳台那边过来,落在上头。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早。
水声哗哗的,我把两个碗都涮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去阳台收昨天晾的东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
“上午还练啊,你那腰我看着点儿。”
“练,包我身上。”
“包你身上?”她在阳台笑,“你那腰要能打包票,我瑜伽都白练十几年了。”
水池里的碗冲干净,我码在沥水架上,擦了手。
阳台那边她在够高杆上的衣服,胳膊抬着,家居服的后摆提起来一截。
我没多看,回屋换衣服了。
哑铃在阳台角落待着,上午的课九点半开始,这是这一个月雷打不动的点儿。
……
上午九点半,垫子铺开,磨毛的边翘着,她用脚把翘起来的角踩平。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外放,女声,慢慢的,一个动作一句。
“先活动手腕脚腕啊,跟我做。”
我俯卧撑第三组,做到第八个,腰下去了。
“腰!又塌了!”
她站垫子边上,嗓门把主播都盖了。
手没来。
前两天起就这样,口令到,手不到。
上礼拜压腰那回之后,她就改成光动嘴了,站边上看,错了就喊,喊得比主播还快半拍。
“这腰是工地范儿,”我撑着没起来,“钢筋混凝土的,弯不下去赖材料。”
“贫。”她说,“上回妈都给你掰过一回,往后的自己找劲儿。老让人扶着,长不了自己的肉。”
就这一句。说完她转身踩上垫子前头,跟着主播做示范,没有第二句,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把腰收住,接着做。做到第十二个,胳膊开始抖,我咬着牙又顶了两个,主播那边换动作了,她也跟着换。
天热,她上午就换了短袖款的家居服,短袖短裤,丝袜还在腿上,薄款,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丝底踩在垫面上,跟她平时踩地砖不一样,垫子软,脚下去陷一点,丝面跟着起一点细褶,又平掉。
主播喊下犬式。
她手掌撑地,臀挑上去,整个人折成一个倒V,胳膊撑得笔直,肩背那条线拉开了,十几年瑜伽的底子就在这儿,动作做得跟主播一个节奏,不抢,不拖。
我撑在地上歇的工夫,抬头看了一眼。
短袖袖口从撑直的胳膊上往肩窝滑,堆成一小团。 两条腿往后蹬直,小腿绷起来,绷出一条紧的弧,脚背绷成一条斜线,薄丝在这个角度撑得更透,从脚踝到脚尖,丝面被拉得平平的,脚趾在里头使劲,趾节一节一节显出来。
脚跟往垫子上找,没找着,悬着,脚底下的丝蹭着垫面,窸窣一声,又找了一下,还是悬着,她的跟腱抻得笔直,就是差那一截够不着。
收势,膝盖先弯,脚跟着地,脚踝那儿起了一道细褶,站稳,平掉,跟没起过一样。
“脚跟踩不下去的,别硬踩啊,膝盖可以弯一点。”主播在外放里说。
她膝盖弯了一点,再做,这回脚跟着了地,丝面在脚跟那块绷出最紧的一层,脚跟圆的那块把丝撑得发亮。
我抬头看的。她的口令声把我引过去的,名义上全说得通,练瑜伽么,看动作,天经地义。
“你瞅啥呢。”
她收势站直,看见我,嗓门照旧亮,半点别的意思没有,就是顺嘴一问,跟问“你咋还不做”一个味儿。
“看动作标不标准。”我说。
“老娘的动作用你看?”她拿毛巾按脖子,按完脖子按脸,鬓角两缕头发让汗打湿了,贴在颧骨边上,“管好你自己的钢板腰。”
“钢板也有上进心。”
“上进心?”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上进你先给我把屁股收下去,上回撅得能搁一碗水。”
“那是姿势的问题。”
“姿势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她站回垫子上,“来,歇够没有,下一组。”
我趴回去,重新开始做。
这回腰没塌,做到一半,听见她那边起了个扭转,坐到垫子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身子往一边拧。
拧到一半,轻轻咝了一声,顺手揉了把腰。
“这两天腰又有点儿不得劲,老毛病。”
说完接着练了。手上把那个扭转做完,呼吸没断,一下一下的,跟主播的口令合着拍。
我做完最后几个,撑在地上喘气,汗从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垫子上一个深点。
她跪坐在垫子上做收势,双手往前伸,额头往垫子上贴,胳膊伸得老长,家居服的后摆又提上去一截。
“妈,你这腰,不行明儿歇一天。”
“歇啥,动动反倒好。”她额头还贴着垫子,声音闷在垫子里,“躺一天才难受呢。”
“那你也别硬拧。”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她直起来,拿了毛巾又按了按脖子,拿起电视柜上的手机把视频关了。
主播的声音一停,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吱啦一声,从楼板上下来。
“行了,今儿到这儿。”她说,“你下午把屋里收拾收拾,椅子上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那山不是你叠的么。”
“我叠的你就不能往柜里搁搁?”她白我一眼,“搁那儿再塌了,我又得重新叠。”
“得嘞,下午保证给山搬了。”
“这还差不多。”
她卷垫子,卷到一半又想起来:“中午吃啥,面条行不,昨儿那卤还有。”
“行,我来擀。”
“你擀的面条,粗一根细一根的。”她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这回擀匀点儿啊。”
“收到,保证粗细一致,工程标准。”
“贫吧你就。”
她拿着毛巾进卫生间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我在客厅里做了两组深蹲,做完拉伸,阳台上的风吹进来,五月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晾着的衣角吹得一齐动。
……
下午陈姐的语音条在群里连发,一条四十来秒,语速快,带着笑。
“姐妹们,绿叶菜截单了啊,菠菜油菜生菜一共九十来份,明儿到货,按楼栋分,钱晚上统一收,没转的抓紧啊。”
紧跟着又一条。
“再强调一遍啊,按楼栋分,到东门消杀完静置俩小时,谁家也别催,到了我挨个@。”
妈把自家和赵大妈那份都报上了,接龙名单往下拉,1501那行后头注着“刘瑞华代下”。她隔着厨房门喊:
“菜报上了,明儿到,听我信儿。”
我在次卧应:“赵大妈那份捎没捎?”
“捎了,哪回落下过她。”
面粉她真没团。
我出屋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把面袋从橱柜里提出来,晃了晃,袋底那点面哗啦响了一声,又扎上口塞回去了。
冰箱门上那张奖状边角卷着,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塑料皮都黄了,她一直没揭,缴费单倒是一茬一茬换。
“妈,这奖状要不揭了吧,黄成这样了。”
“黄咋了,黄也是你挣的。”她头也没回,“搁那儿。”
“行,搁着,传家宝。”
群里有人拼草莓凑不够起送量,喊人搭伙,五零一的在群里喊“谁拼草莓,差两份”,底下七楼的接了句“上回那草莓酸得倒牙”,两个人你来我往呛了三句,没一会儿又自己好了,五零一的最后发了个抱拳的表情,“都不容易,酸点酸点吧,孩子想吃”。
楼下喇叭远远响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就一声,完了就静了。
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不快不慢,过去就完了。
我瞟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大鹏下午在群里发了个沈阳的新闻截图,配了句“我们这儿也封着呢,谁也别笑话谁”。
我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又私聊问我晚上开不开黑,我说开,老时间。
傍晚她做的面条,我擀的,这回擀得匀,她捞面的时候看了看,说了句“还行,有进步”,卤是昨儿剩的茄子卤,热了热,一人一碗。
吃饭的时候她刷到个视频,笑出了声,拿给我看,一只猫把主人囤的菜袋子全扒拉开了,土豆滚了一地。
“跟你似的,”她说,“上回你搬菜,卷心菜滚沙发底下那个劲儿。”
“那猫比我能耐,我一回就滚一个。”
“还挺谦虚。”
吃完我刷的碗,她在客厅拍她的视频,干花的,两支倒挂的玫瑰举在镜头前头,讲了五分多钟,剪完发了。
我在屋里打了两把手游,输了一把赢了一把,天就这么黑下来了。
……
15号没什么可记的。
上午课照旧,她的嗓门照旧,腰上没再听她说什么。
群里陈姐回了一句明儿到。
下午我把面袋里最后一点面倒干净,又蒸了一锅馒头。
阳台高杆上她的薄款挨着我的T恤,风从窗缝挤进来,两排衣角一齐动。
她从阳台走回去的时候,我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比头一天快。
……
16号白天过得没什么响动。
绿叶菜到了,上午陈姐在群里挨个@,妈下楼那趟是按通知去的东门,拎着两兜菜回来,门口消杀完拿进屋,菠菜油菜生菜分了三堆,赵大妈那份她择好了装袋,让我送到1501门口,敲了门我就走,隔着门听见赵大妈在里头喊“谢谢他刘姐啊”。
菠菜中午就下了锅,蒜蓉炒的,她炒绿叶菜有数,火大,下锅翻两铲就起,梗子还脆着。
吃饭的时候她说:“八块五一斤,就吃这两顿,你细品品。”
“品出来了,人民币的味道。”
“贫。”
晚上跟大鹏开黑。他那边活多得骂街,耳机一戴上就听见他在那头输出,从领导骂到甲方,换气口都没有。
“居家办公居家办公,活比上班翻一倍。以前上班到点还能走,现在好,十一点了群里@你,你敢不回?领导动动嘴,我们跑断腿。昨儿又发个文,请各部门提高站位,主动担当。我担当他大爷。”
“你们领导这官腔,”我说,“跟我们辅导员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我们辅导员当年就是,请同学们提高认识,端正态度,完了啥实质的没有。”
“一个师傅?一个祖师爷!”大鹏那边键盘噼里啪啦,“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开会开俩小时,俩小时就一句话能听,散会。现在更绝,描图算量全打包往外派,一单几百,公司报销走账,他就动动手指头转发,钱过一道手,油水全让他揩了。”
“一单几百是几张图?”
“看活儿,小的一个单体两三张,大的算量表配图纸,五六张也有。”他顿了一下,“哎对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帮兄弟分担两张?”
我屏幕上的人物站在路中间没动。
对面的人上来一套,技能全招呼上了,我死了,屏幕灰了,复活时间四十多秒,在那头一格一格地走。
“想啥呢你?”大鹏喊,“让人白打一套,睡着了?”
“没事儿。”我顿了一下,“图纸发我两张,试试。”
“哎这就对了!”他那头乐了,“你可一年没摸了,手生了别给兄弟丢人啊。明儿发你,要求不高,能看就行,标注别错,标错了我可没法给你兜着。”
“放心吧,吃饭的家伙。”
“吃饭的家伙你一年没动了。”大鹏损我,“上回让你画个啥来着,你说软件都卸了。”
“卸了再装呗,多大点事。”
“行,明儿上午发你,要求一块发,先给你两张小的练练手,找找感觉。”他说,“钱到账走他们公司账,一个月一结,到时候我这边直接按次给你结了。”
“不着急。”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完吧,十一点还@你呢。”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开了两把,一胜一负,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说不行了,明儿还得早起跟甲方视频,下了。语音一断,耳机里静下来,静得有点空。
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上,椅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我坐直了,把电脑角落里那个文件夹翻出来。
文件夹名还是毕业设计那年起的,“毕设最终版打死不改版”,里头套着七八个子文件夹,最底下压着CAD的安装包,一年多没点开过,图标上像落了层灰似的,其实屏幕上哪来的灰,可就是看着旧。
安装包双击,解压,进度条蓝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装程序跳出来,下一步,下一步,许可协议拉到底,勾选,再下一步。
路径默认C盘,我改了D盘,C盘就剩二十来个G了,毕设那年就满过一回。
进度条走到一半,墙那边,她洗漱的水声顺着管道过来,哗哗一阵,水关小的声音,又开大,又停了。
管道里水下去的咕噜声,隔几秒,最后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灯关的声音,开关那一下很轻,啪嗒,然后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再就没动静了。
她睡前不用吹风机,从来不用,洗完头都是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擦到不滴水就睡,所以夜里这点动静落得干干净净。
主卧那边静下来之后,屋里就剩我这台电脑风扇的声,还有冰箱在厨房里的嗡嗡。
进度条走到头,弹出来一个完成。
CAD的图标亮在桌面上,灰的,没激活的那个灰样。
我点开看了一眼,界面弹出来,熟悉的那套东西,菜单栏,工具栏,命令行在底下闪。
一年多没碰,手放到鼠标上,居然还记得快捷键的位置。
我关了软件,没建文件。图纸明儿才到,今晚建了也是白建。
椅子上的衣服我归置了,下午答应她的,山搬了,T恤裤子分了两摞塞柜里,椅子背露出来了。
书桌抽屉最底下那层我没动,旧材料压着,压了一年多了,谁也不翻,她也不翻。
十一点五十,我把手机充上电,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充电的那点亮从缝里透出来一点,照着床头柜上一个小角。
躺下,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沾枕头就着,这是她的本事,我从小就听着这堵墙,她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了,就是睡着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冰箱的嗡嗡顺着夜往屋里渗。
楼上不知道谁家还没睡,地板上很轻地响了两下,又没了。
对面楼的窗全黑着,就剩楼道里一盏声控灯,不知道被什么动静碰亮了,隔着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道昏黄,过一会儿自己灭了。
第一张图纸还没画,明儿才到。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
墙那边是她,睡熟了。
这门没锁,从十号夜里起就没锁过,她的也没锁,我的也没锁,两扇门都带上了,就隔着一条走廊。
眼睛闭上之前,我又想起早上那两声。嗒。嗒。拖鞋磕脚跟,不紧不慢,磕一下,坠一点,抬起来,落回去。
粥的热气好像还在脸上。
我把自己翻回来,冲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睡了。
第18章 按摩
我七点半坐进次卧的椅子,屏幕亮起来,CAD界面摊开在正中间,图层栏在左边排成一排。
墙角那两个纸箱还摞着,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胶带翘了边,一直没拆完。
桌角那枚软件图标是昨晚刚装上的,图标底下压着我抄快捷键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头两根线画歪了。
撤回。再画,又歪。
撤回键在左上角,我的拇指自己找得到它,比找画图键还熟。摁下去,哒,一声轻响,歪的那根就没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客厅电视声从缝里进来,新闻里念外地的数字,念完一段换一段。
跟着是厨房那一路,碗碰碗,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我喝了口水,接着画。
上午过得慢。
鼠标在图纸上走,一根线拖出来,盯着看它直不直,歪了半格,撤。
再拖,再撤。
图纸是人家给的旧扫描件,我照着描,标注一层一层往上码。
比例尺换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数字对不上,我对着计算器重新摁。 九点多,门缝里的声换了一路。手机主播的口令声进来了,女声,一节一拍地喊:吸气,抬臂,呼气,落。
她在客厅练上了。
口令声隔着门板,听着发闷。我手里的鼠标没停,一根线拉到位,松手,正好。
到十点半,撤回的间隔开始拉长。腰在椅子上坐僵了,我往后仰,椅背响了一声。手腕酸,我甩了甩,接着摁鼠标。
窗外的天从亮转到灰,云压得低,雨悬着不落。次卧没开灯,屏幕的光在脸上一点一点变重。
中午她喊了一嗓子吃饭,我出去扒了一碗。
她上午练完瑜伽拍的视频搁在茶几上晾着手机,饭桌上念叨哪个粉丝问她干花能放多久。
我听着,夹菜,应了两句。
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回屋接着坐。
下午手顺了。
撤回的次数少了,尺寸线一根一根拉得笔直,标注码到第三层。
图纸右下角那个图签我描得格外细,描完缩小看全图,密密麻麻一片,有点模样了。
我起身倒水,拎着水杯路过客厅。
阳台那边窸窣一响。
妈踮着脚,在够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
她捏着花茎底部,轻轻转了个面。
干花瓣脆,她的手放得很慢,转完,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绑绳扶正,指腹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这俩倒争气。”她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一个多月了,没散。”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站。
“妈,水开了叫我。”
“自己不会看壶?”她头也不回,“多大人了。”
我嘿嘿一笑,回屋了。
傍晚前,最后一段标注拉完。我把全图放大缩小过了三遍,存盘,打包。压缩包、文件名、日期,检查两遍,发送。
进度条走完,我靠在椅背上,脖子仰上去,颈椎响了一声。
没两分钟,大鹏的语音顶回来两条。点开,他嗓门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劈:
“行啊航哥,画得比我想象利索!钱转你了啊,后边还有一张,啥时候要吱声!”
我打字:〈妥了。〉 又按住语音补一条:“你这是拿我当黑奴使,下一单得加价。”
他的语音又顶回来:“滚,爱干不干,外头排队的人有的是!晚上开黑别迟到!”
