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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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几张照片

第一百六十七章几张照片
  礼拜二一整天我哪儿都没去。
  上午我洗了头,剪了指甲,指甲剪得跟平时一样短。柜子里那件短袖翻出来搭在椅背上,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那件夹克挂到门后,没再穿。
  叶柔中午回来拿东西,站在门口和我说了两句。她说她今天上午量了四十二个号,最后一个老太太量完还不走,坐在桌子那头问她这药是不是得吃到死;她还说科里那个拿笔不还的大爷今天又来了一趟,这回拿走的是一支记号笔。她摆了摆手,说她不进屋了,回去躺二十分钟。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两步回头,问我明天是不是有事要出去。
  「出去一趟。」我说。
  「那你穿那件短袖。」她说,「这两天热,穿厚了你出汗,人家看着你像心虚。」她说完就下楼了。她这句话说得跟玩一样,我站在门口没接。
  上午我坐着没事,把老周那天问的话又想了一遍。他手里那张纸上有一个日子,那说明他们已经查到哪一天了;他们缺的不是日子,是那一天里屋里除了我还有什么人。我想到这儿就不往下想了。
  下午我上了天台。晾衣绳上挂着604的一条毛巾,风一吹就拍在墙上响一下。我在墙根站了十几分钟,把二十六号那三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写,也没背。写下来是给我自己看的,记在脑子里就够。
  晚上晓萌回来,坐在客厅把本子摊开,一边写一边跟我报。她说她今天在六楼跟着看了一回插胃管,陈老师让她站远一点看,看完让她把步骤抄下来;她还说这本抄到第十二页了,她数过,一本够她抄两个月零几天。她写完抬头问我明天是不是又出去。我说出去办点事,中午就回。她嗯了一声,没往下问。
  晚上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摆在椅子上:那件短袖,一条深色裤子;鞋我用湿布擦了一遍,晾在门口。摆完我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像是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睡前我给沈瑶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到了那边我注意什么。
  她隔了一会儿回:少说话。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你别自己开话头。
  礼拜三早上八点二十我下楼开车。四站路,平时二十分钟就到;那天前头一段堵,我到分局门口的时候八点五十。门口那条路边不许停车,我把车停到斜对面一条街上,走两百米过来。
  那栋楼是灰的,六层,窗子上全是横向的百叶;门口两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个烟缸,里头几个烟头。我在台阶下头站了半分钟才上去。门口站着三个人在排队。那个门卫让我把身份证放在窗口那台机器上过了一遍,机器报了一声,他在一张表上记了一行;登记完发给我一张纸牌,让我挂在胸口。有人领我进去,过了安检,手机留在柜子里,柜门关上,钥匙在我自己手里。上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
  领我进的那间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屋角上头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桌面,一个对着门。老周坐在桌子那一头,老花镜挂在胸前,手边一个自己的保温杯;小陈坐在侧面,本子摊着;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靠墙坐,从头到尾没说过话,手里一直在写字。
  屋里空调开着,风声很小。桌上有一个牛皮纸卷宗夹,夹子的角磨白了,侧面贴着一张便签,字朝着桌子那边,我看不见写的什么。靠墙那个年轻人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刮出很小的声。
  「来了。」老周说,「今天就是让你认几个人,看一眼,几分钟的事。你坐。」
  他把流程跟我说了一遍:今天不是审,也不是问话;你可以什么都不说;这是走一个认人的程序,走完笔录你签字,签完你可走。
  靠墙那个年轻人这时候问了我一句生日,核对完在纸上打了个勾。老周把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念了一遍,小陈递过来一张纸让我看一眼,上头写着我的情况,底下空着让我签名。我把那张纸看完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签了名。
  「前几天在你家里问的话,你看看有没有要补的。」老周说。
  「没有。」
  「你仔细想。」
  「想过了。」
  他从桌子那头推过来一个透明的塑料夹,里头一叠照片,都是五六寸的那种,正面朝下。
  「翻过来看。慢慢看,不用快。」他说,「看完说一句:这里面有没有你见过的人。」
  我把那叠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翻。头一张是个中年男的,脸胖,穿白衬衫;第二张是个老太太,头发梳得很齐;第三张是个年轻的男的,站着的照片。第四张我翻过来,停住了——这一张没翻之前我手是稳的,翻过来那一下我手还是稳的。
  那张女的是许清。是她直播时候的截图,头发披着,脸上那点妆还在,眼睛看着镜头,嘴角上抬着一点。我认得出来。这张脸我以前在这一层一天见两三回,她有时候下了播脸都不洗就在楼道里站着,靠在604那扇门上跟我说话。
  「这个。」我说。
  「这个是谁?」
  「许清。」我说,「她租过我的房。」
  「除了租房,你还认得她什么?」
  「不认得。」
  「她搬走以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她。」
  「没有。」
  「她走之前跟你说过要去哪儿没有?」
  「没有。」
  「你跟她签过合同没有。」
  「签过。」我说,「一年一签。她那一份一直没到期,她人就走了。」
  「你们打过几次交道。」
  「房东跟租客。」我说,「收钱,报修,退租,就这些。」
  「她走的时候,屋里她的东西是你收的。」
  「她自己收的。」我说,「剩下的我扔了。」
  「你要是再见到她,认得出么。」
  「认得出。」
  「你认得她的脸。」
  「脸认得。」我说,「人是另一样。」
  「这话你自己想的?」
  「我卖房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人说的。」我说,「房本上是那个人,站在你跟前的是另一个人。」
  小陈在写。那个年轻人也在写。老周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眼镜戴上,伸手把那张照片拿回去,跟别的几张混在一起,翻过去又洗了一遍,重新推到我面前。
  「你再翻一遍。」
