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肉版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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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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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补天
  那个枕头砸在陈太忠的脑门上,砸得他往后一仰,又弹回来,掉在了地毯上。
  任娇砸完了,往被子里一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
  “不去!”
  被子里头,闷闷的一声。
  “我干了一宿的体力活,你还让我去锻炼?你自己去,我要睡觉!”
  “你身子里那股气,得走匀了,”陈太忠坐在床边,伸手去拽那被子,“不走匀,憋在里头,就白瞎了。”
  “啥气不气的,我听不懂!”
  被子死死地攥在她手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动。
  “屁股疼,”被子里又冒出一句,带着哭腔,“都怪你,疼死了……”
  他一下子没话了。
  他看着那一团被子,被子底下的人蜷成一个球,一动一动的,像只赖窝的猫。
  他想了想,伸手,隔着被子,在那团球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就拍了一下。
  一丝细细的仙灵之气,顺着他的手掌心,透过那层厚厚的被子,渗了进去。
  被子里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半张脸,脸红扑扑的,眼睛瞪着他。
  “你……你又拿那个热水袋……”
  “还疼不疼?”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自己身上找那股疼,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疼了。”
  “那就起来。”
  “陈太忠,”她把被子又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烦人?”
  “知道。”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泄了气,哼了一声,一掀被子坐起来了。
  她光着身子,坐在那一床乱糟糟的被子中间,头发乱成一团草,两只乳房上,还留着昨晚他攥出来的几道淡淡的红印子,在早上灰白的天光底下,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红,拿胳膊挡了挡,又放下了,冲他一扬下巴。
  “衣服。”
  他把地上那一堆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地递给她。
  她穿得慢吞吞的,一点都不避他。先穿那条浅粉色的小内裤,抬起一条腿,往里伸,又抬起另一条腿,往里伸,往上一拉,拉到胯骨上,拿手指头勾着松紧带,啪地一弹。
  然后是胸罩。
  她把两条带子往肩膀上一挂,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扣那个小钩子,扣了两下,扣上了。
  扣反了。
  那个钩子,挂在了最外头那一排上,松松垮垮的,胸罩往下一坠,两只乳房的下半截,从罩杯底下溜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颤巍巍的。
  她低头看了看,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过身去,把后背亮给他。
  “扣反了,”她说,“你帮我扣。”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的后背白白的,光光的,脊沟从后脖子一直往下,陷进那条浅粉色的松紧带里头。那个钩子就挂在她的脊沟正中间,他伸手去解,指头碰着了她的后背,凉凉的,滑滑的。
  她回过头来,从肩膀上斜着眼睛看他,嘴角一翘,冲他媚媚地一笑。
  他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他的手,没去扣那个钩子,顺着她的后背往下一滑,滑到了她的腰上,又往前一绕,往那两团溜出来的软肉上摸。
  “啪!”
  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拍得又脆又响。
  “锻炼,”她说,“你说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愣了。
  她咯咯地笑了,自己把那个钩子扣好了,把胸罩往上一提,把那两团软肉,规规矩矩地兜回了罩杯里。
  “陈书记,”她拿起秋衣往头上一套,从领口里钻出脑袋来,冲他眨眨眼,“说话要算话。”
  他站在那儿,手背上火辣辣的,看着她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秋衣,毛衣,那件红毛衣领子底下,翻出来一截白白的脖子。
  他嘴贱了。
  “你这身子,不行啊,”他说,“一宿就这样了,往后可咋办?要不,下回再找个人,陪你一块儿锻炼……”
  她穿毛衣的手,停住了。
  “这叫啥来着,”他想了想,想起了楼顶那口锅收进来的一个台,“对,锵锵三人行。”
  任娇一下子转过身来。
  她半个脑袋还卡在毛衣领子里,一只胳膊还没伸进袖子,就那么半挂着毛衣,瞪着他,眼睛一下子立起来了,立得像两把刀子。
  “你敢!”
  那两个字,又尖又亮,砸在屋里,砸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
  陈太忠一下子举起了两只手。
  “开玩笑的,不敢,不敢。”
  “你再说一遍?”
  “不敢了。”
  她一下子扑过来了,毛衣还半挂在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捶,捶在他的胸口上,捶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捶得咚咚地响。
  “陈太忠!你个流氓!你个大流氓!一宿六回,你还想……你还想三人行!你去死!”
  他让她捶着,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无可退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
  她又捶了两下,捶不动了,喘着气,瞪着他。
  瞪着瞪着,她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想得美,”她把那只袖子伸进去了,把毛衣往下一拽,“你就想吧,美死你。”
  她扭过身去,去床边找她的棉袄。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来,拿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冲他点了点。
  “这句话,我给你记着,”她说,“往后你再惹我,我就拿它堵你的嘴。”
  ---
  西郊宾馆的后门,正对着西郊公园的东门。
  去年市里搞十大好事,公园免了门票,围墙拆了一半,换成了一排铁栏杆,栏杆中间留着好几个大豁口,谁想进,从哪儿都能进。
  早上七点多,太阳刚从东边那片楼顶上爬出来,红彤彤的,照得公园里那片林子,一棵一棵的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公园里人不少。
  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穿着一身白绸子衣裳,一招一式地比画;跑步的,喘着粗气,嘴里冒着白汽,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还有一个吊嗓子的老头,对着一棵大柳树,“咿——呀——”,吊得一嗓子一嗓子的,吊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慢吞吞的,走两步,揉一下腰。
  “慢点,”她说,“我屁股还疼着呢。”
  “刚才不是说不疼了?”
  “刚才不疼,走了几步,又疼了。”
  他没吭声,胳膊肘往她那边紧了紧,让她靠得更稳当点。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公园里头走。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蒙着一层白霜,几只灰鸭子缩在冰面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
  走到湖那头,路一拐,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大片草坪。
  那片草坪,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周围拿一圈半人高的冬青围着。这片草坪,陈太忠听说过。去年秋天新铺的,进口的草皮,说是从荷兰运过来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冬天都不黄。市委大院就在公园西边,领导们饭后散步,就在这片草坪边上转。
  可眼下,那片草坪,一点都不绿了。
  一大片,黄的,秃的,坑坑洼洼的。
  草皮被啃得只剩下一层草根,草根底下露出黄泥,黄泥上踩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蹄子印,蹄子印里积着昨夜结的冰碴子。有的地方,整块草皮被连根拱起来了,翻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
  草坪上,散着一大群羊。
  七八十只,灰的,白的,脏兮兮的,一只一只瘦得皮包骨头,可肚子都鼓得溜圆,有的低着头还在啃,有的卧在地上倒嚼,嘴巴一动一动的,嚼得悠闲自在。
  一股子羊膻味,混着草根翻出来的那股土腥味,一下子冲进了陈太忠的鼻子。
  “哎呀,这么多羊?”任娇一下子站住了,拽着他的胳膊,“太忠,你看,你看!”
  草坪正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还没被啃干净的草皮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袖口和前襟上,全是泥,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帮都开了口子。他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是拿一根布条拧的,一米来长,拧了四五个疙瘩。
  他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呼噜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这人……这人是咋进来的啊?”任娇瞪大了眼睛,“跑这儿放羊来了?”