我笑了一声,打字回:〈我这的画图练练呢,明儿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零钱那个数字变了。
四百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沿上摩挲了一下,按灭。
屏幕黑下去,屋里剩显示器的亮。光标在已经发出去的对话框上头一闪一闪。
钱在零钱里躺着,一个子儿没动。心里有个地方已经给这笔钱找好了去处。那个地方跟六一有关。
我没往下想。
窗外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快,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没了。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喊完就静了。
对门赵大爷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新闻联播报点的动静,一天到这时候就这一出。
我把椅子往后蹬了一截,腿伸直,伸了个懒腰。
二十三了,头一回往家里拿钱。数目不大。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搁了一下,我没给它起名字,起身把显示器关了。
饭桌上我扒饭比平时香。
白菜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我?了一大筷子。
“笑啥呢?”她问。
“没啥,菜好吃。”
她筷子停了,眼睛在我脸上多搁了一拍,没再问,起身给我盛了第二碗,搁在我手边,碗底磕着桌面,嗒的一声。
第二碗下去一半,我把事说了。
“大鹏他们公司活多干不完,往外派描图,一单几百。我接了,补补家用。”
先下的结论,补的过程。说完我低头扒饭,没抬头。
“哟!”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儿子在家都能挣钱了?”
跟着连珠炮就过来了:“啥图?难不难?老盯着那个屏幕,眼睛受得了么?”
“不难,描图的活儿。”我夹了口菜,“咱这专业闭着眼睛都能整,就是费眼。妈你再给我炒俩鸡蛋补补。”
“那明儿妈给你炖点好的,用脑子的活费神。”
她说着,一筷子下去,把粉条里仅有的几片肉全?起来,按进我碗里。
“吃。”
肉片压着粉条,还冒着热气。
“行。”我把肉往饭里按了按,顺嘴又讨,“我还馋你酱的排骨了。”
“美得你。”她剜我一眼,“排骨化冻得一天,明儿化上,后天吃。”
“后天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你。”她哼了一声,嘴角是上去的,“别添乱就行。”
她端起杯子喝水。
白天点的豆沙口红到这会儿淡了,杯口沿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
攒钱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我咽了口饭,把它压下去了。夹菜,扒饭,碗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吃完。
“一单能有多少?”她又问,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几百。看图纸大小。”
“那也中。”她点点头,“搁家坐着就把钱挣了,比你爸当年蹲工地强。”
“那可不,你儿子这叫技术工种。”
“贫吧你就。”她笑骂,伸手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汤喝了,紫菜补钙。”
“紫菜补啥钙。”
“我说补就补。”
我端着汤碗喝了。紫菜沉在碗底,我拿筷子捞干净。
冰箱在她背后立着,门上贴着电费单,还有我小学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着。她擦冰箱的时候从来不撕那张奖状,擦到那儿就绕着擦。
“钱到了搁你自己卡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补了一句,“大小伙子兜里得有钱。”
“知道。”我接她手里的盘子,“我刷碗,你歇着。”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盘子给我了,嘴上损,人已经往客厅去了。
第二天上午,不锈钢盆里躺着化冻的排骨。
血水慢慢渗出来,把半盆水染成淡红。她换过一次水,盆沿上挂着水珠,排骨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凉气。
“妈,排骨晚上炖?”我在厨房门口问。
“化透再说。”她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土豆皮,“急啥,跑不了你那份。”
“我这不是替你盯着火候么。”
“用你盯。”她削土豆的手没停,“该干嘛干嘛去,你那张图不是还没画完。”
冰箱下层,绿叶菜在消耗。
芹菜和油菜夹着放,芹菜叶子有点打蔫,她择出来扔了一小把。
鸡蛋板上三十枚的格子空了一小半,她拿了两枚出来,搁在灶台边的小碗里。
“明早卧鸡蛋。”她说。
“卧俩,我一个你一个。”
“废话。”
下午孙丽的语音方阵进来了。
她开着外放摘菜,一条接一条,外放的声音毛着边,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出来还是那么大。
“华子我跟你说,老吴睡觉打呼噜,我给录下来了!发他们家群里了!我说留着,将来孙子满月酒上放!他急了,给我洗了一礼拜袜子,哈哈哈哈——”
“损色。”我妈对着手机骂。
转脸跟我学,学到“满月酒”仨字自己先笑场了,手里的芹菜梗掐得咯嘣响。
我在客厅接碴儿:“孙姨这招够狠,吴叔一世英名毁在呼噜上。”
“该!”她冲客厅喊,“谁让他上回把盐当糖搁粥里!”
她低头摁着键回语音,笑得肩膀直抖:“丽丽你等着,下回我家这个睡觉磨牙我也录……”
笑完这一阵,她擦了擦手,坐沙发上回抖音评论去了。
一条一条先念出来再回。
有人问干花怎么晾才不烂,她打字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完自己念一遍,确认没错别字才发出去。
我在次卧画图,门缝里的声音一下午没断。
中间她隔着门喊:“航航,你那图甲方给钱痛快不?”
“痛快,画完就转。”
“那行。”她说,“可别让人白使唤。”
“放心,你儿子精着呢。”
“精啥精,精能让人拿你当黑奴使?”
她都听见了。我在屋里笑了一声,没接,接着画图。
傍晚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
排队隔两米,前头小孩踩了家长的脚,被拧了一下胳膊,咧嘴没敢哭。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十来分钟,进门门磁响了一声。
回来我接着画第二张图。这张比头一张复杂,画到一半,光标在图层栏上闪。
晚上她刷碗,我在客厅刷手机。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磕着碗。我在手机上跟人抢了个红包,抢了三毛二,手气最差。
跟着,水声停了。
最后一只碗磕了一声,水关了。
我抬眼。
她直起身,手先在台面上扶了一下,再垫到腰后头,慢慢揉。揉一下,停,再揉一下。两下之间隔着一口气。
厨房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影子斜在客厅地板上。
这几天她手往腰后头去得勤了,昨天晾床单的时候扶了一下腰,前天练瑜伽扭转动作减半。
我全看见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自己半张脸。
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划。
屏保自己暗了。
给你揉揉。
这四个字顶到嗓子眼。我咽了口唾沫,把它压回去了。
等个自然点的地界。
她揉完,拧干抹布挂上,关灯从厨房出来,经过沙发后头。脚步没停,带起一阵风,雪花膏的味儿跟着风过来一缕,又散了。
“早点睡,画那玩意儿费眼。”
“这就睡。”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红包抢了多少?”她进主卧前问了一句。
“三毛二。”
“哈哈哈。”她笑了一声,“手真臭。”
主卧的门带上了。
夜里墙那边翻身声响了两回,停了。
我对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图,光标在图层栏上一闪一闪。大鹏发消息问明晚开黑几点,我回了〈老时间〉。又坐了一会儿,关了机。
她揉腰的那两下悬在我眼睛里。揉一下,停,再揉一下。
第二天的晚饭桌上,排骨见了面。
她兑现了。排骨炖得脱骨,酱色挂在肉上,锅里还卧着几块土豆,土豆吸了肉汤,边缘炖得沙沙的。
她往我碗里?了两块带脆骨的,自己夹了块小的。
“咋样。”她问。
“就这口。”我啃着排骨,含混不清,“值一天化冻。”
“贫。”她自己也下筷了,咬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到了。”
“妈你这手艺,解封了能开店。”
“开啥店,花店还不够我忙活的。”她筷子顿了顿,“店租月月照扣,这日子过的。”
这话头她没往下续,夹了块土豆。我也没接,啃骨头。桌上就剩咀嚼的动静和电视里新闻的声。
“多吃点。”她又?了一块搁我碗里,“用脑子的人。”
晚饭后她洗了把脸出来。
头发用那支深棕色的鲨鱼夹随意夹着,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在脖梗上。
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浅色棉的,洗得发软,领口洗得有点松。
腿上薄款的肉丝袜是新换的,薄得近乎一层雾,脚趿着绒面拖鞋,啪嗒啪嗒过去开电视。
投屏开着,年代剧演到中段,演员嗓门大,吵吵一条巷子的事。
茶几上她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枸杞浮在水面,一粒一粒胀开了,红得很实。
我们各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老位置。
她盘起腿坐,家居裤的裤脚缩上去一截。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薄丝包着的脚背在灯光底下绷出一道很浅的亮。
剧情演到那家儿子把学费拿去倒腾买卖,赔了个精光,蹲在医院走廊不敢回家。
“这小兔崽子。”她骂,“搁我早削他了。”
“人那不叫不争气,人那叫心里有数。”我学她昨天骂孙丽的腔调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拆台,“得,当我没说,这儿子确实欠削。”
“去你的。”她笑,伸手够搪瓷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枸杞被吹开,又聚拢。
电视里那家妈去医院送饭,娘俩隔着走廊对视,背景音乐起来了。
“演得还行。”她点评,“这妈演得像。”
“像啥像,你比她能耐多了。”
“那还用你说。”她下巴抬了一下,很受用。
后半场,她的手抬上来。
先揉脖子,揉了两把,又下去揉腰。
揉到腰那儿,手停了停。
我在旁边数着。停了差不多两拍,才收回去。她眼睛没离开电视,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明。
那句话又顶上来。
这次没咽。
“妈,我给你捏捏。”
她眼还盯着屏幕:“你会捏啥?”
“试试呗,又捏不坏。”
她往沙发边上挪了挪,背对着我让出来,下巴还朝着电视。
“捏坯了拿你是问。”
我站起来,绕到沙发后头。
手落下去,隔着那层棉家居服。料子洗得发软,洗得薄,底下一碰上就是热的。
我两只手先搭在她肩膀上,掌根贴住,试了试劲。
拇指找到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按下去。
那块硬,硬得跟里头别了根筋。
“轻点。”
我松了半分劲。
她脑袋往旁边歪了半寸,把那块肉又让出来一点。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头原来蜷着,这会儿慢慢摊开了,搭在裤子上,不动了。
她后颈就在我眼皮底下。
鲨鱼夹的齿缝里咬着头发,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着脖梗,发根那儿有白天没散尽的一点潮气。
我一压,领口跟着手上的劲儿往旁边挪一线,锁骨上缘出来一小截,又回去。
再压,再挪一线。
棉料擦着皮,窸窣一声很轻。
我呼吸下去一回,那几缕碎发就轻轻动一回。
脑子里蹦上来一个字。我把它按住了。手上的劲没变,一下,一下。
“对,就那儿。”
拇指底下那块肉从硬到软,我一点一点感觉出来的。
先是指尖底下的筋结抵着,揉开了,化成一片软。
软下来的时候,她自己出了口气,长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电视里还在吵。楼上有一阵很轻的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没了。
又捏了一阵,她忽然开口。
“往下点,腰上头那块。”
说完她就接着看电视了,跟说了句把那碗递我一样。
我手停了一拍。
往下挪了一截。
掌根压上去,棉料底下的软肉温温地透上来。
这块的肉比肩膀上软,一压一个窝,回弹慢。
我把劲放匀,掌根碾着,一下一下按。
棉家居服的后摆随着我的力道轻轻往下坠,又弹回去。
“劲儿行么。”
“嗯,就这么着。”她下巴点了点。
捏到一处,她安静了一拍。
电视里演员的嗓门还在,她的声没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也不动了。我等了一下,手上没停。
跟着,“嘶。”
那一声很短,从牙缝里出来的。
她后颈的皮跟着紧了一下,领口被我拇指压着的那一线布料绷了绷。
膝上那只手的指头蜷起来,蜷到一半停住。
拖鞋里的脚背下意识蹭了一下地,绒面和地板擦出一点声,很轻,一下。
整间屋子都跟着静了一格。电视声还在,可它忽然变得很远。
“没事儿,你继续。”她说。
我接着捏,劲放轻了一分。
她膝上的手又慢慢摊开了。
后颈的皮松回去,碎发还是那几缕,随着我的呼吸一动一动。
她的呼吸落回原来的节奏,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软棉传到我掌根底下。
电视里演到哪儿我不知道。演员的嗓门大一阵小一阵。搪瓷杯里的热气少了,枸杞沉下去一半。楼上又没声了。
“行了。”
这两个字比平时慢。
平时她说行了,尾音一落我就该收手。这回尾音落了,人没动。背还在我手底下,呼吸一起一伏。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了一下,暗了一下。
又停了一拍,她才直起来。
我在心里数得出来。
一。
二。
我收手。手只做这一件事,收回来。
掌心是热的。
她后颈那块皮,比我的手心热。
她就那么坐着,活动了两下脖子。左一圈,右一圈,骨节咯的一声轻响。眼睛没离开过电视。
“行啊小子,比你爸那两下子强多了。”
“那必须的,我这手法专业,跟电视上学的,下回收费。”
“还敢跟你妈要钱?”她笑骂,顺手拍我胳膊,“快看快看,这段。”
屏幕上正演那家儿子灰头土脸回家,他妈啥也没问,给他下了一碗面。
“瞧瞧人家这妈。”她说。
“你不也这样。”我说,“我高三那年打球把脚崴了,你一句话没骂,先给我炖的骨头汤。”
“那能一样么,你是崴脚,他是败家。”她分得清清楚楚,“再说了,你也没败过家,从小就知道往家划拉。”
她拍我胳膊那只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
我坐回自己那头。
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没蹭掉。
她的声音跟着剧情走,一会儿骂一句,一会儿笑一声。
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发现凉了,起身去厨房续水,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又回,回来接着盘腿坐下,裤脚还是缩上去那一截。
她没提捏肩这茬。一个字都没提。就跟刚才那十几分钟是看电视看进去的,跟她揉脖子揉腰一样,揉完了就完了。
我盯着电视。余光里她活动脖子的侧影晃了一下,往左,往右,骨节又响了一声。
就一下。我把视线掰回屏幕上。
剧情演到娘俩坐在灯下吃饭,谁也没说话。她看着,嗑了颗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明儿吃啥?”她忽然问。
“啥都行。”我说,“你做的都行。”
“贫。”她把瓜子皮扔进茶几上的小碟子,“剩下那半锅排骨,明儿下点面条。”
“中。”
十点半,她照例起身,抻了个懒腰,胳膊举上去,家居服的下摆提起来一寸,又落回去。
“明儿还看不看剧?”她进房前随口问。
“看。”
“嗯,睡吧。别画太晚。”
主卧的门带上了。
墙那边传来洗漱的动静,水声,杯子的磕碰,柜门开了又关。跟着是关灯的一声。
我躺在次卧,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掌心早不热了。
黑暗里,后颈那几缕碎发闪了一下。那声“嘶”跟着闪了一下,很短,从牙缝里出来的那种短。跟着是她直起来之前,多停的那一拍。
一。二。
我把手放下了。
门是带上的,没锁。墙那边再没动静,楼上也没动静。整栋楼的夜静下来了,水管里远远过了一次水,咕噜一声,又没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闭眼。
第19章 好滑
封控第四十三天,5月20号。
午后两点多,次卧的屏幕上,第二张图剩最后一道标注。
光标在命令行里一闪一闪,跟着我的思路一顿一顿。这道尺寸标注标完,整张图就齐了,晚上能给大鹏发过去。
客厅里,手机支架支在茶几老位置。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倒挂,嗓门比日常收着半度,讲到顺的地方,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
“倒挂着晾,花头朝下,绳子拴在茎秆这儿,别拴太紧,勒出印子就不好看了。”
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嗓子别栋的核酸通知,含含糊糊的,谁也没理会。
两份声响在屋里各待各的,中间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我这边鼠标点击声,她那边一句一停的口播,互不碍着。
阳台上那两支干玫瑰还挂在那儿,挂了快一个月了,颜色沉成了暗红。
……
画完一个节点,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坐太久了,嗓子发干。
我起身出去倒水。
客厅里她正拍第二遍。开头那句“家人们”说到一半,自己喊了停。
“不行不行,重来,这话说得跟背书似的。”
她中午就拿卷发棒把头发带过了,松弧度还支棱着,散在肩膀上。
眉描得整齐,口红比日常那支豆沙重,衬得整张脸亮堂。
裙子是拍视频才上身的那条,藏青色的,平时干活不穿。
腿上薄丝,两条腿在裙子底下匀匀的。
拖鞋趿着,一只鞋的后跟让她踩在脚底下。
茶几上摆着那支干玫瑰,她拍之前特意从阳台上取下来的。
我把杯子伸到饮水机底下,水哗哗地接。
“妈,这条又拍几遍了。”
“第三遍!”她头也不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把刚才那条删掉,“你杵那儿干啥,挡我光了。”
“我倒水。”我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一步,“图纸剩最后一道标注,画完收工。”
“收你的工去吧,别搁这儿晃悠。”
她按下录制键,脸上瞬间换了个神采,冲着镜头笑:“家人们,今天教大家怎么把开败的玫瑰做成干花,别扔啊,扔了白瞎了。”
我端着水杯往次卧走。经过电视柜的时候,她正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去够电视柜上头的玻璃瓶,说要拿来当道具,装干花好看。
踮脚那一下,小腿在薄丝底下绷了一下。就一下。脚踝上那层薄丝让阳台进来的光照出一道细亮,从拖鞋口一直延伸到裙摆底下。
我端着水回房,没停第二眼。
杯子搁在桌上,水汽从杯口往上冒。我坐回椅子,光标还在那儿一闪一闪。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业主群。有人转了一张聊天截图,红头文件的照片,拍得模模糊糊,配的文字说“六月初有动静”。
底下立刻跟了两条。
“真的假的”
“哪儿来的图”
陈姐冒出来问了一句:“滨城啥时候信儿啊,这图看着不像咱这儿的。”
没人接得住。两张表情包发完,一个抱拳,一个吃瓜,风声就沉下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画我的图。
客厅里她还在讲。讲完了拍,拍完了剪,剪片的间隙坐着回评论。手指头戳着屏幕,嘴里念念叨叨。
“问我口红啥色号……我理他干嘛。”
“哎这条问得好,问干花能放多久,放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别搁潮地方。”
她的腰挺得直,一下午没伸手往后够过。这两天都没怎么够。前阵子练完瑜伽总要扶着腰揉两下的习惯,这两天没见着。
她剪完一条,自己看回放,嫌自己口头禅多。
“又说‘完事儿’,一条说了四个‘完事儿’,剪掉剪掉。”
楼下又有喇叭声,这回听清了,是五栋的,明天上午核酸,按单元下楼。
跟我们这栋没关系。我手里的鼠标没停。
……
傍晚,饭点前。
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着,白菜粉条下锅有会儿了,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进次卧门缝。
我敲完最后一道标注,保存,检查了一遍图框,齐活。明天再核一遍就能发给大鹏。
客厅里视频铃声响了。
她的手机,那个专属的铃声,响第一声我就听出来是谁。
“你爸。”她在客厅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
我听见她捞手机的声音,沙发皮面窸窣一声。接着是手机支在茶几上的动静,支架腿磕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缴费单上,咔啦一下。
我继续在次卧坐着,把图又过了一遍。外面的对话顺着门缝进来。
“喂。”她的声音。
屏幕那头的动静隔了一层,闷闷的,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比我记忆里又哑了一点。
我在屋里听着。她答话的间隙,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能看见客厅沙发的一角。
她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坐进沙发里。
屏幕里父亲半躺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枕头垫得老高。
背后那个简易衣柜还是老样子,柜门上搭着一件外套,深色的,拉链开着。
宿舍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的沟壑比平时深。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脱口一句。
“今天挺精神啊。”
说完自己就没词了,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屏幕外的什么地方,又收回来。
“刚拍完视频,还没来得及洗呢。”她接得顺,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描了眉抹了粉的,能不精神吗。”
“嗯。”
“评论区还有个问我口红啥色号的,你说逗不逗,我理他干嘛。”
“嗯。”
父亲那边往下走流程,问一句停一下,慢得很,跟十几年前打电话一个节奏。
“吃了没?”
