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快递室
某天我忽然想起,媛媛的朋友圈很久没更新了。
翻到最后一条:一张夕阳的照片,定位显示是旧金山机场。
那片橙红色的天空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底下是停机坪上排列整齐的飞机。配文只有两个字:"再见。"
我问了问共同认识的人,小宁。
她说媛媛辞职,回国了。好像是结婚了什么的。
我看着她最后一条朋友圈,那张夕阳的照片在屏幕上泛着柔和的橙光。
2018年的夏天,加州的阳光格外炙热。
一个周末的下午,大约三点钟。
我推开公寓快递室的门,一股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纸箱和胶带的淡淡气味。
这是一间不大的储物室,大约二十平米的样子,三面墙都是铁架子,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快递按楼栋分区,但经常被快递员或者取行李的放错位置,找起来很费劲。
日光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照在成堆的纸箱上,投下杂乱的影子。
门外是三十多度的高温,门内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凉爽、安静、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正准备找自己的包裹,余光扫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一个女生正踮着脚,在货架的高层翻找着什么。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棉麻连衣裙,米白色的,材质看起来很轻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脖颈。身材纤细,踮起脚的时候,小腿的线条绷紧了,脚踝很细,穿着一双平底的帆布鞋。
她似乎够不到最高层的那个箱子,踮着脚努力伸手,身体微微晃动,差点失去平衡。
我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她转过头来,动作有些匆忙,像是被吓了一跳。
五官清秀,皮肤很白,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日光灯的白光。鼻梁挺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
不是那种让你回头看第二眼的好看,是那种看着看着就不想移开眼睛的清秀。
"你也在找快递?"我问。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嗯……我的包裹说已经送到了,但找不到……"
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快递的截图,看包裹号的编码格式,应该是个大件。
"这边有时候会放错区,我帮你找找?"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江浙口音的软糯。
我们一起在货架间翻找。
她的包裹本该在B栋的区域,但我在A栋的角落发现了它,果然放错地方了。一个大纸箱,贴着"fragile"的标签,看重量应该有二三十斤。
"是这个吗?"我把箱子搬下来,放在地上。
她眼睛亮了,那双干净的黑瞳里闪过一丝惊喜:"对对对,就是这个!"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甜。
我帮她把箱子搬到推车上,顺便自我介绍:"我住那边那栋,4楼。"
"我在对面那栋,2楼。"她说,语气有几分害羞,"可以叫我媛媛,刚搬来不久。"
"我叫阿新。"我说,"要不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她犹豫了一秒,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点点头,打开了微信。
我帮她推着推车往外走。
门口的阳光很烈,一下子从凉爽的室内切换到三十多度的高温,眼睛被刺得有些睁不开。
我侧眼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米白色的连衣裙泛着柔和的光,发丝上有细碎的金色。她的侧脸很安静,鼻梁的轮廓很好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下,她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下方青色的血管。
我心想:又一个独自在美国打拼的中国女生。
大约两周后,某个周末的下午,我收到了媛媛的微信。"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买了一件家具,实在搬不动,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包,是那种捂着脸的小动物。
我想着举手之劳,回了个"没问题",就下楼了屋。到了她公寓楼下,媛媛已经在等了。
今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一截光洁的腿。头发扎成了马尾,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看到我走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眼里带着几分歉意。
"真是太麻烦你了……"
"没事,什么家具?"
她领我走进楼下的大厅,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大箱子。我一看,傻眼了。是一张床。
拆分成好几个大箱子:床架、床板、床垫、还有一堆零件。
每个箱子都很沉,贴着"heavy"的标签,光是床架就分成了三个箱子。
"你买床怎么不找送货上门?"我无奈地看着她。
媛媛红了脸,她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我以为不会很重……没想到……"
我无奈笑笑,撸起袖子,开始搬第一个箱子。
床架、床板、床垫……来来回回搬了五六趟。
七月的加州,即使是下午四点,太阳依然毒辣。每次从大厅走到电梯,再从电梯走到她的房间,汗水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流。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能清楚地看到肌肉的轮廓。
她想帮忙,但力气太小,她瘦弱的手臂根本抬不动那些沉重的箱子。
"你等着就行,别伤到自己。"我喘着气说。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搬来搬去,脸上满是歉意和感激。
最后一趟的时候,我把床垫扛进了她的房间。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大约十几平米的样子,收拾得很整洁。
浅灰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桌,桌上摆着几盆小多肉,叶片肥嘟嘟的,在窗边的阳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泽。
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海报,画风很清新,应该是她自己画的。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清新的香薰,柚子还是柠檬,混杂着洗衣液的气息。
床要放在靠窗的位置。我把最后一块床板放下来,累得满头大汗,T恤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乎能拧出水来。她递过来一瓶水,冰的。
"真的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细细的,脸上满是歉意,"让你忙这么久……"
"没事,邻居嘛。"我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整个人都舒服了起来。
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那张刚搬进来的床上。
白色的床架,简约的设计,看起来很干净。床单还没铺,露出米白色的床垫。
当时我不知道,这张床后来会发生些什么。
"那……我请你吃饭吧?"她突然说,"作为感谢。"
我想了想:"行,等我有空。"
她认真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真挚的光:"一定要来哦。"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色T恤上,她冲我挥了挥手,细瘦的手臂在空中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心想:还挺可爱的。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我在公寓的健身房越来越频繁地碰到她。