  “公园免票了,围墙也拆了,”陈太忠说,“他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
  正说着,两个戴红袖箍的,从草坪那头一路小跑过来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那人跟前,一脚踢在他的黄胶鞋上。
  “喂!醒醒!醒醒!”
  那人呼噜打得更响了。
  “醒醒!听见没有!”
  足足一分多钟,那呼噜声才一下子断了。那人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着跟前那两个红袖箍。
  “啥事啊?”
  他一开口,一口浓浓的土腔。
  “这羊,是你的?”胖红箍问。
  “是啊,我从家里赶来的。”
  “你家是哪儿的?”瘦红箍问。
  “永乐县,”那人一下子有点急了,在破棉袄里头摸来摸去,摸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我有身份证!三百里地,我赶了十五天,才赶到凤凰!”
  陈太忠站在冬青围栏外头,看着那个人。
  他五十来岁,或许更年轻点,一张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子刻上去的。那双攥着身份证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他又看了看那群羊。
  一只一只,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都数得出来,可一个个肚子鼓鼓的,吃饱了。
  [三百里地,十五天。]
  [一路上,饿了半个月的羊。]
  “谁让你把羊赶进市里来的?”胖红箍接过身份证,翻了翻,不依不饶。
  “没人拦着我啊,”羊倌儿一脸的纳闷,“我是来卖羊的。凤凰市这么大,城里人,总得吃羊肉吧?”
  他一句一句地说,磕磕巴巴的。
  永乐县那边,去年冬天出了羊霸,趁着养羊的人家急着用钱过年,拿着市价一半的价钱,硬收活羊,还不许各家自己找买主。他心眼活泛,年前没卖,熬过了年,趁着羊霸那边松了劲儿,悄悄把自家这群羊赶出来了。在附近卖,怕被羊霸的人认出来,干脆一路赶到了凤凰,大城市,总能卖个好价钱。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舍不得住店,也不放心羊,看见这片地方有草,就把羊赶了进来,自己往地上一躺,睡了。
  两个红袖箍听完了,气得直跺脚。
  “你知道这草皮多少钱吗?你知道吗?”胖红箍的脸都气紫了,“让你的羊啃成这样,踩成这样!叫警察,叫警察!”
  一听“警察”两个字,羊倌儿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了。
  “别!别叫警察!大兄弟,我是头一回来凤凰,我哪知道这些?这草……这草咋卖?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你赔得起?”瘦红箍白了他一眼。
  “我赔你五只羊!”羊倌儿一咬牙,伸出一只巴掌,“五只大羊!我这羊,就算掉了膘,一只也有八十来斤!”
  “谁要你的羊?”瘦红箍鼻子里哼了一声,满眼的看不起,“这是进口草坪!连工带料,一平米六十多块!你自己瞅瞅,你这群羊,糟蹋了多少?”
  羊倌儿愣住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那一大片秃了的、坑坑洼洼的黄泥地,嘴唇哆嗦着,在心里一尺一尺地算。
  算着算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三……三平米……”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三平米的草,就顶我一只羊?”
  “两千多平米,”胖红箍掰着手指头,“十多万!”
  羊倌儿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那片黄泥地上,坐得泥点子溅了一裤腿。他张着嘴,半天出不来一点声音,两只手抱着脑袋,手指头插进那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有这么贵?”任娇拽了拽陈太忠的胳膊,小声问,“一平米草,六十多?”
  “有这么贵,”陈太忠点点头,“西郊公园的草皮,是凤凰市最好的。”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林子那头,隐隐约约露出几栋楼的楼顶,灰色的,四四方方的,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一面红旗,在早上的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那是市委大院。
  [领导散步的地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抱着脑袋坐在黄泥地里的老汉身上。
  [仙界的灵草园,一棵灵草,一口就让灵兽啃得只剩根,啃的那头灵兽,转手就让人宰了炖汤。跟这个,也差不多。]
  他觉得没意思了,转身要走。
  任娇一把拽住了他。
  “看看,太忠,咱再看看。”
  ---
  警察来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公园东门那边就开进来一辆三轮摩托,挎斗上坐着一个,后座上坐着一个,开车的一个,一共三个,都穿着警服。后头还跟着一个女警察,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路蹬得气喘吁吁的。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司,方脸,八字眉,下了车,背着手,往那片秃了的草坪上一看,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红袖箍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警司听完了,走到羊倌儿跟前,低头看着他。
  “破坏公共财产,数额巨大。”
  他扭头冲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察一扬下巴。
  那个年轻警察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嘴唇上一圈软乎乎的胡子,从腰里摸出一副手铐,哗啦一声,抖开了。
  “走吧,老乡,”年轻警察说,“跟我们回所里。”
  任娇站在冬青围栏外头,一把攥紧了陈太忠的胳膊。
  那副手铐,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羊倌儿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那副手铐,看着看着,嘴一咧,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糊在那张又黑又糙的脸上,一道一道的。
  “我的羊……我的羊咋办啊……我儿子开春要娶媳妇……我家那房子漏雨……就指着这群羊啊……”
  任娇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太可怜了。]
  [他哪知道这草这么金贵。]
  那个年轻警察拎着手铐,弯下腰,去抓羊倌儿的手腕。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脆生生的,又清又亮。
  任娇扭头去看。
  人堆分开了一条缝,一个高个子姑娘走了出来。
  那姑娘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下巴颏底下,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马尾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她个子高,一米七往上,两条腿又长又直,走起路来,一步一步,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
  她走到那个年轻警察跟前,站住了。
  “作为人民警察,你们就是这么做工作的?”
  任娇身边,陈太忠的眉毛动了一下。
  “咦,”他嘴里嘀咕了一声,声音很低,“赌石店那个……唐姐?”
  任娇扭过头去看他。
  “你认识?”
  “见过一面,”他说,“腊月里,在赌石的店里。她拽着我的袖子,非要跟我学本事。”
  任娇又扭回头去,看着那个高个子姑娘。
  [拽着他的袖子?]
  [跟他学啥本事?]
  “我们怎么做工作了?”年轻警察一下子就火了,“他破坏公共财产,数额巨大,不铐着他,你让我背着他走?”
  “小刘!怎么说话呢?”警司一把把他拽到了身后。
  警司冲着唐姐,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他的眼睛在她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又往公园西边那片楼顶上瞟了一眼,脸上那点笑,又客气了几分。
  “这位……同志,他毁坏的草坪,十多万,我们必须把人带回去。”
  “带回去,可以,”唐姐点点头,脸上也有些不忍,“可你们没必要铐他。他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他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胖红箍在边上跳起来了,“不是故意的,他咋把羊往公园里赶?”
  “大半夜的,你指望他把羊留在公路上啊?”
  这句话,是从任娇身边冒出来的。
  不咸不淡,懒洋洋的,带着点看笑话的味道。
  一圈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了。
  任娇扭头一看,陈太忠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嘴角撇着,看着那个胖红箍,像是在看一个算错了数的学生。
  “七八十只羊,留在公路上,让卡车撞死几只,让人顺走几只,第二天他就剩一根鞭子了,”他说,“这都想不到,什么脑子?”