“这不正做呢吗,排骨,炖上了。”她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边呢,吃的咋样?”
“最近食堂能吃了。”父亲说,“凑合。”
“凑合也得吃,别老对付。”
“嗯。核酸咋样?”
“前天做的,阴的,都好。明儿五栋做,估计后天轮咱们。”
“钱够不够?”
“够。你上回打的还没动多少。”她顿了顿,“你那边也还封着吧?”
“封着。工地还是停着没动。”
一句带过,谁也没多聊。屏幕两头静了一拍,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漏进来。
父亲的目光在屏幕里挪了挪。
“航航呢?”
……
她扭头就喊。
“航航!你爸找你!”
嗓门亮堂,从客厅直进次卧,门都不用穿,跟从前喊我吃饭一个量级。
“来了。”
我应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趿上拖鞋往客厅走,拖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响过去。
她往沙发里侧挪了挪,腾出外侧的位置。沙发本来就不宽,她一挪,里侧的靠垫让她挤得歪了。
紧跟着她伸出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下带。
“来来来,跟你爸说两句。”
她的手指细长,圈住我手腕圈得满满的,力气实,掌心热乎。动作快,没有任何掂量的空隙,跟拽一个放学的半大孩子回家吃饭是同一套动作。
只是如今被拽的人比她高出一头。
我顺着这股力往下坐。
屏幕里父亲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变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来了来了。”她冲屏幕说了一句,手这才从我腕子上撤走,顺手把茶几上的手机往正了扶了扶。
手腕上那圈热乎气儿还留着。
……
坐下的位置比预想的挤。
她往里挪是挪了,我这肩膀还是挨着她肩膀。坐垫上带着她刚焐出来的热,从我这一侧的布面透上来。
裙摆在她刚才坐倒的时候顺着腿往上收了一截,停在大腿中段。再往下就是薄丝,两条腿的轮廓在那层薄料子里匀匀的,一直收到拖鞋口。
我侧过身对着屏幕。右手得找个地方撑。
沙发扶手在她那一头。我这头只有坐垫边沿,窄,撑不住。
手往下落的时候,我眼睛在屏幕上。
落下去,才觉出落点。
掌心里没有布。
只有丝。
先是滑。丝面贴着我掌心的纹路,滑溜溜的,掌根那块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刮着丝面,细得几乎听不见的一点沙沙,只有我自己知道。
跟着是凉。薄薄一层化纤的凉,隔着皮贴上来,透得快,一眨眼的工夫就透过去了。
凉底下,她腿的温度顶上来了。温的,实的,透过那层薄丝往我掌心里渗。
再往下是软。她的腿有分量,掌心压上去,软肉在掌心底下微微变了形,把我掌纹的沟沟坎坎都填满了。
操。
我把视线钉在屏幕上。
屏幕里父亲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宿舍的白灯在他头顶上晃。他看着我,慢悠悠地开口。
“吃了没?”
“吃了。”我说。
喉咙里发干。我咽了一口。
“在家干啥呢?”
“画图呢。大鹏给介绍点私活,CAD,一张几百块。”
“行。”父亲点了点头,枕头在他脑袋底下动了动,“有个事儿干着好。”
她在我旁边接过去了,嗓门亮起来。
“你爸说你呢听见没,让你听妈的。”
她冲屏幕一扬下巴,显摆上了。
“航航现在能挣钱了,头一笔四百二,到账了都。我说给他炖排骨,犒劳犒劳。”
“挺好。”父亲说。
屏幕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随着画面的明暗轻轻晃。她的半边脸让屏幕光照着,口红的颜色在光里更显。
“听你妈的话。”父亲说,“缺钱了说。”
“挺好的。”
“知道,听我妈的。”
每句都短。每句都稳。字从嘴里出去,一个不多。
掌心里那层实感还在一层一层报。滑,凉,温度,软。四样东西摞在一起,谁也没盖过谁。
她的全部反应是零。
她还在跟屏幕贫,说评论区里有个同城的老太太,问她干花怎么保存,她给人家回了一大段。说到热闹处,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给我腾位置。
腿的重量在我掌心里跟着变了变。
丝面底下的软肉挪了个窝,原先压着的凹下去的地方回弹了一点,新的地方又陷进我掌纹里。
她说话的时候腿跟着话音的节奏轻轻动,笑声一出来,大腿上的肉在我掌心底下颤一下,颤完又稳住。
我没立刻撤。
按上了再弹起来,屏幕那头我爸正看着,弹起来才显眼。
她换了下坐姿,两只脚在拖鞋里动了动。
靠我这边那只脚的脚踝转了半圈,薄丝在脚踝骨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裙摆还停在大腿中段,一动不动。
“项目部那边伙食行不行啊,”她接着跟屏幕唠,“上回你说煮面煮坨了。”
“食堂有了。”父亲说,“不自己做了。”
“那敢情好,省得你糊弄。”
我撑着没动。手腕上架着的半边身子有点酸,我没换姿势。
掌心的茧子底下,那层丝一直滑着。她的体温一直透上来。时间长了,凉的那层早没了,剩下的全是她的热。
屏幕里父亲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转了转。
“天热了,家里缺不缺风扇啥的?”
“不缺。”她说,“缺也买不着,买了也送不进来。”
“解封了买。”
“解封了再说吧。”
我数着台词。
“吃了没”过去了。“干啥呢”过去了。“听你妈的话”过去了。往下就该是收尾了。这套流程十几年没变过,收尾永远是那句。
我知道哪句之后必须站起来。
她还在说团购,说陈姐那儿鸡蛋五十二一板,三十枚,说草莓六十八一盒,底下还压坏几颗。父亲说贵。她说可不,贵也得吃。
她的腿在我掌心底下安安稳稳的,像沙发的一部分,像扶手,像她自己的身体从来不归别人管的那部分。
一分来钟了。
屏幕里父亲把手抬起来,在镜头前挥了一下。
“行了,你们吃饭吧。挂了啊,缺钱了说。”
“行,你那边注意身体。”她说。
屏幕灭了。
黑下去的那一瞬,屏幕里映出我们两个并排的影子,一晃,没了。
“哎。”
我应了一声,顺势起身。
两个动作一个拍子。手抬起来的时候,掌心离了那层丝,贴着的地方空了一下,空气灌进来,凉。
我趿着拖鞋往厨房走,摆筷子。
拖鞋底啪嗒啪嗒,跟来的时候一个声。
厨房案板上,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筷子笼里抽出两双筷子。我拿着它们往餐桌走,摆开,动作跟每天一样。
客厅里,她在沙发上坐直了。
我端着筷子回头看过一眼。
她正拿手搓那条腿。搓的还是我刚才撑过的那块地方,大腿前侧,掌心隔着薄丝搓,窸窣一声,又一声。
腿麻了。压一分来钟,谁都麻。
她冲厨房这边开腔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压得妈腿疼。大小伙子死沉死沉的,往人身上一坐跟堵墙似的。”
一口气连发,中间没有缝,连个磕巴都没有。
我把筷子往桌上放。
她管这个叫我太沉。行,我太沉。
“那下回我坐地上。”
“你可拉倒吧。”她站起来,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地上……”
后面的话让卫生间门截住了。插销咔哒一声,老式的铁插销,用了十几年,动静还是脆的。
水声起来,哗啦啦的。
隔着水声,她骂回来一句。
“滚犊子,地上凉。”
水声盖着整个屋子。
我拿着筷子,站在餐桌边上。
抬手,在鼻边停了一拍。
放下来。
筷子摆上桌,两双,对着放。碗也对着放。
厨房里排骨的味儿越来越厚,锅里咕嘟声小了,该关火了。我进去把火拧到最小,拿铲子翻了一下,白菜塌下去,粉条透亮。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洗脸的动静。
几分钟后她出来。
眉淡下去了,描的那层洗掉了,露出原本稀散的眉尾,稀得快看不见。
唇色浅了,口红没了,透出自己那点淡粉。
头发随便一拢,湿意贴着鬓角,几根碎发粘在太阳穴边上。
裙子没换,裙摆上沾了两点水点子,深色的小圆点。
刚才屏幕里那个“挺精神”的女人,一盆水全收回去了。
我摆完最后一双筷子抬头,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淡眉,淡唇,湿鬓角。
“看啥呢,”她拿毛巾擦着手,“端菜去。”
“哎,端菜。”
排骨盛出来,连汤带菜,满满一大碗。白菜炖得烂,粉条吸饱了汤,排骨搁在最上头,四五块,块块带肉。
她把碗搁上桌,热气往上冒,把饭桌这块填满了。
“吃吧。”她坐下,先拿筷子把排骨边上的肉片往我碗里拨。
我伸筷子把那块肉拨回去。
“买都买了,吃你的。”她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肉片落回她碗里。她也就收下了,咬了一口。
“嗯,烂糊。”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烫,吸溜着吃的。
她吃到一半想起什么,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下午群里又传,说六月初有动静。”
当笑话讲的口气。
“我瞅见了。”我说,“上回五一也是这么传的。上上次,二十号。”
“可不。传一回黄一回,跟狼来了似的。”她咬了口排骨,“再传两回,群里都没人搭理了。”
“搭理的人还是有的。那俩表情包发的。”
“吃瓜那个是吧,我也瞅见了。”她笑了一下,法令纹挂下来两道,“吃自个儿的瓜,保供的瓜,八毛钱一斤那会儿。”
“妈你这梗用得比我溜。”
“滚,你妈玩抖音的时候你还写作业呢。”
饭桌上的话落在菜上,落在群里,落在传闻上。排骨一块一块下去,她碗里两块,我碗里两块,最后一块在盆底,她拿勺子连汤舀给我了。
“汤泡饭,香。”
我接过来,浇在米饭上。
“今儿还看剧不?”我问。
“看。”她说,“吃完歇会儿就投屏。昨儿那集正看到关键地方。”
“看到厂长要倒台那儿。”
“对,就那儿。”她拿筷子尖点点我的碗,“赶紧吃,凉了。”
饭桌的灯光落在她卸了妆的脸上。淡眉,淡唇,颧骨上那几点淡斑没了粉盖着,仔细看能瞅见。
跟下午屏幕里那个判若两人。
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我把最后一口汤饭扒拉进嘴里,起身收拾碗筷。她坐着没动,说歇十分钟再投屏,让我把碗泡上就行,一会儿她刷。
“我刷吧,你歇着。”
“刷你的吧。”她摆摆手,也没跟我争。
水池子里水放出来,碗筷进去,洗洁精挤了两滴。我刷碗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了,她在找投屏的按钮,遥控器按得啪啪响。
窗外天擦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家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影子一晃一晃。
楼下空街上没有车。路灯先亮了。
碗刷完,手在毛巾上擦干。右手擦完,左手擦。
擦到右手掌心的时候,毛巾在那层茧子上蹭过去。
我把毛巾挂回去了。
……
夜里回房,门带上,没锁。
灯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对面楼一点灯光,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白。
我躺着,手搁在被子上。
黑暗里,掌心的东西一遍一遍自己回来。
滑。凉。温度。软。
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排着队回来。丝面贴着掌纹的滑,薄薄一层透得快的凉,凉底下渗上来的她的热,软肉把掌纹填满的那点变形。
我摊开手,举到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光底下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茧子还在,掌纹还在,跟每天一样。
墙那边,她洗漱的动静顺着墙过来。水龙头开,关,又开。杯子磕在台面上,轻轻一声。卫生间的灯从门缝底下灭了。
她回主卧。床板响了一声,又一声,是她躺下去的动静。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管道井里的水声,不知道哪家在用水,哗哗的,顺着管子走了。
第20章 看片
图纸上这根线又歪了。
我撤回,重新拉。
光标跟着鼠标走,手在,心思不在。
第二根。
又歪。
封控第四十三天,夜里,第二张图才画了小半,剖面那儿还有一大片空着。
屏幕右下角,十一点四十。
搁平时,这个点我起码还得再在线上一个多钟头。
耳机里大鹏的语音条顶进来,嗓门隔着耳机都震:“航哥你今儿魂儿呢?让对面打成筛子了。”
游戏里我的人物躺在地上,灰屏。
读秒,复活,冲出去,拐过墙角又躺。 第四回了。
大鹏在那头喊得挺热闹,一会儿骂对面一会儿骂我,我应了一声,应完才听清他上句说的是啥,应岔了。
“困了,下了。”
“哎哎——”他后头的话没来得及出来,我已经把耳机摘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半拍,客厅冰箱的嗡嗡浮上来。
低低的,一直在那儿,刚才让耳机挡了个严实。
我把图纸存了,关机,显示器的光灭下去,屋里只剩门缝底下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夜灯的黄。
洗漱是早就洗漱过的。我关了灯,上床。
躺下。侧躺,朝墙。墙是轻体墙,隔壁就是主卧。不行。翻回来平躺。天花板黑着,看不出远近。又侧过去,朝门。
怎么躺都不对。
掌心那点东西没散。
从傍晚挂电话到现在,五六个钟头了,它一直在。
这会儿一闭眼,回放自己就开了,按白天那一分来钟的顺序走,一格不落:先是丝面,滑,薄薄一层凉,隔一层料子是腿的温;跟着是她腿上的软肉在我手掌底下微微变形,她跟屏幕里我爸说话,腿上使着劲儿,说一句,轻轻颤一下;说到热闹的地方她整个人往我这边歪过来,掌心上的分量沉了一截,过一会儿又抬起来。
“你爸说你呢听见没。”
她那会儿偏头冲我说的这句,这会儿在耳朵里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我硬了一晚上了。
从饭桌上摆筷子那会儿起就没消停。
朝哪边躺都顶着被子,被面蹭过去一下,清清楚楚,火星子一样。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肚皮上凉了一小块。
不管用。
热气在底下,散不出去。
墙那边没动静。
她洗完澡就上床了,十点半,雷打不动。
这会儿她的呼吸隔着轻体墙过来,匀长,一下,一下,间隔都一样。
她睡得着。
她沾枕头就着。
枕头让后脑勺焐热了。我把它翻了个面,凉的,脸贴上去,闭眼。
凉劲过去,还是那点东西。掌心摊在床单上,空的,可我总觉得上面还压着那一分来钟。
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屏幕的光一下子打在脸上,刺得眼睛眯起来。我侧着身,把亮度又按低了一格,低到快看不见,才点进收藏夹。
列表还是那些,一部一部排下来,封面都熟。这一夹子是攒了好几年的,封控前管用的那批全在里头。
第一部。
进度条直接拖到攒下来的位置,四十七分钟那儿。
女人弯下腰,领口垂下来,熟的,丝袜裹着的两条腿绷出好看的线条,镜头停在那儿不动。
以前拖到这儿,手底下早就热了,快得很。
今天我看着,手在被子里动,动了好一阵。
底下半硬不软。
磨了几十下,皮让汗浸得发滑,就这点反应。
画面上的人还在弯着腰。我盯着看。挺对的题材,挺对的构图,哪儿都对。底下不答。
换第二部。
腿,丝,脚,镜头从脚踝往上扫,扫得挺细,脚背绷着,丝面底下的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都扫出来了。
搁上个月,这一部我能翻来覆去用一礼拜。
扫到一半,我划走了。
第三部。
点开,看了不到一分钟,快进。
第四部,封面点进去又退出来。
画面一个比一个对路,底下越来越敷衍。
我手上加了劲儿,心里发急,越急越没动静。
磨到后头发疼,火辣辣的,皮都烫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上的人穿着丝袜,薄的那种,一动一反光。我脑子里是另一双腿。
下午那个温度。丝面底下,随着说话轻轻动的分量。
操。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光灭了。屋里黑透,一点亮都不剩,就客厅里冰箱的嗡嗡隔着门板进来,一直那么响着,不高不低。
我盯着天花板。黑里什么都没有。喘声一下一下,重的,慢慢平下去。胸口那块手机凉,贴着汗。
平下去了一会儿,又乱上来。
黑夜里,脑子不听使唤,自己往外蹦画面。
她今天腿上那双。
薄得近乎一层雾的那双,肉色,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都压不住。
傍晚洗完澡脱下来的。
在哪儿。
……
我知道在哪儿。
卫生间。洗衣机旁边那个篓。
我闭着眼都数得出里头现在有什么。
高杆归我挂,两个礼拜了。
她的衣裳从我手里过,一天一遍。
她的袜子一天一双,洗完澡换新的,换下来的团一团,丢进篓。
今天傍晚我晾最后一批衣裳的时候,篓口还搭着她上午换下来的家居裤,灰的那条。
今天那双,薄的,肉色的那双,下午在我手掌底下待了一分来钟的那双,脱下来之后去了哪儿,不用想。
傍晚那一分来钟这会儿又自己走了一遍。丝的凉。底下的温。她说话时腿上那股劲儿。
墙那边,呼吸声还在,匀长。
我躺着没动。
不动。盯着黑暗。
动了她会发现。篓里的东西过她手,明天,要不就后天,她洗衣服。
会吗。
她洗衣服是整篓拎起来往洗衣机里倒,倒完,按开关,倒洗衣液,关上盖。谁一双一双翻。自己的袜子她都未必看一眼。
这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压住。手往床里侧挪了半寸,冲着书桌那边。
抽屉最底下。旧材料压着的,毕业寄回来的图纸和说明书底下,那双还在。五年前从她要扔的袋子里抽出来的那双。
那双我停住了。
五年了。
洗了不知道多少水,丝早懈了,松垮垮的,绷在指头上都撑不出个形状。
味儿?
