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母亲的震惊与隐忍
那一夜之后,我的腰,忽然就不疼了。
说来也怪——往西屋那一拐,回身掩门的工夫,那股缠了我半辈子的腰疼,竟像被吓住似的,再没犯过。整宿我睁着眼,听东屋那头悄没声地静下去,听自己心口像只被按进水缸里的扑棱鸡,一下、一下,怎么翻也翻不出那水花来。
天没亮我就起了,摸进灶屋烧水。柴是湿的,呛了半晌,我才想起自己还攥着根没点着的火柴梗——火头都烧到指头了,也没觉出烫。
我对着灶膛里那点火,寻思着,又狠狠呸了自己一口,「我这是咋的了。」
村里人背地里喊我「废物寡妇」,当面喊我,我都不敢抬头。可我李翠荷有一样好处——认得清自己的身份。我是当娘的,就一条:把儿女拉扯大,别叫外人戳脊梁骨。
那一夜我撞见的东西,就是把我的脊梁骨,从中间竖着劈开的一道缝。
饭桌还是那张缺角的破桌。三个人,三碗苞米糊糊,一碟咸萝卜,一盘昨天集市上卖剩下、蔫头耷脑的小白菜。
我坐在老位置上,正对着堂屋门,一手攥筷子,一手扶碗沿。我低头扒饭,扒到第三口才发觉没夹咸菜——手劲儿使岔了,「啪嗒」,一根萝卜丝儿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姐弟俩中间那道缝上。
谁也没伸筷子去够。
闺女陈望娣抬眼瞟了我一下,又飞快低下。儿子陈望生倒是伸了筷子,可他夹的是他自己那碗——夹一筷子小白菜,没往嘴里送,先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搁。三个人,六只手,愣是没人敢先捅破这层窗户纸似的静。
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月灰掉下来的声儿。
「……」我想说句「多吃点」。话都爬到嗓子眼儿了,又让我拿牙咬着,生生咽了回去。我怕的不是说,是怕一开口,那道缝连着我自个儿,一起裂开。
我寻思:多吃点啥?多吃点你闺女儿子背着我干的那事儿?这话我咋说得出口!
想到这儿,我手底下一抖,一勺苞米糊糊洒了半勺。闺女赶紧递过她那张半张的饼子:「娘,你吃这个。」我没接,把脸往灶台那边一别,跟谁赌气似的。
灶台那边没人。谁都知道。
闺女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我斜眼瞅她,见她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筷子捏得骨节都发白了。我心里头那根弦,跟着「嘣嘣」地响。
儿子闷头扒糊糊,三口扒完一碗,又去盛半碗——其实早不饿了,就是不敢抬头。我瞅他那后脑勺,又黑又密,像他爹。他越是不敢看我,我这心里,越跟塞了团湿棉絮似的。
一桌饭,吃得跟三根霜打的萝卜一样,蔫透了。
我撂了碗,起身去灶屋刷锅。我故意把脊背挺得直直的,让那俩孩子瞧见我腰板还能立起来——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当娘的还在,这家还没散。可我一背过身,那只攥锅铲的手,就又抖上了。
锅底那层糊痂,我刷了三遍,刷得锅都亮了,又添了两瓢水。我一边刷,一边翻来覆去地嚼那一夜的光景,越嚼越碎,越嚼越咽不下去——
我恨我自己看走了眼。我守了这十几年寡,把闺女拉扯大,送出门嫁了人;又把儿子从一尺长,拉扯到比我还高一头。我寻思着,这两根小苗,是我心尖儿上的肉,是我在土里刨了半辈子、也没让它们歪一下的庄稼。怎么一转眼,这庄稼就长到一起去了?
我越想越恨,又越想越怨自己。我恨不得那是我自己花了眼,恨不得那是我做的一场噩梦——可东屋门缝里那点光景,比梦真切,比刺扎眼。
「我要是没起那趟夜,就好了。」我寻思着,锅铲「咣当」一声摔回锅里,「可我起来了。」
我不是没想过冲进去。那一夜我站在东屋门口,腿钉在堂屋地上,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我想骂,想打,想一把把那俩孽障拽开。可那是我闺女,那是我儿子,我骂得出口谁?打得下手谁?我连自己该站着还是该退开,都想不明白。
最后,我退开了。退得悄没声,退得跟这十几年守寡一样,把满肚子的火,一个人咽进了肚里。
我寻思着:闹开来,这个家就散了。儿子还没成家,闺女刚嫁人。我不能叫这俩孩子,后半辈子全毁在我手上。我李翠荷别的没有,就是能忍。我能忍天,能忍地,能忍村里人那句「废物寡妇」——我咋就不能忍下这一丁点儿,连我自己都不敢认的光景?