  胖红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唐姐也转过头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太忠脸上,停住了。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任娇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亮。像是一个找了很久东西的人,一下子在一堆破烂里,看见了那样东西的一个角。
  任娇心里,一下子咯噔了一声。
  她往陈太忠身边,又挨近了一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攥紧了。
  羊倌儿还坐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哑了。
  那个年轻警察拎着手铐,站在警司身后,等着。
  任娇看看那个羊倌儿,又看看那副手铐,又看看那一大片秃了的草坪。
  她摇了摇陈太忠的胳膊。
  “太忠,你帮帮他吧。”
  “咋帮?”
  “我不知道咋帮,”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可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多……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本事。你帮帮他。他多可怜啊,他又不是故意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嘴角一翘,翘出一点坏笑来。
  “帮了,有啥好处?”
  “你想要啥好处?”
  “帮了,”他想了想,“中午你请我吃羊肉串。”
  任娇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她瞪着他,瞪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一大群羊,那群羊还在那儿慢悠悠地倒嚼。
  “你……你去死吧!”她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人家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吃他的羊!”
  “又不吃他的。”
  她又拧了一把,拧完了,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请就请!”
  ---
  陈太忠松开了任娇的手。
  “你在这儿等着。”
  他背着手,从冬青围栏的一个豁口里,跨进了那片草坪。
  没人注意他。一圈人的眼睛,全盯在那个哭嚎的羊倌儿身上,盯在那副亮晃晃的手铐上,盯在唐姐跟那个警司一来一往的嘴皮子上。
  他踩着那片黄泥地,慢慢地往前走。
  脚底下软乎乎的,草根被羊啃断了,翻起来,一股子土腥味往上冒。一只吃饱了的灰羊,卧在他脚边倒嚼,抬起头来,拿那双黄澄澄的、横着瞳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嚼。
  他沿着那片秃了的草坪,绕着走。
  走一步,脚底下踩着的那块黄泥,他就看清楚了一块。
  草根还在。有的断了,有的被拔出来半截,有的被羊蹄子踩烂了,烂成一团泥。草籽也还在,去年秋天铺草皮的时候撒下去的,埋在土里,睡着,一颗一颗的,小得像芝麻。
  [还活着。]
  [根还活着,就好办。]
  他走到草坪的东北角,站住了。
  背对着那一圈人,面朝着那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黄泥地。
  他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那一点点仙灵之气,昨天夜里漏了一宿,早上又给她拍了那一下,剩下的,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把它全提起来了。
  真虚逆转补天术。
  这是仙界里,正经的大术法。他当年学这一手,在一个上古修士的洞府里,对着一块残碑,悟了整整四十年。补天,补的是天地间残了的那一块元气,逆转,逆的是一草一木枯死的那一段光阴。拿来补一片草坪,就跟拿一口炼丹的鼎去煮一锅面条一样。
  可这片草坪,凡间的手段,补不回来。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在半空里,轻轻地,划了一道。
  就那么一道。
  那一层窗户纸,一下子被抽干了。
  一股凉意,从他的丹田里,一下子窜上来,窜到他的心口,窜到他的脑门,窜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袋边上敲了一面锣。他的两条腿一软,晃了一晃。
  他咬着牙,站住了。
  脚底下,那片黄泥地,动了。
  ---
  任娇是第一个看见的。
  她站在冬青围栏外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背着手,在那片秃了的草坪上慢慢地绕,绕到东北角,站住了,抬起手来,在半空里随随便便地划了一下。
  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然后,他脚边上那片黄泥地里,冒出了一点绿。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一点绿,没消失,反倒多了。一点,两点,十点,一百点,从那一片黄泥地里,一下子全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绿茸茸的一层,像是谁往那片泥地上,撒了一把绿色的粉。
  那一层绿茸,在长。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羊啃断了的草根,从断口那儿往上抽,抽出一根一根细细的草叶子,一寸,两寸,三寸,一边抽,一边往两边舒展,一边舒展,一边变绿。那些被拱起来、翻着根的草皮,自己慢慢地往下落,落回原来的坑里,根须一根一根地扎进土里,扎得严严实实。那些被羊蹄子踩烂了的泥坑,坑底下冒出了一簇一簇的新芽,芽尖上还顶着一粒一粒黑黑的草籽壳。
  像是一部电影,倒着放。
  从他站着的那个东北角开始,那一层绿,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过了一个一个的蹄子印,漫过了一块一块的黄泥,漫到了那个卧着倒嚼的灰羊身子底下。那只灰羊,一下子被身子底下冒出来的草叶子扎着了,咩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蹦出去老远。
  一阵风吹过来。
  一股子青草味儿,扑进了她的鼻子。
  那股味儿,是春天的味儿,是刚割过的麦子地的味儿,是雨后的田埂的味儿。在这三月初的、冻得硬邦邦的早上,在这满世界的羊膻味里头,那股子青草味儿,鲜得让人一下子想哭。
  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冬青的叶子,攥得那几片硬邦邦的叶子扎进了手心里,她也没觉出疼。
  她的身上,一下子凉了。
  从脚底板开始,一直凉到了后脑勺。
  [他……]
  [他到底,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先叫了出来。
  “哎!哎!你们看!那草!那草!”
  一圈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了。
  “我的妈呀!”
  “长……长了?那草在长!”
  “咋长得这么快?”
  “春天嘛!”有个戴眼镜的老头抢着卖弄,“春天草长得快!我在电视上看过,有的竹子,一宿能长一米高,人蹲在竹林里,都能听见竹节咔咔地响!”
  “你脑子让猪油蒙了吧?那是竹子!这是草!你家草,一眨眼长三寸?”
  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的手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盯着那片草坪,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弯腰去捡那副手铐,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
  那个警司,也站在那儿,背着的两只手,松开了,垂在身子两边,脸上的八字眉,一高一低地拧着。
  两个红袖箍,一个张着嘴,一个捂着嘴。
  羊倌儿不哭了。
  他坐在那片地上,身子底下那块黄泥,一眨眼的工夫,就冒出了一层嫩嫩的新草,把他那条沾满泥的裤腿,都给托起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子底下那层绿,又抬头看着那一大片,一点一点地,又绿回来了的草坪。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地,跪了下去。
  两只膝盖,跪在那层新冒出来的嫩草上,冲着那片草坪,磕了一个头。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他磕一个头,嘴里念叨一句,又磕一个头,又念叨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这草,一平米六十多……真……真值啊……”
  任娇站在人堆外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还站在草坪的东北角,背着手,一动不动,像是在看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了,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那片又绿又密的新草上,走回来了。
  一步,一步。
  他走得很稳,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额头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在这么冷的早上,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汽。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了,冲她一挤眼睛。
  “咋样?”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满足你,”他压低了嗓子,嘴角往上一翘,那副得意的样子,跟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初中生似的,“分分钟的事。”
  她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层汗。
  她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走,”她说,声音发抖,“咱们走。”
  ---
  陈太忠任由她拽着,往公园门口走。
  他丹田里,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像一口被人淘干了的井,井底下就剩一层干巴巴的泥。他的两条腿有点发飘,脚底下踩着的地,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亏大了。]
  [这一下,够我炼三枚戒指。]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片草坪,绿油油的,平平整整的,比去年秋天刚铺上的时候还要绿,还要密。七八十只羊散在上头,一个个低着头,啃得更欢实了。
  [啃吧,啃吧。]
  [再啃秃了,我可不管了。]
  任娇攥着他的手,走得飞快,拽得他一个趔趄。
  “慢点,”他说,“你屁股不疼了?”