  我又翻了一遍。翻到那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停的时间跟别的一样。剩下的我看完了:第五张是个戴眼镜的男的,第六张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头发盘着。翻完我把照片放下。
  我心里这时候有数了。这六张里头只有一张跟我有关系,他们要看的就是我认哪一张、认的时候停多久、认完说不说别的。
  「就这一张。」我说。
  「别的都不认得。」
  「不认得。」
  老周把照片收回去,塞进夹子,夹子合上,压在卷宗底下。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
  「这个人我们找了她几年。」他说,「今天头一回有人把她从照片上认出来。是你认出来的。」
  「二十六号那天晚上,你上楼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太久了,不记得了。」
  老周看着我。我这回抬着头看他,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手心朝下。
  「行。」他说,把杯子盖上。
  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分钟。最后他把我的名字跟时间念了一遍,小陈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看,签字,按手印。印泥是红的一小块,我按完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了两下,指头上还剩一点红。
  出来的时候我问他洗手间在哪一头。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道拐角。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是水磨石,我走过去的时候鞋底磨在地上有一点声。
  洗手间的门开着,里头没人,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我站在那面镜子前头洗了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就是平时那张脸。
  我在那面镜子前头又站了几秒。镜子里这个人前两天卖房签字、还跟人谈交房以后的日子。跟这间分局的走廊、跟那张五六寸的照片,都不该有牵扯。
  出来往回走。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工作服,胸口有一个口袋,手里端着纸杯在喝水。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就走过去了。我心里那会儿想的是他是分局干活的,或者来办事的。
  他有没有喝水,杯子里的水是满的还是一口没动,我都没留意。
  回到那间屋门口,小陈正把笔录收进一个牛皮纸夹里。老周站起来,送我到走廊口。
  「行,今天到这儿。」他说,「有事我们再找你。」
  「好。」
  他自己没下楼。他站在走廊口看着我走。出门的时候我把胸口那张纸牌交回窗口,门卫在本子上划掉了一行。小陈把我送到楼梯口,把柜子里我的手机递给我,说了一句「慢点走」。
  出了分局大门,我顺着那条街往回走两百米,上了车。我没马上打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方向盘有点温。手机我放在副驾的座上,屏幕黑着。
  我没直接回家。车开到路口那家早餐铺门口停下,铺子还没收摊,我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豆浆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喝完,坐了十来分钟。桌子对面那把小凳子空着。
  在铺子里坐着的时候,我才把这一段路重新想了一遍:走廊那么长,屋子那么多,饮水机旁边那个人不一定非得站在那儿喝那口水。他站的正是我必经的那一段。
  上路以后我一直想那个人的样子。走到第二个路口是红灯,我又把他想了一遍:灰蓝色工作服、胸口一个口袋、纸杯、三十来岁。他的脸我想不起来。
  中午我到家,先把那件短袖脱下来泡了。下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上七点多,沈瑶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这个案子要搁了。
  我回:怎么说。
  她过了十几分钟,发来很长的一条,是她头一回给我发这么长的消息。
  她说他们今天下午在档案室把那几张单子又过了一遍。那个服务生能给的就那么几句:一辆餐车、一个男的、一个长头发的女的,没有名字,没有正脸。
  今天认人这一趟走完,他们手里还是那么点东西。她说许清这几年一条记录都没有——没有开房,没有结账,没有转账,也没有一个用过一回的号码。她的原话是: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退了出去。
  她又说一句:找不到人,这个案子就没有结。
  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条,说她明天把那两张单子归档,让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往这边想。
  这条消息我看了两遍。
  那十二万是我当面给许清的,钱是她自己装进箱子里的;她走的时候二十四岁,个子高,头发长,走到哪儿都有人回头看她。她拎着那个箱子下楼,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走到大门口,走出去以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我又想起她那间屋退租那天。她那台机器的架子我一个人搬不动,是分了两趟搬进储物间的。
  许清现在在哪儿,做什么,跟谁在一起,我一样都不知道。她当年留的那张纸上写着谢谢和对不起,就两句话,别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次也是一样,什么都查不到,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她说一句话。
  我按沈瑶的规矩,把今天的事写在本子上:几点出门、几点进去、屋里几个人、翻了几张照片、我答了哪几句。写到「太久了,不记得了」那一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当时坐着的样子也写了: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
  八点多叶柔回来,在门口问我今天出去顺不顺。我说顺。她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明天上早班,让我别指望她起来做饭。晓萌在屋里喊了一声,把本子举出来给我看,说她今天抄满第十三页了。
  夜里我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看房的事还没定,得往城东那条线上找;这一层还剩三十九天。排完我把那三个数又过了一遍。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最底下那张三行的白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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