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近乡情怯,无情有温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洒进拔步床时,陆岑桓轻轻抽出了被压麻的胳膊,坐起身来。
“桓儿,不再多睡会儿?”玉挽凝跟着起身,替他披上外袍。
“不了。”陆岑桓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眼神清明,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郑重,“秘境未知,无情宗那边也要去一趟。这一连串的事情办完,不知道要多久。在走之前,我必须要将《活着》的全本写完。而且,今天就要写完。”
众女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成了心疼。她们都知道,写这篇凡尘悲剧,对心神的消耗有多恐怖。
“我去给你准备静室和丹香。”莫青青立刻恢复了宗主的干练。
“我去给少爷熬一碗最浓的补神汤!”温棠梨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厨房跑。
这一天,倾剑阁的书房门紧紧关闭。陆岑桓铺开长卷,手握狼毫,将自己完全沉浸入了那个灰暗悲凉的凡尘世界。
从福贵年轻时的荒唐,到被抓壮丁的九死一生;从有庆献血惨死,到凤霞难产离世;家珍病故,二喜被水泥板夹碎,苦根被毛豆活活撑死,最后,只剩下福贵一人,啃着半块馒头,牵着一头老牛消失在夕阳下。
写到最后一句“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来作和尚”时,陆岑桓握着笔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的额角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体内的天道本源甚至因为过度共情,而产生了剧烈的翻涌。
“呼——”
放下笔的瞬间,陆岑桓整个人虚脱般向后靠倒在椅背上,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门外的众女听到动静,连忙推门涌入。沈潇心疼地红了眼眶,温棠梨赶紧把补神汤端到他嘴边,玉挽凝则将手贴在他的背心,缓缓渡入灵力替他平复气血。莫青青心疼地拿锦帕替他擦汗,慕无澜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满是泪光。
陆岑桓喝了半碗汤,休息了一炷香,才勉强恢复了点力气。他将那张写满墨迹的玉简封存好,看着众人,疲惫地笑了笑:“好了,无债一身轻。任务完成,我们可以出发了。”
……
次日清晨,丹鼎宗。
陆岑桓亲自驾驭着九天破空阵辇,将莫青青、沈潇和温棠梨送到了山门前。
这一次的离别,没有昨夜那般旖旎,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牵挂。陆岑桓写书耗费了极大心神,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让几个女人心疼得不行。
“夫君,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沈潇拉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丹鼎宗有我,你安心去办你的事。”莫青青作为熟女,虽然心疼,但还是保持着最大的体面与理智。
温棠梨哭成了泪人,抱着陆岑桓的腰死活不撒手。
陆岑桓摸了摸她的头,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三枚玉简,分别递给莫青青、沈潇和温棠梨。
“这是《活着》的拓印版。”陆岑桓温声道,“我写了整整一夜,全篇都在这里。你们在丹鼎宗无聊时,可以看看。不过切记,这故事太苦,权当是体悟凡尘,别太伤神。”
三女红着眼眶收下了玉简。温棠梨更是把玉简贴在胸口,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少爷的体温。
目送三女进了丹鼎宗,陆岑桓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玉挽凝和慕无澜。他又拿出了两枚玉简递了过去:“你们也拿着,路上解闷。”
慕无澜接过玉简,心情复杂。玉挽凝则是温柔地收下,妥帖地放进了袖中。
“走,去无情宗。”
……
九天破空阵辇在云层中疾驰了近乎一天一夜。
车厢内,气氛出奇地融洽。玉挽凝并没有因为慕无澜是新妇就端大妇的架子,反而极其自然地扮演起了一个“姐姐”的角色。她甚至特意煮了一壶温热的灵茶,亲自倒了一杯递给慕无澜。
“快到了,喝点热的暖暖胃。”玉挽凝的声音清冷,但透着几分真切的关心。
慕无澜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多谢姐姐。”
这一周以来的相处,让慕无澜对玉挽凝有了极大的改观。那种在一个庞大后宫里被正宫接纳、照顾的归属感,像是一股暖流,抚平了她初离宗门的惶恐。
可是,随着阵辇越往极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逐渐变成了漫天飞雪,慕无澜攥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近乡情更怯。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冰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种种。在无情宗,修有情道是大忌,她仿佛是一个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火球,全宗上下的人都用看异类的眼神看着她。
她记得有一次,几个长老甚至在朝会上逼宫,要师尊废了她的功法,将她逐出师门,以免玷污无情道统。
那时的她,跪在冰殿上,浑身发抖。可平时冷若冰霜的师尊,却当着全宗的面,直接一掌震碎了殿内的玄冰柱,厉声喝道:“本座收的徒弟,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无澜修什么道,本座说了算。谁再敢非议她半句,按叛宗论处!”