早没了。
连洗衣粉味儿都淡了,凑到鼻子上也就剩一股子旧布料搁久了的闷气。
今天那双有。
几个钟头之前还在她腿上,从早上穿到傍晚洗澡,穿了一整天。
脚踝那儿让袜口勒出来的细印子,这会儿多半还在料子里留着形状。
雪花膏底下,她皮肤捂了一天的那点温气,也还在丝里沉着。
翻个身。枕头这一面又让脸焐热了,换到那头,凉的。再翻回来。
墙那边一点声没有。
门没锁。
我坐起来了。
坐起来之前没有哪一下算是“定了”。
没有。
腿先下来的,脚掌落到地板上,没声。
人已经站直了,床板在我身后轻轻回了一下弹,动静小得让冰箱嗡嗡盖得干净。
门轴有点锈,这个我知道,白天开门它总要吱一声。
我捏着把手,一寸一寸转,转到头,再一寸一寸带门。
门开得很慢,慢到轴上那点锈声被速度吃干净了,一丝都没漏出来。
客厅。
冰箱嗡嗡。夜里这屋子的底噪就这一层。电视柜上那瓶干玫瑰黑乎乎一个影子。主卧的门带着,没锁,她立的规矩。门缝底下没光。
我贴着墙根走。
八十八公斤,搁地板上就是八十八公斤。
脚掌外侧先落地,从脚跟滚到前掌,重心压着,一步,一步。
地板一声没出。
走过她门口那两步,我呼吸都放细了。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老式插销在门里头,她洗澡才用,这会儿用不上。我侧身挤进去,门没碰着框。
篓在洗衣机旁边。
我蹲下去。
掀第一层。
我的T恤,大裤衩,前天换的,汗味儿淡。
往边上拨。
她的家居服,软棉的,团着,就是傍晚我在篓口看见的那身。
再往下,一条毛巾,半干,潮乎乎的。
再往下。
指尖碰到一片不一样的料子。
薄。滑。凉。
满篓子的棉和毛巾,就这一片是这个手感。我把它从底下抽出来,两只叠着,两层丝,轻得没有分量,搭在我手心里跟没有一样。
五月夜里,屋里二十来度。它脱下来几个钟头了,凉的,是料子自己的凉。我凑近了一点。
穿了一天的味道残量还在。
沉在丝里头,不重,得凑这么近才接得住:雪花膏的底子,底下压着她皮肤捂了一天的温气,干净的,微潮的,从脚踝那片料子上起来得最明显。
脚踝的位置,一道勒出来的细印子的形状还留在丝里,浅浅一圈。
袜尖那儿,白天绷过脚趾的弧度也还在,五个小鼓包的形状,第二根的那个稍微长出来一点。
我蹲在原地,听主卧那边。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
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我攥着那薄薄一层站起来,腿蹲麻了半边,起的时候扶着洗衣机的边,慢慢起,没让它响。
回去还是墙根,还是脚掌外侧先落地。卫生间里水气、洗衣粉味、她的味道,混成一团,我把它甩在身后。
回房。门带上,照旧不锁,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坐到床沿。
手里就那薄薄一层。
黑里,我把它摊开在两手中间。
两层丝,薄得近乎一层雾。白天它在灯底下裹着她的小腿,这会儿在我手里,凉,滑,我自己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渡进去。
先动手的是记忆。
掌心那一分来钟又压上来了:丝面的凉,底下的温,她说话时腿上的劲儿,往我这边歪过来时沉下来的那一截分量。
我攥着她的手,这双手这会儿替那条腿动。
料子裹上来。
两层,叠着,包上去的一瞬间凉得一激灵,跟着就温了。
薄丝滑,不涩,勒过脚踝的那圈细印子贴着我的掌纹过了一下。
硬了一晚上的东西让这两层丝一裹,绷得发疼,疼里往外冒火。
我低着头。
味道跟着动作翻上来。
丝在我手里动,一动,沉在里头的那点温气就松一点,飘上来,撞进鼻子。
雪花膏底下,她皮肤捂了一整天的味道。
今天白天,这双脚穿着它趿在拖鞋里,在厨房、在客厅、在沙发上挨着我的手背。
傍晚它进了篓,现在它在我手里。
喘压在喉咙里。
床板不许响。
我整个人绷着,手上的劲儿一阵一阵,快一阵,慢下来,又快。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从头到尾,没断过一下。
她睡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今天穿的那双。
这个念头一冒头,底下的火腾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我咬住牙,把它咬回去,牙关咯咯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手上的丝越来越热,我自己的温度,她的味道,白天掌心的分量,三样搅在一起。
腿在床上蹬直了,脚趾抠进床单,背弓起来。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上挺了一下,喉咙里那点声让牙关咬碎了,一点没漏出去,全进了丝里。
热的一片,瞬间让两层薄丝吃透,沉下去,湿漉漉贴在手心里。
我坐在床沿,没动。
黑暗里,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耳朵膜上,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完了,耳朵里就剩冰箱的嗡嗡,还有墙那边她的呼吸。还在。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里拎着那双湿透一片的袜子,湿的地方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觉得沉了一点,凉得比刚才快。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我看了很久。
不能放着。精斑一干,那就是铁证。
我把它团在手心里,第二次开门。还是一寸一寸转把手,还是墙根,还是脚掌外侧先落地。这一趟比第一趟快,路熟了,黑里也有了数。
卫生间。
水龙头把手我只拧开一小格。
水细成一条线,顺着池壁往下爬,几乎没声。
半夜用水,管道传声,楼上楼下,主卧,全在这一根管子上。
这个道理我白天不会想,这会儿想得清清楚楚。
洗得快,搓得狠。
丝在指头上翻了两遍,黏的那片让水冲开,冲干净,对着池子底下看不见的光看了一遍,又翻过来冲一遍。
拧。
拧到最干,展开,再拧第二遍。
两层薄丝让水一过,更透了,搭在手上往下坠。
放回是湿的。没办法,只能湿。
我蹲回篓子跟前,掀开那几层,把它埋到最底下,铺平。
上面照原样压回去:毛巾,半干的那条;她的家居服,团回原来的形状;我的T恤大裤衩,最上头。
位置跟掀开之前一样。
赌三件事。
赌她洗衣服还是整篓倒,倒完按开关,不一双一双翻一双脏袜子。
赌这点残湿叫周围的干布料吸走,到她倒水那天,什么都不剩。
赌这双袜子在这堆衣裳里,跟昨天的、前天的,没有任何区别。
就这三件。
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轻。躺下。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从头到尾,没断过。
我躺着,眼睛睁着。
明天她洗衣服,要不就后天。
整篓倒进去,包括那双。
洗衣机转起来,什么味道,什么印子,什么湿了一片又拧干的痕迹,全搅进一缸水里,放掉,冲走。
后天傍晚我挂高杆,它会干干净净搭回那根杆子上,薄得近乎一层雾。
这事到此为止。永远到此为止。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过的是白天她揉着腿那句“死沉死沉的”,还有水声里那句“滚犊子,地上凉”。
冰箱还在嗡嗡。
篓底那双拧到最干的袜子,埋在三样脏衣裳底下。她还没洗。明天,或者后天,那双手会把整篓倒进去。
【待续】
第21章 阳了
楼下的喇叭先炸了一声电流杂音,刺啦,跟着才有人声,十二栋,十二栋下楼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天。这个开场我已经听熟了。
我妈在玄关扬嗓子:“航航!穿衣裳!核酸了!”
“来了!”
核酸码昨儿晚上我就给她截好图了。
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点开相册头一张就是。
出门之前我把她手机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头碰着我的手指头。
她没察觉,揣进兜里,口罩往脸上一挂,弯腰看鞋带。
我这只手昨儿夜里干过什么,它自己记得。
我把手插进裤兜,跟着她出门。
鞋柜上酒精喷壶立在老位置,钥匙串挂钉子上。
她回身瞄了一眼门磁那个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扇卧室门都带上了,没锁。
她立的规矩,谁睡觉都不许锁门,到今天第十二天。
楼道里声控灯啪一声亮了。
电梯里没人。
轿厢那面镜子照着我俩,一前一后。
她在前头看电梯门上贴的通知,我在后头看她后脑勺。
染的深棕色,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
中心花园,队伍拉开隔两米。前头后头都是听熟了动静的房号。脚底下贴的两米线胶带磨起了边,有一截叫鞋底蹭开了,翘着。
赵大妈排在我们前头五六个人的位置。
搁平时,隔着两米她也得扭头跟我妈唠三句,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今天她就那么站着,背影冲着后头,没回头。
我妈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就穿这个出来的?”她上下打量我的T恤,“回家加件衣裳,今天风凉。”
“不冷。”我把胳膊一绷,“大小伙子火力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壮啥壮。这节骨眼儿上冻感冒了,你试试。”
她嘴上嫌着,手跟着就上来了,伸过来把我T恤的领子抻了抻。指头在我锁骨边上掠过去,快得很。
二十三年她就这么给我抻领子。小时候抻,现在还抻。
我低头看手机,把她手指头掠过去那一下,按进手机屏里。
手机响起来不是一只一只响的,是一茬一茬炸开的。
队头先响,两三声。跟着中段。跟着就是我们这头。前后左右,一眨眼的工夫,整支队伍的手机全在兜里、在手里震。所有人同时低头。
我掏出自己的。业主群,@全体成员。
“通报:十一栋确诊一例阳性,即日转运。同栋住户居家等待进一步通知。”
队伍没声了。
人都在动,没人说话。
前头有个男的回过头,目光在队伍里扫了半圈,扫到我和我妈这儿,又转回去了。
脚底下没人指挥,全都自己往后错。
两米线不知不觉拉成三米,那截翘起来的胶带叫人踩得彻底平了。
大白在那头举着喇叭喊,间隔再大一点。喊了一句,自己停了。
不用喊了。
我妈把通报点开,两个指头划开放大,来回划了两下。
“十一栋……”她说,“哪个单元来着?”
“不知道。”
她没再问。通报上没写。
前头赵大妈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全楼就数她嗓门亮,今天跟哑了似的。
做完核酸从另一侧绕回。还是那条路,还是十来分钟。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速,步子都比来的时候沉。空街上保供车都没过一辆。
我跟妈并排走,中间隔着多半拳。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这个缝。
进门,酒精喷壶一人一下。我先喷,她后喷,顺序一个多月没变过。
大群从这一刻起就没停过。
先是猜。
十一栋几零几,几个版本轮着转,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跟着是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打过照面。
再往后,难听的也冒出来了,“肯定是不守规矩”。
发出来没半分钟,叫人两句劝怼回去了,都不容易,嘴上积德。
我妈刷到那句难听的,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过的。”
陈姐发了条语音条,背景里锅铲哐哐响:“这两天的接龙都缓缓啊,等通知,货我让人家先压着。”
我把这句念给我妈听。
“缓就缓吧。”她坐在沙发那头,手机举得老远,“绿叶菜就剩一把了,先紧着会坏的吃。”
“饿不着。”我说,“冰箱里鸡蛋还十几枚呢,馒头也有,米面都够。你儿子这体格,扛造。”
“嗯,做饭。”
十点四十,小冯冒出来了。
头一条是正式通知,格式工整,落款社区,让十一栋同栋住户居家等消息,其余各栋照常管控。
隔了十来分钟又补了条语音,嗓子有点哑。
“挨户打电话核对行程,接到电话的配合登记,没接到的不用来问。都别在群里问了啊,问也问不出啥。”
公事公办的调子。尾音上带着点儿活人味儿。
我妈给赵大妈发了条私信。
〈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
〈没事。〉 我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进厨房了。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
中午,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进的小区。
封了四十四天,这个声儿头一回是冲着我们小区里来的。
我在次卧,CAD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第二张图画到一半。车声一进东门方向,我站了起来。
走到客厅南窗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北窗。
同一个声儿,两扇窗,一人一扇。
她本来在水槽边择那把绿叶菜。车声一近,手停了,菜梗捏在手里,人朝着北窗定住。水管还流着,细水,她没关。
对面楼的窗一扇接一扇亮出人形,都贴着玻璃往下看。
车往十一栋的方向去了。看不见车头,光听声。声音先拐了个弯,又变小,最后没了。
她接着择菜。动作比刚才慢。择完的菜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比平时齐。码完,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我在南窗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人形一扇一扇撤了。
回次卧坐下,CAD的光标还在原地闪。图纸一笔没多。
下午两点多,群里陆续有人说接到核对电话了。有人问行程问到哪一级,问完自己又把那条撤回了。
1502的电话一直没来。
保供喇叭远远地响了一声,是别的楼的通知。楼上1602今天白天没动静。
我妈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本来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哪一回开始,改成屏幕朝上摆着了。
下午三点,她从沙发边把旧瑜伽垫抽出来,铺开。
垫子磨毛的边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摊,平了。手机架上,主播的口令从扬声器里出来,扁扁的。
今天她铺垫子比平时快。铺开以后还多拍了两下。啪,啪。手心落在垫子面上。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哑铃搁在脚边。屋里没人起话头,就主播一个人在数。
“往那边挪挪。”她说,“挡我亮儿了。”
“行,我挪。”我撑着地板往边上错了一个身位,“我这一百七十多斤,还能挡住房子的光。”
“你挡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关系。”
“……有道理。”
她没再接,跟着口令起了第一个式子。我数自己的俯卧撑。一个,两个。
垫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远处又有车声。
由远及近。听不出来是同一辆走,还是又来一辆。
我妈的动作悬在半空。
一个扭转做到一半,胳膊抬着,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户外头。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个,她才跟,迟了一拍。
我正撑着俯卧撑,撑起一半,停在半空,从地板上看着她的侧影。
车声远了。
她接上下一个口令。单腿平衡,抬起的那条腿绷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墙。
指尖先挨的墙。跟着整个掌心贴上去,借力,松开。前后没到一个呼吸。
她重新站稳,把动作做完。跟口令跟得严丝合缝。刚才那一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练瑜伽十几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头一回见她扶墙。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
“积少成多。”我说,“六一之前攒出一顿馆子钱,问题不大。”
“谁让你掏钱了?”她眼睛一瞪,“妈说带你下馆子,那就是妈请。”
“那我点锅包肉。”
“点。再给你点个地三鲜。”
“得嘞。”
到点了。她伸手过来。我把胳膊一抬,她两根指头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利落。
抽出来她没看,递给我。
递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举着玻璃管,对着阳台方向的光,慢慢转。水银柱细,我眯着眼对角度。
她等不及,从对面凳子上起来,直接凑过来看。
她的脸到了我脸旁边。
这个距离上,眼角那两三条细纹趴着,不笑的时候也趴着。
描过的眉,眉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
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唇纹里积着颜色深的一线。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就一下。
气味也是这个距离才有的。
一团。
雪花膏的沉,底下压着她忙了一天的温温的气息。
择过菜,烧过水,练完瑜伽没再洗,那点热乎气全在这一团里。
她眼睛盯着管子,睫毛都没往我这边偏。
“多少度?”
