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隔被相拥,心结初解
破阵宗客殿的夜,一如既往的深沉。
慕无澜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映出一双交叠的身影。
破茧后的慕无澜简直像是一块化开的麦芽糖,双臂紧紧环着陆岑桓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那几缕银白挑染的发丝不安分地蹭着他的下巴。
“相公,明天就要回倾剑阁了,大妇会不会不喜欢我?”慕无澜的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忐忑。
“不会的,挽凝最是通情达理。”陆岑桓笑着顺了顺她的金发,“倒是你,别整天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我不管,我只挂相公。”慕无澜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然而,被温香软玉抱满怀的陆岑桓,今晚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漏掉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一肚子小算计、却又总是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的丫头,早该借着送夜宵、塞药粉的名义,在门外探头探脑了。
可今晚,门外安静得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他脑海中闪过宴席上的画面:温棠梨为了给他夹一块肉,跟慕无澜暗暗较劲,最后却只能看着慕无澜以“相公”的名义占据绝对优势。
那丫头当时眼里闪过的委屈和黯淡,他竟粗心地忽略了。
陆岑桓越想越心惊,一股浓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轻轻拍了拍慕无澜的后背:“无澜,你先睡,我去看看棠梨。”
慕无澜虽然不舍,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松开手:“去吧,今晚不用惦念我这边。”
陆岑桓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
走廊尽头,温棠梨的房间没有落栓,只是半掩着。
而此刻,门内那张并不算大的软床上,一床厚厚的棉被高高隆起,像是一个作茧自缚的茧,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幅度在轻轻颤抖。
被窝里,一片漆黑。温棠梨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呜咽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洇湿了枕头,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她蜷缩着双腿,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
师兄现在在干嘛呢?
应该还在慕姐姐的房间里吧。
慕姐姐那么漂亮,那么有才华,能吹那么好听的曲子,还能用诗句回敬师兄。
他们现在,一定很亲密、很温存吧?
不像她,什么都不会,只会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像只阴暗的虫子一样抹眼泪。
温棠梨的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小小的“陪嫁”。
她不像师尊莫青青,早早就和师兄有了肌肤之亲,还有着丹鼎宗宗主的尊贵身份;她也不像玉师叔那样,是师兄的启蒙恩师,是倾剑阁里说一不二的大妇;更不像沈师姐,和师兄青梅竹马,现在还怀了师兄的骨肉。
甚至,连后来的慕无澜和狐寐还,都比她强。
慕无澜敢爱敢恨,有情道大成,能和师兄灵魂共鸣;狐寐还是高高在上的妖皇,能在师兄面前撒娇卖萌。
只有她,温棠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背着药篓子的小炼丹师。
她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从离开丹鼎宗开始,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能独占师兄。
她每天起得比谁都早,哪怕夜里睡得再晚,第二天也一定会烧好温热的洗脸水,放到师兄的门外。
她怕师兄赶路辛苦,没日没夜地守着炉火炼丹药。
她记得师兄吃食上的每一个喜好: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灵果,喝什么温度的药汤。
他哪怕是轻轻咳嗽一声,她都能立刻从药囊里掏出最对症的丹药,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在破阵宗那三天三夜,她守在门外,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个熬鹰一样的陈老头给毒晕。
当她把师兄从大殿里救出来,看到师兄苍白的脸色时,她的心都碎成八瓣了。
她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用尽所有去按压他的头,只希望能替他分担哪怕一丝的疲惫。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有用,一直像个贴身小丫鬟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兄总会在某一刻,回头看到她的好。
可是……没有。
自从慕姐姐和那个狐狸精来了之后,师兄的目光就很少落在她身上了。
她每天端茶倒水,研墨点灯,甚至还要强打着精神,去防备那些不怀好意的狐狸精。
可到头来呢?
慕姐姐在所有人面前,名正言顺地扑进师兄的怀里,用最动听的声音喊出“相公”这两个字。
而师兄,不仅没有拒绝,还温柔地回应了她。
“陪嫁”的身份,真的是有用的吗?
温棠梨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慌。
是不是师兄其实对自己根本就没有那种意思?
之所以一直把自己带在身边,只是因为自己能炼丹、能端茶倒水、能像块牛皮糖一样替他挡住那些烂桃花?
是不是自己连一点女性的魅力都没有,所以只能被当成一个“工具人”?
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就像毒草一样疯狂蔓延。
她越想越觉得胃里发苦,心底发酸。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心意如此卑微,觉得自己在他的世界里如此可有可无。
在宴席上,她把盘子堆成小山,师兄虽然笑着吃了,可那笑容里,有多少是对她的偏爱,又有多少是对一个使唤丫头的敷衍?
