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盖章
礼拜五上午,我下楼买菜。
四楼拐角那块墙上多了一张纸。不是社区贴的那种,是打印的,纸很白,字也不歪:代办签约咨询、代跑手续、搬迁安置,底下留一个电话,号码是新的,前三位是这个城市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回屋在本子上添了一行:礼拜五,四楼拐角,小纸报,电话一个。
中午老秦在楼下跟我碰见。
「小储,你看见没。」他说,「四楼那张纸。」
「看见了。」
「前天有人上我那儿坐过一回。」他说,「一男一女,拎着个文件夹,进门就说,您先签,价格好谈。我说我那个房子我儿子管着,他们说那您给儿子打个电话。」
「你打了没有?」
「我没打。」他说,「我不着急。我这一片的老人都知道,急的都是让他们吓着的。」
「你儿子什么意见。」
「他比我还稳。」他说,「他说爸你别签,签了他们明天就改口。」
下午三点多,那两个人上了六楼。
他们敲的是604次卧的门。我在屋里听见的:先是敲门,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客气,客气到不像做买卖——「五分钟,就五分钟,我们进去给您把账算清楚。」
陶佳没开门。她把门开了一条缝,人堵在门里。
「房子的事我不做主。」她说,「你去问我们房东。」
「您就听两句。」
「我不听。」她说,「我上夜班,我得睡觉。」
门关上了。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又说了两句,声音更低。我在门里听着,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她们这一层是房东说了算」,另一个说「今天先记着」。
过了两分钟,楼道里没声了,声控灯灭了一回;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点响,是有人往下走,脚步很轻,走到五层那儿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我开门看了一眼,楼道是空的。604次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把这一趟记在本子上:礼拜五下午三点四十,两个人,一男一女,敲门十二分钟,没进去。
晚上陶佳上来敲门。
「哥,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她说。
「我知道,我听见了。」
「我没让他们进。」她说,「我在门口把那一句念了一遍。他们说了三回就五分钟,我说了三回一样的话。」
「你做得对。」
「他们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你听见没有。」
「没听见。」
「他们说明天再来。」她说,「哥,明天是礼拜六。」
「我明天在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有人来。」
她说完就回屋了。她那句话说得跟她报班次一样平,从头到尾没一句多余的话。
礼拜五中午,她还去了一趟城里。
这件事她当天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我是礼拜六才知道的。
礼拜六早上八点多,她下了夜班回来,没进屋,先上我这儿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折成四折,折痕都压软了。她把纸摊在茶几上。
是一张报名表。表格上头印着「职业技能等级鉴定报名表(高级)」,下面几栏她填得很整齐:姓名、身份证号、现岗位、工龄、已持证书编号。最后一栏是空的,比别的行都宽,左上角印着四个小字:单位推荐意见。
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本栏由申报人所在单位填写并加盖公章。
「我昨天中午坐17路去的。」她说,「城南那个鉴定所,最后一站下车,往东走三百米。」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把表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念给她自己听。
「我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门口那个牌子我看了三遍,我怕我进去说的是外行话。后来我进去了,窗口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我跟她说我要报高级。」
「她怎么答。」
「她先看了我的证,说这个中级是今年下的,时间上够。她把表拿出来,用笔在最后一栏上敲了敲。」她说,「她说表得填全,单位意见那一栏盖不上章,表就不收。我说我自己干活自己考,为什么还得盖单位的章。她说这是规矩,你没单位就等,等到有单位。」
「你听明白了?」
「我听明白了。」她说,「我一天在厂里,我算有单位;我哪天不在厂里了,我这张表就是废纸。」
「你怎么填的?」
「我照实填的。」她说,「我的证号那些我都记着。」
她说到「规矩」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拿着这张表回来的。」她说,「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上,把这张表看了三遍。我看的不是我的那些字,是最后一栏——那栏底下要盖章。我们车间那个章在他抽屉里。」
我没说话。
「哥。」她说,「我昨天晚上躺在那儿想了一夜,今天早上我想先给你看一眼。看完了我就收起来。」
她把那张表重新折成四折,塞进她那个帆布袋里。
「还有件事。」她说,「我今天早上被调了班。」
「调什么班?」
「从夜里调到白天。」她说,「八点到下午四点。组长早上在车间里念的,念完还加了一句,说谭哥说了,照顾你,你一个姑娘家天天上夜班不好。」
「他当着人说?」
「当着人。」她说,「早上八点交接班,我们那一片十几个人都在。组长拿着排班的单子念的,念完把单子往墙上一贴。」
「念完呢?」
「念完就有人笑。」她说,「有人喊了一句谭哥照顾你啊,还有一个人在台子上拍了两下手。」
「你怎么答?」
「我没答。」她说,「我把工牌挂绳往里塞了塞,就站在我工位那儿等开机。」
她说到这儿伸手把工牌从领子里拿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后头跟一串工号,边角磨得发白。
「白班是好事。」她说,「我一个月多拿四十块,夜班津贴没了,可我能睡整觉。今天白天八点钟太阳照进车间,我坐在工位上,有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上夜班三年了。」
「中午吃了没有。」
「吃了。」她说,「食堂,三块。热的。我三年没在白天吃过热饭。」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他给的不是班。」她说,「他给的是一个说头。他昨天晚上在车间里站着看我整理工位,站了有五分钟。今天早上他就让组长念了这个。」
她把话说到这儿,两只手在裤腿上贴了一下。
「哥,有个事。」
「你说。」
「我昨天中午在鉴定所门口站着的时候,我在想,要是那一栏不用盖章,我这会儿已经在车间里干活了。」她说,「可我后来又想,这一栏我早晚得填。这一栏不填,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那天中午她回屋睡了一觉。下午两点多她起来,在楼道里碰见刚下班的叶柔。
