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与妈妈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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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只收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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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只收情侣
  晚饭吃得比平常早,天还亮着。
  西晒从厨房那扇小窗进来,落在水池沿上,把不锈钢照出一层黄。碗筷摞在池子里,油花浮在水面上,一片贴着一片打转。抽油烟机停了,屋里还留着煎鱼的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气。
  苏灼站在水池前,虎口上沾着泡沫,右手背上有一道被锅沿烫出来的红。苏灼把最后一只盘子立进碗架,指尖甩了甩水,手腕上那串珠子的线松了,滑到掌根。
  晚饭时换的那条家居裙已经穿了一整天。裙子薄,洗过太多水,颜色淡得像被太阳晒退了一层。裙腰收在肋骨下面,往前倾着洗碗的时候,后背的裙料被拉平,肩胛那两块骨头在裙料底下动。往下是腰,收得干净,两只手并起来能圈住,再往下裙料被胯撑开,走路时贴着腿又松开,那一段胯的宽度把腰衬得只剩一把。
  出了一天汗,裙子的后腰那一片颜色深了一点,贴在皮肉上,边缘泛出一圈盐白。领口松,低头的时候整片前襟往下坠,两团压得沉,把裙子绷紧,裙子从锁骨下面鼓起来,鼓出一个手掌托不住的弧度。乳沟那道深影从领口一直压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软肉挤在裙边上,挤成圆的一小段,把裙子撑出细微的斜褶。
  乳房在裙子里只被一层薄裙料兜着,没有罩子撑着,走动的时候裙子跟着晃,晃出很轻的一下才停住。两团的分量压着裙腰往下坠,把领口那一圈往下拉,拉得两边肩线都往外挪了半指。
  乳晕那一圈的颜色比旁边深,隔着裙子还能看出一点,位置偏上,被裙子压着,把裙子顶出两个不大的凸。洗碗时手一动,那两个凸就跟着走,走到前襟最鼓的地方停住,又被下一口气顶起来。
  苏灼往水池里探身,两团从领口整个坠出来一截,坠得沉,白得发亮,最上面那一段的皮肉被撑得薄,底下的青筋看不出走向,只在乳沟最深处压出一片灰。乳沟窄,窄得两团几乎贴在一起,沟底那一条缝被挤成一道暗线,往下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才散开。
  往下是两条腿,今天穿了袜子。一层薄料,颜色比皮肤深一点,从脚背一直裹上去,裹到裙摆底下就看不见了。袜子在膝盖那儿起了两条细皱,走过腿弯的时候绷了一下,又松开,一路绷到最上面,在大腿根勒出一圈浅痕,勒得那一小截肉往外鼓起来,鼓出一小半圈。
  沈放坐在餐桌边,一条腿伸在过道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指头。
  「人家在群里问明天几个人到,我到现在也没回。」
  苏灼没有回头,把碗架上的盘子往里推了推。
  「问你呢,你回一个不就行了。」
  「问的是会长,说明早要带新来的认路。」
  水停了。苏灼把手在裙侧擦了两下,转过身,靠着水池边站住。裙料被水溅湿了一小块,贴在胯侧,勾出那一处的圆。厨房的灯是白炽的,光硬,照得到的地方亮得过火,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沉。
  「报个名还要人带路,这会的规矩倒多。」
  沈放把手机往桌上一推。屏幕停在群公告那一页,光从桌面上反上来,照着餐桌的一角。
  苏灼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椅子被拖得离桌子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桌腿。坐下的时候裙料在膝上绷起一层细横纹,胸口那一对往前顶,领口那道口子被撑得更开,锁骨下面那一片白被灯照得发亮,还留着没干的汗。
  屁股一落座,裙料在胯底下被压扁,两侧绷开,坐满整个椅面还往外挤出来一点。两瓣压下去,压成两块扁的圆,边上的肉从椅面两侧溢出来一点,溢出来又收回去,收得慢。
  坐下去以后苏灼往前挪了挪,椅面被蹭出一声轻响,裙子在臀底下拉平,拉出来的弧度把腰和胯分得很清楚。腰那一段收得干净,从后腰一收,收到两侧只剩一道凹,再往下忽然撑开,撑出一个撑满整个椅面的分量。