眼泪越流越凶,她只能把自己更深地裹进被子里,仿佛这层薄薄的棉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感。
只要不出来,就不用面对那份可能存在的冷淡;只要不出来,就还能自欺欺人地保留一点点仅剩的尊严。
……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温棠梨的娇躯猛地一僵,随后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
有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节奏。那是师兄的脚步声。
陆岑桓站在门口,看着昏暗的房间里,床上那一团不断微微颤抖的被子,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攥住,狠狠地捏了一把。
他的视线落在床沿,心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在门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那股无声的委屈,却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针,刺得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陆岑桓轻轻走到床边,没有着急,也没有掀被子。他侧身坐下,沉稳的重量让床榻微微下陷。
然后,他抬起手,温热宽厚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覆在了那隆起的被子上。
在被掌心触碰的一瞬间,那如同筛糠般的颤抖便猛地停了下来。
温棠梨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被子底下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没敢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弥漫出一丝血腥味。
过了半晌,她强撑着压住喉咙里的哽咽,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故作镇定地开口:“陆师兄,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就是困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这句话一出口,陆岑桓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师兄。
她叫的是,陆师兄。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几分俏皮、有几分亲近的“师兄”,而是那个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陆师兄”。
这三个字,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把陆岑桓拉回了他们刚认识时的画面。
那时的她,躲在莫青青身后,小自闭、小孤独,用一层带刺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在退,她在退缩!
陆岑桓非常清楚,如果今天不能把温棠梨从这层被子里拉出来,让她重新回到那种“小自闭”的状态,那别说莫青青会扒了他的皮,光是这份愧疚,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张了张嘴,但一时间,竟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最不会应付这种场面,平时的从容与霸道,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无力。
但他没有走,也没有硬生生地掀开被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臂张开,直接连同那厚实的棉被一起,将里面裹着的小人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被窝里的温棠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就感受到了一个厚实的胸膛和温暖的怀抱。
伴随着的,还有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还有那沉稳的心跳。
陆岑桓的下巴轻轻抵在被子的顶端,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心疼:“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让被窝里的温棠梨再次红了眼眶。
“是我混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最近太得意忘形了。慕无澜的坦白让我以为爱情可以张扬,可我忘了……我最亏欠的,其实是我身边最累的那个人。”
“你明明是我身边最辛苦的人,我却让你在角落里一个人难过。”陆岑桓低下头,隔着厚厚的被子,在她的头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你要是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把自己闷坏了,好不好?”
温棠梨缩在里面,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腕,泪如泉涌。那一点点冷下去的体温,在这宽厚的怀抱里终于有了回升的迹象。
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灵力传音,突然透过被子,精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慕无澜的传音。
“温棠梨,你个小傻子。”
声音清冷,带着一点微哑的慵懒,还有一丝难得的温柔。
“你躲在里面要让他心里多难受?他大半夜不陪我这个名正言顺的‘相公’,非要跑来你门前吹冷风是为了什么?你以为他欠你什么,来还债的吗?”
温棠梨浑身一僵。
“我修的是有情道,我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一路上,他每次遇到危险时,下意识第一眼去找的,永远是你。你想想,在南疆,在破阵宗大殿,他优先保护的都是谁?”
“你替他熬的那些药,递的每一碗茶,他喝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很安心?那是连对我都没有过的本能。他对你的关照和珍视,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慕无澜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轻叹:“别总是把自己当丫鬟。你这么憋屈地钻牛角尖,到时候让他也难受,你便开心了吗?他写的《项脊轩志》你看过了吧?那树,那屋,你可千万别让我以后笑话你,别等到真的要守着枯树空屋怀念时,才晓得后悔。”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
被子里的温棠梨,却犹如一记惊雷劈过,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些被泪水模糊的回忆,开始在脑海里重新清晰。
她想起,在面对陈砚秋的狂轰滥炸时,师兄虽然嘴上让她别太累,但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每一次捏肩、每一次端茶,眼神中没有半分客套和疏离,全是安心与依赖。
她想起,在荒漠里被黑风暴袭击时,他第一反应是把盾立在她身前,护住了她被风沙迷了的双眼。
那不是对一个工具人的感谢,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偏爱与依赖。
他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她,只是自己困在“小丫鬟”这个自卑的牢笼里,把自己当成了工具而已。
自己如果再这么躲着,如果再不出来……那她可真的是个大傻瓜了。
就像那篇《项脊轩志》里的结局,要是等以后,自己真的守着一座空院子,去怀念那些年一起御剑飞行的日日夜夜……
不。
她不要那样。
温棠梨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悄悄地、轻轻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顺着那条掀开的小缝隙,她带着水蜜桃般的红晕和满脸的泪痕,颤颤巍巍地抬起了眼睛。
而这一眼,恰好撞进了陆岑桓那双满是内疚、焦灼,却在看到她露出眼睛的瞬间,骤然被惊喜与温柔填满的眼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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