水银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实。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脸退开,直起身。
“换我。”
她捏过体温计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夹着,没法比划。
“去。”话从她咬着牙关的缝儿里出来,“把阳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阳台那边抬了抬。
“这就去。”
阳台上,高杆低杆挂着我们俩这一天晾的东西。我的旧T恤大裤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丝袜垂在低杆一端,夹子夹着袜口。
我一件一件收。夹子一个一个摘。摘一个,手里多一个。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手心有点握不住了,换了个手。
阳台外头,对面楼的窗亮着比平时多的灯。楼下空街,一辆保供车慢慢开过去,车厢蒙着布。
衣服收完,一摞抱在怀里。她的家居服挨着我的T恤。一样的洗衣粉味,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耳朵根是热的。
我自己知道。
楼下那辆保供车开到头了,拐弯,看不见了。我抱着衣服进屋。
她的五分钟到了,自己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三。”她把体温计往茶几上一搁,“都没事儿。”
“那必须的。”我把衣服搁沙发上,“咱娘俩这体格,病毒见了得绕道走。”
“就你嘴好。”她起身往厨房走,“等着,炒个菜就吃饭。”
晚饭是炒绿叶菜,最后一把。恐慌日,先吃会坏的。又摊了个鸡蛋,边儿焦黄。
我妈话比平时密。
她把孙丽的语音外放,手机搁在桌子中间。
孙丽在那头连珠炮。
他们小区又有阳的了。
老吴白天在大群里追问阳性那家的轨迹,问得太细,叫人家给怼了。
孙丽骂他给自家房号招眼,骂到第三句,自己先乐了。
“你说这老爷们儿。”我妈笑着给我拨了一筷子鸡蛋,“虎不虎。”
“这事儿干得确实虎。”我扒了口饭,“孙姨骂得对。这节骨眼儿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不咋的。”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看我吃饭。
我扒到第三口觉出来的。抬头,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比平时长。长出来的那一截,也就一口饭的工夫。
“看啥,吃你的。”
“我这不是吃呢么。”我低头扒饭,“你炒的菜香,还不兴人捧场了。”
“贫吧你就。”
她收回目光,给我碗里又拨了一筷子鸡蛋。孙丽的语音还在桌子中间响着,骂完又笑场了。
收拾完,她隔着客厅说了句“睡了啊”。
“嗯。”
两扇门各自带上,没锁。
楼上1602今夜没动静。整栋楼安静得比平时早,管道里的水声都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墙,她的翻身声密。
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又响。
体温计在茶几上,没收。玻璃管在夜里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大鹏晚上发过一句“上线了”。我打字回“今天算了,累了”。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接。
墙那边又翻了一次。床垫的弹簧很轻地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没数她翻到了第几回。
第22章 噩梦
后半夜墙那边才彻底静下来。
翻身的动静一阵密一阵疏,我躺着听,听到后来自己也迷糊过去了。
再睁眼,天刚亮透,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灰白。
五月的早晨,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拖鞋趿拉趿拉,开冰箱,又关上。
等我洗漱完出去,粥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冒热气。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根水银体温计,对着窗户的光甩了两下,水银柱下去了。
“先吃饭。”她说,“吃完量一个。”
体温计昨天就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在茶几上搁了一宿。昨天量过一轮,今天还要量。我没说什么,坐下喝粥。
粥是昨晚的剩饭熬的,稠,咸菜丝切得细。
她坐我对面,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去够咸菜碟子。
搁平时她这时候该念叨了,今天核酸第几轮、陈姐的接龙什么时候恢复、楼上那家昨晚又折腾到几点。
今天一句都没有。
我低头扒饭,耳朵在客厅外头。楼下静。静得跟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
动静是七点半过一点起来的。
先是楼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跟着是脚步,碎,乱,不止一个人。
再有就是大白的动静,隔着十几层楼瓮上来,词听不清,调子听得清,是办事的调子。
我撂下筷子起来的。她比我还快,已经站到客厅中间了,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我先去的北窗。趴在玻璃上看,角度不对,十一栋的单元门被咱家这栋的楼角咬掉一半,只能看见环路的一段。我绕去阳台。
楼下环路上,两个大白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一户人。
大人拎一只拉杆箱,箱子上摞着个塑料袋,袋子随着走道一晃一晃。
箱子轮子在砖缝上磕,咔啦,咔啦。
小孩被大人牵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看楼。
看了挺久。
被大人拽了一下,才接着走。
十一栋单元门口还站着第三个大白,手里拿一卷什么,正低头撕。他们往东门去,警戒线外头停着一辆车,保供车改的那种,车门敞着。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头发乱着,早上随手挽的那个髻散了半边,几缕挂在脖子边上。她手里攥着体温计。攥着,没量,就那么攥着,指节扣着那根细玻璃管。
她站得比平时离我近。近到她胳膊几乎蹭着我的袖子。
我没动。她也没动。
楼下那辆车关门的声音传上来,闷的一下。车开走了。第三个大白回到单元门口,往门上贴东西。白纸,巴掌宽,两道,交叉着。字看不清。
写的什么,不用看清。
这楼里的封条,原来三户。从今天起,四户。
风从阳台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吹得她脖子上那几缕头发晃。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慢,别了两回才别住。
“粥还热着。”她说。
她先转的身。说完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玻璃门在框里磕了一下,隔断了楼下。
“来了。”我说。
眼睛在封条上多停了一拍。那两道白纸贴在十一栋的门上,跟创可贴似的。
我跟着她进屋,拖鞋趿拉趿拉。
……
回到桌上,粥还温着。
她先把体温计夹上,自己量。
坐在那儿,胳膊夹着,眼睛落在桌面上一个点上,没看手机。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眯着眼转了个角度。
“三十六度五。”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我:“夹着。”
我夹上。她盯着我夹好,才坐下,掰了半拉剩馒头,慢慢嚼。馒头是熥的,皮有点塌。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看。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眯着眼。
“三十六度五。”她说,“都没事。”
她把体温计搁回茶几。没搁回原位,往里推了推,推到纸巾盒旁边,立住了。那位置顺手,一眼就能看见。
群里从早上开始炸,又很快收场。
我划着手机看。那户的男主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麻烦各位了,大家保重。”
底下跟着十几条保重,房号排了一串。有一个房号追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接触过。三条劝的立刻压上来。
“都不容易。”
“这节骨眼儿就别问了。”
“人家都这样了。”
再往后,没人说话了。
赵大妈的头像两天没冒泡。全楼嗓门最亮的人,昨天核酸排队都不搭腔。搁以前,群里这种场面她第一个到,语音条能发一串。
陈姐的接龙还停在暂停状态。最后一条是她前天发的。
“暂缓,等通知。”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那条“大家保重”。她凑过来看,就着我的手,没接手机。离得近,我闻到她头发上隔夜的洗发水味,淡了。
看完她坐回去,接着掰那半拉馒头。
“这家人,说话挺体面。”她说。
“嗯,没骂街也没卖惨。”
她嚼着馒头,腮帮子动得慢。过了一会儿又说:“孩子才上小学。”
我没接这句。这句没法接。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嘴。
吃完饭她收碗,我擦桌子。抹布过到第三遍,她说:“行了,桌子让你擦出坑了。”
我放下抹布。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白天小冯的核对电话没打来。
昨天群里说挨户核对行程,十二栋一溜门牌号轮过去,到一五零二这儿,电话一直没响。
我妈手机充着电,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排得靠后。也许。
没人提这个。
……
上午她端着那盆绿叶菜去阳台择。
菜是前儿到的,小油菜和菠菜混着,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她把小凳搬过去,盆搁在腿上,垃圾袋挂在小凳腿上,手指把袋口在凳腿横梁上绕了两圈,挂牢。
平时她择菜快得很。黄叶子掐下来甩进袋子,一棵接一棵,手起手落,菜帮子磕盆沿,嗒,嗒,带响的。
我在客厅擦哑铃。
阳台角落那对哑铃,铁的,封控这么久就靠它们。我拿了块湿抹布,先擦左边那只。铁是凉的,擦过去一层水汽,抹布一让开,铁面又暗回来。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阳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掐菜的声。没有菜帮子磕盆沿的声。
我从客厅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影。
背还是直的。
她坐了十几年瑜伽垫,蹲小凳上背都不塌,脖子拔着。
手可放在盆沿上。
择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叶子上还挂着水,一直没动。
她的脸朝着楼下。
朝着十一栋那个方向。
封条从咱家阳台看不见正面,只能看见那个单元门的一角。她就看着那一角。
楼下有救护车声远远过了一趟,没进小区,往南去了。声音拉得长,过去之后,楼又静下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管道里谁家冲水,哗哗一阵,过去了。
1602今儿一天没动静,平时这个点儿,楼上的小媳妇该起来走动了,地板该有拖鞋声。
今天没有。
全楼都在消化那张封条。
我手里的抹布在哑铃上转圈,一圈,又一圈。铁让我手心的汗焐得不凉了。
她捏着那棵菜,捏了多久,我没看表。反正我哑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端着盆进屋。
盆里的菜,跟端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少。
她从我背后过去,进厨房,盆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下轻响。
我头都没抬,抹布在哑铃上搓得飞快。
那盆菜,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就想到这儿。想到这儿我就起身去卫生间拧抹布了。水开得大,搓了两把,拧干,晾上。
回客厅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翻冰箱,拿肉,化冻,说明中午炒油菜,再拍个黄瓜。
“行。”我说,“我帮你拍黄瓜。”
“你拍黄瓜跟砸核桃似的。”她说,“一边儿去。”
这话有她平时的味儿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接住这个味儿。
……
中午菜端上来。
炒油菜,绿的,油亮,蒜片爆的锅,看着没毛病。拍黄瓜是她自己拍的,搁了蒜末和醋。剩馒头熥了一屉。
我夹第一筷子油菜进嘴,舌头就知道不对了。
咸了。
咸得明目张胆,一口下去,咸味儿从舌面一直冲到嗓子眼。
她做饭二十多年,盐罐子跟她手是一体的。
闭着眼都不会抓错。
我小时候口重,她还老说我爸口淡,炒菜盐分两回搁,头一回给全家,出锅前单独给我爸那盘补一点。
这种手上功夫,咸这种错,我从小到大,没在她锅里吃到过。
一回都没有。
我嚼着,咽了,脸上没动。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白开水,搁在桌角,就着她自己那边。然后坐下,夹一筷子菜,在碗里蘸一下,吃。
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挂在腰侧,她没系。平时她系围裙,带子在背后打的是活结,齐整的。
昨天晚饭她话密得反常。
一句接一句,从孙丽家老吴说到陈姐的土豆,从土豆说到我小时候吃草莓。
今天中午,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几乎没话。
两顿之间的落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我没说咸。
我夹了一大筷子油菜,就着馒头吃。咸就咸,往下咽。又夹一筷子。
她抬眼看我。
“这么咸了你还吃。”她说,把那碗白开水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下饭。”我说。
我夹了一大筷子证明,就着那口水咽下去。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盘油菜,我吃下去了半盘。她吃的都过了水。黄瓜我俩分着吃了,黄瓜没毛病,酸脆。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说:“下顿少搁盐。”
“咸点好。”我说,“省得抢。”
她没笑。
搁平时这种话她怎么也得回一句。今天没有。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了一阵子。
我回次卧,CAD图纸摊在屏幕上。
大鹏给的那两张活儿还差一张收尾,一条轴线改了删,删了改,一下午就这一条线。
屏幕右下角,大鹏五点多发的消息还亮着。
〈航哥,晚上干两把?〉 我没回。
……
两点多,我拉开冰箱拿水。
看见那半块老姜。
姜皮都皱了,缩在冷藏室门格子里,跟鸡蛋盒挤着,边角上长了点白膜。上回用还是四月里她炖鱼,剩这半块,一直没动。
我把姜拿出来了,搁在台面上。
又踮手把吊柜第二层的红糖够下来。袋子没开过封,我拿剪子铰了个口,红糖的甜味儿冲出来一点。
她没喊我。我先动了。
洗姜。
皱皮底下还是辣的,洗完手上一股姜味,冲了两遍没冲掉。
切姜。
刀工还是那个刀工,姜片厚薄不匀,厚的跟土豆块似的,薄的透光,案板上一摊,没一片重样的。
锅里接水,坐灶上。等着开的时候,我心里把这个事儿过了一遍。
她早上手脚冰凉地攥着体温计。中午菜咸了都没尝出来。喝点姜汤发发汗,总比干坐着强。
这说法顺溜得很,我一点没卡壳。
水开了,姜块下去,辣气先上来,顺着鼻子往里钻。
我拿勺子搅了搅,火调小,红糖挖了两大勺进去,再搅。
锅里从清亮慢慢变成浑的琥珀色,沫子浮起来一层。
“鼓捣啥呢。”
嗓门从客厅一路到厨房。我回头,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姜汤。”我说,“这天忽冷忽热的,喝点发发汗。”
她走进来两步,往锅里看了一眼,笑:“你这姜切得跟土豆块似的。”
“块大出味儿。”我说,“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声,“我不懂谁教你和的馅儿。”
“和馅儿搁的是姜末。”我说,“姜末是姜末,姜块是姜块,两码事。”
她笑完没走。
她倚上门框,就倚在那儿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拧小半格,看红糖化开,一锅水从浑熬到透亮。厨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声。
搁平时她早把我扒拉开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动嘴。
“沫撇干净。”
“撇着呢。”
“火小了点。”
“小火出味儿。”
“哪儿学的。”
“看你熬绿豆汤看的。”
她不言语了,接着倚。
二十来分钟,她没回客厅,我也没撵她。灶上的热气把厨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汤好了,我关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递过去。
“妈你先喝,趁热。”
她接碗的时候我撞进的画面是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小臂压着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软被胳膊压出一点弧度。
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从袖口里出来,手腕细,腕子上一圈洗碗溅的水珠子。
两个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锅里,汤还在小火上温着,沫又起来薄薄一层,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着碗吹。热气把她脸熏得眯起眼,吹两下,试探着喝一口,烫得嘶嘶的。
“行。”她说,“我儿子熬的,毒药也得喝。”
“毒不死。”我说,“顶多齁着。”
她捧着那碗,站在厨房门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头发早上那个松髻还没拆,几缕掉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着吹气的工夫拿下巴颏把头发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没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着,一只脚的脚跟从拖鞋底上抬起来,抵着鞋帮,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一碗喝完了。一口没剩。
碗底沉着两块姜,她拿筷子头拨拉出来,扔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直吸气。辣。
“嘶——这姜还挺冲。”她说。
“剩下的姜还有一小块。”我说,“明天还能熬一锅。”
“明天再熬一锅。”她把碗搁进水池,“姜我来切。”
“行。你切的就是姜片,我切的是姜块。”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锅一眼。
“锅里那些,你喝了。”她说,“别浪费。”
“知道。”