  手机拿在手里,苏灼低着头看。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几缕落在屏幕上,被光透着,成了半透明的褐色。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划完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次,两次都掉下来。看屏幕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眉头先皱起来一点,看到要紧的地方,舌尖会伸出来在嘴角上舔一下。
  嘴唇上那点颜色是白天抹的,吃饭的时候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堆在唇缝上,被灯照得发亮。下唇比上唇厚一点,中间有一个很浅的凹,抿起来的时候那一点凹就压平了。
  脚在桌子底下并着,脚尖从拖鞋里伸出来一点,五根并得整齐,大脚趾的指甲上留着一层深红,另外几根磨得只剩边上一点。脚背的皮肤薄,底下的血管走向看得清,往脚踝那儿收成一束。抬起来又放下去,脚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公告只有三行。天亮桥头集合,不等人。中途歇半个钟头,各人自己找地方。后半程各走各的,别掉队太远。再往下有一行小字,只收情侣,一个人不收。
  苏灼把这三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过。念到第三句停住了,手指按在屏幕上没有动。念完又从头念了一遍,第二遍念得比第一遍慢,念到中途抬眼往客厅那边看了一下,又低回去。指腹在屏幕边上按出一小片雾,雾散了,字还是那几行。
  「后半程各走各的,这句什么意思。」
  「就是后半程不排队伍了,谁骑得快谁先走,骑不动的自己在后头。」
  苏灼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小块干了的水印,苏灼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水印边上蹭了蹭,蹭不掉。
  低头的时候颈子那一截拉得长,从耳根到肩头画出一道斜线,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肉。衣领往下坠,坠出一道开口,开口里是那份沉,被重力拉得往下走,外侧的轮廓从裙边挤出来,挤成一道弧。
  眉头皱着,皱得很浅,眉心那儿起了一道竖。嘴唇抿住,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灯下是亮的,下唇被上唇压着,压进去一点,唇边那一圈红被压得发白。抿到一半松开,唇缝里露出一点牙,牙上有一道嘴唇留下的印。
  眼睛没有离开桌面,眼白里的血丝看得见一点,是晚上没睡好留下的,眼下那一片比别处暗。睫毛压得低,眨一下很慢,眨完还停在那儿没动。
  「骑车就该一块儿出去一块儿回来,怎么还有后半程各走各的,人家连最后一段都不许一块儿走。」
  客厅那边电视里在讲环法,解说声在客厅里响着,中间夹着沈国栋偶尔的一句话,像是在跟屏幕里的人商量。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敲东西,敲几下停一停。
  沈放没有接话。
  苏灼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底下那几张照片。照片里有江,有堤,车停成一排,人站在草里。有一张是合照,七八个人挤在一块儿,有人的手搭在别人腰上,搭得很自然,没有一个人往回躲。
  拇指在屏幕上停着,往下拖了拖,放大,又拖回来。放大以后看得更清楚:那几对男女站得不远,胳膊碰着胳膊,有一个人把手插在别人腰和胯之间的那条缝里,那手是松的,一点也不像在扶人;还有一个女的侧着脸笑,眼睛不看镜头,看的是旁边那个人的下巴。
  苏灼把手机往眼前送近了一点。呼吸慢了。胸口那一对跟着呼吸起伏,把前襟顶起来又落下去。自己没有察觉,右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搭在锁骨下面一点,指尖在皮肤上蹭了两下。水印边上那一小块桌面被蹭得发亮。
  解说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有人冲线。沈国栋的椅子响了一下。
  苏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起身的时候椅子往后一退,臀从椅面上抬起来,那一块被坐扁的裙料往回弹,回不满,留下一道横着的压痕。臀肉把那道压痕撑平的时候,裙子在两侧被撑出一点弧,弧的下面是一截大腿,大腿根被袜口勒着,勒出的那一圈往外推了一点肉。