公寓的健身房不大,一排跑步机,几台固定器械,角落里有一组杠铃和哑铃。
落地窗外就是游泳池,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空调开着,有一种凉爽而干燥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经常晚上七八点来这里举铁,撸完一组组的杠铃,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肌肉线条,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某天傍晚,我正在做卧推,余光扫到跑步机那边多了一个人影。是媛媛。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运动背心和紧身裤,非常简单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运动背心是那种露出肩膀和后背的款式,能看到她清瘦的颈部和肩胛骨;紧身裤完美地勾勒出她腿部的线条,虽然很瘦,但有一种健康的紧致感。她正在跑步机上慢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之后就经常碰到了。
她主要做有氧:跑步、踩单车,偶尔做做瑜伽。
我举铁的时候,有时会朝她那边看一眼。
运动服下的她,身材比穿裙子时看起来更清晰。
很瘦,但有线条。紧身裤包裹着细长的腿和小巧的臀部,虽然不是那种丰满的类型,但曲线很好看,有一种少女般的清秀。运动背心露出一截窄腰,皮肤很白,在健身房的灯光下白得显眼。
跑步的时候,她的马尾轻轻晃动,脸颊泛红,呼吸有些急促,有一种健康的美感。
有时候她也会看我。
我举杠铃的时候,肌肉绷紧,T恤被撑得鼓鼓的。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她偷偷看过来的眼神。每次被我发现,她就会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踩单车。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知道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刚毕业没多久,每天加班到很晚。
她说室友经常不在,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她的室友叫小宁,是之前设计专业的同学,小宁有个男朋友住在湾区别的城市,所以经常周末就不见人影。
有一次,我们聊天随口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愣了一下,那双黑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但在国内,异国恋。"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黯淡,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我没有追问。
两个人偶尔微信聊两句,都是些日常琐事。
她偶尔会给我发自己做的饭的照片: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摆盘很用心,看起来很好吃。
"好不好看?"她问。
"看起来不错,"我回复,"什么时候请我吃?"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没有正面回答。我能感觉到,她在期待什么。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剧,Netflix新上了一部悬疑剧,剧情还不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媛媛的微信语音通话。
我按下接听键,但听到的声音却不是她的。
"喂?你是阿新吗?" 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很慌张,语速很快。
"我是媛媛的室友,她晕倒了!在浴室里!我一个人弄不了,你能过来帮忙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马上来。"
我二话没说,冲出门,跑向对面那栋楼。
电梯太慢,我直接走楼梯,两级台阶并作一级,几乎是跑着上去的。
到了她的公寓门口,门是开着的,我推门进去。客厅很乱,有人慌乱跑动的痕迹。
她的室友,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应该就是小宁,站在浴室门口,脸色煞白,看到我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在这里!"
我冲进去。媛媛躺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室友已经把她从浴室里扶出来的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浅粉色的,材质很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
"媛媛?媛媛你听得到吗?"
她眼皮动了动,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头好晕……"
我没有犹豫,直接蹲下身,把她背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只小猫。我能感觉到她娇小的身体靠在我背上,那种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发丝蹭着我的脸颊,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心跳有点快。
但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室友在旁边打了911叫救护车。我背着她跑到楼下,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她在我背上,呼吸很浅,身体微微发抖。
"没事的,"我说,"医生马上就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像是在寻求安全感。
救护车终于来了,警笛声划破下午的宁静。穿着制服的医护人员跳下车,把她抬上担架,送进了车厢。
我和她的室友小宁在急诊室外面等。
美国的急诊室,冷气开得很足,白惨惨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塑料椅子坐着不太舒服,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小宁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问。
"快递室,帮她找过一次包裹。后来帮她搬过一次床。"
"哦……那就是你。"小宁点点头,"她提起过你。"
我有点意外:"提起过我?"
"嗯。说隔壁楼有个邻居挺热心的,帮她搬了好大一张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宁叹了口气:"还好今天我在公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最近压力太大了,工作忙,吃饭也不规律,经常一天就吃一顿……"
"听说她男朋友在国内?"我问。
小宁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对啊,在国内,一年见不了几次。异地恋嘛,你懂的。"
我懂。
两个人相隔一万公里,中间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一个在加州的阳光下忙碌,一个在国内的深夜里入睡。视频的时候,说不了几句话就困了;不视频的时候,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种关系,撑下去非常艰难。
过了一个多小时,媛媛从里面走出来。
气色比刚才好多了,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但还是有些虚弱,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一些胃部炎症,开了点药,让她多休息,按时吃饭。
她看到我,眼眶突然红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快要哭了,"真的谢谢……"
"别说这些,"我说,"回去好好休息。"
三人一起打车回公寓。我坐在副驾驶,她和小宁坐在后排。
车窗外的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很累的样子。
到了公寓,我把她送到门口。"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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