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肉版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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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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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混账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扫雪的那个把扫帚拄在地上,晒被子的那个弯腰捡被子,捡到一半停住了,门房老马头端着茶缸子,茶水还在往裤腿上滴。一院子的人,全都盯着张书记那张胖脸,又盯着站在雪地当中的陈太忠。
  陈太忠看了一眼地上的赵璞,又看了一眼张书记。
  “混账。”
  “啥?”
  “他骂我混账,”陈太忠说,“当着一院子人,骂了两遍。”
  赵璞在雪地里一下子不嚎了。
  他拿手撑着地,半坐起来,捂着脸,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腿挂在耳朵上,一只镜腿翘着。他脸上那一片疙瘩红得发亮,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书记,我……我就说了他一句混账!这……这算什么骂人?他上来就打人,一院子人都看见了!”
  张书记没吭声。
  他背着手,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着赵璞,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骂他混账?”
  “我……我是说……”
  “你骂他,混账?”张书记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又慢又重。
  赵璞张着嘴,答不上来了。
  张书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叹出来的白汽在冷风里散开,散了好半天。
  “小赵啊,你是组宣委员,管的是宣传,管的是文化。你知道‘混账’这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璞没吭声。
  “老辈子人讲,混账,就是混了帐子。帐子是啥?就是床上挂的那顶蚊帐。一家人的帐子混到一块儿去了,那是啥意思?那就是一家子人乱了伦常,爹不像爹,儿不像儿,”张书记的嗓门不高,可一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是骂人家祖宗八辈的话。你当着一院子的人,骂一个国家干部祖宗八辈,还骂了两遍?”
  赵璞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一脸的疙瘩,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像一块冻坏了的猪肝。
  “我……我不知道这个……”
  “组宣委员,连这个都不懂?”张书记一摆手,把他后头那半句话全给堵回去了,“换了我是小陈,扇你十巴掌都是轻的。你这一巴掌,挨得活该。”
  院子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了嘴。
  陈太忠站在雪地里,听得目瞪口呆。
  [混了帐子?]
  [这两个字,还有这么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手心里还有点发麻,刚才那一巴掌,他收了九成九的力。
  [早知道是这个意思,这一巴掌,扇得是不是轻了?]
  张书记转过身来,又冲他板起了脸。
  “小陈,你也别得意。你是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人动手打人,像什么话?这马上就三月五号了,学雷锋的日子,对待自己的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你那雷锋日记,是不是全还给你高中老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陈太忠飞快地挤了挤眼睛。
  那一下挤得飞快,陈太忠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陈动手,不对,写个检查,”张书记一锤定音,“小赵骂人,更不对,也写一个。明天上午,两份检查,都交到我办公室来。散了,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他背着手,转身往楼里走了。
  赵璞从雪地里爬起来,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后背上一大片泥印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扶正了眼镜,狠狠地瞪了陈太忠一眼,那一眼里头的火,烧得镜片都快裂了。
  他一句话没说,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老马头端着那个茶缸子,凑到财务室那两个大姐跟前,压着嗓子,一脸的后怕。
  “我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了。”
  一个大姐“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另一个拿算盘去捶她的后背,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张书记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一个字拆开来,能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凡间的官话,比仙界的符箓还难学。符箓画错一笔,顶多炸了自己的手。这官话说错一个字,扣到头上的,是人家祖宗八辈。]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往门口走。
  “陈书记!陈书记,您等等!”
  十七从楼梯口那儿又探出半个身子来,大背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冲他使劲地摆手。
  “您可千万别走,我上去找潘主任,就五分钟!有个买卖,回头得跟您合计合计!”
  ---
  潘珂旻听见门响,从报纸后头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大背头,黑皮夹克,大红毛衣,脸上堆着笑,满脸的褶子都往上翘。
  他认得这张脸。
  石红旗,十七,开发区这一片儿出了名的包打听,皮革厂倒闭以后就没正经干过一天活,可哪个饭馆新换了大师傅,哪个歌厅新来了驻唱,哪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什么买卖,他门儿清。前年街道办搞联欢,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箱处理的汽水,硬是在他跟前混了个脸熟。
  “潘主任,忙着呢?”
  “忙,”潘珂旻把报纸往桌上一放,“你有啥事?”
  十七也不等他让,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了,屁股只坐了半边。
  “潘主任,东市街那片地,凯旋门那块儿,我想承包下来。”
  潘珂旻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头漂着的枸杞子,没喝。
  凯旋门。
  两年前,那是全凤凰市最火的迪厅,仅次于市中心那个JJ迪厅。开发区地广人稀,凯旋门地方大,一晚上能塞进去上千号人,门口的自行车、摩托车,能从东市街一直排到建设路。那片地,原来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产业,管委会跟郝家三兄弟签了十年的承包合同。
  去年管委会一撤,地划给了街道办。
  郝家三兄弟的租金,从那天起,一分钱都没交过。  街道办派人去要了三回。头一回,人家说只认管委会;第二回,人家说迪厅不景气,缓缓;第三回,去要钱的那个小伙子,被人家堵在厕所里,裤子都给扒了,光着腚跑回来的。
  郝家老大管账,老二在外头跑,老三最横,市里的、分局的、道上的,哪一路都有人。
  潘珂旻放下了茶缸子。
  “小石啊,人家的合同,还没到期呢。”
  “我知道,”十七笑嘻嘻的,“可我听说,他们一年多没交租子了?”
  “唉,人家也有困难嘛,”潘珂旻点点头,话说得四平八稳,“合同在那儿摆着,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是要认账的。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你得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十七还是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潘主任,那我要是能把他们,请走呢?”
  潘珂旻没马上接话。
  他看着十七那张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十七,敢打郝家的主意?他背后是谁?]
  他想起来昨天下午,十七跟着新来的那个小陈,一块儿去了派出所,晚上还一块儿吃了饭。今天一大早,小陈在院子里扇了赵璞一巴掌,十七就站在边上看着,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要是那样,”潘珂旻慢悠悠地说,“街道办自然要优先考虑,跟你签合同。不过到了那时候,你可不能学凯旋门那一套。”
  “那是,那是。”
  十七连连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对了,潘主任,”十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咱们街道办,新来了一位政法委书记。这事儿,是不是也得跟他通个气?”
  潘珂旻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头眯了一下。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又放下了。
  [收回凯旋门,是好事。可郝家那三个,是一般人碰得的?为了公家一块地,跟那帮混混结下私仇,犯得着吗?]
  [小陈年轻,刚来,背后有人,下手狠。让他去碰一碰,碰成了,地是街道办的;碰不成,崩的是他的牙。]
  “这事,是得跟他说说,”潘珂旻点点头,笑眯眯的,“收地,万一闹出点冲突来,那就是治安口的事了。治安口,归政法委书记管嘛。”
  十七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他鞠了一躬,鞠得那颗大背头差点碰着桌沿。
  “谢谢潘主任!谢谢潘主任!我这就去找陈书记!”