叶柔手里拎着两个菜袋子,走到楼道口先往地上一放。
「你等我一下。」她说,「我手指头勒出两条印子。」
「你今天买多了。」
「我们科食堂发的。」叶柔说,「一筐西红柿,一人五个。我一个人吃不了,放冰箱里烂。」
她从袋子里摸出两个,塞到陶佳手里。
「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嘛。」叶柔说,「你要跟我客气,我明天就买一兜塞你门口。」
陶佳接了。叶柔弯腰去拎袋子,拎起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回来得早。」
「我调班了。」陶佳说,「以后白天干。」
「那是好事。」叶柔说,「我上过夜班,我懂——夜里两点那会儿,人站在那儿,心是空的。」
她拎着菜开门进屋了。陶佳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两个西红柿。
「哥。」她回头跟我说,「她嘴上不饶人,手里塞东西。」
「她一贯这样。」
「我们俩住一个屋,我半年了,今天头一回接她给的东西。」
她把一个西红柿举起来看了一眼,才回屋。
礼拜六下午五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那趟车今天到得早,我下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楼门口站着,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一袋栗子。
「哥,我考完了。」她说,「题比上回难,可我没有一道是空的。」
她把栗子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先上楼了,走到五层又回头催我。
「我昨天在车上背了一路。」她说,「我今天考完出来,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头把我的答案又默了一遍,默完我手心里全是汗。」
她上楼的时候在五层拐角那儿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片台阶。
「我上礼拜就是在这儿背书的。」她说,「有个姐姐从后头过来,跟我说了一句是索不是酸。我到现在都没谢她。」
「她今天上夜班。」我说。
「那我明天早上等她回来。」她说,「她要是不理我,我就说我是六楼那个背药名的。」
礼拜六夜里十点多,我上阳台去把晾着的毛巾收了。
604那边的阳台上有人说话。
我们这两家的阳台挨着,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板子,板子上头还钉着一截铁皮。谁站在自己那一头说话,声音就翻过去,不用喊,也不用凑近。她以前在阳台上晾衣服哼歌,我在这一头听得见调子。
今天她在打电话。
「妈。」
那头大概在问她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她笑了一声。
「我今天白班。」她说,「我今天不困。」
「……我这边好,我这边挺好的。」
「你腰怎么样?上次那个膏药贴了没有?」
「你别舍不得用,我下个月再给你寄两盒。」
她说话的声音跟她白天不一样,软,调子往上挑着,句子也短,像隔着饭桌跟人说话。她人是靠在栏杆上的,我看不见她,只听见她那一边的袖子蹭在铁皮上,一下一下。
「屋顶还漏吗?」
「……王叔去看了没有。」
「我寄回去那点钱你别都买药,你把屋顶修了。漏一冬就烂了檩条。」
那头大概是笑了,她也笑。她笑的时候鼻音重。
笑完她又说。
「枣树结得少没事,你别砍它。我小时候就爬那棵树。」
她说到枣树的时候静了几秒。这几秒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跟着那头大概说了什么,她答得很快。
「我吃得好。」
「……我在这边花不了多少钱,我一个月剩三千多。」
「妈,菜你不用给我寄,路上坏了。」
「……嗯,我知道了。」
停了一会儿,那头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听不见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她这边答了一句。
「我不回。」
她那句话答得很平,答完又补了一句。
「我明年上半年再考一个证,考完了我再看。」
「我不是不想回。」她说,「我回去了干什么?我们那儿没什么活。你跟妹妹要钱的时候我能给你们,我回去了谁给。」
那头没再说重话,她也没有再解释。后头她跟她妈说的就都是家常了:她妹妹上个月打的两千回来了没有、村里谁家娶媳妇、她妈的血压药是不是又要吃完了、屋后那块地今年种什么。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慢慢平下来,跟刚才那句「我不回」不像一个人说的。
说到最后她说了一句。
「妈,我这两天挺忙,我下礼拜日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动。
我手里那条毛巾还没收,就那么站在这一头。那边静了有半分钟,只有楼下那条街上过去一辆车。然后她转过身来——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我们两个人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板子。
「哥。」
「嗯?」
「你今天睡得晚。」
「我收东西。」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着没走。板子上头那截铁皮反着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哥,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你问。」
「你要是二十四岁,你会怎么办?」
我把手里那条毛巾搭在栏杆上。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厂里站着。」我说,「一个月三百八,住八个人的宿舍。我那时候想的是下一顿饭,不是五年以后。」
「那不一样。」
「一样。」我说,「你想的不是走不走。你想的是这一步你迈不迈得出去。」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手机在掌心翻了个面。
「你那时候有房吗?」她问。
「没有。」
「你怎么弄的。」
「干活。」我说,「我在厂里干了六年,攒下第一笔,二十八岁把这两间屋接下来。」
「难不难。」
「难。」我说,「难的时候我就想一件事:我从哪儿来的。」
「那张表,你去要那个章。」我说,「天底下求人办事不算丢人,丢人的是该办的事到手里了,因为不好意思没办成。」
她隔着那道板子看了我两秒。
「他要的东西我不给。」她说。
「那是你的事。」我说,「章是他的,表是你的。你把这两样分清楚。」
那边静了一下。她把阳台上的两个衣架收下来,叠在一起,又蹲下去把地上一个纸箱踢到墙角。
「哥,我明天去找他。」她说。
「明天他上班?」
「他礼拜天也在。」她说,「他天天在。」
「你去。」
「我不是去要他。」她说,「我是去要盖章。」
她说完进了屋。那边阳台的灯灭了一格,她那间屋的窗帘跟着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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