  围裙的带子从脖子后面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搭到一半又拿起来,在手里绞了一下。
  「算了,你自己找个同学,男的女的都行,妈妈不去。」
  围裙绞得皱起来,松开又拉拉平。苏灼站着没动,眼睛还落在桌面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沈放把手机揣进裤兜,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身后那句话追上来。
  「你站住。人家家里要问跟谁一块去,你跟人家怎么答。」
  「我就说是一个人,别的不用讲。」
  苏灼的指甲在围裙带子上掐了一下,带子被掐出一道白印,松开又平回去。
  「人家家里一听一个人,谁家孩子敢跟你出去。」
  沈放转过身。苏灼的手停在围裙带子上,带子从指缝里垂下来一截。
  「那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两个人。」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小了一格。沈国栋把遥控器搁在扶手上,人往前坐了坐,两肘撑在膝盖上。沈国栋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又看回来。
  「去呗,反正是自己儿子,怕什么。」
  苏灼转过头。
  「你听清楚了没有,人家那个会后半程都不许一块儿走。」
  「我听见了,反正是自己儿子,怕什么,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沈国栋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苏灼没有立刻答,围裙还捏在手里,后颈那一小片白露在灯下,汗干了以后有一层光。
  沈国栋接着说下去。学生放假在家闷一个月,闷出毛病来,不如出去跑跑;苏灼那腰本来就该活动,站着坐着都不是办法;人家要问年龄,答四十,问这是谁,答儿子,人家笑笑就过去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遥控器挪到扶手边上。
  「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替你说十句也没用。车我明天给你收拾出来,链条上点油,你试试,不行再说不行。」
  「你倒是真不在乎,一句话就推出去了。」
  沈国栋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回碟子里,没有再磕,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电视的光落在沈国栋脸上,亮一下,又暗下去,沈国栋不看苏灼,看的是屏幕。
  「我在乎什么,你又不是跟外人出去。你们俩骑车出去,我在家看比赛,家里还清静。」
  电视里的人在欢呼,声音被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沈国栋说完就不再说话,伸手去拿茶几上那碟瓜子,捏起一颗,磕开,壳放进碟子里,摆得整齐。磕到第三颗停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又去拿遥控器。
  苏灼看着沈国栋,看了有一会儿。灯从头顶下来,照着侧脸的一半,另一半沉在暗里。眼睛没有眨,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压得很低。嘴唇张开一点,又合上,牙在里面咬了一下下唇,咬完那一点颜色就淡了。
  苏灼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喉咙里出来一点气声。笑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灯底下看得见耳朵尖红了,红一直延到耳垂,耳垂上那个针眼空着,多少年没戴过东西。手指在耳垂上捏了捏,捏完把手放下来,撑在桌沿上,指头收紧。
  碗架上最后一只盘子还在滴水,水滴到池子里,隔一会儿一声。屋里三个人,一个在电视前面,一个在餐桌边上,谁都不说话。
  苏灼那点心思自己也说不清。怕的不是沈放,是自己那张嘴,明天到了桥头,人家问一句自己答一句,答着答着就把不该说的说出去。可要是不去,又像心里有鬼,躲着什么似的。苏灼这辈子没躲过什么。
  「行吧,就当陪儿子骑两天。」