  门关上了。
  潘珂旻听着那一串皮鞋声,嗒嗒嗒地顺着楼梯下去了,才把那份报纸重新拿起来,抖了两抖。
  报纸是昨天的《凤凰日报》,头版上一张大照片,市里的领导在给困难职工送温暖,段市长站在正中间,手里拎着一桶豆油,笑得满面春风。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过去了。
  窗户底下,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干净,老马头端着茶缸子,站在传达室门口,跟财务室那俩大姐比画着什么,比画得唾沫星子乱飞。
  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终于喝了一口。
  枸杞子泡得发白了,水是温的,甜丝丝的,没什么味儿。
  ---
  陈太忠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十七就从楼上下来了,脸上那点笑,比上楼的时候还深。
  “陈书记,潘主任让我找您,商量点事儿。”
  陈太忠有点意外。
  [潘主任,让他来找我?]
  “那屋里说吧。”
  两个人上了三楼,进了东头那间挂着“政法委”牌子的办公室。转椅一坐,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陈太忠把它扶正,十七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了,眼睛先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扫了一眼。
  那盆君子兰,前些天还黄着半边叶子,现在叶子绿油油的,挺得笔直,中间还抽出来一根花葶。
  “东市街那片地,我想承包,”十七开门见山,“就是现在凯旋门那片儿。潘主任说,这事得跟您合计合计。”
  陈太忠皱起了眉头。
  “等等,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潘主任让我跟你谈承包?我好像是政法委书记吧?经营上的事,找我干啥?”
  十七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
  他把凯旋门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管委会的产业,郝家三兄弟承包,管委会一撤,租金就不交了,一口咬定只认管委会。街道办派人去要过三回,一回比一回难看。最后一回去要钱的那个,裤子都让人家扒了。
  “郝家老大,郝建中,管账,脑子还算够用;老二郝建国,在外头跑,脾气爆,一点就着;老三郝建刚,最横,凯旋门里头真正当家的就是他。这三兄弟,市里有人,分局有人,道上也有人。”
  “欠了多少?”
  十七报了个数。
  陈太忠“哦”了一声。
  [该收的钱收不回来,街道办连派出所五千块的夜班补助都拿不出来,原来窟窿在这儿。]
  他靠在转椅背上,转椅吱呀一声。
  [潘主任把这块骨头扔给我,是想看我崩了牙,还是想看我一口咬下去?]
  “十七,你这是拉我下水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十七,“收地,是街道办的事;地收回来租给你,钱也不进我的口袋。我管的是公检法司,这跟我有啥关系?”
  “陈书记,您听我说,”十七一点都不恼,“郝家要是那么好撵,这块地能轮到我?凯旋门那帮人,横着呢。硬收,万一打起来,出了事,那就是您政法委书记的事了。”
  “那就是说,你们俩,打算拿我当枪使?”
  十七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半截。
  他左右看了看,这屋里就他们两个,门也关着,可他还是把嗓子压低了,压得只剩下一丝气。
  “陈书记,我实话跟您说吧。”
  “说。”
  “我后头……”十七往门口瞟了一眼,“还有人。”
  ---
  “谁?”
  “古所长。”
  陈太忠一下子没吭声。
  十七把屁股往长条凳上又挪了挪,只剩一个边还挂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老古跟我,是打小一条胡同里长大的,光着屁股一块儿下河摸鱼。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可郝家那几个,玩的都是分局一级的领导,根本不拿他这个所长当回事。他去凯旋门,能干啥?顶多带几个朋友进去,白喝几瓶矿泉水。”
  “所以,他想要这块地?”
  “他想要,可他是警察,不能出面开场子。我出面,我当个门面,钱是他出,”十七说,“陈书记,您要是肯伸手,我十七绝不让您白忙。往后那个场子,您坐收一成红利,算是我的一点意思。”
  陈太忠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挑。
  “一成?十七,你是看我年轻,好糊弄?”
  “哪儿敢啊!”
  “那点钱,我不稀罕。”
  十七一点都不意外,像是早就料着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您不稀罕,”十七说,“陈书记,十七冒昧地说一句,您在这街道办,待不了多长时间。您总还是要往上走的吧?”
  “我还年轻,你以为我要在街道办等退休?”
  “那就对了嘛,”十七一拍大腿,“往上走,就得组织班底儿。政府里头,您得有靠山,也得有贴心人;社会上,您也得有一帮人帮衬着。靠山您不缺,可办事的人呢?您看刚才那个满脸疙瘩的,都敢跟您龇牙,为啥?因为您身边没人。要是街道办上上下下都买您的账,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
  陈太忠没吭声。
  他想起了仙界。
  七百多年,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闯秘境,一个人渡天劫。打遍了半个仙界,没一个人能挡得住他。到头来,被人一算计,连个替他挡一刀的都没有。
  [没人,就办不成事。]
  [张书记也说过这话。]
  他抬起眼皮,看着十七。
  十七坐在长条凳的边上,大背头油光锃亮,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搓,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得像两盏灯。
  “十七,郝家的人,你打得过吗?”
  十七的手,不搓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耷拉下来了。
  “陈书记,您看我这身板儿,像是能打的吗?”
  “那你凭啥去收人家的地?”
  “我有脑子,我有人面儿,”十七说,“郝家背后白道上的那些人,得麻烦您去打招呼。道上嘛,我还有几个朋友。老古那边,也不能看着不管。”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
  “好,”他说,“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算个能人。”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把身子从转椅背上直起来。
  “我要组织个班底儿。那就先收你,做个小弟吧。”
  十七一下子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刚满十八岁、嘴上的胡子茬还软乎乎的年轻人,看了足有半分钟。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十七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从长条凳上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冲陈太忠弯下腰去。
  “大哥。”
  陈太忠点了点头。
  “陈……陈书记,啊不,大哥,”十七一激动,舌头打了结,“陈哥,您放心,往后我十七,就是您的人!大哥让往东,我绝不往西!陈书记您……啊不,陈哥……”
  他自己也乱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一脑袋的发蜡蹭了一手。
  “叫啥都行,”陈太忠摆摆手,“在外头,叫书记;关起门来,随你。”
  “哎,哎!大哥!”
  “十七,跟着我,第一条规矩,”陈太忠收起了笑,“不许欺负老百姓。”
  十七一愣。
  “大哥,这……”
  “你那歌厅、迪厅,开就开,挣钱就挣钱。可要是让我知道,你仗着我的名头,欺负卖菜的、扫大街的、蹬三轮的,”陈太忠看着他,“你自己掂量。”
  十七使劲地点头,点得那一头的发蜡都在闪。
  “是,是,大哥,我记下了。”
  他想了想,又凑过来一点,压着嗓子。
  “大哥,说到老百姓,我跟您说句实话。老古那人,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干得一身的派出所味儿。他有句话,跟我们喝酒的时候说过好几回:在开发区这块地上,说你没嫖,两个人脱了内裤都是没嫖;说你吸了,胳膊上没针眼,也能给你扎出几个来。”
  十七说完,自己先嘿嘿地乐了,乐了两声,又不乐了,冲陈太忠撇了撇嘴。
  “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这凡间的捕快,比仙界的巡天卫,还要横。]
  他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七察言观色,一看他那眉头,赶紧把话头收住了。
  “当然,老古这人,讲义气,对朋友没得说。这些话,也就是喝多了吹吹牛。”
  “嗯,”陈太忠说,“郝家那几个,你打算怎么弄走?”