  “你闭嘴!”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喂——那个人!你等一下!”
  那声音又脆又亮。
  任娇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
  任娇回过头去。
  唐姐从人堆里跑出来了,两条长腿迈得又快又大,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几十米的路,一眨眼就跑到了跟前。
  她站住了,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太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一句话都不说。
  任娇站在陈太忠身边,攥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啥事?”陈太忠皱着眉头。
  唐姐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你身体挺好,”陈太忠点了点头,“跑这么老远,气都不喘。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站住,”唐姐又往前跨了两步,“我问你,那草长得那么快,你咋不留下来看看?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啊,很奇怪,”陈太忠垂着眼皮,懒洋洋地,“我可以走了吧?”
  唐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往下一扫,扫到了任娇攥着陈太忠的那只手上。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在那两只攥在一块儿的手上,停住了。
  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啊……”
  她往前一步,盯着任娇的右手,盯着那根中指,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翠心……”
  任娇一下子把手往身后缩。
  可唐姐的眼睛,已经从她的手上,移到了陈太忠的手上,移到了他那只左手的中指上。
  “两枚……”唐姐的声音更颤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信的东西,“你把那块翠心……割开了?你拿它……做了两枚戒指?”
  陈太忠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那块翠心值多少钱?”唐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有点尖,“那么大一块,整块的,完完整整的,那是能进博物馆的东西!你把它割开了,掏空了,做成戒指?你这是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
  “没价值,”陈太忠懒洋洋地说,“有人觉得它值钱。可对我来说,没实用价值的东西,一文不值。”
  唐姐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神情,一会儿是气,一会儿是不服,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你要是真不在乎,卖给懂的人。我出价,你开个数。戴在你们手上,那就是两块绿石头。”
  “不卖。”
  唐姐的嘴唇抿紧了。
  她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话头一拐。
  “你这么有钱,刚才咋不帮帮那个羊倌儿?”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站在那儿,看着他哭,还说风凉话。你不觉得他可怜吗?”
  “我为啥要帮他?”陈太忠撇了撇嘴,“国际歌里都唱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他自己做错了事,怨得着谁?”
  “他是农民!他不懂!”唐姐的脸一下子气红了,“没想到你这人,心这么硬!”
  任娇一下子松开了陈太忠的手。
  她往前一步,挡在了他前头,挡得严严实实的,仰着脸,瞪着那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的女人。
  “你给我闭嘴!”
  那一嗓子,又尖又亮,跟她在讲台上训学生一个调门。
  唐姐一下子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任娇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你知道他没帮那个羊倌儿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草。]
  [我差点……]
  她一下子闭上了嘴,脸上烧得滚烫,一转身,拽起陈太忠的手,扭头就走。
  走得飞快。
  她不敢回头。
  她能感觉得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后背,盯着她攥着的那只手,盯着那两枚戒指。
  她拽着他,一路走到了公园的东门口,走到了宾馆后门那一排铁栏杆跟前,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你刚才……”她扭过头去,“你可千万别……”
  她身边,空了。
  她的手里,攥着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她站在公园门口,左看右看。门口人来人往,打太极拳的散了,跑步的跑回来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子过来了,炸油条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就是没有他。
  “他人呢?”
  身后,唐姐追上来了,站在她身边,也左看右看。
  “有急事,”任娇咬着牙,看都不看她,“先走了。”
  唐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恶意,倒像是有点好奇,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别紧张,”唐姐说,“我跟他,就见过一面。”
  任娇没吭声。
  她站在那儿,攥着自己那只空了的右手,那枚戒指硌着她的掌心。
  “你,”唐姐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往上翘了翘,“你男朋友,挺不一般的。”
  任娇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接这句话,也没再看那个女人一眼,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揣进了棉袄兜里,转身,往宾馆后门那边走了。
  她走得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唐姐好像在跟谁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枚翠心……一片草……”
  那声音,被一阵风吹散了。
  任娇没回头。
  [男朋友。]
  [她说的。]
  她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攥紧了,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头发疼。
  [可他自己,一回都没说过。]
  ---
  陈太忠站在西郊公园东门外头那条马路的对面,靠着一棵老槐树,喘着气。
  刚才那一步,他是拿脚底下最后一点力气挪出来的。缩地成寸,平常一步能挪出去几百米,这一回,就挪了几十米,挪得他眼前发黑,两条腿发软,后背上一层冷汗,把秋衣贴在了身上。
  马路对面,任娇站在公园门口,左看右看,那颗脑袋转来转去,转得马尾辫都甩起来了。
  唐姐站在她边上,也在看。
  他靠在树干上,没动。
  [对不住了。]
  [那女人的眼睛,太毒了。再站下去,她得把我那片草坪,一根一根地问个底儿掉。]
  他闭上眼睛,往丹田里探了一眼。
  空的。
  他咬着牙,往更深的地方探。
  在那一片干巴巴的空里头,还剩下两根细细的线。
  是神识。
  前天夜里,他放出去收拾那四个小混混、收拾郝老三的时候,顺手在郝家老大、老二身上,各留了一缕。细得像蛛丝,搭在他们身上,他们走到哪儿,那缕神识就跟到哪儿。这两天,郝家那俩一直缩在凯旋门里头,那两缕神识也就一直在凯旋门里头,一动不动。
  这会儿,那两根线,动了。
  一根往东,一根往北。
  [出来了。]
  [熬了两宿,终于熬不住了。]
  他睁开眼睛。
  马路对面,任娇已经不找了,揣着手,背对着唐姐,一步一步地往宾馆那边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看着她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那根往东去的线,走了。
  ---
  羊倌儿蹲在那片草坪边上,一只一只地数羊。
  一,二,三……
  他数到四十七,停下来,又从头数。
  一,二,三……
  还是四十七。一只都不少。
  他把手里那根放羊的鞭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蹲下去,伸出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摸了摸脚底下那片草。
  草是软的,是凉的,是湿的。叶子尖尖上,还挂着一颗一颗的露水珠子,他手一碰,露水珠子就滚下来,滚进他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
  他把那只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青草味儿。
  开春头一茬的青草,刚冒出地皮,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那种味儿。
  [俺们永乐,这时候,地里还冻着呢。]
  他蹲在那儿,闻着手上那股子青草味儿,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那两个戴红袖箍的,早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那俩警察也走了,那个年轻的走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回头看那片草坪,看得差点一头撞在门柱上。
  看热闹的那些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就剩下他,和他这四十七只羊。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站在草坪当中间,站了好半天,一动不动。他站着的时候,那片黄泥地,就一点一点地绿了,从他脚底下,往四边绿出去,绿得跟泼出去的一盆水似的。
  羊倌儿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神仙。]
  [俺遇上神仙了。]
  他想起了他奶奶活着的时候,在炕头上给他讲的那些故事。讲山里头住着山神爷,谁家要是遭了难,心诚,山神爷就会下来,化成一个穷后生,帮你一把,帮完了,扭头就走,你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听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问他奶奶,山神爷长啥样?