从那以后,全宗上下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都把她这个风风火火的小妖女当祖宗一样供着。甚至后来,师尊怕她有情道不稳、走火入魔,还将无情宗唯一的一对“云间传讯灵珠”塞给了她。
师尊对她,犹如严母,恩重如山。
“在想什么?”陆岑桓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将她的冰凉包裹在掌心。
慕无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哭腔:“相公,我怕。我背着师尊,不仅修成了有情道,还把自己嫁给了你。我怕师尊觉得她养了多年的徒弟被人拐跑了,更怕她生我的气,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陆岑桓心头一软,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傻瓜。当初我离开无情宗时,与萧宗主有过交集。她若真的完全无情,就不会把那对灵珠给你了。她心里,其实比谁都疼你。”
玉挽凝也温和地开口:“无澜,放心。我和萧宗主虽无深交,但也曾有一面之缘。既然你认定了桓儿,我们自然堂堂正正地过门。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对她不敬。”
有了两人的安抚,慕无澜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下了一半,但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陆岑桓的手,指尖冰凉。
……
无情殿。
三人并肩踏入大殿,那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依旧。
高台之上,萧寂寒端坐如初,一头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她的表情无悲无喜,仿佛万古不化的冰山。
可是,当她的视线扫过慕无澜,精准地捕捉到徒弟发梢那几缕极其刺眼的银白色挑染时,那古井无波的气息,还是不受控制地紊乱了一瞬。那是天道本源共鸣的烙印。
“弟子慕无澜,拜见师尊。”慕无澜松开陆岑桓的手,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
萧寂寒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玉挽凝。
两位顶尖强者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萧寂寒心中暗自一惊。她发现,眼前这个玉剑宗的晚辈,修为竟丝毫不低于自己,那股内敛的剑意,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一丝致命的威胁。
“萧宗主,别来无恙。”玉挽凝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路人,不卑不亢。
萧寂寒心中一动,沉声应答:“玉剑尊主,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萧寂寒的目光,落在了陆岑桓身上。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老丈人看拱了自家白菜的猪。
“陆圣子。”萧寂寒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命中桃花,真是多得惊人啊。”
陆岑桓嘴角抽了抽,拱手道:“晚辈只是运气好些,蒙她们不弃罢了。”
“运气好?”萧寂寒微微眯起眼睛,直球开大,“据我所知,玉挽凝、沈潇、莫青青,还有那个小姑娘温棠梨,都已经是你的女人了。怎么?这些还不够,还要把我们家无澜也吞吃入腹?”
她缓缓站起身,周身的威压开始凝聚,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怒火:“无澜作为我无情宗唯一的嫡传,竟愿意和这么多女人共侍一夫。陆岑桓,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轰——!
话音未落,萧寂寒不再压制体内的半步人仙元气,无形的寂灭威压如同狂风暴雨般,直接朝着陆岑桓笼罩过去!这里面蕴含着一个师尊无尽的心疼与不满。
然而,威压刚到半路,便戛然而止。
玉挽凝一步跨出,清冷的剑意瞬间爆发,如同一柄斩断虚空的利剑,硬生生地切开了那股威压。两股极致的力量在殿内对峙,冰雪与剑芒交织,难分胜负,寸步不让。
“萧宗主。”玉挽凝的声音依然平静,“还请息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慕无澜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萧寂寒的胳膊。
“师尊!您快收手!”
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拿出了以往在宗内撒娇的绝招:“相公他对弟子可好了!处处护着弟子,从来不让我受半点委屈。当初面见大妇的时候,相公还一直帮弟子说话。他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有时候怕弟子吃亏,还偏向我一些。而且……”
慕无澜咬了咬嘴唇,大声道:“当初在南疆,要不是有相公在,弟子早就死在荒古大泽了!师尊您老人家,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哦不,要守寡了!”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你……”萧寂寒被她这口无遮拦的话气得一阵胸闷,威压顿时散去,“你这逆徒!你修了十多年有情道,被一个男人随便勾搭勾搭就跟着人家跑了,为师心里怎么能没有火?”
慕无澜见师尊心软,赶紧抱着她的胳膊摇晃:“师尊最疼弟子了,弟子知道师尊是怕弟子受委屈。可是相公真的很好。”
萧寂寒看着徒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冷着脸收回了手。
玉挽凝也顺势收回了剑意,退回到陆岑桓身边。
局势终于稳定下来。陆岑桓看着一脸傲娇又别扭的萧寂寒,再看看抱着她胳膊撒娇的慕无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师徒俩的傲娇,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点不差。
而且…这位自诩素来无情、统领无情宗的萧宗主,似乎看上去…并不是那么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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