  “我是这么想的……”
  “用不着那么麻烦,”陈太忠打断了他,“什么黑道白道,直接要钱。他们不给,再说。”
  “要钱?谁去要?”十七一下子警惕起来了,“大哥,我可不是街道办的人,我替街道办出头要钱,在道上,那叫仗势欺人,不上道的。”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嗯,你说得对,头一个,你不合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新刚!杨新刚!你来一下!”
  走廊那头一扇门开了,杨新刚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书记,啥事?”
  “你过来。”
  杨新刚一溜小跑过来了,进门一看十七也在,眼珠子先是一转,转到十七脸上,又转到陈太忠脸上,嘴里那半截油条,不嚼了。
  “新刚,明天,你去一趟凯旋门。”
  “凯……凯旋门?”
  “去要租子,”陈太忠说,“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交了。你拿着催缴通知去,客客气气地要。”
  杨新刚嘴里那半截油条,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十七,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
  [这个瘦子,看出来了。]
  陈太忠看着他。
  “新刚,你要是怕,可以不去。本来,我是挺看好你的。”
  杨新刚把那半截油条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油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他咽了一口唾沫。
  “书记,我……我去。”
  ---
  任娇站在宿舍窗户跟前,把那台BP机又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巴掌大一个小黑盒子,摩托罗拉的,绿莹莹的一块小屏,屏幕底下一排小按钮,按一下,屏幕就亮一下,亮出一排黑色的数字。机身背后有个夹子,可以夹在裤腰上,夹在包带上。她没舍得夹,揣在棉袄兜里,隔一会儿就掏出来看一眼。
  开学发了一个半月的工资,她咬着牙,掏了八百六,又交了一年的服务费。
  晓艳说她疯了。
  她没理晓艳。
  中午她跑到学校传达室,借老钱的电话,打了他那个手机,把自己的BP机号码,一个数一个数地念给他听,念了两遍,又让他念回来一遍。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你呼我一个试试。”
  “我在开会。”
  “开完会呼。”
  挂了电话,她就一直揣着那个小黑盒子,上课揣着,改作业揣着,去食堂打饭也揣着。
  一直揣到了晚上七点半。
  “嘀嘀——嘀嘀——”
  那小黑盒子在她兜里一下子叫起来了,叫得她一哆嗦,手里的红钢笔差点甩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把它掏出来。
  绿屏上,一排小小的黑数字,一闪一闪的,是他那个手机的号码。号码后头,还跟着两个数字:
  “88”  她盯着那两个8,看了半天,脸上一下子就热了。
  [88,拜拜?]
  [还是……发发?]
  [这个笨蛋,知不知道88是啥意思?]
  她攥着那个BP机,拉开门就往楼下跑,棉拖鞋在水泥楼梯上踢踢踏踏地响,一直跑到一楼的传达室。
  老钱正坐在那个小窗户后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二两散白,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
  “钱师傅,借一下电话!”
  老钱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电话往窗口推了推。
  她拨了那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喂?”
  “你呼我干啥?”
  “你不是让我呼你一个试试?”  “……那你后头那个88,是啥意思?”
  那头静了一下。  “88?我按错了吧,”他说,“我本来想按个00,不知道咋按成88了。”
  任娇攥着听筒,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老钱在小窗户后头,嚼着花生米,竖着耳朵。
  “你……你今晚过来不?”她压低了声音。
  “过来。”
  “那你快点。”
  她把电话一挂,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听见身后老钱扯着嗓子,冲着楼道喊了一嗓子,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任老师!你那个张好古,啥时候来,我给你留门!”
  她脚底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栽下来。
  ---
  他来的时候,八点刚过。
  她听见楼底下老钱的嗓门,“哟,张好古来了?”,接着就是楼梯上的脚步声,咚,咚,咚,一步一个台阶,不紧不慢。
  她没起身,坐在桌子跟前,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支红钢笔,面前摊着一摞作文本。
  门推开了,一股子冷气跟着他一块儿进来,裹着外头的雪泥味儿。
  “来了。”
  “嗯。”
  她头都没抬,红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道杠。
  屋里的暖气是前天刚通的,铁皮暖气片烧得烫手,上头搭着一双她下午洗的毛袜子,正冒着细细的白汽,一股子湿羊毛的味儿。桌上的台灯拉得很低,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那摞作文本,照着她那只攥着红钢笔的手。
  他在床沿上坐下了,棉袄也没脱,袖口上蹭着一块灰黑色的雪泥,已经冻硬了。
  她又画了一道杠。
  “听说,”她慢悠悠地开口,眼睛还是盯着作文本,“你今天扇人了?”
  他一下子没吭声。
  “晓艳她表姑,就住你们家那栋楼,四楼。她表姑有个外甥,在你们街道办财务室上班,”她又画了一道杠,“下午五点下班,晚上七点,晓艳就跑到我屋里来讲了。说你当着一院子人,扇了一个满脸疙瘩的眼镜一巴掌,那人往地上一躺,打滚,叫唤得跟杀猪似的。”
  “……嗯。”
  “为啥扇人家?”
  “他骂我混账。”
  她手里的红钢笔一下子顿住了。
  “扑哧——”
  她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板起了脸,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人家骂你一句混账,你就扇人家?”
  “张书记说,混账就是混了帐子,是骂人祖宗八辈的。”
  “张书记说的?”
  “嗯。”
  “那张书记说你扇得对不对?”
  “他说,让我写个检查。”
  任娇又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比她矮一截,仰着脸看她,那张脸上,一点都没有当官的样子,像个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挨批的学生。
  她伸手,拉起了他的右手,把手心翻过来朝上。
  就是这只手,扇的人。
  手心热乎乎的,干燥,粗糙,指根上有几块硬茧子,是在东临水修路修出来的。
  她拿起桌上那支红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打人,”她说,“不及格。”
  ---
  红墨水凉凉的,笔尖又细又硬,划过他手心的时候,有点痒,又有点疼。
  陈太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鲜红的叉,叉的两笔交在一块儿,墨水洇开了一小圈,红得刺眼。
  “你这是……”
  “别动,”任娇说,“还没改完呢。”
  她把他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了。
  棉袄底下是一件灰毛衣,她把毛衣下摆往上一掀,掀到了他的下巴颏底下,又把里头那件秋衣,也一块儿掀上去了。
  他的胸口一下子露出来了,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又被她的眼睛一看,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她低下头,红钢笔的笔尖,点在了他的左胸口上。
  一笔。
  是一横。
  笔尖凉丝丝的,从他胸口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墨水的味儿,一股子淡淡的、酸酸的化学味,钻进他的鼻子。
  她低下头,在那一横上,亲了一下。
  嘴唇是热的。
  凉的笔尖刚走,热的嘴唇就跟上来了,软软的,湿湿的,贴在那道红线上,停了一停,才挪开。
  他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
  第二笔,一竖。
  从那一横的左头往下拉,拉过他的奶头边上,笔尖擦着那颗小小的奶头过去,他整个人一哆嗦。
  她又亲了一下。
  这回,她没亲在红线上,偏了一点,亲在了那颗奶头上,舌尖还在上头卷了一下。
  “嘶……”
  “别出声,”她含着笑说,“隔壁晓艳在呢。”
  第三笔,一提。第四笔……
  她写一笔,亲一下。
  写一笔,亲一下。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她在黑板上写板书一个样。笔尖凉,嘴唇热,凉一下热一下,凉一下热一下,他的胸口上一会儿起疙瘩,一会儿又被她的嘴唇烫平。
  写到最后一笔,她直起腰来,歪着脑袋,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他低头去看。
  胸口上,一个大大的红字,歪歪扭扭的,是倒着的,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改”。
  “写个检查,好好改,”她拿笔帽在那个字上敲了敲,“改不好,不许毕业。”
  她的笔尖,又往下走了。
  顺着他肚皮正中间那道浅浅的沟,一路往下拉,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线,拉过肚脐眼,拉到了他的裤腰上。
  她停住了。
  笔尖抵在他的皮带扣上,叮的一声轻响。
  他的裤裆底下,早就鼓起来一大块了,把那条灰布裤子撑得紧绷绷的。
  她低头看着那一大块,看了一会儿,抿着嘴,把红钢笔换到了左手,右手伸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了它。
  隔着一层裤子,一层秋裤,一层裤衩,那根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烫得她手心发麻。
  “这一个字,”她握着它,慢慢地往上捋了一下,“笔画有点多。”
  “啥……啥字?”