  他奶奶说,长得跟咱一样。
  [长得跟咱一样……]
  他抬起头,往公园东门那边看。
  东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鞭子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慢慢地,站起身。
  他冲着东门那个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甩了一个响鞭。
  “走喽——回家喽——”
  四十七只羊,咩咩地叫着,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只挨着一只,慢悠悠地,出了公园的大门。
  [回去,跟俺那口子说。]
  [跟俺儿子说。]
  [等他娶了媳妇,生了娃,也跟俺孙子说。]
  ---
  凯旋门三楼最里头那间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睁不开眼。那张大圆桌上,铺着一块绿绒布,绿绒布上,散着一堆扑克牌,一堆钞票,红的绿的,一沓一沓,乱七八糟。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一碰就往下掉灰。
  郝建中摘下眼镜,拿手指头,使劲揉了揉眼眶子。
  眼眶子又酸又涩,像是有人往里头撒了一把沙子。
  他五十出头了,打了一辈子的拼,从街头收破烂,收到开起了这么大一个场子,什么苦都吃过,可熬夜这个事儿,越来越熬不动了。
  “几点了?”
  “八点五十,”坐在他对面的老二郝建国,叼着烟,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表,“老大,再来两把?我今儿个手气背,输了三千多,得往回捞捞。”
  “捞个屁,”郝建中把眼镜戴回去,“你那手气,捞一宿也捞不回来。”
  “那也得捞。”
  “你捞吧,我回去睡觉。”
  郝建中站起身,腰一直,脊梁骨嘎巴嘎巴地响了两声。
  老二抬起头来,看着他:“去哪儿睡?回家?”
  “回家你嫂子又得唠叨,唠叨老三的事,唠叨十七的事,唠叨个没完。”郝建中从椅子背上,拽下他那件黑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去英皇花园。”
  老二咧开嘴,笑里头带着一股贼劲儿。
  “英皇花园?那个小娘们儿,不是让你给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房子还是我的,”郝建中白了他一眼,“我睡我自己的房子,碍着你啥事了?”
  “不碍,不碍。”老二把手里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那我也不捞了,我去一院,看看老三。顺道在他屋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去吧,带两个人。”
  “带啥人?大白天的,在医院里头,谁敢动我?”
  “带上,”郝建中说,“十七那个小崽子,现在疯了,谁知道他背后那个人,还能干出啥事来。”
  老二不吭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老三那两条胳膊。
  郝建中心里头,想着的,就是那两条胳膊。
  那两条胳膊,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时候,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荡着,连一块破皮都没有。
  “老大,”老二忽然开口,“你说……十七背后,到底是谁?”
  郝建中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管他是谁,”他说,“凤凰市就这么大,他还能翻了天?我下午睡醒了,就去找人,把这个事,往上捅一捅。分局那边,市局那边,咱们这些年,也不是白喂的。”
  他拉开了门。
  门外头,走廊里那盏灯,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觉得后脖子上,凉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头发丝,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皮肉上。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子。
  什么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下楼去了。
  ---
  英皇花园的大门,朝着平安大道。
  平安大道是去年新修的,八车道,宽得像个飞机场,路中间一溜绿化带,绿化带里栽着一排小松树,都才一人来高。礼拜六的早上,路上没几辆车,空空荡荡的。
  老孙坐在大门边上那间小岗亭里,就着一个大茶缸子,啃一个烧饼。
  他六十二了,从化肥厂退下来以后,托人找了这份看门的活儿。英皇花园是凤凰市头一个封闭式的小区,十几栋小洋楼,红顶白墙,住的都是有钱人,开饭馆的,搞运输的,倒腾钢材的,还有几个他不敢问是干啥的。大门是电动的,一扇铁栅栏,底下装着轮子,按一下按钮,它就自己哗啦哗啦地往边上滑。大门两边,是两根门柱,水泥砌的,外头贴着白瓷砖,一米多粗,顶上一边蹲着一个石狮子。
  九点四十,远远地,一辆白色的捷达,从平安大道那头开过来了。
  开得飞快。
  老孙认得这辆车。车主姓郝,住在最里头那栋,十八号。那人不常来,一个月来个三五回,来了就睡,睡醒了就走。听人说,是开迪厅的,在东市街那边,有个挺大的场子。
  老孙把烧饼搁下,伸手去按开门的按钮。
  那辆捷达开到大门跟前,猛地一打方向,车头一甩,冲着大门拐过来了。
  拐得又急又猛,轮胎在水泥地上,吱的一声尖叫。
  开这种车的人,都这么拐。老孙看惯了。
  可这一回,那辆车拐过来以后,没减速。
  它反倒更快了。
  老孙听见那辆车的发动机,一下子吼起来了,吼得跟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牛似的。
  车头直直地,冲着那扇才滑开一半的铁栅栏门,冲过来了。
  老孙嘴里那口烧饼,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啊——!”
  就在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那辆车的车头,忽然又一偏。
  像是有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拨了一下。
  车头一偏,偏开了那扇铁门,直直地,冲着左边那根门柱撞了过去。
  咚——!
  那一声,闷得像是打了一个闷雷。
  老孙坐在岗亭里,岗亭的玻璃窗户,嗡的一声,震得直颤。
  那根一米多粗、贴着白瓷砖的门柱,被那辆捷达,拦腰撞上了。白瓷砖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门柱晃了一晃,顶上那个石狮子,先滚了下来,砸在捷达的车顶上,砸出一个大坑。然后,那根门柱,慢慢地,慢慢地,往一边歪过去,轰隆一声,倒了。
  一大片灰土,腾起来,腾得老高,把那辆车,把那根倒了的门柱,全罩住了。
  老孙坐在岗亭里,一动不动,半天,才想起来要喘气。
  他扔了茶缸子,推开岗亭的门,跑了过去。
  灰土慢慢地落下来了。
  那辆白色的捷达,车头整个瘪了进去,瘪得像一只被人一脚踩扁了的易拉罐。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渣。发动机盖子翻起来了,底下呼呼地往外冒白烟,一股子汽油味混着烧焦的胶皮味,呛得老孙直咳嗽。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变了形,卡死了。
  老孙趴在那扇碎了的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就把脑袋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哆嗦着,扶着那半截还没倒的门柱,扶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往岗亭跑,跑回去打电话。
  拨号的手抖得厉害,拨错了两回。
  ---
  十点刚过,122的车就到了。
  两辆警车,一辆拖车,一辆救护车,在英皇花园门口停了一溜,红灯蓝灯一闪一闪的,闪得半条平安大道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几个穿白大褂的,用撬棍把那扇卡死的车门撬开,把人从里头抬出来,抬上担架,盖上了一块白布。白布从头盖到了脚。
  老孙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那块白布,嘴里一直在念叨。
  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交警,蹲在那辆捷达的车底下,打着手电筒,看了半天,爬出来,拍着身上的土,冲他同事摇了摇头。
  “刹车没毛病,油管也没毛病。”
  “喝酒了?”