  一松口,话就多起来。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人重新坐下,手伸过去把手机拿回来,顺着往下翻,边翻边给自己找说法。坐着的时候习惯往前倾一点,手肘支在桌上,胸口压在桌沿,桌子不高,这么一压,前襟被桌沿顶起来,领口往外翻,翻到一半停住,那片白就一直露着,从颈窝往下,越过锁骨,走到裙料挡住的地方。
  苏灼跟沈国栋过了这些年,谁上哪儿都不问,手机放在桌上,谁也不翻谁的。教研组里那几个年轻的,天天翻老公的手机,翻出一堆麻烦来,苏灼看着都替她们累。人活到四十,连自己去哪儿都要报备,那活得也太累。苏灼说到这里,声音没有抬起来,像在讲明天菜市场几点开门。
  「身体是自己的,怎么用自己说了算,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
  沈国栋坐在旁边,电视声音开得不大。这段话说完,沈国栋伸手把茶几上那罐啤酒挪了挪,挪到苏灼顺手的地方,什么也没接,只把音量又调回去一格。
  手机递还沈放的时候,人往沈放这一侧偏了一点,头发从面前掠过去,带着刚洗过没干透的味道。手腕内侧那一片皮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直走到掌根。两根手指在手机边上擦了一下,两个人都捏着那一角,捏了半秒。
  「那个会长多大岁数,什么脾气。」
  「听声音五十上下,嗓门大,说话不留情面。」
  苏灼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抬起头,眼睛在沈放脸上停了一会儿。灯从头顶压下来,把眼下的影子压得很深。
  「不留情面好,做事的都这样,最怕那种嘴上全是好话的。」
  沈国栋站起来,遥控器搁在扶手边上,走到走廊口回头看了一眼。
  「储藏室里那辆车我去办,你们两个也来,东西沉,一个人搬不动。」
  储藏室在楼道拐角,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发涩,门轴发出一声长响。
  灯是老式的拉线灯,绳子垂到人腰那么高。沈国栋一拉,灯泡抖了两下才亮,一团黄光从头顶罩下来,灰在光里翻。
  屋里没有窗,靠墙堆到顶。纸箱摞纸箱,纸箱缝隙里塞着旧衣服和捆好的报纸。墙角立着一台坏了的电扇,扇叶上绕着几根麻绳。再往里是两口深色的木箱,箱角包着铁皮,是苏灼嫁过来时带的。最里头靠墙立着两辆车,一辆是沈放小时候骑的山地车,车架上还贴着褪色的贴纸;另一辆是女车,车座上蒙着一块旧床单,床单上落了一层灰,边上压着两个纸箱。
  沈国栋走过去,把床单掀开。灰扑起来,偏了一下头,用袖子挡了挡。
  车是深红的,漆掉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铁。车把上缠着的胶带裂了口,车筐歪着,筐底有一片干了的树叶。轮胎按下去还有气,胎壁上有一圈裂纹。
  「胎还没塌,内胎换一根就行。」
  沈放跟进去,两个人一起把车往外抬。车比看起来沉,沈放抬着车头,沈国栋抬着车尾,步子不齐,在门框那儿卡了一下。沈国栋说了一句往左,沈放往右让了半步,车把从门框边擦过去,蹭掉一小块漆。
  抬到门口,链条拖在地上,一路拖出一道黑印,从储藏室拖到楼道。苏灼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楼道里的灯没开,光从储藏室里铺出来,落在脚前一小块地上。
  「这车还能骑吗,别半路散架了。」
  「能骑,就是得修。锈成这样,得拿旧毛巾蘸着油,贴着链节擦过去。」
  沈国栋把车倒过来,车座和车把垫在地上,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瓶机油。沈放也蹲下去,手指捏住链条往上提,链节卡死了,提不动,指头上立刻沾了一层黑。
  机油滴上去,扶着踏板转。链条走过半圈,咬住,抖了一下,又走过去。铁锈和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的泥,蹭在指缝里。机油味压过了纸味,蹲得低,离地近,能看见地上一层细灰,灰里有一根头发,很长,卷着。
  苏灼往这边挪了两步,蹲下来看链条。裙摆堆在膝盖前面,一蹲下来,裙料从胯上往下滑,两侧绷开,前面的裙摆兜着一层。
  蹲下去的时候臀整个压在小腿上,两团被压得往两边摊开,把裙料撑满,撑得连裙纹都拉直。裙子后腰那一片往下坠,坠出一道空,空里能看见腰窝那两个凹。两条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膝盖并着,大腿往下压,把袜面绷得很紧,绷出腿肉圆润的走势。
  领口跟着垂下去,垂得很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领口底下的胸口上缘,连着那道沟,沟里有一点汗没干。锁骨往上那一截皮肤被灯照着,薄,透出底下一点青。