  “你猜。”
  她的手,在他的裤裆上,一下一下地动。
  先往上捋,捋到头,拇指在顶端那个硬硬的、圆圆的地方按一按,再往下捋,捋到根。
  “一。”
  又一下。
  “二。”
  她一边捋,一边慢悠悠地数,像是在数黑板上的笔画。每数一下,她手心里那根阴茎就胀大一圈,硬一分,隔着三层布,都顶得她手心发烫。他的裤裆上,慢慢地洇出了一小块湿印子,颜色比旁边深一截。
  “……八,九,十。”
  她停了。
  “十画,”她说,“你猜出来没有?”
  他喘着粗气,猜不出来。
  “笨,”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喷进他的耳朵眼里,“是‘检查’的‘检’。”
  ---
  她让他坐在床沿上,别动。
  她自己从床底下拖出那块旧棉垫,铺在暖气片跟前的地上,跪了上去。
  棉垫是她妈给她缝的,蓝底白花,里头的棉花早就压实了,硬邦邦的,膝盖跪上去,还能感觉到底下水泥地的凉气。可她的后背,正对着那片暖气片,烤得热烘烘的,那双湿毛袜子就挂在她的头顶上,一滴水落下来,滴在她的后脖子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
  皮带扣叮当一声,裤扣一颗一颗地开,拉链往下一拉,哧啦一声,那条灰布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被她一块儿扒到了膝盖上。
  那根阴茎一下子弹出来了。
  直挺挺地翘着,在台灯的黄光底下,紫红紫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憋得发亮,顶上那个小眼里,已经冒出一颗亮晶晶的前液,颤巍巍地挂着,要掉不掉。一股子热烘烘的味儿冲上来,汗味,男人身上那股腥膻味,还有他裤腰上带出来的一点肥皂味。
  任娇跪在那儿,仰着脸看着它。
  她伸出舌尖,先把那颗前液卷走了。
  咸的,涩的,在她舌尖上化开,滑溜溜的。
  “咸的,”她咂了咂嘴,抬眼看他,“陈主任,你今天出了多少汗?”
  他还没来得及答,她就张开嘴,把龟头含进去了。
  她含得很慢。
  先是嘴唇碰上去,裹住了龟头最顶上那一点,停住了,嘴唇软软地箍着它,舌尖在那个小眼上轻轻一点。然后才往下吞,一点一点地吞,嘴唇顺着那圈肉棱子滑过去,滑到冠状沟上,又停住。
  她嘴里是热的,湿的,滑的。
  舌头底下那一汪口水,把他的龟头整个泡住了,烫得他腰眼一酸。
  她开始往深处吞。
  一寸,又一寸。
  那根阴茎一点一点地滑进她嘴里,滑过她的舌面,滑到她的嗓子眼上。她的嗓子眼一下子收紧了,箍了他一下,她自己也呛了一下,眼角一下子湿了,可她没吐出来,吸了一口气,鼻子贴着他小肚子底下那撮毛,又往下吞了一点。
  她的舌尖,抵住了龟头底下那道系带。
  左边刮一下。
  右边刮一下。
  舌尖又硬又尖,刮在那道最嫩的皮上,像小刷子。他整个人在床沿上一挺,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床单,攥得床单皱成一团。
  “阿……阿娇……”
  她不理他。
  她的脑袋开始一上一下地动,嘴唇箍着他的阴茎,往上退,退到龟头卡在她的嘴唇里,再往下吞,吞到嗓子眼。每吞一下,她的嘴里就咕啾一声,口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垫上。
  暖气片在她背后烤着,她的后背出汗了,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毛衣贴在了身上。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根,一只手往下伸,托住了他的阴囊,掂了掂,拿指肚在那两颗沉甸甸的东西上,轻轻地揉。
  “唔……”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她把它吐出来了。
  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刮着冠状沟,啵的一声,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从她的下嘴唇一直拉到他的龟头上,拉得老长,在台灯底下闪着光,晃了两晃,才断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被磨得又红又肿,亮晶晶的,眼角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笑。
  “陈主任,”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检查,写了没有?”
  他看着她,嗓子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没写啊?”她又低下头去,舌尖在他的龟头上画了一个圈,“那就接着罚。”
  她这一回,没去含那根阴茎。
  她的脑袋往下一低,低到了他两腿中间,鼻尖蹭着他阴茎的根,蹭过那一撮硬硬的毛,一直蹭到了底下。
  他的阴囊垂在那儿,被刚才她嘴里淌下来的口水泡得湿漉漉的,皱巴巴的皮缩紧了,两颗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一动一动。
  她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
  “嘶——!”