  “问了,车里没酒味,”交警说,“那边那个看门的老头说,人是从东市街那边过来的,听说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
  “疲劳驾驶。”
  “估计是。困得迷糊了,一脚踩错了,刹车踩成了油门。”
  他们说着话,掏出本子来写。
  老孙站在边上,听着,没吭声。
  他想说那车拐过来以后,本来是冲着大门去的,后来车头又那么一偏,怪得很,像是有人在边上拨了一把。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一个看门的,说这个,谁信?]
  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根倒在地上的门柱,看着那个滚在一边、摔掉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
  石狮子那半个脑袋上,一只眼睛还瞪着天。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这对石狮子刚运来的时候,物业的经理站在大门口,叉着腰,跟他吹,说这是从曲阳请来的,汉白玉的,一只就好几千,镇宅辟邪,保这一院子的人平平安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半个脑袋。
  石头是凉的,摸上去一手的灰。
  [辟邪……辟了个啥?]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回岗亭里,把那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扔进了纸篓里。
  ---
  陈太忠站在平安大道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被拖车拖走的白色捷达。
  他的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手心里。
  他本想,让郝老大躺半年。
  在车里,让他那只踩刹车的脚,软一下,让那辆车蹭一下门柱,蹭断他一条腿,蹭断他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跟他那个三弟做伴,躺到凯旋门换了主人,再出来。
  可他手里,没东西了。
  刚才在西郊公园,那一手补天术,把他抽得干干净净。那一缕搭在郝老大身上的神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拿那根头发丝,去拨那辆车,去拨郝老大那只脚,拨得轻了,拨不动;他一使劲,那根头发丝,就绷断了。
  断的那一下,车头偏了。
  偏得多了。
  [仙气剩得太少,手上没个准。]
  [本想……让他躺半年。]
  他站在那个站牌底下,一动不动。
  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了,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人下来,几个人上去,售票员探出头来,冲他喊:“上不上?”
  他摇了摇头。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喷了他一脸的黑烟。
  他还站在那儿。
  心里头,沉了一下。
  就沉了一下,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又平了。
  他转过身,往北走了。
  那里,还有另一根线。
  ---
  郝建国把车停在凤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门口,从车里钻出来,拎着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香蕉。
  他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输了三千多,眼珠子熬得通红,脑袋又大又沉,像是灌了一脑袋的铅。
  老大非要去英皇花园睡觉,他懒得管,老大那个人,打了一辈子要饭的、收破烂的,打出了一身的毛病,啥事都要讲个排场。他自己不想回家,回家他媳妇又要唠叨老三的事,他先来看看老三,在老三的病房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手下,拎着暖壶,拎着饭盒,慢吞吞地,落在后头二三十米。
  他刚走到住院部那几级台阶跟前,就觉得后脖子上,一阵发凉。
  他站住了,扭过头去。
  台阶边上,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都是男的,三十来岁、四十来岁,穿得乱七八糟的,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穿着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他们站在那儿,冲着他,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
  七八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郝建国眯着眼,把那几张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一个都不认识。
  凤凰市道上有头有脸的,他全认识。这几个,一看就是街面上的生瓜蛋子。
  他撇了撇嘴,没当回事,转过身,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是他!就是他!”
  身后,一个尖嗓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郝建国又扭过头去。
  是那堆人里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瘦得跟猴子似的,伸着一根手指头,直直地指着他,指头尖一个劲儿地哆嗦。
  “就是这个大夫!就是他,不让护士给阿姨输液!说不交押金就不给治!”
  郝建国一下子愣住了。
  [大夫?]
  [我?]
  他还没想明白,那七八个人,已经冲过来了。
  他看见了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根一根的,黑乎乎的,大拇指那么粗,一米来长,是工地上用的螺纹钢。
  “你们搞错了!”郝建国一下子把那两兜水果扔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大夫!我是病人家属!我来看我兄弟的!”
  “少废话!谁信你!”
  最前头那个,把手里的螺纹钢,高高地举了起来。
  郝建国一扭身,撒腿就跑。
  他身后二三十米,他那三四个手下,扔下了暖壶和饭盒,从怀里摸出刀子来,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他心里一喜。
  [这帮小子,没白养——]
  “警察!都别动!光天化日,敢带管制刀具?!”
  人堆里,一个瘦高个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吼得整个住院部门口,都静了一下。
  郝建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三四个手下,一听“警察”两个字,脚底下一刹,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有一个连刀子都扔了,刀子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地滚。
  [完了。]
  他还想跑。
  他身后,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一下子扑了上来——
  ---
  半个小时以后,住院部门口那片水泥地上,一个护工拎着一桶水,一个保洁员拿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冲,一下一下地扫。
  那片地上,散着几个被踩烂了的苹果,一根被踩扁了的香蕉,一只滚到台阶底下的饭盒,盖子掉了,里头的小米粥洒了一地。
  还有一副眼镜,摔碎了一个镜片。
  保洁员把那副眼镜扫进了簸箕里,嘴里嘀嘀咕咕的。
  “作孽哟,认错人了,打错了。”
  “打错了?”护工停下了手里的水桶。
  “可不是嘛,”保洁员朝住院部大门里头努了努嘴,“那帮人,是横山区的,领头的那个,还是横山分局的。他们家老太太脑血栓,夜里送来,急诊的大夫非要押金,不交不给输液,一家子人憋着火,今天一大早,就在门口堵那个大夫。”
  “那咋打错了?”
  “说是那个戴眼镜的,眼神不好,”保洁员压着嗓子,“打完了,把人拽起来一看,那个大夫是个高瘦的,这个是个矮胖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戴眼镜的那个小个子,当场就傻了,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说,奇怪,我咋会认错人呢?我咋会认错呢?”
  “那挨打的那个呢?”