可忍是一码事,装没看见是另一码事。我越是要装,那股子东西越要在肚里翻江倒海。
我手里的锅铲,再一次抖得不成个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过得跟钝刀割肉似的,不疼,可让人难受。
白天还好。我有做不完的活计:喂鸡、担水、补衣裳、收拾那两亩薄田。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件事。可一到夜里,东屋那扇门一掩上,我这心里,就跟让人拿根秫秸从里到外捅了个透亮,啥都瞒不住。
头几夜,我还能睡。可睡着睡着,我就醒。
西屋和东屋之间,隔一道土墙、一个堂屋。堂屋正中一盏豆大的油灯,天一擦黑就吹灭,只留窗纸外头那点昏月亮。我睡在西屋炕上,翻个身,耳根子就贴上了墙——那头一旦有点动静,我的耳朵,比狗还灵。
头一夜,我刚要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东屋那头,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响。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那声音像是炕板「吱」了一下,又像谁拿手捂住了嘴,憋回去一半。紧接着,是一阵极压着气儿的、断断续续的喘,透过土墙钻过来,直往我耳朵里爬。
我的心,「咣当」就到了嗓子眼。
我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堂屋地上,往东屋那边走了两步——我想走到门口,把门推开,看个真切;我想吼一嗓子,把那俩孽障吓散。
可我脚刚踏进堂屋,那声音就猛地收住了。
东屋那头,静得跟死了似的。静得我连自己脚趾头抠在土地上的声儿,都听得见。
我站在原地,攥着被角,一层一层地出汗。我寻思:他们听见我了?他们怕了?——好,怕了就好,怕了就知道收敛了。
可我这脚步,终究没再往前迈。
我缩回西屋,反手把门掩严,还把门闩插上了。门闩是根旧木棍,插下去「咔哒」一声,我在里头,听了个真切。我寻思:我插上干啥?我插上,是防他们进来,还是防我自己出去?
我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可耳朵是不听使唤的——那隔墙的动静,透过土墙、透过门缝、透过我捂被子的手,照样一丝不漏地往我心里钻。
我是过来人。我嫁过人,生过娃。我那男人虽早没了,可我记得那种动静,记得那动静里藏着什么样的热、什么样的狠。
我听得出来,那动静是两个人压着嗓子,又忍不住的那股子劲儿。像饿了三天的野狗,叼着半块骨头,躲在墙根底下,咬着牙也不敢放出声。
「……作孽啊。」我在被窝里,无声地淌下泪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养出这么一对孽障!」
可我又寻思:这不是造孽不造孽的事。这是我自己亲耳听见、亲眼撞见,却还得装作啥也不知道的事。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夜,第三夜,都是这样。我一听见那动静就坐起来,走到堂屋,又缩回去;插门闩,蒙被子,一夜睁眼到天明。有一回,我甚至走到了东屋门口,手都搭上门板了——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听见里头,我闺女压着嗓子,带着哭腔,又带着别的什么味儿,喊了一声:
「……二狗。」
就这一声,像一盆井拔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腾地收回手,退开,回西屋,插门闩,蒙被子。一气呵成,跟逃命似的。
我寻思:我要是再听半个字,我这个当娘的,怕是要一头撞死在门板上。
到后来,我索性不往那边走了。夜里只要一听见东屋动静,我就在西屋炕上,先把自己蜷成一团,拿耳朵死死捂住。我甚至把那绺头发抓进嘴里咬着——咬得腮帮子发酸,牙根发麻,也不肯松一寸。
我要是不捂,我就得过去;我要是过去,我就得撞破;我要是撞破,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能忍。我拿命忍。
可越忍,那东西越要在我肚子里翻搅。我一边捂耳朵,一边又把耳朵贴到墙上——我想听真切,又怕听真切;我恨那动静,偏又想把那动静里的每一声,都记下来。
我寻思:李翠荷啊李翠荷,你这是要干啥?你儿子,你闺女,他们胡闹,你不拦也就罢了,还趴这儿听起来了?
我羞得脸烫,烫得能从被窝里烙出个印子来。我狠狠掐了把大腿,那劲儿大得,第二日就青了一块。
我也不是光顾着躲。白天里,我偷偷地瞧他们,瞧得比谁都仔细。
儿子瘦了。下巴尖了一圈,那双本来还算有神的眼睛,如今见了我就躲,走路都贴着墙根。有一回他替我担水,水桶都满得洒了,他愣是没发觉,一路走一路出神,差点栽进沟里。我喊他,他一个激灵,肩上的扁担差点滑下来。
「……娘。」他喊我一声,声音都是抖的。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嘴上却只淡淡地:「路都不看,摔了可没人垫你。」说完我就走,把背影留给他。
我没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看见他那副又愧又怕的样子,自己先软了。
闺女更明显。她洗衣裳,搓着搓着就停下来,一个人蹲在井台边发呆。有一回我端了盆水过去,她愣是没听见我脚步——等我走到跟前,她猛地一缩手,像被我撞破了什么似的,脸「腾」地就白了。
「娘,你、你啥时候来的?」她声音抖得更厉害。
「早就来了。」我盯着她,看她端着盆的手抖成那样,到底没忍心再问下去,「衣裳没搓净,再搓两下。」
她「哎」了一声,低头死命地搓,搓得水花四溅。我站在那头,看她的后脑勺,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寻思: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俩娃,心里头虚得很。他们怕我捅破,又盼我说点什么——好把他们从这没着没落的悬空里,放下来。
可有的话,我咋说得出口?那是我的闺女,我的儿子。我要是说了,他们是认还是不认?认了,这个家就嘚完;不认,我这当娘的,往后跟他们还怎么一个锅里搅饭?