  他的腰一下子弹起来了,又被她一只手按了回去。
  她嘴里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那一颗被她含在舌头上,她拿舌头托着,轻轻地往上一顶,又放下来,滚了一滚。她不敢使劲,嘴唇裹着牙,软软地吮,吮一下,松一下,那一层皱皮在她嘴里被吮得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啧啧地响。
  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攥着上头那根湿淋淋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套,拇指在龟头上打着圈,抹着从小眼里不停往外冒的前液,抹得整个龟头滑溜溜的。
  左边吮够了,她吐出来,换右边。
  吐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那一颗从她嘴唇里滑出来,湿漉漉的,冒着热气,被屋里的凉气一激,整个阴囊一下子缩成了一团。
  “冷……”他哑着嗓子说。
  “冷?”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亮晶晶的,“那我给你焐焐。”
  她把右边那一颗也含进去了,含得比左边还深,舌头在底下托着,一圈一圈地转,他两条大腿根的肉一抽一抽的,脚趾头在棉拖鞋里蜷成了一团。
  她的手,越套越快。
  他的喘气,也越来越粗。
  她一下子松开了手,也松开了嘴。
  那根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憋得紫红,青筋暴着,顶上那个小眼一张一合,又挤出来一大颗前液,顺着龟头往下淌。
  “还没完呢,”她说,“检查没写,不许交卷。”
  ---
  她站起来了。
  棉垫上留下了两个膝盖压出来的坑。
  她当着他的面,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桌上那摞作文本上;把秋衣也拽下来;背过手去解胸罩的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冲他一扭身子。
  “帮我。”
  他伸手,把那个小钩子一拨,开了。
  那件白棉布的胸罩往下一滑,她两只乳房一下子跳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在台灯底下颤了两颤。乳头是粉红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又被他的眼睛一盯,一下子缩紧了,挺得硬硬的。
  她又把裤子褪下去了,棉裤、毛裤、秋裤,最后是一条小小的白棉布内裤。
  那条内裤的裤裆上,已经湿了一大块,湿得透了,贴在她的阴唇上,透出底下一抹深色,和两片肉鼓起来的形状。她拿两根手指头勾着腰上的松紧带往下一扒,那块湿布离开她身子的时候,扯出了一缕亮晶晶的黏丝,拉长了,断了,挂在她的大腿根上。
  一股子味儿,从她两腿中间散出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点甜。
  她光着身子,跨上来了。
  两只膝盖跪在床沿上,跪在他的两条大腿外边,面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后背,正对着那片暖气片。
  她一往下坐,后背就离暖气片近了一点,那铁皮烫得她“哎呀”一声,一下子往前一扑,扑进了他的怀里,两只乳房一下子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那个红红的“改”字上,软软的,烫烫的。
  “烫……”
  “往这边点。”
  “不往,”她搂着他的脖子,“就这么着。”
  她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他那根阴茎,扶正了,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那里早就湿透了,又热又滑,两片阴唇肿得厚厚的,一碰上他的龟头,就往两边一分,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拿龟头在那道缝上,来回地蹭了两下。
  从上往下,蹭过阴蒂,蹭得她自己一哆嗦;从下往上,蹭过阴道口,蹭得那个口子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嘬他。
  然后,她往下坐。
  “嗯——”
  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
  阴道口一紧,箍住了他的冠状沟,箍得死死的。里头是烫的,比她的嘴还烫,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湿漉漉地裹住了他。
  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
  又往下坐了一截。
  又一截。
  她坐得很慢,坐一截,停一停,脑门抵在他的肩膀上,喘着气,后背上的汗被暖气片烤着,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最后那一截,她咬着嘴唇,一屁股坐到了底。
  “啊……”
  整根阴茎全埋进去了。
  龟头一下子顶在了最里头,顶在了一团又软又韧的肉上。那团肉被他一顶,往里一缩,又一下子吐出来,嘬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口。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开始摇了。
  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屁股一前一后地摇,又慢又深,每往前一送,那根阴茎就在她身子里头一磨,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磨到阴道口上那圈嫩肉。
  铁床吱嘎一声。
  又吱嘎一声。
  她一下子停住了,竖着耳朵听。
  隔壁静悄悄的,只有晓艳那屋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软绵绵的歌,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唱的是啥。
  她松了口气,又开始摇。
  吱嘎,吱嘎。
  那铁床跟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密。她摇得越来越快,屁股底下咕唧咕唧的,水声混着吱嘎声,混着她鼻子里压不住的哼哼。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夹,一下比一下紧,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小……小点声……”他喘着说。
  “你……你让它……小点声……”她也喘,“是它……在响……”
  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不重,可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他肩膀上那块硬肉里,把她喉咙里那一声长长的叫,全堵在了他的肩膀上,变成了一串闷闷的呜呜声。
  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
  一圈一圈地,从外往里,一阵一阵地往里收,他寸步难移。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叼住了他的龟头,一张一合地嘬,嘬一下,就有一股热水从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浑身抖成了一团,屁股还在往下压,把那根阴茎吞得一点缝都不剩。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往下一按。
  射了。
  一股,滚烫的,稠稠的,冲进了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
  又一股。
  又一股。
  他射了五六下,每射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最里头那张小嘴就跟着一嘬,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肚皮,一跳,一跳,他肚皮上那道红线也跟着动。
  她松开了他的肩膀。
  他肩膀上,一圈红红的牙印,湿漉漉的,沾着她的口水。
  她趴在他身上,喘不上气来,后背上的汗珠子,被暖气片烤着,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你……”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把我那个‘改’字……都蹭花了。”
  他低头看了看。
  他胸口上那个红红的“改”字,被她的乳房压着,被两个人的汗泡着,蹭得一塌糊涂,红墨水洇开了一大片,蹭了她一胸脯,她两只白白的乳房上,一边一块红印子,像两朵糊了的梅花。
  ---
  她没让他退出来。
  就那么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那根阴茎还埋在她身子里头,软了一半,被她里头那一圈嫩肉轻轻地含着。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成了一片,黏糊糊的,有他射进去又流出来一点的精液,有她的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到了床单上。
  屋里一股子味儿,汗味,红墨水味,那股子又腥又甜的味儿,还有暖气片上那双毛袜子烤出来的湿羊毛味。  “开学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一礼拜,二十四节课。早自习,晚自习,礼拜三下午还要政治学习。”
  “嗯。”
  “晓艳说,往后,一礼拜,也就能见两回。”
  “嗯。”
  “你……你就会嗯?”
  他想了想。
  “两回,太少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几回?”
  “……三回。”
  “三回也少。”
  “那,四回?”
  她“扑哧”一声笑了,又把脸埋回了他的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这一笑,阴道就跟着一缩一缩的。
  那根埋在她身子里头、软了一半的阴茎,被她一缩一缩地这么含着,一下子,又醒了。
  一点一点地胀,一点一点地硬,在她身子里头,把她又撑开了。
  她不笑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你……你咋又……”
  “是它,”他说,“它自己。”
  他搂着她,往后一倒,把她放倒在了被子上。
  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跟着一滑,滑出来半截,又一下子顶了回去。
  “嗯……”
  她躺在被子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两只乳房上那两块红印子,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条腿又白又长,小腿肚子贴着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脚踝上还挂着一只没脱下来的毛袜子。
  这一架,她的屁股就往上翘了,两腿中间那个地方,整个敞开在他跟前。阴唇肿得红红的,翻着,湿得一塌糊涂,他那根阴茎还插在里头,一半在外头,湿漉漉的,裹着一层白白的、刚才射进去的东西。
  他往里一送。
  “啊——!”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回,还深。
  她那条腿一架上去,里头的路就直了,他的龟头一下子就撞到了最里头,撞在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往里一缩,又一口嘬住了他。
  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阴道口,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撞上那张小嘴。每一下,她架在他肩膀上的那条腿,就跟着一颤,脚趾头蜷起来,又张开。
  噗滋。
