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议事散尽，只盼君归

第186章 议事散尽，只盼君归
　　无情宗，主殿。
　　“诸位长老，关于宗门重建的灵材分配，以及后山冰牢的巡逻轮值，若无异议，便按此玉简上的章程去办。散了吧。”
　　慕无澜端坐在原本属于萧寂寒的冰椅上，一身素白道袍，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举手投足间竟颇有几分萧寂寒当年的威仪。
　　“谨遵代宗主法旨。”
　　底下的一众长老和弟子齐齐躬身，鱼贯退出了大殿。
　　那些曾经对“有情道”嗤之以鼻的老顽固们，经过这几日的铁血清洗与重新整顿，此刻也是对这位雷厉风行的新代宗主心服口服。
　　随着厚重的殿门“轰隆”一声合上，偌大的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慕无澜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人都走远了。
　　下一秒，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就垮了，整个人像是一滩化了的春水，毫无形象地趴在冰冷的案几上，发出了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叹。
　　“哎哟……累死本小姐了……”
　　“慕小丫头，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见长啊。人前大尾巴狼，人后小奶猫？”
　　一道带着笑意的调侃声从侧殿的屏风后传出。
　　狐惟婵穿着一身灰布麻衣，慢悠悠地踱步出来。
　　她虽没了修为，但那双幽绿的狐瞳依然透着将世事看透的通明，嘴角挂着一抹极具韵味的轻笑。
　　“老身今日在一旁瞧着，你处理那些宗门利益纠纷，裁断得干脆利落。哪怕那几个倚老卖老的长老暗中下套，你也能不动声色地拿宗规压死他们。”狐惟婵走到案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不错，颇有几分执掌一宗的气派。不愧是无情宗的新任代宗主。”
　　听到“代宗主”三个字，慕无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满脸嫌弃。
　　“快别提了！要不是有你这尊‘天下第一谋士’在暗处帮我出谋划策，帮我揪出那些老狐狸的尾巴，我哪有本事镇得住他们？”慕无澜苦着一张小脸，连连摆手，“这破代理宗主谁爱当谁当，我算是受够了！”
　　她趴在案几上，下巴垫着手臂，委屈巴巴地嘟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看折子，满脑子都是灵石、地盘、人员调度……我修的是有情道，又不是劳碌道！我现在身心俱疲，连道心都快枯萎了，只想赶紧把无情宗的事理顺，然后飞奔去倾剑阁。”
　　说到这里，慕无澜的狐狸眼眯了起来，眼底满是向往，声音也变得甜腻腻的：“我想回相公身边，当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小娇妻。每天只需要给他泡泡茶、磨磨墨，让他抱抱我……比在这当什么破宗主强一万倍！”
　　狐惟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像看什么稀有物种一样看着慕无澜，满头问号。
　　“你……你脑子没坏吧？”狐惟婵不可思议地拔高了音量，“这可是无情宗的宗主之位！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这背后的权谋博弈、人心的运筹帷幄，难道不令人心动吗？放着这等权势不要，去给人家当小妾？”
　　“那怎么了？”
　　这次轮到慕无澜无语了。
　　她理直气壮地直起身子，瞪了狐惟婵一眼：“权谋博弈有什么意思？能比得上相公的一句‘无澜乖’吗？能比得上相公亲亲抱抱我吗？那些长老哪有相公香？我不管，反正这宗主我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说完，慕无澜再次“啪”地一声趴回案几上，彻底泄了气。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温润的传讯灵玉，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
　　“不知道相公现在在干嘛……”她小声嘀咕着，手指在灵玉的阵纹上犹犹豫豫地按了按，“我要不要传个讯过去呢？可是……如果他现在正在跟别人商议大事，我忽然打过去，相公会不开心的吧？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太粘人了？”
　　慕无澜撅着小嘴，一边患得患失，一边又忍不住把灵玉往手心里贴了贴，活脱脱一个陷入热恋、见不到心上人就心慌的小丫头。
　　狐惟婵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毫无出息的“娇妻脑”模样，眼角疯狂抽搐。
　　堂堂无情宗逆道修有情的天才，竟然变成了个满脑子贴贴的粘人精，这要是让萧寂寒看见了，怕是要当场气活过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代宗主，外面来了个聚宝阁的使者，说是陆圣子托他连夜加急，送了东西给无情宗的宗主和代行宗主。”
　　“唰——”
　　慕无澜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出来了。
　　前一秒还萎靡不振的她，此刻双眼放光，耳朵激动得微微发抖。
　　她一把拉起裙摆，施展出身法，化作一道白影直接冲出了大殿。
　　“东西给我！”
　　慕无澜从使者手里一把抢过那个使者手里抢过包裹，不仅发现里面有自己的玉骨和师尊的雪魄精，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烫金的暗金色帖子。