  保洁员摇了摇头,没吭声,拿扫帚指了指住院部楼上。
  楼上那排窗户里头,有一扇,挂着骨科的牌子。
  “抬上去了,”她说,“抬上去的时候,人还没醒。”
  ---
  陈太忠站在医院大门外头的马路边上,背对着住院部,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他刚才,就站在这儿。
  隔着一道铁栏杆,隔着几十米,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伸着手指头,指着郝老二。
  那个小个子的手指头,起先冲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刚从住院部大门里出来、穿着白大褂、又高又瘦的年轻大夫,手里捧着一个病历夹,低着头,急匆匆地往食堂那边走。
  那个小个子的眼睛,就在那一刹那,被陈太忠搭在郝老二身上的那最后一根神识线,轻轻地,拨了一下。
  他的手指头,就偏了。
  [那个大夫,算是走运。]
  [要不要找他收点保护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
  那最后一根线,也断了。
  丹田里,空得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了。
  医院大门口,那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大夫,正从食堂那边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白馒头,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眼底下两块青黑,一看就是值了一宿的夜班。
  他从陈太忠身边走过去,脚步匆匆的,连头都没抬。
  住院部门口那堆人,早散了。他走到台阶跟前,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被冲淡了的小米粥,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保洁员,皱了皱眉,嘴里嚼着馒头,迈上台阶,进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一句“不交押金不给治”,换了个人,替你挨了。]
  [往后,长点心吧。]
  那个大夫自然听不见。
  他进了楼,拐了个弯,白大褂的下摆一甩,就不见了。
  一辆三轮车从陈太忠身边蹬过去,车斗里堆着一摞纸箱子,蹬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让他往边上让让。
  他往边上让了让。
  他把手揣进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南走了。
  ---
  凯旋门的大堂经理姓彭,大伙儿都叫他彭胖子。
  中午十二点,他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里头,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电话是郝老大的媳妇打来的,就三句话,哭得一句比一句听不清。他听明白了。
  他把大哥大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那根天线直颤。
  大堂里,灯还亮着。
  凯旋门白天不开门,可灯从来不关。头顶上那盏大水晶吊灯,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在大白天里,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照得那一地大理石反着光,照得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舞池那边,几个服务员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嘻嘻哈哈的,说着昨夜哪个老板喝多了,把裤子都脱了,往舞台上爬。
  “都别擦了。”
  彭胖子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服务员,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抬起头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后门那儿,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看场子的小四,脑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天夜里,在后头那条巷子里,不知道让谁给收拾的。他一进门,就冲彭胖子喊:“彭哥!彭哥!外头都传疯了,说大哥……说大哥他……”
  “我知道。”
  “还有二哥!”小四的嗓门一下子劈了,“二哥在一院门口,让人给……让人给……”
  彭胖子手里那部大哥大,啪嗒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上。
  他没去捡。
  他站在那盏大水晶吊灯底下,抬起头,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看了好半天。
  [老三,躺着。]
  [老大,没了。]
  [老二……]
  他想起了前天,郝老二站在这儿,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胆小,骂他窝囊,说一个十七算个屁,说他郝家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还怕一个小崽子?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老三让人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连一块破皮都没有,可那两条胳膊,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荡着。
  他打了一个哆嗦。
  那个哆嗦,是从脚底板上冒出来的,一直冒到了天灵盖。
  “彭哥……”小四凑过来,压着嗓子,“咱……咱咋办?”
  彭胖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部大哥大。
  “咋办?”他说,“散了吧。”
  “散了?”
  “工资,我先给大伙儿开了,”彭胖子弯下腰,把那部大哥大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这个月的,下个月的,一块儿结清,然后各回各家。”
  他直起腰来,冲着舞池那边,冲着吧台那边,冲着那几扇包间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收拾收拾,散了!”
  那几个蹲在地上擦地的服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把手里那块抹布,轻轻地,搁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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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所长坐在派出所二楼他那间办公室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单田芳正说到隋唐,说到秦琼卖马,说得嘶哑哑的,一顿一挫,有板有眼。
  桌上那部电话,响了。
  他懒洋洋地,伸手抓过来。
  “喂?”
  “老古,我,交警队的老钟,”那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你说个事儿,郝建中,你知道吧?东市街开凯旋门的那个郝家老大。”
  古所长的两只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咋了?”
  “上午九点多,在英皇花园门口,开车撞门柱上了,”老钟说,“人当场没了。我们的人去看过了,车没毛病,人没喝酒,疲劳驾驶,一宿没睡,赌了一宿。”
  古所长没吭声。
  “还有,”老钟顿了一下,“他家老二,郝建国,中午那会儿,在一院门口,让人给打了。是横山分局一个副所长家里的人,认错人了,当成了不给他们家老太太输液的大夫。听说,脊梁骨打断了。”
  古所长攥着那个听筒,攥了半天,没说话。
  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说秦琼站在那匹黄骠马跟前,摸着马脖子,眼泪掉下来了。
  “老古?老古?”
  “在呢,”古所长清了清嗓子,“谢了,老钟,回头请你喝酒。”
  他把电话挂了,伸手,把收音机也拧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靠在椅子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黄不拉几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乌龟,他盯了好几年了。
  他想起了前两天中午,十七坐在他这屋那张长条椅上,看着他扒那一饭盒土豆烧肉,看着看着,冒出来一句:郝家那几个,我大哥说了,有数。
  那时候,他还当那是一句狠话。
  [一个残了,一个死了,又残了一个。]
  [前前后后,三天。]
  [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让人看见。]
  他想起了那个小陈。
  他只远远地见过一回,在街道办门口,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个子不高不矮,一张脸平平常常,扔在人堆里,找都找不着。十七管他叫大哥,一口一个,叫得比叫他亲爹还亲。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
  烟雾一圈一圈地,往那块乌龟一样的水渍上飘。
  [这个小陈……]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吐得很长。
  [这棵树,靠得住。]
  他把那根烟掐了,抓起电话,拨了十七的传呼。
  回电的时候,他得问问,那位大哥,礼拜一中午,有没有空,一块儿吃顿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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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娇坐在七一六那张大床的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床头柜上那部米黄色的电话机。
  床已经铺好了。
  她回来的时候,客房的服务员刚收拾完,换了新床单,雪白雪白的,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那两只毛巾叠的天鹅,又摆回了枕头上,脖子弯弯的,嘴对着嘴。昨夜那一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没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屋里那股味儿,还在。
  开着窗户散了半天,那股子汗味、柠檬味、还有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淡了,可还没散干净,淡淡地挂在窗帘上,挂在那张墨绿的皮沙发上。
  她坐在那儿,坐了足有二十分钟。
  兜里那台BP机,忽然嘀嘀地叫了两声。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
  绿屏上,一排小黑字:一串号码,是他那个手机的;号码后头,跟着三个数:
  “520”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半天。
  [520……]
  [我爱你?]
  [还是……又按错了?]
  她抓起床头柜上那部电话,拨了出去。
  那头响了好半天,才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虚,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
  “你跑哪儿去了?”她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在公园门口找了你半天!”
  “有点事。”
  “啥事?”
  “……街道办的事。”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头也没吭声,只有一阵一阵的呼呼声,像是风,又像是他在喘气。  “你那个520,”她小声问,“是啥意思?”
  那头静了一下。  “我按的是521,”他说,“想跟你说,中午那顿羊肉串,欠着,晚上补。手指头一滑,按成520了。”
  她一下子没话了。
  她坐在床沿上,攥着听筒,脸一下子烫了。
  [又按错了。]
  [这个人,按啥都按错。]
  “那个女的,”她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毯,“后来追上来了,跟我说话了。”
  “说啥了?”
  “说……”她顿了一下,“说你挺不一般的。”
  “哦。”
  “还说……”她又顿了一下,脚尖在地毯上蹭出了一道印子,“还说,你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她攥着听筒,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一声。
  “嗯?”