  噗滋。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每一下都挤出来一点白白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被子上。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脊沟,刮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攥得那只枕头都变了形,枕巾上绣的那对鸳鸯,被她揉成了一团。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那根阴茎每抽出来一回,上头就裹着一层白白的、亮亮的东西,有他的,有她的,混在一块儿,扯着她那两片红红的阴唇往外翻;每送进去一回,又把那两片阴唇往里带,她的阴蒂从肉缝里冒出头来,红红的,肿肿的,一碰就是一哆嗦。
  他伸出拇指,按了上去。
  “啊……别……别碰那儿……”
  她嘴上说着别,屁股却往上一拱,把那颗小肉粒,往他的拇指底下送。他拿拇指在上头慢慢地揉,揉一圈,她里头就夹一下,揉一圈,又夹一下,夹得他差点憋不住。
  楼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
  是皮鞋,有人从楼梯上来了,正往这头走。
  他一下子停住了。
  她也一下子僵住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扇门。
  那根阴茎,正正地顶在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停在了门口。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她憋着气,憋得脸通红,可她的身子里头,憋不住。阴道一阵一阵地夹,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松,夹得他那根一动不动的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跳一跳的。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她的胸口上。
  他咬着牙,憋着。
  门外,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接着,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是晓艳。
  晓艳回屋了,嘴里还哼着歌,哼的是《小芳》。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那口气一松,阴道也跟着一松,又一下子绞紧,绞得比刚才还紧,绞得她自己都“嗯”地哼了一声。
  他再也不忍了。
  他抓住她架在肩膀上的那条腿,往下一压,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自己的乳房,整个人对折起来,把那个地方完全敞给了他。
  他开始快了。
  啪,啪,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她那两瓣白肉一颤一颤的,撞得铁床又吱嘎吱嘎地响起来。她捂着嘴,喉咙里呜呜地叫,叫声从她指头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碎。
  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
  这一回,缩得又急又狠,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一只小手在里头攥着他,攥一下,松一下,攥一下,松一下。最里头那张小嘴,咬住了他的龟头不放,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里头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涌,淋湿了他的阴囊。
  他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
  射了。
  这一回射得比刚才还猛,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全灌进了那张小嘴里。
  就在他射出来的那一刻,他丹田里一股热气,跟着一块儿冲了出去,顺着那根阴茎,涌进了她的身子里。
  他想收,没收住。
  那股仙灵之气,在她身子里转了一圈,顺着她的小肚子往上走,走过她的胸口,走到了她的脸上。
  他看见,她额头正中间,那颗红红的小痘,熬夜批作业熬出来的,早上还鼓着个白尖,一下子就平了。
  平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
  她浑身抖得停不下来,腿还架在他的肩膀上,脚趾头死死地蜷着。
  他丹田里一阵空。
  [又漏了。]
  [这一下,少说也是一天的修为。]
  他看着她那光溜溜的额头,那颗痘没了,她的脸在台灯底下,红扑扑的,亮亮的,汗津津的。
  [算了。]
  [漏就漏了。]
  ---
  他慢慢地退出来。
  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跟着涌出来了,顺着她的阴道口往下淌,淌过会阴,淌到她的屁股沟里,又淌到床单上,洇湿了一小块,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大块。
  她把那条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放得很慢,腿一沾床,就软了,抖个不停。
  她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上那两块红墨水印子,被汗泡得更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一看。
  床单上,湿了一片,白白的,黏黏的,还在往外洇。她的大腿根上,也全是,凉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慌。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伸手从桌上抓过一本作文本,冲着自己的大腿根,呼扇呼扇地扇风。
  “都怪你!”
  “怪我啥?”
  “床单!”她扇着风,扇得那本作文本的纸哗啦哗啦地响,“我明天还得洗床单!晓艳看见了,我咋说?”
  “就说,喝水洒了。”
  “喝水能洒成这样?”她拿作文本拍了他一下,“你喝的是糨糊啊?”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作文本。  封皮上写着:初二(三)班,王小军。
  他没吭声,拿起暖气片上那条毛巾,烤得热乎乎的,给她擦。
  擦她的大腿根,擦她的屁股沟,擦得很轻。毛巾一碰上她那块地方,她就一哆嗦,哼一声,腿根又抖一下。
  擦完了,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看着他穿衣服。
  他把秋衣拽下来,盖住了胸口那一大片洇花了的红墨水;把毛衣拽下来,把棉袄披上。手心里那个红叉,被汗泡得模糊了,可还看得出来是个叉。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上门闩。
  “哎。”
  他回过头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冲他招了招。
  他走回去,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先看见了他棉袄袖口上那块雪泥。来的时候冻得硬邦邦的,在屋里烤了这半天,化开了,黑乎乎的一摊,洇进了棉布里。她伸手,拿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下来一小块,又一小块,抠完了,又拿手心在那块湿印子上搓了搓。
  “明天让你娘洗洗,”她低着头说,“一个当书记的,袖子上糊着泥,像啥样子。”
  “修路的时候,天天糊着。”
  “那是修路,”她说,“现在是当官。”
  她搓完了袖口,又攥住了他的左手。
  攥着那根中指,拇指在他的中指根上,一圈一圈地摩挲。那地方空空的,原来套着那个铁圈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白一点,白印子早就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的呢?”
  她没抬头,就那么摩挲着,问了一句。
  他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那一枚,再炼三个晚上,就能装下她一抽屉的东西了。]
  “快了,”他说,“这回,是真的。”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去吧。路上滑,慢点走。”
  他站起来,拉开了门闩。
  楼道里黑漆漆的,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他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陈太忠。”
  “嗯?”
  “检查,”她在门缝里说,“记得写。”
  门关上了。
  他站在黑乎乎的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那个红叉,还在。
  ---
  半夜十二点,陈家那间小屋里,台灯还亮着。
  陈太忠趴在写字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稿纸,稿纸最上头写着两个字:检查。
  底下一个字都没有。
  他咬着钢笔帽,那个塑料帽子上全是牙印。
  在仙界,他从来没写过这东西。犯了天条的仙人,要么被贬,要么被斩,要么一跑了之,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一种罚,叫拿张纸,自己写自己哪儿错了。他活了七百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张白纸,比一道天雷还难扛。
  [写啥?]
  [我错了,我不该扇他?]
  [可他骂我祖宗八辈。]
  他想起张书记那一下挤眼,想起老马头那句“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想起赵璞躺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低头写了一行。
  “本人于今日上午,在街道办院内,因赵璞同志出言不逊,一时冲动……”
  写到“冲动”两个字,他停住了。
  [冲动?罗天上仙,七百年,冲动过几回?]
  他把这一行划了。
  又写了一行。
  “本人身为政法委书记,当以身作则……”
  又划了。
  窗户外头,一只野猫在楼底下叫春,叫得跟小孩哭似的。他娘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把胸口的秋衣往上掀了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洇花了的红“改”字,还在胸口上,被他回家那一路的汗泡着,红墨水洇成了一大朵,看不出笔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稿纸上,一口气写了下来。
  “检查。本人陈太忠,今日在院内打人,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
  他数了数,二十六个字。
  [够了。]
  [她说,改不好不许毕业。]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了棉袄的里兜,跟那两张认罪书搁在一块儿,关了台灯。
  ---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书记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旺。
  张新华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那是赵璞的检查,整整六页,蓝黑墨水,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赵璞站在桌子跟前,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鼓着一片疙瘩,镜片擦得锃亮。
  “……本人深刻认识到,作为一名组宣委员,对传统文化的学习不够深入,对汉语词汇的历史渊源掌握不够全面,致使在与同志交流的过程中,使用了不恰当的词汇……”张书记念了两句,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头看了赵璞一眼,“嗯,写得挺深刻。”
  赵璞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书记,我昨晚上查了一宿字典,还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汉语词源》……”
  “嗯,好,好,年轻人,就得多学习。”
  张书记把那六页纸叠好,放在桌角上,又伸出手来。
  “小陈,你的呢?”