她出去了。我把剩下的姜汤盛出来,站在灶台前喝的。辣,甜,烫,一碗下去,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
水池里她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
……
两点多到五点,屋里静。
她在沙发上靠着。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再点亮,人也没睡,就那么靠着,眼睛半睁不睁,朝着电视的方向。电视没开。
我在次卧对着CAD。图纸看不进去,屏幕上的线一根没动,光标在那儿闪,一闪,一闪。
两扇门都开着。客厅方向一点声没有。
楼上1602今天也没动静。
管道里偶尔过一阵水声,谁家在洗菜,或者洗衣服。
再远的地方,小区外头,一辆车过去,又一辆。
平时听不见这些,平时屋里屋外都是声。
今天全让出来了。
四点来钟,她起来了。
沙发那边窸窣一阵,跟着是拖鞋声。
她进厨房,把那盆没择完的菜择完了。
掐菜的声这回有了,嗒,嗒,一棵接一棵,水声哗哗一阵,又静下去。
我从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厨房里站着择,背对着我,盆搁在台面上,站着择,手起手落。
择完她把菜控上水,盖了块屉布。
这一天她没提瑜伽。我也没问。
……
晚上六点开饭,炒的是下午择的菜,这回盐正好。她多吃了半碗。
七点半,她拿起遥控器。
看剧照常。那部年代剧,四十多集,追了快一个月。
沙发,半个人的间隔,投屏。这是我们一个多月看剧的老位置:她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把头发放下来了。
挽了一天的松髻散开,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头发散在肩上,她拿手往后拢了两把。
口红是吃饭时候蹭掉了大半,剩个豆沙底。
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下午她洗的。她拿了一个,剥。
我从果盘里也拿了一个,没剥,在手里转着玩。
电视里片头曲完了,正剧开始。
这一集讲的是厂里分房子,女主跟车间主任闹。
她平时看剧嘴不闲着,这段假、那段瞎编、这演员眼熟想不起叫啥。
今天她剥橘子。
剥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在她指头上挂着,撕到一半的一条,垂下来。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钟没动。
远处有救护车声,过一趟,很远,跟上午那趟一个方向。
她的眼神往阳台窗那边飘了一下。
收回来。
落在电视上。电视里女主在哭。
我手里那个橘子转了三圈。
有些事儿不用凑一块儿想,它自己往一块儿凑。
早上阳台上她看着十一栋那一角,菜捏在手里不动。
中午那锅咸了的菜。
下午沙发上那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着,人醒着。
刚才那半分钟,橘子皮挂在指头上。
十一栋那家人走的时候,小孩回头看楼。
一个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轮到他,明天轮到谁。真轮到自己头上,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拉走,方舱,都是隔开的。
她怕的是这个。我猜的。她嘴上不认,一天了,一句都没认。可东西都在她手上漏出来。
我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
半个人间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个人的距离,沙发垫让我压得陷下去一块。我伸手,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没事儿啊妈,咱栋又没事儿。”
她身体明显一僵。
一顿。
就一顿,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绷着,整个人顿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记得我小时候看电视就这么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着,她把我抱回屋。
后来我蹿个儿了,一年一个头,这动作就没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说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
一顿过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
一点一点,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条胳膊,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
我没敢低头。
过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头发蹭到我下巴,痒。
洗发水的味儿,昨天洗的头,味儿不冲了,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从脖子那儿上来的。
她的头有分量,刚碰上的时候虚着,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跟着又放下来,这回放实了,搁进我臂弯里。
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着没敢动。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着那个弯,久了会麻,我也顾不得管它。
电视里女主哭完了,开始跟主任吵架。
“你说这女的图啥呢。”她开口了,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图编剧瞎编呗。”我说,“正常人谁这么过日子。”
“那倒是。”她说,“搁咱厂里那会儿,谁有空哭,哭了奖金照扣。”
“妈你当年扣过奖金没。”
“滚。”她说,“你妈的奖金是全车间最稳的。”
她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是说话带的。头发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吵完了,开始演吃饭,一桌子人谁都不说话。
“十一栋那家。”她忽然说,“听说孩子才上小学。”
“嗯。”
她叹口气。
“这日子过的。”
叹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个橘子,接着剥。皮撕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轻。
“咱栋没事儿。”我说,“咱栋核酸都阴着,一轮没落。门磁都好好儿的,哪也没去,想密接都没处密接去。”
“那谁知道呢。”她说,“这玩意儿又不讲理。”
“不讲理也得讲概率。”我说,“咱俩足不出户,物资进门前消杀,大白都比咱接触的人多。”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橘子瓣凉,甜里带酸。
“酸不酸。”她问。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着,忽然又开口。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她说,“顶事。”
顿一顿。
“你爸不在家这些年,妈就指着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跟着找补:“行了行了,给你夸飘了。明天碗还得你刷。”
“刷。”我说,“刷碗也是顶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没挪窝。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义上在电视上。
电视演到哪儿了,我说不上来。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头发的分量,她说话时传过来的震动,她嚼橘子时下巴极轻的动作,还有她呼吸的间隔,比刚坐下那会儿长了,匀了。
她蜷在沙发里的那条腿,家居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薄丝,近乎一层雾蒙在脚脖子上,踝骨清秀,在丝底下顶着。
拖鞋早让她蹭掉了,袜子底的丝蹭着沙发巾,窸窣一声。
我喉咙有点干。
我把这点干压下去,接着看电视。电视里那一家人终于吃上饭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头从我肩膀上起来了。直腰的动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来。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我低着头,这回看清了她头顶的发旋。发旋那儿头发分着岔,发根一星半点的白,在灯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后她真正直起来了,站起来,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摆。
“行了,怪热的。”她说。
她往卫生间走。趿上拖鞋,走两步,弯腰把歪了的沙发巾拽平。卫生间门带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右肩膀上一小块,她头靠过的地方,热的。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屋里静下来,就剩卫生间的水声。
……
她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
“睡了。”她说,“你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核酸。”
“行。”
她回主卧,门带上。没锁。
我也回了次卧,门带上。没锁。
按5月10号的规矩,家里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突发不适,方便照应。这规矩立下以来,谁也没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块热还没散干净,我侧了侧身,让那块贴着床。
手机亮了一下。大鹏。
〈人呢?掉线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发出去,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墙那边,她屋里,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动静。跟着静了。
我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墙那边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两回,停。
后来不对了。
一种压着的动静,从喉咙底下出来的。听不清词,断断续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睁开了眼。
……
我说不好自己刚才睡着没有。
墙那边先是翻身,跟昨天后半夜一个动静,翻两回,停。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眼皮刚要沉下去。
后来不对了。
压着的声音从墙那边过来。听不清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一句半句,又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是挣动的动静。胳膊或者腿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跟着床板又响。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中间停过一次,全静下来,我以为过去了,刚要松这口气—— 那边又起来了。
比刚才急。压着的声音里带了点调子,往上走,又断掉。
我从床上起来了。
脚踩到地板上,凉的。我在自己床边站了两秒,才往门口走。
客厅全黑。
窗帘缝里没有光,今晚阴天,对面楼的灯也灭得差不多了。
我摸着走。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张,我绕开它,腿离玻璃沿一拳远。
路线跟前天夜里一样。
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轻。
主卧门口。
门是带上的,没锁。
我屈起手指,在门板上碰了一下。没敲出声音,就碰了一下,指节挨着木头,又收回来。
我把手放上去,推开了。
门轴没响,这屋的门她上过油。
屋里比客厅更黑,厚窗帘拉着,一点缝没有。
她在床上的动静比隔墙听的近得多。
喘是乱的,压着,嗓子里滚着听不清的音节。
手和脚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
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没用,还是黑。
我凭着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的方位摸过去。相框在哪儿我记得,一家三口那张,十几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边是台灯。
到床头,我蹲下一点,手指找到台灯的开关,那个旋钮的形状。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点干。
拧亮之前,我出了声。
“妈。”
台灯亮了。
暖黄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范围。床外仍黑,大衣柜沉在黑里,门后的穿衣镜反出一点点黄。她整个人落进光里,背景沉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灯一亮我先找她的脸。
脸色白里透红,像是汗捂的。眼睛睁着,里头还有惊,瞳仁定不住,飘。她眨了两下,魂回来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着一下一下。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听见我这声,眼珠子转过来看我,看了两秒,认出人了。
“没事。”她哑着嗓子,“做梦了。”
人没事。
这口气一松,我眼睛就不归我管了。
从她脸上往下走。
她穿的是夏天那件薄棉睡裙,浅色,洗旧了,细肩带。
一根肩带滑下了肩膀,挂在胳膊弯上,细细的,勒在胳膊肉里一点。
领口歪向一边,一边锁骨整个露在外头,锁骨底下那一片胸口全是汗,汗亮,台灯在汗上打出细小的亮点,随着她的喘一闪一闪。
睡裙让汗一浸,贴在身上。
贴着胸口那两块,棉布贴出两只乳房坠着的形状。
上半球的皮薄,灯光底下几乎透,往下分量坠着,坠出整个的形。
乳晕的深色隔着湿布显出来,一团一团的深,位置清清楚楚。
两点乳头挺着,把湿棉布顶出两个尖。
湿布随她的喘动一下,那两点就跟着清楚一分。
我耳朵里轰的一声。
我把眼睛抬开,抬回她脸上。
她正抬手把头发往脑后拢,没看我。
她拢头发,胳膊抬着,咯吱窝那儿抻开了,领口又松了一分,一只乳房的上缘在歪掉的领口里多露出一截,皮是白的,汗是亮的。
我的眼睛第二次下去。走得更远。
胸口。
腰。
腰底下,裙摆卷上去大半,堆在大腿根,一层一层的棉布窝在那儿。
两条光着的腿全在台灯那圈黄里。
大腿根的软肉并着,中间只留一线,往下是膝盖,膝盖上还有白天磕在哪儿的一点红。
小腿顺下来,脚踝细,踝骨顶着皮。
脚在床单上绷着。
惊醒的人,脚趾蜷着,抠住床单,脚背薄,趾骨一根一根顶着皮肤,青筋浅浅地浮着。
脚底沾着床单蹭出来的印子,一格一格的纹路印在前掌上。
她拢完头发,手落下来,顺带拽了一把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裙摆。
两个动作都随意得很。做完就算了。拽完了领口还是歪的,裙摆扯下来半截,大腿还露着大半条。
她压根没往我这边看,手撑着床往上挪了挪,背靠上床头,喘还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湿布跟着动。
我站着没动。
耳朵热。
台灯的光圈里,她,汗,歪掉的领口,堆在大腿根的裙摆,蜷着脚趾的脚。光圈外,全黑。
我咽了一口。
“我给你倒点水。”我说。
声音出来比我想的稳。
我出主卧,客厅还是全黑,茶几同一个位置,绕开。厨房,摸黑接了半杯温水,暖瓶里的水还烫,兑了点凉的。
回来,她接了杯子。
手还有点不稳,杯沿磕着一点牙,磕出很轻的一声。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喉头动,水下去。
“做梦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给这事儿定个性,“梦见让人拽着走,死活挣不开。”
“白天看楼下看的。”我说。
她没接这句。把杯子递还给我,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小相框旁边。
她往床头靠回去,扯了扯薄单。
“行了,没事。”她说,“回去睡吧。”
我没走。
我在床沿坐下了。床沿陷下去一块,薄单往我这边抻了一点。
“我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黑暗里那一眼看不出什么,看了,就收回去了。没撵。
我坐下之前,伸手把台灯拧灭了。
屋里回到全黑。
她要接着睡,灯该关。灯一灭,眼睛就没用了。之后只剩手和耳朵。
全黑里只剩她的呼吸。还没匀下来,一下,一下,中间偶尔乱半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她的手从薄单上抬起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小段,碰到我的手腕,抓住。
指头收拢,扣住。
我停了。
然后翻手。手腕在她手里转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掌落进我掌心。
攥住。
两三个呼吸。
她的手热,比我小一圈,整个能被我的手包住。
掌心是软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贴着我的掌心,一根一根,摸得出来。
她的手指在我手里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眼睛闭着,又睁开,黑暗里看我一眼。
“多大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还怕妈跑了似的。”
手没抽回去。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
慢慢匀下来,中间那点半拍的乱没了。
厚窗帘把外头隔得干干净净,听不见车,听不见楼,什么都听不见。
就剩她喘气,和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
我坐着没动,听着那个匀。
她的手在我手里,越来越沉,是整个人松下来的沉。
待了一会儿。说不上多久。
“行了。”她开口,声音缓过来了,带着一点困,“回去睡吧,没事了。”
“哎。”
我松手。
她的手落回薄单上,落得很轻,指头在单子上蜷了一下,不动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带上就行。”她在背后补了一句。
我带上门。没锁。按规矩。
……
穿过客厅回次卧。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我绕开它。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 这条路,我走了第三回。
躺下。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呼吸一直没再乱,一下,一下,沉下去。墙那边彻底静了。