  沈放站在她斜前面,眼睛顺着那道沟往下走,走到T恤挡住的地方。腰那一圈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圈住往下一压,人就得塌。这会儿楼道的纸箱一堵,他妈蹲在他脚边,头抬起来问他车能不能骑,他只想把这件薄T恤撩到她脖子上,把那对奶子从领口里掏出来,一手一个捏住,捏到她自己把胸挺起来送。
  两团的分量在这一低之间整个散开,散成一个宽的圆,圆的最上面被裙料勒出一道弧。乳沟从锁骨下面一直通到裙腰,两侧的肉贴得紧,贴出来一条直的线,线到最下面才分开。乳晕的边缘从斜上方看得见,圆的,比周围深一圈,上面有几颗凸起。
  袖子短,抬手的时候把前襟带得往下走了一点。  「就这一节,转到这儿就一直不动。」
  沈放把链条拨回去,油抹匀,转两圈,响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苏灼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裙摆落回去贴住腿,走一步晃一下。
  往里走了两步,站在纸箱堆边上。屋里那股味说不清,纸、旧报纸、铁锈、潮气,还有一点很久没人动过的东西上的霉。灯泡只有一只,光不够,越往里越暗,暗到深处只剩轮廓。
  墙角那堆纸箱上写着字,是沈国栋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写着年份。最早那一箱上的年份已经很淡了,笔划被潮气泡开。
  沈国栋在纸箱堆里翻,翻了半天,直起腰,又弯下去,把最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箱子侧面印着某个牌子的字样,封箱的胶带已经黄透,一撕就断,四个角磨得起了毛,掉下一块硬纸屑。箱子拖出来的时候,地上一层灰被划开一道,露出底下颜色深一些的木纹,那道痕从墙角一直到门口。
  手伸进去,掏出来一叠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袋子一打开,是一套骑行服,上下两件,深色的,表面发亮。折痕压得很深,摊开来还带着箱子里那股纸味。
  「两年前买的,买回来没穿过一次。你拿去试试,不合适就扔了,别客气。」
  苏灼凑过去看。灯在头顶,光是斜下来的,照在骑行服上,那层亮光跟着手走。凑近的时候,上身往前探,前襟往下坠,坠出一片深的影。衣服抖开的时候,上衣的肩宽比沈国栋的肩膀窄了不止一点,裤子提起来,腰那一圈比沈国栋的腰细出一截。
  苏灼伸手去接,两只手把上衣前襟拉开,量了量,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比苏灼自己的胸前还窄。抿了一下嘴,把衣服放下来,搭在手臂上,搭的时候小臂压着胸口,把那一块压得往上抬,抬出一个更满的弧。
  沈放接过来翻了一下,看见领口里缝着的洗标,标没剪,上面的字还是新的。裤子腰上那块垫子厚,捏一把,回弹得慢。
  这身衣服他早就在群里看熟了。人家穿在身上是什么样,他这一天想看的是他妈穿在身上是什么样。那两团塞进这身骑行服里头,骑行服要是不够就把人勒出来,勒出来的那两团比不穿还骚。裤腰那一圈看着他妈是穿不上的,可等真套上去,胯那一带会被挤得鼓出来,鼓得他手一摸就知道哪儿该插进去。
  苏灼先回了客厅。沈放把衣服抱过去,放在沙发扶手上。苏灼在旁边站着看了两秒,把上衣拎起来,举到胸前比了比。前襟的拉链拉到一半就合不拢了,两片前襟被撑开,中间露出一条竖着的缝。抬手往下拽,拽不动,骑行服在手里绷得紧。
  「这个颜色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穿得上穿不上。」
  笑了一声,把上衣搭在肩上,转身去照客厅的玻璃柜门。柜门是深色的,人在里头只剩半个影子,脸看不清,只看得见轮廓。把衣服贴在身上,侧过身去,肩膀往后压,胸口那两团把骑行服顶得往前凸出去,从侧面看,那一片的厚度比腰宽出许多,凸出去的最前面那一块是从乳头往外顶的,顶出一个不高的尖。
  再转回来,正对着柜门,抬手把领口往上提,提不上去,领口卡在胸口,一抬手就把上衣拉紧,勒出一条横着的浅痕。浅痕从一边腋下横到另一边,凹进去一条,痕的上面那两团被勒得更往上,下面的那一截被挤得往外鼓,鼓出一小片软的边。
  苏灼把手放下来,上衣松了松,那两团跟着往下沉了一指,乳沟跟着深了一指,深到最下面挤成一道细的暗缝。
  对着柜门看了很久。眼睛往下走,走到腰,又走回来。抿了一下嘴唇,唇上那一点红被抿开,散到边上。再抿一次,抿得更紧,下巴跟着抬了一点。柜门反光里那半个人影抬手把腰侧的衣服往下拉了拉,拉不动,骑行裤在胯上绷着,手指松开来,裤腰又弹回去,弹出一声很轻的响。
  柜门里那半个影子把衣服贴在胸口,那条横痕从一边腋下勒到另一边。沈放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早就不看了。这身真套上去,从后面推着车走是个什么样,他想得出。那条拉链由他一手拉下去,底下就是一整身现成的肉。这么一层骑行服,倒省了他剥的工夫。裤裆里那处早硬了,他把腿往里收了收。
