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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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押一付三

第五十一章押一付三
  电话响的时候,我的手还搭在沈瑶背上。
  她侧着身子背对我,头发散在我的枕头上。我伸过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中介小王。
  「哥,602那边,」小王说,「有人想看房,一个女的,说是给孩子看学区,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下午三点。」
  我把手机扣回枕头上。沈瑶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谁。」
  「中介。看房的。」
  「哦。」她翻过身来面朝我,眼睛没睁,「几点了。」
  「十点多。」
  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窗帘没拉开,一道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她锁骨下面那两个窝上。她把昨天那件黑针织衫从椅背上拿下来,一颗一颗扣扣子,头发用手拢了两下扎起来。
  我下床给她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她出来的时候端起来喝了两口:「我今天白班。」
  我说:「知道。」
  (她哪天白班哪天夜班我都记着。我记这个跟她没关系,我就是记性好。)
  她蹲在玄关换鞋,起来的时候把包往肩上一挎:「晚上不用等我。」
  我把她那件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到她手里。她捏着外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意思是「你别这样」。她一个字没说,把门带上了。
  十一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上许清。
  她戴着口罩,穿一件肥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鬏,手里拎着两袋垃圾。她看见我,脚步停了。
  「哥。」
  「嗯。」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把垃圾袋的口子攥得死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她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沈瑶……知道了吗。」
  「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你不用管。」我说,「你直播的时候把门关严点,六楼楼道里听得见。」
  她看了我两秒,把口罩往上拉了一下,绕过我下楼去了。
  (以前我在这儿见了她,会问一句吃了没有。今天我没问。她穿着拖鞋下楼,塑料袋在台阶上蹭出声音,我站在楼道口听着,一直听到她出单元门。)
  我走到603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往后,不要再对别人掏心掏肺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该管的事我照管。房子漏了我修,水电坏了我看,别的我一样不伸手。我这点钱是自己熬夜换来的,谁也没替我心疼过。)
  下午三点,小王带着人爬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一层一层亮上来的,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下面有人喘。小王先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再后面是一个半大孩子,瘦,个子还没他妈高,戴着眼镜,两只耳朵里塞着白耳机,手机横着托在手里打游戏。
  女人进门先没看屋子,站在门口把气喘匀了,拿手背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六楼啊,」她说,「你们这没电梯?」
  我说,没有。
  她就是我我下午要看的那个人:周素芬,三十七岁。一米六出头,穿一件浅灰色短袖,外面套着防晒衣,下面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很干净的旧运动鞋。
  她进门先拿手背擦了擦汗,又把盘头发的皮筋从头上取下来,用嘴咬着,重新盘了一遍——头发散下来那两秒,露出一段后颈,白白的,饱满;她抬手挽头发的时候,胳膊内侧那层软肉跟着动了一下。
  她脸上有肉,皮肤是白净的,眼睛是那种看惯了事的眼睛,笑一下眼角有两条细纹;嘴唇厚,话又说得多,一开口嗓门就压过屋里所有人。
  她是生过孩子、也被日子喂熟了的女人。肉长得散开又收住:肩是圆的,手臂上有一层软;那件短袖是紧的,胸口整个撑起来——D杯的分量,沉,往下坠着,可在里面那两团还是硬的,没塌;她一动,那两团就跟着晃,幅度不大,一眼能看出来里面是实的。领口撑开一道缝,低头的时候,缝里的肉挤在一块儿。
  腰不像沈瑶那么细,肚子上有一圈生过孩子的软肉,牛仔裤的扣子勒进去一点;可胯是宽的,屁股圆,往后一翘,那截腰又给收回来了。
  腿粗而不松,往门口一站,稳稳的。
  她不是小姑娘那种漂亮。她身上是软的,软里带着那种被男人碰过、被孩子吃过奶的熟味——三十七岁的女人站在门口,身上一股在外面走过路的热气。
  「这是浩浩,」她拍了下孩子的肩膀,「我儿子,今年上初一。」
  浩浩没抬头,进门直奔沙发,一屁股坐下去,继续打游戏。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们。
  这间屋子我熟得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东边那面墙跟603隔着,是空心的;厨房水槽下面那个角阀是我换的;客厅天花板上的线是我自己布的。上一个小姑娘在这儿住了半年,穿着浅蓝色的工装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把这间屋子的钥匙留在了茶几上。
  中午我已经进来过一趟:她留下的那串带红绳的钥匙早就收进了茶几抽屉,压在下面的那张便签也在;灶台旁边沥水架上倒扣着的那口锅,我一直没动,今天进来的时候,它也还是那个样子。
  (这屋子得干干净净地交出去。)
  周素芬看房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看墙,不看灯,也不问插座。
  她先站在电表前看了两秒:「电费怎么算。」
  「自己交,五毛多一度,物业每两个月贴一次单子。」
  「水呢。」
  「也是自己交。」
  她点头,走到阳台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在算了。
  「离学校多远。」
  「出门往右两百米,过马路就是校门。快的话七八分钟。初中部在隔壁街,你自己走过去看,五分钟。」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开口。
  「哥,一个月能不能少两百。」
  我说,不能。
  「押一付三,我这一下子要掏两万二。」她说,「能不能押一付一。」
  我说,这个也不改。
  小王在旁边打圆场:「周姐,五千五这个价在这片算低的了,这户房东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周素芬没理小王,眼睛看着我,那套话就来了:
  「我从县里上来的。孩子他爸跑长途,一个月在家两天。我一个人带着他,租房子、做饭、看着他写作业。一个月差两百,我就能给他多报个班。」
  她说得快,嗓门大,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
  我听着,没接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遍我本来该说的那两句:水电是我做的,屋里的事你找我。这两句话上一个租客来的时候我说过,那时候我还顺手给她指了指插座。)
  周素芬看我不接,自己把气势收回去,回头看了一眼浩浩。浩浩把腿跷起来,鞋踩在我沙发的座面上,她走过去把孩子的脚按下来。
  「你自己看看吧。」我说。
  她站在原地,掰着指头算了一小会儿,最后说:「那签吧。」
  我说,行。
  她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刚爬了六楼还没缓过来。按指纹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通知: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16:47。
  「以后按指纹进门。」我说,「钥匙我给你一把备用的,你收好,别图省事挂在门上;门锁有什么事问我,别找物业。」
  她说好。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是她雇的,车厢里堆着她全部的家当:四个编织袋,两个塑料整理箱,一卷用绳子捆着的被子,一台旧电风扇,一只装锅碗的纸箱。
  她一个人扛编织袋,一次扛两个,肩膀往下沉,裤腰滑下去一截,露出后腰上那块白。浩浩抱着电脑主机,走两步歇一步。小王问我要不要帮着抬一趟。
  我说:「慢慢搬吧。」
  (宋哲温宁搬进来那天,那个松木书柜是我跟他一起倒过来抬上六楼的。楼梯拐角过不去,我在前头退着走,他在后头扶着。)
  (今天我站在楼道里,没动。)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们上下。
  四趟。第五趟搬完,周素芬靠在自己门框上,胸口一起一伏,短袖前襟全汗透了,贴在身上——D杯的分量往下一坠,那两团肉在布上印得清清楚楚,连立着那两点都顶出了印子。
  我看了一眼。
  (以前看温宁的时候,我的眼睛在她领口上停一秒就得挪开,怕被看出来。现在我看着周素芬,心里没什么动静,我看就是看。)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开冰箱:「哥,这个冰箱能用吗。」
  「能用。」
  她拉开冷冻室翻了两下,抬起头:「上回的人还留了东西。」
  冷冻室最下面一层搁着半袋东西。饺子我半个月前就煮了七个吃了,那是我自己买的半袋鸡翅根,忘了拿。
  「我的。」我说,「你放你的,回头我拿走。」  我把那半袋鸡翅根拎着回了603。周素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房东不太爱说话。
  (挺好。)
  晚上八点多,她来敲门。
  602的门就在我斜对面,隔两步远。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哥,你家有扳手吗。我那个水龙头一直滴,滴得我睡不着。」
  「有。」我说,「你回去,我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在门口等我。  我回屋拿上扳手和生料带,跟着她进了602。
  厨房的灯是黄的,照下来有点暗。浩浩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写两笔摸一下手机,手机压在作业本底下。
  周素芬在灶台边擦锅,身上套着围裙,里头那件短袖薄,内衣早解了——D杯的分量往下坠,把围裙的布整个撑起来,那根带子在胸口勒出一道印子,肉从带子两边挤出来,她一动,围裙底下跟着晃一下。
  她手里擦的那口锅,就是沥水架上倒扣了半个月的那一口,温宁的。她拿抹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很亮。
  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蹲在水槽底下仰头把那颗螺帽拧下来,锈得厉害,我拿扳手别着转了两圈,水淌了我一手。
  「要换垫圈?」她弯下腰来看,头发散下来一缕,领口整个朝着我。
  她里面就那两层布,罩着D杯的分量往下坠;她这一弯腰,领口整个敞下来,那道沟深得能压出一道影,胸口那层皮肤上汪着细汗。她问完那句话,把身子又往前送了半寸,等我回答。
  「不用换,缠两圈生料带就行。」我说。
  我低着头把活干完,拧开龙头。水线细了,最后那一滴挂在嘴上,没掉下来。
  「多少钱。」她已经在掏手机了。
  「不用。」
  「那怎么行。」她说,「我叫个师傅上门,人家还收三十块上门费呢。」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管。」我说,「你往后要是往墙上打钉子、改水管,先问我。」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个杯子,接了杯温水递过来。
  我接了,喝了一口,放在台面上。  (上一个租客也给我递过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你人真好。那三个字我带回603,坐在沙发上想了一晚上。)
  (今天这杯水是温的,我喝完就出来了。)
  周素芬把我送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边:「哥,我叫周素芬。」
  「储澈。」我说。
  「那以后有事我就找你了。」
  「房子的事找我。」我说,「别的我不一定管。」
  她笑了一下,说行。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沙发上坐着一个初一的孩子,餐桌上摊着作业本,灶台边站着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围裙带子勒在胸口上,水龙头不滴了。
  (602又住上人了。)
  回603我洗了手,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
  十点多的时候,那道空心墙第一次有声音过来。
  不是床架,是电话。周素芬嗓门大,隔着两行轻质砖和两层石膏板,一句一句往我这边送。
  「你那边冷不冷。」
  「我今天租好了,六楼,没电梯,我自己搬上来的。」
  「孩子作业还没写完,一直玩手机,我说他不听。」
  「十五号打钱?那你十五号打。」
  她停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她过了挺久才应了一句:
  「哦。那你路上慢点。」
  电话挂了。屋里剩浩浩那边一阵一阵游戏的声音,隔了几秒,是周素芬在厨房放水洗碗。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上去。
  这道墙我趴过很多回。第一次是宋哲和温宁刚搬进来那个周六晚上,我手心全是汗,腿站到发麻;后来趴在这儿,我能听出来隔壁的床吱一声是换了姿势,还是停了。
  今天我把手放在墙上,心里那笔账已经算完了:她签了一年,一个月五千五,押一付三,两万二今天到账。她男人一个月回来两天。
  我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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