掌心留着她的热。
我攥了一下。
又松开。
第23章 新的日常
封控第四十六天,天亮之前我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也不想上来。
我一夜没睡实。
后半夜醒了几回,每回醒来,掌心里那两三个呼吸的攥法还在手纹里。
黑暗里我攥了一下,空的,又松开。
被子让夜里的凉浸透了半边,我翻了个身,把凉的那边压到底下。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
她惊醒那会儿挣动的声响,床板,被子的扑腾,我开门时拖鞋擦过地板的那一路,全消下去了。
后半夜连翻身声都没有一回。
我听着那片静,听了很久,听到耳朵发空。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
厨房先响了。
油下锅的滋啦,一长声,接着锅铲磕锅沿,两下。
我躺着没动,听那个滋啦声。
煎蛋。
这个点儿煎蛋,比平常的粥和馒头片费事。
我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油声断了一下,翻面的动静,又续上。
我数着那个声音,数到敲门声响起来。
敲门那一下和门响几乎同时进来,她只敲了一下,接着就推了。
这是五月上旬立下的规矩之后她进我屋的方式,敲是通知,不是等答应。
我半眯着眼装睡,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绷了一下,又松下去。
被角掀到肩背,风灌进来一小片。
“航航。”
我没应声,装睡装到一半也装不下去了,眼皮动了动。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掌心糙的那面朝下,温的。她手上那点糙是常年泡水择菜洗东西磨出来的,贴在我脑门上,砂纸的边角都磨圆了的那种糙。贴着,没走。
一拍。
两拍。
以前没有这一下。
小时候发烧,她摸额头,贴上,试出来烫不烫,手拿开,全过程不超过一拍。
今天这两拍贴得很久,久到我能觉出她掌心的纹路在我皮肤上压着的那点涩。
“没烧。”她自顾自说了一句,手收回去了。
我睁开眼,刚要说话,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在卫生间那边打了个来回,开柜门,翻东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水银体温计。
她站在我床边,手腕一翻一抖,甩了两下。玻璃管在她指头上晃,晨光里反着一点亮。
“夹着。”
我撑着床坐起来半个身子,接过来塞进舌头底下。
塑料头抵着舌根,凉,一股玻璃管特有的凉。
含温度计这件事我十几年没干过了,舌根让那个凉激得缩了一下。
她在床沿坐下了。
床板往下沉了一块。
我的单人床,床沿窄,她坐下去的那一块正挨着我腿边。
床板沉下去,我半边身子跟着往那边斜过去一点,被子底下的腿没敢动,脚趾在被子里抠住了床单。
她坐下就不说话了,抬起左手腕看表。
我从被窝里往上看她。
晨起拾掇过了:家居服成套的那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一颗,领口立得整整齐齐。
睡松的卷发拿卡子胡乱别着,别得不走心,一个黑卡子歪在耳朵上头,眼看着要滑不滑。
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一星白没盖住,在窗帘缝那道灰光里显。
新换的薄肉丝,脚脖子那儿绷得贴皮。
拖鞋趿着,后跟踩在脚底板底下。
她的手动一下,我的眼睛跟一下。
那根细细的玻璃管先是被她捏在指头中间。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指头肚上一点做家务留下来的粗,玻璃管夹在那两根指头中间,细得快要找不着。
看表的时候她把体温计换到右手,左手腕抬起来,表盘翻朝自己。
腕子细。表带是旧的棕色皮带,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表带扣进去的那个孔让皮子磨出了毛边。
表针走。
她低头看表,家居服的领口随着低头的劲儿垂下去半寸,露出锁骨上头那一小段,她抬头看表盘度数的时候领口又跟着回来了。
耳后一绺碎发别不住,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颈侧,她抬手抿了一回,没抿住,由它去了。
厨房里煎蛋的油声一直没断。
滋啦,滋啦。
隔着一个客厅,那个声音细细地垫在屋里的安静底下。
楼下管道井里谁家在放水,嗡的一长声,从地板底下过去了。
五分钟。
我躺着,舌头底下压着那点凉,数自己的呼吸。
不敢大喘气,塑料头抵着舌根,喘气大了它会动。
我数到六十多,数乱了,从头再数。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手腕上表针走的那点声,也能听见她坐下之后放缓了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的手腕又抬了一回。这一回看得久,她的拇指在表带上蹭了一下。
我嗓子里干得冒烟,没敢咽,怕压着体温计。到底还是咽了一口,咽得很慢。
她抽体温计的时候动作很快,两根指头捏住塑料头,往外一抽,那点凉从我舌头底下撤走了。
她把玻璃管举到窗帘缝那道灰光底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眯着眼找那根银线。
银线亮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行。”
她起身,床板弹回来,我斜过去的那半边身子跟着回平。
她往门口走。
新换的薄肉丝在她脚脖子上绷着,拖鞋趿着后跟,走一步,鞋帮拍一下脚底,啪,啪。
我的视线在她背影上跟了半步,从她后颈那绺没别住的碎发跟到门框,收了。
她在门口顿了半下。
“这节骨眼儿,可不能病。”
说完就走,没等我接。拖鞋声穿过客厅,进了厨房,油声忽然大了一格,她揭锅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舌头底下剩下的那点凉咽了。
……
饭桌上,我碗里卧着俩煎蛋。
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往出淌。她碗里一个没有,就一碗粥,两片烤出焦边的馒头片。
她话比平时密。我端着粥碗坐下,她的话已经摆了一桌子。
“三十枚那板还剩四个了,早上给你造了俩。”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陈姐那边接龙中午开不开还没准信儿,绿叶菜二十八一份,你说贵不贵。”
“贵。”我说,“该接还得接。”
“废话。”她白我一眼,“我是说赵大妈那份怎么办。二十八一份,老太太两个人吃不完,搁两天就蔫了。”
“那也接。吃不完咱家帮她消化一半。”
“就你能。”她嘴角动了一下,“回头我跟她说,就说我儿子发话了。”
我咬了口馒头片,焦边脆的。她这套话密我熟,家里的账、群里的事、邻里的安排,一样一样全摆出来,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一点空地方。
粥喝到半碗,她的话忽然慢了一拍。
“昨儿夜里。”
她筷子扎进粥碗里,扒拉。
“做梦吓的,喊出声了吧?吵着你了。”
她眼睛没看我。眼皮落着,筷子在粥里搅了半圈,又搅了半圈。粥面上的那层米油皮让筷子头划开一道,又合上。
到嘴边的那句是“你攥着我手呢”。
几个字还在嗓子眼儿里,我把它咬碎了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我借着低头扒粥盖过去了。
“没,我正好起夜。”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粥碗里。跟着她伸筷子,把盘里第二个煎蛋也拨进了我碗里,蛋黄磕破了一点,金黄的汁子淌在碗沿上。
“吃你的。”她说,“接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你说跟不跟一板鸡蛋先说着。”
“也就够一天吃了。”我咬了口煎蛋,蛋黄淌出来,烫舌尖。“再说妈你这手艺,煎蛋都能煎出花儿来,跟一板不亏。”
“贫吧你就。”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大,低头喝粥。眼底下一点青,粉没盖严,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离她一张桌子的宽度,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抬眼。冰箱门上那张卷边的三好学生奖状,我看了两秒,收回来接着吃。
奖状是我小学二年级的。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胶带黄了。这些年她擦冰箱从来不擦它底下。
“明儿核酸。”她把粥碗底喝干净了,“十二栋排第二批,别赖床。”
“哪回赖床了。”
“你哪回不赖。”她起身收碗,“也就核酸日利索。”
“那是你嗓门好使。”
“滚犊子。”
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我坐在桌边把第二个煎蛋吃完,蛋黄的汁子拌着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
水声哗哗的。她在水池前头站着洗碗,背影的肩线挺得直。今天这一天,她打算就这么过了。
行。那就这么过。
……
上午她铺开瑜伽垫。
垫子卷在沙发边上一宿,摊开来一头翘着,她拿脚把翘起来的那头踩平。磨毛的边让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下来一星碎屑,弹到地上。
她自己练,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
手机里的主播喊一拍她做一拍,山式,下犬,鸽子式。
我撑在地上,胳膊一上一下,眼睛盯着自己两只手中间那块地板。
她拱背拱到一半,停了。
“这垫子。”
三个字,音量刚够我听见。没有宾语,没有下文。她扶了一下垫子边,把滑出去的半寸拽回来。
我胳膊撑着地,话接得顺:“回头我给你拿胶带把边儿缠缠。”
“嗯。”
她接着练。
我俯卧撑的节奏在应答那半拍乱了一下,一个下去慢了半拍,又续上。
垫子滑不滑,谁也不提。
前天下午她扶墙那一下,她自己给的由头是垫子滑,我递的台阶也是垫子滑。
今天这声嘟囔,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当它只是一声嘟囔。
主播喊到休息式,她跪坐在垫子上调呼吸。我做到第三组,胳膊开始抖,撑满数趴在地上。
“塌腰了。”她头也不回,“最后三个全是塌着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听你喘气的声儿就知道。”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
中午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从群里蹦出来。
开头先一声笑,嗓门透过我手机的外放都带热乎气。“家里都好着呢,谢大伙儿惦记!绿叶菜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走起,截止后天下晌!”
底下跟了一串接龙的房号。我划拉了两屏,十二栋已经接了六七份。
核酸通知跟着出来,物业发的,群公告顶上去了:“明早七点半起,按楼栋分批。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十分,带好身份证截图,间隔两米。今天下午要先做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进沙发里。对面阳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单,白床单从十五楼的杆子上垂下来,让风兜得鼓起来。
下午下楼核酸那十分钟,队伍拐过十一栋楼下。
两米一个,口罩戴齐,没人说话。前几天那股恐慌压下去了一层,又压不实,排队的人眼睛都活,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个单元门。
贴着封条的那户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日期。
风掀起一个角,又拍回去,拍回去的动静很轻,啪。
我眼睛从上面扫过去,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孩问他妈,那个纸上写的啥。他妈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进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
下午我在次卧画第二张图。
CAD的线一根一根拉,标注一层一层码。
大鹏这单比上一张零碎,尺寸改了三回,群里发的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我把他的语音外放着听,手上不停。
客厅里她在拍干花视频。嗓门隔着两道墙都敞亮。
“倒挂俩礼拜,颜色锁住了啊家人们,看这两支玫瑰,这个颜色,鲜花都开不出来这个色儿。”
手机支架磕在茶几上的动静。她调整机位,嘴里念叨着这角度行不行,又自己答,行,就这么着。
拍到一半,遥控器没了。
“航航!遥控器呢?”
“我哪儿知道。”
“拍视频之前还在茶几上呢!”
我放下鼠标出去。她跪在沙发上,手机还支着,录像没停。我顺着沙发垫的缝摸,手指头在第二条缝里碰到了,抠出来,递过去。
“掉缝里了。”
“嗯,搁那儿吧。”她头也没回,接着讲,“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晾干花不能见太阳,见太阳颜色就发乌。”
我回屋,把门带上一半。她讲花的声音透过门缝进来,一句一句,全是给四千三百个粉丝听的。讲到高兴处笑一声,笑完接着讲。
晚饭挂面卧蛋。
蛋又先紧着我。俩,卧在我碗里头,汤面上飘着葱花。她碗里光面。
今天第三个了。早上俩煎蛋,晚上俩卧蛋。我埋头吃,蛋黄戳破了拌进汤里。她挑她的面,吸溜得很响。
谁也没数。数了就没法吃了。
“明儿核酸完,回来把那张图收了尾。”我说。
“嗯,收完歇歇眼睛。”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到我碗里,“一天到晚盯着个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挣钱呢妈。”
“挣钱也得有命花。”她筷子头点我一下,“行了,吃你的。”
……
晚上的投屏还是那部年代剧。
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开衫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上沙发的时候,我在我常坐的那头坐下,中间隔着的那半个人的位置还在,没人提。
电视里演到太平戏。锣鼓点敲得热闹,戏台上那位老爷们儿正作妖,败家的章程一套一套的。
“作吧你就作。”她冲着电视来了一句,“家业都让你作没了,看你往后拿啥吃饭。”
“人家那叫剧情需要。”我替剧里人找补,“他不作你骂谁去。”
“滚犊子。”她笑骂,“就你会说。这人搁现实里,早让伙计们架空了。”
“架空不了,他是东家。”
“东家咋了,东家就能把进货的钱拿去捧戏子?”
“那叫捧角儿。”
“捧啥都是败家。”她喝了口水,“你姥爷那会儿厂里就有这么一位,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唱大鼓。”
“后来呢?”
“后来媳妇跟人跑了呗。”她说得干脆,“这日子过的。”
我笑了。她讲故事永远这样,起得头头是道,收尾一刀剁下来。
戏往下演,锣鼓点歇了,换成二胡。她的话跟着戏的节奏稀下来,保温杯搁回茶几上,人往沙发背上靠。
看到一半,我的胳膊搭在了沙发背上。
停了一下。
就半秒。
胳膊悬在那儿,悬在她肩膀后头一拳高的地方。
电视里锣鼓点敲了两下,又一串急急风。
半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她的,她的比我匀。
然后我让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肩上。
没有由头。
昨晚最起码还有个借口,救护车,封条,放重了的盐,一碗姜汤。
今晚啥也没有,今晚是太平戏,锣鼓敲得热热闹闹,谁也没做噩梦。
她僵了半秒。
我胳膊上感觉出来的。
肩胛那块隔着开衫绷了一下,肉绷紧了,就松了。
比昨晚短。
昨晚她僵了能有一两秒,今晚就半秒,短得我胳膊还没落稳她已经松下来了。
她抬手把开衫往肩上拢了一下。开衫的料子是滑的,没拢住,又滑下来。她又拢了一下,这回拢住了半边。
然后她自己把话递过来。
“妈正好眯一会儿。”
说完她靠下来了。
她的分量落在我肩窝和胳膊上,一点一点的。
先试着放了一半,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脑袋还悬着。
过了几拍,脑袋也落下来了,全放下来,发顶磕在我肩窝里,磕实了。
开衫在她肩头滑下半截,堆在胳膊弯那儿。她没再拢。
我胳膊没敢动,也没收。
电视里锣鼓点又起来了,下一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隔着开衫传到我胳膊上,温的。
我的胳膊让她的分量压着,压出一道酸,从肩膀往手肘走。
我没动。
酸就酸着。
戏演到半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中间有一段,我以为她真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得过分。
过了一段,电视里那老爷们儿又作妖,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跟着骂了半句,“缺德玩意儿”,声音是迷糊的。
“你不是眯着么。”我说。
“眯着也能骂。”她眼睛没睁,“闭眼睛骂,不耽误。”
我乐了。肩膀一动,她的脑袋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不敢动了。
片尾字幕起来的时候,我从上往下看。
只看得见她的发顶。
卷发睡松了,卡子别不住,有几绺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我肩窝的T恤上。
分缝那儿新长出来的发根一星白,客厅顶灯底下头显,白得发亮。
深棕色的卷从这星白底下铺出去,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耳后那颗小金钉,随着她的呼吸,几乎不动。隔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晃一下,反一点光,没了。
操。
我把眼睛往电视上钉。
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出品人,监制,领衔主演。
钉不住,眼睛又落回她发顶。
那星白在灯下头明晃晃的,她白天拿粉盖颧骨上的斑,拿卡子别头发,这星白她够不着,看不见,就由它长。
一支片尾曲的长度,我没挪。
胳膊上的酸从肩膀走到手肘,又从手肘走到手指尖。指头有点麻。我把麻的那只手在沙发面上极轻地蜷了一下,胳膊本身没动分毫。
下一集片头自己响起来,锣鼓点把我拽回去。
眼睛回飘了一回,落在那颗小金钉上。比上一回短,收了。
电视里接着演。
新一集开头就是哭戏,戏台底下观众抹眼睛。
她脸朝电视,呼吸匀了,这回真像眯着了。
二胡拉着,她的呼吸跟着那个调子,一下,一下。
我盯着电视看。
演的什么,一句没进脑子。
我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她的分量,温的,一点一点焐过来。
开衫堆在我胳膊弯那儿,隔着一层布,她的体温还是过来了。
半集过去,她动了一下,脑袋从我肩窝里抬起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睡了。”她坐直,把滑下去的开衫拽回肩上,“明儿还核酸呢。”
“嗯,睡吧。”
她起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拿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集。演的什么还是没看进去。胳膊上那道酸慢慢退了,压出来的麻劲顺着手指尖往外走。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回屋。