  就一个“嗯”,往上挑着,像是在问,又像是没听清。
  她攥着那个听筒,攥了好半天,眼眶子一下子热了,又一下子凉了。
  “没啥,”她说,“你忙吧。晚上……晚上,记得补。”
  她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
  窗户外头,西郊公园那片林子,在太阳底下,绿了一片。那片草坪,绿得发亮,比昨夜那盏路灯底下看见的,还要绿。几十只羊散在上头,一个一个的小白点,慢悠悠地挪。
  她看着那片草坪,看了很久。
  她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到了窗户的玻璃上,隔着玻璃,正正地,盖住了那片草坪。
  [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问。]
  [我先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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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忠一个人,在凤凰市的大街上晃。
  从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往南,一直走,走过了解放路,走过了人民广场,走过了新华书店,走到哪儿算哪儿。
  礼拜六的中午,街上人多。骑自行车的,一辆挨着一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挤公共汽车的,扒着车门往上挤,售票员扯着嗓子骂;百货大楼门口,一个卖气球的老头,手里攥着一大把红红绿绿的气球,一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衣角,哭着闹着要。
  他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谁也没看他一眼。
  他的脑子里,空落落的,跟他的丹田一个样。
  一死。
  一残。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凤凰河的桥上,站住了。
  桥底下,河水还冻着一半,冰面灰白灰白的,冰面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里,黑乎乎的河水,慢慢地往东流。
  他扶着桥栏杆,往东看。
  河的那头,远远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山。
  山的轮廓,一道一道的,叠在一块儿,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淡得像是谁拿铅笔在天边上,轻轻地描了几笔。
  那片山里头,有东临水。
  有那条绕着菜地、绕着乱石坡的路。有老支书那张老脸,有二狗子他奶奶,有晒谷场边上那口锅,有那群举着火把、给山神爷看门的孩子。
  还有……
  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羊倌儿。
  想起了他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想起了他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说他儿子开春要娶媳妇,说他家房子漏雨。
  东临水的人,也长着那样一双手。
  [想回去看看。]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头冒出来,冒得很轻,像河面上那道裂口里,冒出来的一个水泡。
  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山,看了很久。
  [一死。]
  [我这七百年……]
  他没往下想。
  桥底下,那道冰缝里,一块碎冰,被河水推着,慢慢地,往东漂走了。
  桥头上,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
  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桶身上糊着一层黄泥,桶口上搭着一圈铁丝网,网上摆着七八个红薯,烤得皮都焦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冒着热气,冒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焦香。
  陈太忠走过去,蹲在那只汽油桶跟前。
  炉子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扑在他那双冰凉的手上。
  他把两只手伸过去,伸到那圈铁丝网上头,烤着。
  “要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他。
  “要一个。”
  “大的五毛,小的三毛。”
  “大的。”
  老太太拿一把火钳子,在铁丝网上扒拉了两下,扒拉出一个最大的,焦黑焦黑的,用一张旧报纸一包,递给他。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
  烫。
  那股烫,透过那张旧报纸,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手心里,渗进他那两只冰凉的手指头里。他攥着那个红薯,攥了半天,才把那层焦皮,剥开了一道口子。
  里头的瓤,是金黄的,软乎乎的,冒着热气,冒着甜味。
  他咬了一口。
  甜。
  烫得他直吸气,可那股甜,从舌头尖上,一路滑进了嗓子眼,滑进了肚子里,肚子里那一片空落落的,一下子,暖了一点。
  “小伙子,听说了没有?”老太太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拿火钳子捅了捅,“西郊公园,昨儿夜里,出怪事了。”
  他嚼着红薯,没吭声。
  “说是一个放羊的,赶着一群羊,把公园里那片洋草啃秃了,啃成了一片黄泥地,”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的,“今儿一早,警察都来了,要抓那个放羊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那片黄泥地,自己又长出草来了,绿油油的,比原来还好看!”
  “谁说的?”
  “我那个卖菜的老姐妹,她儿媳妇就在西郊公园扫地,亲眼看见的!”老太太一拍大腿,“说是有个神仙下凡了,站在那片地当间儿,一站,那草就呼呼地往外冒!”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
  “神仙长啥样?”
  “那谁知道,”老太太撇撇嘴,“她儿媳妇说,那会儿人太多,挤不进去,就看见个后脑勺。说是个年轻后生,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
  [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要我说啊,”老太太又往炉子里捅了捅,“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那放羊的,一看就是个苦命人,老天爷看不过去,派个神仙下来,帮他一把。”
  “老天爷要是真开眼,”陈太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就不该让他的羊,饿成那样。”
  老太太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把那张旧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了那只汽油桶边上。
  “谢谢您,大娘。红薯真甜。”
  他站起身,往桥那头走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公用电话。
  “喂?”
  “大……大哥!”
  是十七。
  十七的鼻子还塌着,嗓门还瓮声瓮气的,可那瓮声瓮气里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着颤,像是攥着电话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大哥,您……您听说了吗?”
  “听说啥?”
  “郝家……郝家……”十七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吸得嘶嘶地响,“郝老大,今天上午,开车撞在英皇花园的门柱上,人……人当场就没了!郝老二,在一院门口,让一伙横山区的人,当成大夫给打了,打得……打得脊梁骨断了,医院说,下半辈子,得坐轮椅!”
  陈太忠扶着桥栏杆,没吭声。
  “一死,一残……”十七的声音越来越抖,几乎听不清字了,“大哥……加上老三……郝家三兄弟,一死,两残……”
  “嗯。”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十七才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哥……这……这都是……您……”
  “十七,”陈太忠打断了他,“别跟我玩心眼儿。”
  十七一下子噎住了。
  “你在开发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消息都探不着,用得着跑来问我?”陈太忠看着桥底下那道冰缝,“你要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觉得,在我跟前,你还有啥拿得出手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一口冷气抽得又长又响,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我错了,”十七的声音一下子稳下来了,稳得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不该疑心您。”
  “嗯。”
  “那……大哥,凯旋门……”
  “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赶紧把你该办的事办了,”陈太忠说,“夜长梦多。还用我教你?”
  “不用,不用!”十七在那头连声地应,“晚上我就去潘主任家转转,给他上点货。大哥,您放心,三天之内,我把合同签下来!”
  “潘主任那儿,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给我丢人。”
  “明白,明白。”
  十七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又冒出了一点笑,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大哥,要不……今晚上,帝王宫?我请客,给您压压惊……”
  帝王宫。
  陈太忠听说过那个地方。凤凰市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楼上楼下,灯红酒绿,听说那里头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
  [那种地方……没意思。]
  “不去。”
  “大哥,那地方,真不错……”
  “不去,”陈太忠说,“给你自己省点钱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哎,哎,那……那您忙,大哥。”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扶着桥栏杆,又往东看了一眼那片山。
  山还在那儿,淡淡的,灰蓝的。
  他刚把手从桥栏杆上拿下来,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街道办的号码。
  “小陈啊,在凤凰不在?”
  是潘主任。
  潘主任那张瘦脸,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一下子就从电话那头浮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急,有点喘。
  “在,”陈太忠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主任,有事您说。”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静了足有两三秒。
  [我说错啥了?]
  “……小陈啊,”潘主任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圈才吐出来,“下午两点,街道办开紧急会议。全体干部,一个都不能少。明天的事儿,全推了。”
  “出啥事了?”
  “上头,有重要的人要来,”潘主任把嗓子压低了,压得只剩一丝气,“很重要。具体的,会上说。”
  “好,我两点到。”
  “嗯。”
  潘主任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那头,传来他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又传来他喝了一口水的咕咚声。
  “还有,小陈,”他慢吞吞地说,“你那身衣服……”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上那块雪泥,任娇抠了半天,还剩一块黑印子。棉袄底下,昨天穿出来的灰毛衣,领口那儿,蹭着一点红红的东西,是她的口红。裤腿上,糊着西郊公园那片黄泥地里溅上来的泥点子,干了,硬邦邦的。
  “……换件新的。”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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