  陈太忠从棉袄里兜里,掏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稿纸,展开,递了过去。
  张书记接过来,低头一看。
  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那张纸上,就一行字,二十六个。
  赵璞斜着眼睛往那张纸上瞟,瞟见了,嘴角一下子撇到了耳朵根上。
  “书记,他这也叫检查?我写了六页,他就写了一行?这是态度问题……”
  张书记没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又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
  “‘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他慢慢地念出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抓住了要害。小陈啊,这检查,写得实在。”
  赵璞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书记,这……”
  “小赵啊,”张书记把两张检查叠在一块儿,往抽屉里一塞,笑眯眯的,“检查嘛,贵在认识到位,不在字数多少。你那六页,我回头慢慢学习。”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又看了看赵璞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
  [六页,不如二十六个字。]
  [她那个‘改’字,倒是管用。]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了攥,手心里那个红叉,早上洗脸的时候搓了半天,还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
  ---
  第二天上午十点,凯旋门二楼的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郝建刚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得冒了尖。
  他四十出头,三兄弟里头最瘦的一个,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可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老鼠。他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烟灰老长,一直不弹,眼睛盯着墙上挂的一张图纸,图纸上是他托人画的,凯旋门改KTV包房的平面图。
  一楼那个大舞池,隔成二十四个包间,一个包间一台大彩电、一台点歌机、一圈沙发。吧台挪到门口,改成收银台。二楼的贵宾包,打通了,弄成四个豪华包。
  [迪厅,不行了。]
  半年前,一晚上还能进来七八百人,门票一人二十,光门票就一万多。现在呢?礼拜六晚上,撑死了二百来人,舞池里稀稀拉拉的,DJ在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底下扭的人,还没台上转的灯多。
  人家都去唱歌了。
  可老大不让改。老大说,改?咱这一套灯光、音响,花了六七十万,改了,这些东西不都得扔?老二更干脆,老二说,你懂个屁,迪厅火了十来年,歇两个月,又火了。
  他把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
  [六七十万。改成歌城,用不了俩月就回本了。]
  [两个死脑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大哥大,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还有一条路。
  前些天,有人找到他,说南边有人能供货。那东西,见不得光,抓住了要掉脑袋的,可利钱高,倒一手,就是好几倍。他不用沾手,他只要点个头,在他的场子里,给人留一个角落,有的是人去干。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点头,还是不点头?]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了,三十来岁,又高又壮,穿着一身黑西装,西装绷得紧紧的,领带歪着。
  “三哥,外头有街道办的人,找你。”
  郝建刚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了。
  “又是要钱的?”
  “嗯,拿着个什么催缴通知。”
  “就说我不在。”
  “我说了,”大堂经理有点支吾,“可那人说,他看见你进来了。他还说……要是不接待,后果,让咱们自负。”
  郝建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两个凹进去的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了。
  “哈,有点意思。”
  [街道办?管委会都撤了,哪儿冒出来个街道办,敢收我的租子,还敢跟我说后果?]
  “三哥,能动手不?”
  郝建刚想了想。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回来的,口气不一样。万一背后有人呢?]
  “别打人,”他说,“他要是不走,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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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新刚站在凯旋门的大门口,两条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攥着那张催缴通知,攥得纸边都卷起来了。凯旋门的大门是两扇厚厚的玻璃门,门上贴着金色的拱门图案,金漆掉了一半,门口站着四个小年轻,一个个穿着黑夹克,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抄着手,斜着眼看他。
  刚才跟那个大堂经理说那句“后果自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
  [陈书记说了,我是挺看好你的。]
  [快三十了。副科,还八字没一撇呢。]
  他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脯。
  大堂经理从里头出来了,冲着门口那四个小年轻,下巴一扬。
  “三哥说了,把这家伙架出去。再敢来,就打。”
  杨新刚还没来得及开口,两只胳膊就被人攥住了。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后头还有一个揪着他的后衣领。三个人一使劲,他两只脚一下子就离了地,被人拎着往外走。
  “你们……你们干啥?我是街道办的……国家干部……”
  他手里那张催缴通知,被人一把夺过去,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被一只皮鞋踩了一脚。
  第四个小年轻,没上手,就跟在后头,等他被拎到台阶边上的时候,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就那么一把。
  杨新刚整个人飞出去了。
  凯旋门门口,是七级水泥台阶,冬天的雪化了又冻,冻上又化,台阶边上结着一层薄冰。他从最上头一级,一路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磕得眼前直冒金星。
  最后一下,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最底下那一级的水泥台沿上。
  嘴里一甜。
  他趴在地上,张开嘴,往手心里吐了一口。
  一口血,血里头,躺着白白的一小块东西。
  是半颗门牙。
  他盯着手心里那半颗门牙,愣住了。
  台阶上头,那四个小年轻抄着手,嘻嘻哈哈地笑。
  杨新刚的火,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妈的!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还有郝老三!这事儿,没完!”
  他这一嗓子,漏着风,“没完”两个字喊出来,“完”字带着一股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没弯”。
  台阶上那四个,笑声停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台阶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晃下来了。
  杨新刚一骨碌爬起来,攥着那半颗门牙,扭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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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建刚站在二楼包房的窗户跟前,把窗帘撩开了一道缝,往下看。
  马路上,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捂着嘴,一路小跑,歪歪扭扭的,到了路口,差点跟一辆三轮车撞上,蹬三轮的骂了一句,他也没回头。
  门口那四个小年轻,站在台阶底下,指着那个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郝建刚把窗帘放下了。
  “三哥,”大堂经理在他身后,搓着手,“那小子磕掉了半颗牙,满嘴的血。临走还撂了句狠话,说这事儿没完。”
  “没完?”郝建刚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又点上了一根烟,“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能有多没完?”
  “我看那人……来之前,口气挺硬的。”
  “硬?”郝建刚吐出一口烟,烟在包房里那盏暗红的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硬,还能让人扔出去?”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回头,让老二去分局打个招呼,问问街道办那边,是谁在后头出的这个头。要是个软柿子,就算了;要是个硬茬……”
  他没往下说,又盯着墙上那张图纸看。
  大堂经理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包房里静下来了。
  郝建刚盯着那张图纸,盯着那二十四个隔出来的小方格,手指头又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下午出去转转。]
  [散散心,回来再跟老大老二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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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捂着嘴,跑回了街道办。
  一路上,血从他指头缝里往外渗,滴在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上,滴了一前襟。路上的人都扭头看他,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太,吓得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倒在路边。
  他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了政法委那间屋的门。
  陈太忠正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转椅往左边歪着。
  他抬起头来。
  杨新刚站在门口,捂着嘴,喘着粗气,眼眶子红红的,前襟上一片一片的血。他把那只攥着的手伸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半颗门牙,沾着血。
  “陈书记……”他一开口,漏着风,“我……我尽力了。”
  陈太忠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半颗门牙,又看了看杨新刚那张嘴。上嘴唇肿得翻了起来,门牙那儿,缺了一个豁口,血还在往外渗。
  “谁干的?”