……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我躺下。
黑暗里听见墙那边她上床。床板吱了一声,她坐下去的分量。拉被子,布料蹭过去,窸窣一长声。翻身,床板又吱。又翻身。
然后静了。
楼上也静。一六零二今晚没动静,小夫妻兴许睡了。管道井里谁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哗啦啦从墙里过去,也静了。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眼睛闭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
煎蛋,体温计,垫子,封条,挂面,锣鼓点。
她的分量在我肩窝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干净了,可那块皮肤还记得被压着的形状。
“航航,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着,刚够穿过那堵墙。
轻体墙传声就这样,调子清楚,词勉强清楚。她平时喊我一嗓子整栋楼听得见,这会儿那把嗓门收成了一根线,从墙那头递过来。
我隔了一拍才答。
“没呢。”
那一拍不是装的。我听见她声音的那一下,心口先跳了一下,跳到嗓子眼儿,我把它咽回去,才答得出来。
“明儿核酸,别赖床啊。”她说,“妈明天喊你。”
“你那嗓门压成这样,还不如明儿敲门呢。”
墙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也是压着的,从墙里渗过来,带着气音。隔了一会儿,她又说:“窗户关严没?这两天夜里凉。”
“关严了。”
“嗯。”
墙那头安静了几拍。被子的窸窣响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这边的姿势,声音跟着近了一分。
“你小时候怕黑。”
她起了个头。
“睡觉还得给你留门缝。”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收住了。
后半截没了。留门缝后头是什么,她没说。我小时候的事她有一箩筐,平时说起来没完没了,今晚就留了这么半句,吊在墙中间。
我没接这句。
话到了嘴边,先在嘴里放一放,再出去。今晚每一句都这样。她递过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得先放一放,放稳了,才敢接。
“睡吧。”她说。
“哎。”
墙那边翻身声响了半下,就停了。
床板没吱第二声,被子没再窸窣。静得干净。
她睡着了。
快得邪乎。她平时躺下沾枕头就着,我知道,可今晚这个快法不一样。半下翻身,说停就停,跟有人在她身后把开关按了一样。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缝那道灰光这会儿没了,外头彻底黑透了。我盯着头顶那片黑,听墙那边的静。
静是实的。她在那片静的后头睡着,我在这片静的前头睁着眼。一堵墙,轻体的,砖头缝里都是空的,隔着两个人。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光。
客厅那头,阳台方向,夜里小区的路灯从阳台窗户进来,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小片。从我房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就是那一小片的边儿。
脏衣篓蹲在阳台墙角,一团黑影。
白天她换下来的,洗澡前脱的,都堆在那儿。明天要是洗衣服,就得把手伸进去。
那双袜子该洗了。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点光,看了很久。
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睡着了,睡得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肩膀上还留着她脑袋磕出来的那一小块温乎气,早凉透了。
第24章 按脚
水管子一响我就醒了。
卫生间的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搪瓷盆底,哗,哗,隔着那堵墙听得真真的。
封控第四十七天,我躺被窝里又挺了半分钟,竖着耳朵听主卧那边。
没别的动静了,我才爬起来。
出房门,脏衣篓已经蹲在卫生间门口。
篓口支出来半截袖子,是妈那身灰蓝家居服。
她正蹲着往盆里放水,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上一把抓的髻,几绺碎头发贴着脖子,让水汽打得有点打绺。
我含上牙刷,站刷牙杯子前头,从敞着的门里看进去。
小搪瓷盆,小马扎,她搭在盆沿上的一只手。
昨天夜里我隔着墙听低语的时候,这双袜子还在篓里压着。
今天该洗了。
牙刷在嘴里捣着,沫子有点辣。我把视线收回来,吐掉,弯腰漱口。
洗衣液让我搁哪来着。想起来了,洗衣机盖子上。
……
刷完牙出来,她已经坐上马扎了。
盆子夹在她两腿中间,手指头推着袜子在盆底碾。
一下,又一下。
盆底那块磕掉珐琅的疤,叫水泡得发白。
肥皂沫沿盆沿堆了一圈,新沫子不断从她手缝里往外冒,顺着腕子往下滑,滑到挽起来的袖口边上,让布料吸住,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拎起篓里她那身家居服往阳台走。
路过门口,她把一只袜子从盆里拎起来了。
“航航。”
我脚停了。
湿袜子水淋淋的,在她手里垂着。袜尖的水一滴,一滴,砸回盆里,砸出两个小坑。湿透的丝贴在她手指上,深一块浅一块。
“你说这袜子咋回事。”她拿大拇指捻了捻袜尖那块,“没穿几回咋硬了,摸着发板。”
那只袜子我认得。
“嗯?”我装没听清。顺手把怀里那摞湿家居服换了个手,衣服角上甩下来一滴水,砸在地砖上。
就争了这么一口气的工夫。
“洗衣液没冲干净吧。”我说,“这玩意儿滑,得多淘两遍。”
到嘴边还有半句。我帮你淘。
这半句让我咽了,换成:“下午把我那两件也捎上,一块淘了。”
“也是。”她信了。手指头又捻了捻那截袜腰,跟那层硬较劲似的。“死老贵还不管用,下回换牌子。”
她低头接着搓。胳膊肘压着膝盖,盆里的水叫她搅得哗啦响。缩上去的裤腿口底下露着一截小腿,马扎的边在那儿压出几道布料横印。
我转身往阳台走。家居服抖开,搭上高杆。晾衣夹捏了两下才张开。
张开之后,手就没再出过错。
杆上那两支干玫瑰还倒挂着。花瓣干得卷了边,风从窗缝挤进来,它们晃都不怎么晃。
挂完,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把那双袜子拧干。两手绞着,水拧得吱一声。抖开,搭上低杆,袜尖朝下。两滴水砸在地砖上。
一声。
又一声。
“杵那儿干啥。”她头也不抬,“把我那盆脏水倒了去。”
“来了。”我应得挺快。
盆端起来挺沉。我倒水的时候她在后头涮盆,水管子又哗啦啦响起来。她说下午把那盆也搓了,顺带给我那两件一块儿。我说行。
上午的事到这儿就完了。她那边完了。
……
中午白菜炖豆腐。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她卧了两个鸡蛋进去,蛋黄在汤里晃,没破。盛碗的时候她一筷子一个,把两个蛋都搁我碗里。
我拿筷子拨回去一个。“上午手洗一大盆的人是你,你的好好补补。”
“洗衣服也能算力气活?”她笑骂。
筷子却没再推。她把那个蛋夹走了,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一点,她拿馒头蘸了。
陈姐的语音条在桌上外放,两条六十秒。她筷子没停,腾出小拇指戳开的。
“……十二栋的都听着啊,这两天货顺了,大米挂面面粉都开了,价也下来点了,要的接龙啊……”
第二条念到一半,她已经把屏幕扒拉到接龙上头。面粉一份,挂面一份,戳完接着扒饭。
“面袋子见底好几天了。”她嚼着饭说,“可算下来了点。”
我捏着嗓子学:“都听着啊,价也下来点了啊。”
“吃你的饭。”她笑,伸筷子作势要敲我手背,“人家陈姐那是给全楼办事。”
“我这不是替她宣传么。”
孙丽的语音跟着进来,一开口就是骂。说老吴抢券,抢了箱临期酸奶回来,二十四盒,还有九天过期,现在一天三盒地往里灌。
妈听得直乐,夹着豆腐回了条语音:“你让他自个儿喝,喝不完塞他枕头底下。”
楼上一中午没什么动静,就听见一回拖椅子。吱嘎一声,从头顶过去,没了。
冰箱里的鸡蛋还剩十来个。她扒饭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说明天看看陈姐那儿开不开蛋团。
上午袜子的事,我一个字没提。
……
她收拾碗筷起身,一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嘴里溜出来一句:“坐久了这腿麻酥酥的。”
“那你下午悠着点练。”我说。
她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盖过来。
我那句话在桌上晾着。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
下午两点,她把垫子抖开铺上。
垫子卷了一夜,边儿翘着。
她拿脚底板来回碾了两趟才碾平。
换了身练功的行头,旧T恤,薄运动裤,裤腿里头那层肉丝没脱,走动的时候裤脚扫着脚面,丝光从布料底下闪一下又没了。
头发重新挽过,脸上素着。
她练她的,我坐沙发扶手上抡哑铃,嘴里给她数呼吸。
“吸……呼……”
她跟着我的数走。坐姿,拧身,手往膝盖上搭。
数到第六个,出的事。
先是一声。
垫子革面蹭着地砖,吱溜,又短又急。
她人往右后方拧,拧到一半,整个垫子从她身子底下往外蹿了一指宽。
她胳膊往下一扎想撑地,没撑实,撑地那只脚的脚背在丝袜里绷得笔直,上身斜着就栽。
哑铃让我撂在扶手上,磕出一声闷响。
话比人先到。
“妈你别动。”
我单膝跪上垫子侧面。一只手扶上她胯骨外头,一只手垫在她后腰上方,把人接住了。
掌根贴上去。
薄运动裤底下的肉让了让,又顶回来。
热的。
热从布料底下往上透,慢半拍才到我掌心。
她整个人的分量往我这条胳膊上卸,半瓣屁股隔着裤子在我小臂上搁了一下。
沉了一下。
就一下。
她愣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肩膀先绷起来,呼吸停在半截。垫子上她的手还扎在那儿,指头抠着革面。我眼睛跟着她那只手的位置走,没往自己的手上看。
跟着她呼吸落下去。
“行。”她说,“那你帮妈扶着。”
我就扶着。
数她的呼吸。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
掌根底下那团肉随着她的吸气绷紧,呼气松开,一下一下,跟我数的拍子合得上。
她T恤后背洇出来一小片汗,深色,巴掌大,边缘还在慢慢扩。
后颈几绺碎发让汗粘在颈窝里。
扶完这一式,她缓了口气。
“反方向再来。”
我又扶着数了一式。数到第八个呼吸,她喊行了,收势。人从我手上起来,手在垫子上撑了一把,站直。
我把哑铃捡回来,退回沙发扶手。退得干脆,手插回裤兜里。
她起来收垫子。卷到一半,又抖开,重新卷,卷得歪歪扭扭。
“破玩意儿,滑溜的,坑死个人……”她把垫子数了个遍,“当年买它花小二百,就这德行。明儿拿胶带缠缠,就你说的那法子。”
“包我身上。”我说,“抽屉里那卷电工胶带,明儿就缠。”
“这还差不多。”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拿脚踢了踢,“再滑一回,妈这老腰就交代了。”
“交代不了。”我说,“有我呢。”
这话出口快了点。她接得也快:“有你顶啥用,你还能替妈长腰啊。”
她笑着去卫生间了。
……
水声响了一阵。
我坐回沙发。掌根上那点让了让又顶回来的实感还在,热乎气也没散利索。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连廊走过一个影子。声控灯在厨房窗上亮了一道,黄黄的,又灭了。
……
她擦完汗出来,收完垫子没急着走。
单腿站着,把另一条腿的脚背绷直了往前抻。
脚趾在丝袜里张开,顶住袜尖,停了一停,收回去。
裤脚滑上去一截,露出脚踝,踝骨底下那层薄丝让夕阳斜着打了一道亮。
“今儿这腿肚子咋这么沉。”她嘟囔,“发紧。”
我在后头听见了,没接话。
弯腰把哑铃归回墙角,两只摆齐,间距摆得一样宽。
她在那儿又抻了一下,自顾自说:“晚上泡泡脚得了。”
“家里没盆。”我说,“就那个搪瓷盆,上午刚搓完袜子。”
“那不正好。”她趿上拖鞋往厨房走,“一物多用。”
我听着拖鞋声进了厨房,跟着是开冰箱的动静。她在里头翻,说明天面粉就到了,问我想吃馒头还是花卷。
我说花卷。她说行,葱还够。
腿的话头掉在地上,谁也没捡。
……
晚上下的挂面。
剩下的白菜帮子全卧进去了,一人一个蛋。我的那个蛋卧得囫囵,她那个散了黄,她拿勺子把自己碗里散的蛋黄舀给我一半。
“妈不爱吃整的。”她说。
她吃着吃着把一条腿搬上来,脚踩自己椅子边儿,上手揉小腿肚子。揉了两下,自己停了,把腿放下去。
“像什么样子。”她说,“让儿子看着笑话。”
“我笑话啥。”我说,“你揉你的。”
“去去去。”她拿筷子比划我,“吃饭呢,没正形。”
电视里新闻念外头的事,念到一半换成天气。楼上传来1602两口子说话的调子,词听不清,听着挺乐呵,女的笑了一声,挺长。
我说下午她那式数到第六个呼吸才晃的,基本功退步了。
她不服气,筷子往碗沿一搭。
“你懂啥,那是垫子滑。”她说,“换你来你早趴下了。妈练十几年了,你练几天。”
“我天资好。”
“天资好?”她嗤了一声,“天资好平板支撑一分四十秒就哆嗦。”
“那是地板凉。”
“滚犊子。”
饭后她往沙发上一窝,长长出了口气。手搭在小腿上,捶了两下。捶完手搁那儿,没拿开。
……
剧投上屏。
我俩隔半个身位坐着。她坐不住,隔一会儿换个姿势,手背到后头够腰。够一下,停一下,再够一下。够不着,手在半道上拐回来,换成捶。
广告进来了。第一条。
那句话在我嗓子眼儿里焐了半条广告才出去。
“妈,要不要按按。”我说,“我看你捶半天了。”
她斜我一眼。
“行啊。”她说,“就这两天腰又叫唤,还上回那儿。”
我挪过去。
半个身位吃掉了。
她侧过身,把背交过来,家居服的后背绷出一道脊沟。
白天拍视频补过一回的口红早淡了,侧脸转过去的时候,嘴唇剩一层薄薄的颜色。
从肩胛下缘起手。上回走过的熟路。
广告念到第二条,她的呼吸才一趟一趟匀了。
“劲儿行么。”我问。
“就这么着。”
手顺着脊梁两侧往下走。一寸一寸,压着走。过了腰眼,再往下,腰下段,裤腰沿上方一寸。
她的腰背绷了一瞬。
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停了。
跟着软下来。喉咙里出了一口气,长的,从鼻子出来,没走嘴。她自己腾出一只手,把家居服后摆往下拽了拽,盖住腰际那截。布料窸窣一声。
手收回去了。
没说停。
我就接着按。力道压住,一下,一下。手掌底下的肉跟着我的劲儿走,软下去,又随着她的呼吸浮起来。
“嗯……就这。”她的尾音往下掉。
电视里广告换成了正片,片头曲响。我手上没停。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点一点,跟着片头曲的拍子。装得挺忙。
……
我按着她腰下段的手停了停。
“腿和脚要不要一起按按。”我说,“你不是腿肚子发紧。”
她顿了一下。
“脚也按?”
“都按到这份上了。”
她把脸转向电视。“那你轻点,妈怕痒。”
她右脚尖一挑,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脚背绷着,隔着那层薄丝,搁到我跟前的沙发皮上。
沙发皮凉,她脚底板落上去,窸窣一声轻响。
薄肉丝袜,浅肉色,薄得跟没穿一样,就一层雾蒙在脚上。
我把那只脚搬到膝盖上。
一只手圈住她的脚腕。
指头搭得上指头,还多出半截。
袜口勒在小腿肚下沿,勒出一道浅沟,沟里头的肉微微鼓着。
大拇指推过脚背,薄丝底下的趾骨一根一根,从我的指头底下一根一根过去。
二趾比大趾长一点,趾甲修得圆,素着,隔着丝透出一点淡粉。
按上脚心。
她的脚一下子弓起来。五个脚趾头隔着薄丝收成一小把,袜尖那块料子被顶出五个小尖,一拱,一拱,慢慢又摊平。
她鼻子里漏了半声什么。
跟着她咳了一下。咳得比那半声响。咳得假。
我手上没停,眼睛在电视上。
脚跟那块茧子发黄。指头刮过去,沙沙的。
“妈,你这脚跟茧子挺厚。”
“废话。”她说,眼睛还在电视上,“妈站了几十年柜台。早先站一天下来,袜子都跟脚黏一块儿了。”
“那会儿一天站几个点。”
“八个点起。”她说,“赶上年节,十个点。回家脱鞋都得坐着脱,站不住了。”
“那你还落下这毛病。”
“啥毛病。”
“腿肚子发紧。”
“滚犊子。”她笑骂,“那是今儿垫子气的。”
按到小腿。我拇指顺着腿肚子往上走。一推一个坑,弹回来,再一推。肉是软的,底下有筋,筋让我推得滚了一下。
“小兔崽子,使那么大劲。”她骂。
脚没抽走。
骂完,脚趾头倒在我指缝边上又蜷了一下。蜷完慢慢张开,袜尖那块跟着瘪下去又绷回来。
推到膝盖后头。
那个软窝。
拇指底下一软,隔着丝,觉出里头的血脉一跳。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片头曲放完了,正片第一句台词说了一半。
我退回来。重新在小腿肚上打圈。
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递过来。
脚跟擦着我大腿外侧过去。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电视声忽然变得很远。我出气都放轻了。她的脚顿了顿。
搭住了。
裤裆里早顶起来了,胀得发疼。我把边儿上的靠垫捞过来搁腿上,胳膊压上去,下巴也搁上去。一套做得像垫着省力。
她往沙发角里又窝了窝,两只手都搭到扶手上去了。手指头随着我吃劲的点儿蜷一下,松开,再蜷一下。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两只脚都在我手里了。
我换着按。
左脚心,右小腿,再换回来。
她的脚比我的手小一圈,脚心那块的丝让汗浸得比脚背深一点,焐出一阵一阵的热乎气。
“妈年轻那会儿,”她忽然说,“柜台前头站一天,晚上回家你姥姥给妈烧水泡脚。泡完妈躺炕上就睡着了。”
“姥姥手劲儿大么。”
“大。比你还大。”她说,“按得妈嗷嗷叫。”
“那你也没嗷嗷叫。”
“妈怕你笑话。”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转过去看电视。
后脖颈露在头发底下,发根那点白在电视光里一闪一闪。
后来她的呼吸变得又慢又匀。
脚趾头彻底摊开了,五个小尖彻底瘪下去,袜尖平平地罩着。
脚心那团热乎气隔着薄丝焐在我掌心里,一阵,一阵。
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腿上,不动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集演完了。
……
她的呼吸匀到像睡着了。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沙发面上。一只,再一只。脚心离开掌心的时候,那层薄丝在我手心里拖了一下。
她动了一下,坐起来。眼睛在电视上定了两秒才找到焦点。
“演完了?”
“完了。”
“第几集了。”
“不知道,没看着。”
“光顾着按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家居服前摆提上去一截,又落回来。
“舒坦。”
起身那会儿,她的脚心隔着薄丝从我掌心上滑过去。滑溜溜的一下。
她趿上拖鞋回房。脚底板拍着地,一声,一声,远了。主卧门带上,没锁。咔哒一声,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掌心里还存着那一下滑。
电视还亮着,演下集预告。我把它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楼上1602那点乐呵的调子也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靠垫还搁在腿上,我把它立起来,摆正,又拍了拍。
回房。
次卧床上,黑暗里,仰面。
墙那边,关灯的动静比平时晚。咔的一声,灯绳还是开关,听不出来。床板一声。翻身一声。
之后静下来。
我睁着眼睛。掌心朝上搁在被子上,摊开。那一下滑还在,从掌心往手腕那边散,散到一半,停住了。
明天缠垫子。电工胶带在抽屉最上头那层。
我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缠垫子,接面粉,揉面,蒸花卷。
排完,墙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
【待续】
禁忌小说论坛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