  「这个腰倒是正好,别的地方都不合适。」
  沈国栋蹲在电视柜下面找插排,背对着屋里,头也没回。
  「腰正好就行,别的地方紧一点没法子。」
  苏灼从柜门的反光里看了一眼,把上衣放下来搭在沙发背上,转过身,两条胳膊在身前交叠,往沈放面前站定。灯在头顶,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
  「从明天起,你就是妈妈的男朋友,当着你爸的面也这么说。」
  沈放的手停在裤兜边上。苏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了一下。沈国栋还蹲在电视柜下面,手在插排上按,把插头挨个按进去,背对着客厅,一句话没接,也没有回头。
  插排按到底,咔的一声。沈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沙发边上,把那套衣服的下装拎起来看了看,捏了捏腰上那块垫子,放回去,两条裤腿对齐。
  「这裤子腰上有垫,坐着不硌。」
  「我知道,骑行裤都这样,垫子厚。」
  折叠起来的裤腿被沈国栋压在掌底下,压出一道折痕,松开手,折痕还留着。
  「知道就行。早点睡,明早天不亮就走。」
  苏灼把上衣重新拿起来,抱在怀里。骑行服贴着胸口,一层深色,把底下的形状描了一遍,抱得紧,压在手臂上,压出一道软边。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下,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这衣服这么贴身,里头穿什么。」
  沈放没答,低头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按灭。
  「明天早上再说,这会儿也说不清。」
  苏灼看了沈放一会儿,抱着衣服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一条缝。门缝里的光落在地砖上,一条直的,正好卡在门框那道缝里。
  客厅的灯先关。沈国栋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电视的插头拔了,遥控器摆平,茶几上的空罐子收进厨房。走廊的灯留着,说夜里起来有个亮。沈国栋自己进屋,门带上,没有响声。
  主卧的灯亮到快十一点。
  苏灼洗完澡,头发还半湿,躺在床上刷手机。那套骑行服摊在身边,上衣压在被子上,下装搭在枕边。裙子早换下来了,人窝在被子里,只露一条胳膊在外头,手肘那一截白得发亮,皮肤上还留着热水的红。
  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放下。屏幕的光照在下巴那一圈,照着鼻梁,眼窝陷在暗里。头发里还有水,一滴顺着鬓角滑下来,走到下颌停住,随手抹了一下,抹进发根里。
  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坐起来,脚在床下摸拖鞋,去了趟卫生间。
  卫生间里水声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甩了甩,水珠落在门框上。经过沈放那间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有光,是手机屏幕的,一直亮着。
  进了屋没有立刻躺下。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镜子上有一层薄雾,走近了才看得清。抬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抹出一道长的透明,从那道缝里看自己,看的是半边。
  头发从前面拢到后面,两只手按在腰上,往下按了按腰侧,一按就陷进去一点,松开又回来。往上托了托胸口,托起来,两团的分量落在掌心里,掌心托不住,托起来又放下去,放下的时候那两团落回去,落出很轻的一下晃,晃完停住。乳晕在灯下颜色比周围深,那一圈上有几处更浅的纹。
  转过半身去看侧面。侧面看得见腰和臀的落差,腰那一截是细的,细到两只手能合起来圈住,往下忽然撑开,臀往上翘起来,翘出一个沉的弧,弧的上面有一道线,是内裤的边压出来的。内裤的边卡在两瓣中间那条缝里,卡进去一指深,缝两侧的肉被挤得往外溢。
  站着不动的时候,那两瓣也是往下坠着的,坠得沉,坠出一个饱满的圆,圆的下缘贴着大腿根,一动就弹回来。大腿并起来的时候中间有一道缝,缝从底下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脚踩在凉席上,五根脚趾并着,松下来的时候从大到小分开,再并回去。脚背上那层皮被热水泡得发亮,青筋从脚踝一路走到脚趾根。