　　“这是……人皇令？”慕无澜拿着帖子，看着上面陆岑桓的虚影留言，狐惟婵也凑了过来，幽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这位圣子好大的手笔。借着聚宝阁遍布七宗的传送阵，一夜之间，把会盟的帖子和那本什么《活着》洒遍了天下。老身都能想象到，外面那些老古董现在跳脚骂街的样子了。”
　　慕无澜却满不在乎地把帖子一扔，抱着自己的玉骨：“管他们呢，反正相公最厉害。”
　　说罢，慕无澜又“唰——”一下钻进了自己的寝宫。
　　大殿外，那名聚宝阁的使者保持着递交包裹的姿势，双手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狐惟婵缓步走出来，看了看使者的呆样，又看了看慕无澜的寝宫方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咳……”狐惟婵轻咳一声，试图挽尊，对使者摆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看破红尘的戏谑，幽幽地补了一句：“东西无情宗收到了。顺便替我带句话给陆圣子，让他别惦念，这边的代宗主……已经快疯了。”
　　使者咽了口唾沫，也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无情宗。
　　狐惟婵摇了摇头，轻笑着低语：“这小妖女，真是没救了。”
　　无情宗，慕无澜的寝宫内。
　　慕无澜将那个包裹死死抱在怀里，背靠着殿门，像只护食的小仓鼠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锦缎，入目便是那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骨，旁边还静静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极寒晶体。
　　慕无澜一把将玉骨捧起来，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护心神魂之力，眼底的甜意几乎要溢出来，“相公果然最疼我，知道我修有情道容易受心魔侵扰，特意挑了这块玉骨给我……”
　　她欢天喜地地将玉骨挂在腰间，随后才将目光落在一旁的雪魄精上。
　　慕无澜拿起雪魄精仔细端详了一番，那股精纯的极寒之气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毕竟是个天才，立刻察觉到了端倪：“压制寒毒……重塑道心？这分明是给师尊准备的呀。”
　　她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陆岑桓的用意。
　　慕无澜狡黠一笑，没有半分吃醋的意思，反而小心翼翼地找来一个极品锦盒，将雪魄精妥帖地装了进去，藏在自己的宽袖里。
　　收拾妥当，慕无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起脸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傻笑，换上了一副端庄正经的表情，这才推开殿门，朝着萧寂寒的内殿走去。
　　内殿内，寒气逼人。萧寂寒正盘膝坐在冰床之上，闭目运转着刚刚重塑的道基。
　　听到脚步声，萧寂寒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正殿批阅奏折吗？跑来为师这里作甚？”
　　慕无澜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去：“师尊这话说的！做弟子的就算再忙，也得常来看看师尊呀。师尊平日里对弟子这么好，弟子怎么能因为当上了代行宗主，就‘忘恩负义’呢？”
　　萧寂寒终于睁开了眼，清冷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狐疑。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徒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太了解慕无澜了，这丫头现在心早就飞到倾剑阁去了，哪来的闲情雅致来看自己？
　　“我看你是想回去找你相公了吧？”萧寂寒下意识地冷声回怼。
　　话音刚落，萧寂寒自己先愣住了。
　　她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一紧。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一开口，又提到了那个陆岑桓？
　　慕无澜也是一愣，随即大方地连连点头，眼底毫不掩饰向往：“师尊果然料事如神！弟子确实想相公了，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过去找他呢。”
　　萧寂寒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胸口莫名有些发闷，冷哼了一声：“有了相公，就忘了自己这个师尊。”
　　“师尊这是哪里话！冤枉死弟子了！”慕无澜见状，赶紧趁热打铁，把袖子里的锦盒掏了出来，捧到萧寂寒面前，“你看，徒儿怕师尊道基恢复不稳，可是专门给师尊准备了一件礼物呢。师尊，您打开看看？”
　　萧寂寒瞥了一眼那锦盒。
　　锦盒通体由千年寒玉打磨，角上还印着聚宝阁专属的暗纹阵印。
　　她眉头微蹙，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去的聚宝阁？这分明是聚宝阁的东西。”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接过锦盒，指尖刚挑开一条缝——