所以我不说。我装作不知道。我装作那夜里什么都没看见,装作这一家三口,还跟从前一样。
可他们越是这样缩着、躲着、怕着,我越明白——他们心里那根弦,跟我一样,已经绷到了头。
我啊,越来越觉得,这个家,像一个破肚的破罐子。外头瞧着还能站着,里头早就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着风。我伸手想堵,手却不够长。
我开始数日子。白天,我把那俩孩子支使得团团转:一个去喂鸡,一个去担水,一个去田里锄草,一个去集市上卖菜。我寻思:把人支开,这一家三口,就不用在堂屋大眼瞪小眼,也就没那么难熬。
可支得开人,支不开心里那根弦。
那根弦,是绷在这两屋一堂上的。白天天光下还好,一到夜里,油灯一灭,四堵墙一合,那根弦就开始发紧,紧得能听见「嘎嘎」的声儿,像三伏天晒裂的土墙。
我坐在堂屋里缝衣裳,缝着缝着就出神。针扎进指头,我「嘶」一声,缩回来,又接着缝。我寻思:我缝这衣裳,是要给谁穿?给儿子,给闺女。可他们背着我,早把这家缝成什么样了?我这针线,到底是补这衣裳,还是补我自己不敢承认的那道缝?
我想着想着,鼻子就酸。可我不肯哭——哭,就是认了;认了,就装不住了。我李翠荷,必须装作啥也不知道,就这么一天天把日子熬下去。
可日子这东西,越是装得四平八稳,越是沉。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坐在堂屋里没点灯,就着窗纸那点昏光发愣。闺女以为我睡了,蹑手蹑脚从东屋出来小解,经过堂屋,看见我坐在那儿,吓得「啊」了一声。
「娘,你咋不睡?」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别过脸去:「腰酸,坐会儿。你回屋睡去。」
她没动。我听见她站在那儿,气都匀不过来。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娘……你是不是,有哪儿不对?」
就这一句,问得我心头一震。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我寻思:她这是要开口了?她这是要我捅破了?
「我好好的。」我把这两字说得又硬又快,「我能有啥不对?你说啥胡话。进屋睡去!」
她还想说,到底没敢,转身回了东屋。我听见门「吱呀」掩上,才长长地、抖抖地吁出一口气——我那半口气,是咽下去的那句「娘都看见了」,又让她逼到嘴边,我不敢放出来。
可我知道,这层窗户纸,快捅破了。我装得再平,也架不住他们一遍遍地试探、一遍遍地往我这头探。
我到后来,连盛饭,手都拿不稳碗。
一到了饭点,我就躲着不去。我让闺女去盛,让儿子去盛。我坐在灶屋里,就着灶膛那点火光,扒两口馊糊糊,把肚子垫饱就算了。我寻思:我不上桌,就不用看他们那两张脸,就不用咽下那句到了嘴边、又咽不回去的「多吃点」。
可躲着躲着,我自己又坐不住。他们是我生的,我养的,我见不得他们饿着肚子,干着活、低着张脸、不敢见我。
有一回,我还是端了饭上桌。三个人,三碗糊糊,一碟咸萝卜。我低头扒饭,扒到一半,抬眼瞅了那边一眼——闺女正悄悄看我,儿子也正悄悄看我。六只眼睛,隔着两碗糊糊,谁也没敢对上。
我「啪」地把碗一放,站起来:「我饱了,你们吃。」
「娘!」闺女喊我。
我没回头,抬脚进了灶屋。一背过身,我那口气,就再也绷不住了——不是哭,是一团堵在胸口的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哽得我喉头发紧。
我寻思:李翠荷,你装啥?你装得再像,这家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我站在灶台前,过了好半晌,才把心里那团东西,一口一口,咽回肚里。
我转过身,又端了一碗糊糊出去,放在桌上。我谁也没看,只低着头,说了一句:
「……都多吃点。饭是管够的。」
说完我就走。没让他们看清我的脸。
那句话,我说出口了。可我心里知道——这话,是说给我自个儿听的。是在对我说:李翠荷,你把日子往下过,把这道缝堵上,把这一家三口,重新拢回一个锅里。
可我攥着那根弦的手,抖得厉害。
我寻思:这根弦,到底还能绷多久?我还能装多久?那天他们真要把窗户纸捅破,我是接住,还是……撒手?
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这根弦,藏在我心口,装作不知,装作无事,装作这个家还跟从前一样——破,却还完整。
可破罐子破了,就是破了。那股风,已经从裂缝里,钻进了我心里。
我隐隐觉着,这才是个开头。真正把那根弦绷断的日子,还远在后头呢。
而我,怕是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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