  再转回来,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上,人往前倾,把脸送近镜子。近看的时候脸上看得见细处: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纹,笑起来才明显;鼻梁上有一点晒出来的褐;唇上的红几乎掉光了,只剩唇缝里一点。抬手把那一层残红抹掉,抹完嘴唇是原来的颜色,淡,边上有一点起皮。
  拿过旁边的瓶子,挤了一点在掌心里,先抹脸,抹完剩下的往脖子上推,推到锁骨那儿停住,再往下,手从领口伸进去,抹到一半停住,拿出来,看了看手上剩的那点,往手臂上抹了。
  没开大灯,只把床头那盏小灯按亮了。灯罩是粗麻的,光透出来是软的,照在那套深色骑行服上,折痕还在,横的竖的,压了两年。
  坐回床上,把上衣拎起来,摊在腿上,两只手撑开,从领口往里看。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前襟往中间合,合不拢,中间那道缝一直开着。放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一整片,没有缝,里侧有一层薄绒,摸上去是软的,手指按上去按了按,抬起来,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这骑行服摸着是不错,比看着厚一点。」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目的,屋里也没有人接。
  把上衣撂在枕头边上,又把裤子提起来,摊在被面上,捏住腰那一圈量了量,捏住的地方比自己的腰窄。裤裆那块垫子厚,摸上去有一点弹,按下去,回上来。翻过来看内衬,内衬是另一种颜色,浅一些,缝线走得很整齐。两条裤腿拎起来对着灯看,灯从裤腿下头透上来,骑行裤不够厚,透过去能看见手。
  把裤子放下,往被子里缩了缩,只把两条小腿露在外头。脚踝虚叠,脚背上的青筋透出来。小腿上那层皮肤被热水泡过,还带着一点粉,越往下越白。脚趾扣着,最前头那一只指甲上的红剩下半截,另一截是磨掉的。空调没开,屋里闷着,闷得人皮肤上发黏。
  枕头边上放着一条睡裙,叠得整齐,是中午晾出去的那一条,刚才收回来,还带着阳台上的热气。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去,没有换。
  床单上那块被躺过的地方已经温热了,往下按一按,掌心里那点温度从床单底下透上来。
  隔壁房间里沈放还没睡,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两间房的墙很薄,隔着一层砖,声音听得清。
  苏灼把衣服叠起来,叠得很平,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按灯,手停在开关上,停了两秒。
  「你睡了没有,没睡妈妈说句话。」
  声音不大,隔着墙,刚好够听见。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没睡,你大概也睡不着吧。」
  「妈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那个会,你说是骑车,是不是就只是骑车。」
  墙那边没有马上应。
  「我也没去过,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苏灼靠着床头坐好,被子拉到腋下,两条胳膊在外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落在窗帘的褶上,褶子一面亮一面暗。
  「裤子上的垫,坐着是不是真不磨。」
  「是这么说的,垫子就是为这个。」
  苏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
  「那明天妈妈试试,不合用妈妈就回来,你别拦着。」
  「行,那就这么定,明早叫你。」
  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还留着一条路灯光。隔壁的床板没有再响,过了很久,才有一声很轻的翻身。
  苏灼在黑里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件上衣的袖口,捏了一下,又缩回被子里。袖口上那股纸味很淡,捏过之后留在指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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