　　一股极其熟悉、带着点点阳刚暖意与檀香的气息，瞬间从盒缝里钻了出来。
　　萧寂寒整个人不可抑制地轻抖了一下。那股气息，和当初在冰窟里，那个男人将她拥入怀中、替她重塑道基时一模一样。
　　“没事吧师尊？”慕无澜见她身子微颤，以为她又冷了或者哪里不舒服，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萧寂寒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平静道：“没事。不过是……有些冷罢了。”
　　慕无澜一听，顿时急了：“冷？那师尊，弟子前几日给你的那件狐裘呢？您放哪了？我去取来给您披上！”说着，慕无澜就要转身去翻。
　　“不用！”萧寂寒的音调瞬间拔高了八度，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一把按住慕无澜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忽道：“为师……为师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调息一下便好。”
　　“心里冷？”慕无澜愣住了。她看着师尊那副极其不自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锦盒，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慕无澜以为，师尊是看穿了自己这“善意的谎言”，觉得徒弟拿别人的东西来借花献佛，伤了心。
　　她赶紧收起玩笑，眼巴巴地承认道：“师尊您别生气……这个雪魄精，的确不是弟子亲自准备的。是……是相公特意从聚宝阁挑了，专程寄过来的。弟子是怕您心有芥蒂不肯收，伤了相公的一番心意，所以才撒谎说是弟子准备的。”
　　为了证明，慕无澜还特意扯了扯自己腰间的玉骨：“师尊您看，真的是相公送的，他还惦记着弟子呢。”
　　说着，慕无澜又想起了陆岑桓的好，发自内心地甜甜笑了起来，满眼都是粉色泡泡。
　　而此刻，萧寂寒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块流转着微光的雪魄精。
　　且不说此物作为天材地宝有多珍贵，单论陆岑桓在千头万绪中，还能专门为她挑一块用得上的极寒药材，这份心思，就绝非寻常。
　　更何况，聚宝阁的东西，哪件不是千金难求？这就意味着，他在那个叫《活着》的书、在那个传讯灵玉之外，还专门为她花了心思。
　　萧寂寒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掠过一抹可疑的红晕。
　　她迅速低下头，借着理袖口的动作掩盖住脸上的异样，强装镇定地轻咳一声：“既然是女婿送的礼物，我这个做长辈的，反倒没什么理由不收了。”
　　说着，她将雪魄精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动作轻柔地放进了自己的怀里，指尖紧紧贴着那块玉，仿佛生怕它碎了似的。
　　慕无澜见师尊收了，心里正窃喜。
　　就在这时，慕无澜腰间的传讯灵玉忽然震动起来。她赶紧拿起来注入灵力，陆岑桓的虚影瞬间浮现在半空。
　　“无澜，礼物收到了没有？”画面里的陆岑桓笑得温润如玉。
　　“收到了收到了！”慕无澜开心得像个孩子，“谢谢相公准备的礼物！我和师尊都可喜欢了！”
　　萧寂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看着半空中的虚影，她下意识地冷声补充道：“别多想。本座只是看在你是无澜相公的份上才收下的，别以为本座有多稀罕。”
　　画面里的陆岑桓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愈发温和，语气真诚而妥帖：“萧宗主多虑了。无情宗至宝无数，萧宗主见多识广，这雪魄精自然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画面边缘的萧寂寒，不疾不徐地接着道：“我只求萧宗主能借着这药的药效，早日稳固道心，恢复修为。这样……无澜就能早日放心地回到我身边了。毕竟，我可是片刻都离不开她。”
　　这句话一出，慕无澜在那边甜蜜地快要冒泡了。
　　而萧寂寒暗中死死咬着后槽牙，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节都泛白了。
　　“好了，无澜，我把灵玉给挽凝了，她跟你交代几句话。”陆岑桓在那头温声道。
　　慕无澜赶紧转头，跟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玉挽凝的虚影有一句没一句地搭上了话。
　　萧寂寒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里慕无澜和玉挽凝聊得火热，自己却像个局外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揣着怀里那块散发着温度的雪魄精，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寝宫。
　　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萧寂寒靠在门背上，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眉头紧紧蹙起。
　　“他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她低声自语。
　　送这么贵重、这么对症的药材，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徒弟一个交代？
　　还是说……那个混蛋其实在暗戳戳地试探她？
　　万古冰山的道心，此刻乱得就像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