  “四个……四个小年轻,”杨新刚说,“三个架我,一个……在后头推我一把。是郝建刚让的,大堂经理说的,三哥说了,架出去,再来就打……”
  “郝建刚”三个字,从他那张漏风的嘴里出来,带着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好贱缸”。
  陈太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咬住了腮帮子里的肉,没笑出来。
  [好贱缸。]
  [这名字,叫得倒是贴切。]
  “新刚,你先坐。”
  他把杨新刚按在了长条凳上,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去。杨新刚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裤子。
  陈太忠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花葶又往上蹿了一截,顶上冒出了一个红红的小花苞。
  他闭上了眼睛。
  几缕神识,细得像蛛丝,从他身上散出去,穿过窗户,穿过东市街,穿过凯旋门那两扇贴着金拱门的玻璃门。
  门口,四个黄头发的小年轻,还在抄着手笑。他把那四张脸,一张一张地记下了。三个架人的,一个在后头推了一把的。
  二楼包房里,一个瘦得两腮凹进去的男人,翘着脚,抽着烟,盯着墙上一张图纸。
  他也记下了。
  神识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脑门一阵发紧,像是有根细绳子在里头勒了一下。
  [打狗,还得看主人。]
  [今天打的,是我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新刚。
  “新刚,这仇,我给你报。”
  杨新刚捧着搪瓷缸子,抬起头来,眼眶子一下子更红了。
  “就那四个,还有郝建刚,是吧?”
  杨新刚使劲地点头。
  “嗯,”陈太忠说,“下午你别上班了,去医院看看牙。挂号的钱,回头找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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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两点,东市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凯旋门门口那盏霓虹灯箱,红红绿绿的,闪一下,灭一下,那个金色的拱门,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小周站在大门里头,裹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
  他是上个礼拜才来的保安,十九岁,老家是永乐县山里的,表舅介绍他来的,一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他的活儿,就是晚上守门,看着别让人进来偷东西。
  迪厅早就散了,舞池里黑漆漆的,DJ台上那几盏灯,一盏都没亮。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两点零五分。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头的马路上,传来了一声叫。
  那声叫,又尖又长,划破了半条街的静,听得他后脖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他攥着手电筒,推开玻璃门,探出头去看。
  马路对面,路灯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在地上打滚,两条腿怪模怪样地拧着,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跟杀猪一样。
  小周认出来了。
  是黄毛,门口那四个里头最横的一个,白天还冲他吹牛,说把街道办的一个干部从台阶上扔下去了,那家伙滚了七级台阶,牙都磕掉了。
  小周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还没来得及迈腿,巷子口那头,又传来了一声叫。
  接着,东头的公共厕所那儿,又是一声。
  一夜,三声。
  三声都是从不同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几百米,一声比一声惨。  小周哆哆嗦嗦地跑去打电话,打了120,又打了110。救护车来了两辆,警车来了一辆。三个人,被一个一个地抬上了担架。
  黄毛的两条腿,断了。
  另一个,在巷子口,两条胳膊断了,耷拉着,像两根面条。
  第三个,在东头的厕所门口,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断了。
  警察打着手电筒,在三个地方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没有脚印,没有棍子,没有砖头,地上的雪干干净净的,就三个人自己躺在那儿打滚,压出来的一片印子。
  “谁打的你?”警察蹲下来问黄毛。
  黄毛疼得满头是汗,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看见人……我……我走着走着……腿……腿就……”
  警察站起来,跟同事对看了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去迪厅里头的厕所里拿拖把,一推门,看见第四个,躺在厕所的地上,昏过去了,脑袋歪在墙角,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人醒过来,揉着后脑勺,迷迷瞪瞪地,问他咋回事,他也说不出来。
  “我就……就进来撒泡尿……一转身……就啥也不知道了……”
  小周站在厕所门口,裹着军大衣,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个人,是四个里头唯一一个没上手的,就在后头推了一把。
  小周没敢说。
  他想起白天,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从台阶上滚下去,捂着嘴,满手的血,他就站在玻璃门里头,看着黄毛他们笑。他没笑。他爹那双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也是那么瘦,指头缝里也是那么黑。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了耳朵根上。
  [这活儿,不能干了。]
  [等发了这个月的三百块,就回永乐。]
  早上七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嘎吱一声停在了凯旋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脑袋又大又圆,脸色铁青,是郝家老二,郝建国。
  他一进门,就一把揪住了大堂经理的领子。
  “老三呢?老三昨晚上,在不在这儿?”
  “三……三哥昨天下午说出去散散心,就……就走了……”
  郝建国松开了手,脸色青得发黑。
  “老三,在家里,瘫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媳妇昨晚上回家,发现他躺在客厅的地上,一动不能动。浑身疼,疼到说不出话来。送医院,拍了片子……”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骨头,全碎了。可浑身上下,皮肉上,一道伤都没有。”
  大堂里静得像坟地。
  小周站在门口,裹着那件军大衣,一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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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忠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在生炉子,一股子煤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的脑门里,还一阵一阵地发胀。
  一夜,四个,外加一个郝建刚。他神识放出去,收回来,再放出去,再收回来,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仙灵之气,又薄了一层,薄得像一张纸。
  [谁动的手,就是谁的。]
  [一下都不多给。]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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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点半,陈太忠刚在转椅上坐下,门就被撞开了。
  十七冲了进来,大背头没抹发蜡,乱蓬蓬的,皮夹克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的那点笑,一点都没了。
  “大哥!大哥!”
  他的嗓门压都压不住,一嗓子出来,走廊里都有回声。
  “小点声,”陈太忠说,“门关上。”
  十七反手把门一关,扑到桌子跟前,两只手撑着桌面,喘着粗气。
  “大哥,郝家……郝家出事了!”
  “嗯。”
  “郝老三,瘫了!骨头全碎了!凯旋门门口那四个看门的,三个断了胳膊腿,一个昏在厕所里!”十七一口气说完,喘了两口,“郝老大、郝老二放出话来了,二十万!二十万,买凶手的脑袋!”
  陈太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茶。
  茶是昨天泡的,凉了,苦得发涩。
  “这事儿,”他说,“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十七愣住了。
  他看着陈太忠,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两根油条。
  十七的嘴,慢慢地张开了。
  “大哥,您……您的意思是……”
  “昨天,我让新刚去要钱,他们把新刚从台阶上扔下来,门牙磕掉了半颗,”陈太忠又喝了一口茶,“我这个人,讲道理。他们打了我的人,我就讲讲道理。”
  十七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撑着桌面,撑得手指头发白。
  他看着陈太忠,半天没出声。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那个红红的小花苞,在早上的太阳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十七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大哥,那……那您咋只收拾了郝老三?”他的声音发干,“郝老大、郝老二,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人呢。二十万,道上那些亡命的,听见这个数,眼珠子都得红了。”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啧,十七,啥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十七一下子哑巴了。
  他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从桌面上缩回来,垂在身子两边,像个挨了训的学生。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一半。
  [做小弟,就得有个做小弟的样子。]
  [驭下之道,得抓紧。]
  “昨天上午,新刚去要钱,那会儿凯旋门里头当家的,就郝老三一个,”他慢悠悠地说,“下令扔人的,是郝老三;动手的,是那四个。我找的,就是他们五个。郝老大、郝老二,昨天又没动手,我凭啥找他们?我这人,讲道理,以德服人。”
  “是,是,”十七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哥您……本来就是打算以德服人的。”
  十七的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在那张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没敢说出来,又咽回去了。
  陈太忠把他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也没戳破。
  “那……大哥,郝老大跟郝老二……”
  “那正好,”陈太忠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今天,轮到你去要账了。”
  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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