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肉版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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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东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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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东临水
  村委会是三间石头垒的平房,房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蓬枯草。陈太忠踩着墙根一摞石头爬上房顶,站在屋脊上往四下看。
  满眼都是石头。
  山坡上是石头,田埂边是石头,村道上铺的是鹅卵石,一颗挨一颗,挤得连根草都插不进去。石头缝里结着一层白霜,早上的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看着像撒了一层盐。东边那条白凤溪,地图上画得挺粗一道蓝线,到了跟前,河床里全是白花花的卵石,正当中淌着一线细水,细得他一口气就能吹断。
  北风从山口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身上就一件单褂子,风一吹,衣襟哗啦哗啦地往后扯,他吸了一大口冷气,憋在胸口里转了一圈,眉开眼笑。
  [好地方。没人烟,没煤烟,石头里还藏着那么一丝丝地气。神仙才住得了这种地方。]
  “好地方啊!”他冲着满山的石头喊了一嗓子,“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院子里扫地的老汉拄着扫帚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可不是,”老汉嘟囔,“人是住不下去了,也就剩神仙了。”
  陈太忠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老汉手里的扫帚停了,看看他脚底下,又看看他身上那件单褂子,咂了咂嘴,嘴里嘀咕了一句“城里娃,火力真壮”,低头接着扫。
  井台那边,两个媳妇挑着水桶往回走,扁担压得吱扭吱扭响,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鹅卵石上,眨眼就冻成了一层薄冰。两人裹着厚棉袄,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到村委会门口,一齐扭头看他。
  “啧啧,”一个说,“你看那城里娃,就穿一件褂子。”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另一个说,“等他冻出毛病来,就知道东临水的风是啥滋味了。”
  陈太忠冲她们笑了笑。两个媳妇赶紧扭回头,脚底下加快了,扁担吱扭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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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东头的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他蹲在旁边帮着剥,一边剥一边问她家那几只芦花鸡一天下几个蛋。王老太说一只鸡一天顶多一个,冬天冷,有时候两天一个。他很认真地追问,为什么不能一天两个,是不是喂的东西不对。王老太看着他,剥玉米的手停了半天。
  “陈村长,”她说,“鸡又不是机器,你当是村口那台打米机啊?”
  [凡人的鸡,下蛋都这么吝啬。]
  他点点头,记下了。这算是情商课的一部分,跟人聊家常,聊到对方愿意跟你多说两句,就算修成了一点。
  王老太果然愿意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村长李凡丁,说他家盖了二层小楼,说他儿子在乡里开了个台球室,说谁家去年少交了一回提留,猪圈当天晚上就让人推了。
  “陈村长,这话你可别往外说,”王老太压低了嗓子,往四下看了看,“李凡丁那人,惹不起。”
  “哦,”陈太忠剥着玉米,“我不说。”
  他是真没打算说。一个凡间村长,在他眼里跟洞府门口的蚂蚁窝差不多,蚂蚁窝里谁是蚁王,跟他有什么相干。
  村委会那间办公室里,靠墙一张条桌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十四寸的,屏幕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后头的天线断了一根。他来的头一天就拧过开关,屏幕上只有雪花点子,沙沙响。
  傍晚,他正对着那台电视琢磨,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凡丁背着手走进来,五大三粗,裹着一件军大衣,大衣领子上的毛油得打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长长一截,也不弹。
  “陈村长,晚上别做饭了,”他说,嗓门粗得震耳朵,“镇上有老板请吃饭,张乡长也去,你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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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馆在乡政府斜对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红旗饭店”,红漆掉了一半。包间里生着一只煤炉子,炉膛烧得通红,炉盖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突突地往外冒白气。玻璃窗上糊了一层水雾,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土鸡炖蘑菇,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猪耳朵,两瓶本地的高粱烧,瓶身上的标签贴歪了。桌角压着一条红塔山,烟盒的塑料纸在灯底下反光。
  张乡长坐在上首,四十多岁,梳着背头,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却喝得通红。吕老板坐在他右手边,五十上下,矮壮,夹克敞着怀,一双手粗得跟锉刀一样,手指缝里卡着洗不干净的灰,青白色的,是水泥灰。李凡丁和村支书挤在下首,陈太忠坐在最边上,挨着门。
  吕老板端着酒杯,说话的时候总拿眼角去瞟张乡长。
  “我那个厂,月底就投产,就差一条路,这条道得从东临水过,过的那一截,有二十来亩是地,”他叹口气,“地是好地,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山里就这么一条道能走车。”
  “占地证呢?”村支书问了一句。
  吕老板没接话,拿眼睛看张乡长。
  “那个手续嘛,乡里正在给他跑,”张乡长夹了一块腊肉,嚼得很慢,“企业要发展,地方要致富,大家都要互相支持嘛。老李,村民的工作,你得多操心。”
  吕老板顺手把桌角那条红塔山推到李凡丁面前,烟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口露出一截五十块钱的票子。
  “这五百块,是给村里的辛苦费,李村长别嫌少。”
  李凡丁喝得脖子都粗了,眼睛看都没往那烟上看,嘴里说着“这是干啥,这是干啥”,手已经把烟和信封一起拢到了自己大腿上。
  “吕老板是张乡长的朋友,那就是我李凡丁的朋友,”他拍着胸口,拍得砰砰响,“村里的事,一句话。”
  陈太忠一直在吃。
  土鸡炖得烂,一抿就脱骨,蘑菇吸饱了鸡汤,咬一口满嘴的鲜。他在村里吃了一个多月的咸菜疙瘩和玉米糊糊,筷子就没停过。可他吃着吃着,觉得不太对劲:满桌人都在说话,就他一个人闷头吃,跟村口那几只抢食的芦花鸡一个样。
  [情商。饭桌上不说话,那是不合群。]
  他咽下一口鸡肉,抬起头,找了个自认为最稳妥的话头。
  “吕老板,你那个水泥厂,一年能出多少吨水泥?”
  桌上一下子静了。
  吕老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他脸上一扫,那一眼又快又深,脸上的笑一点没少,眼皮底下那点光却一下子收紧了。
  “这位就是市里下来挂职的陈老弟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笑呵呵地说,“一期是十万吨,二期打算上个二十万吨的窑,往后,我想做到六十万吨。”
  陈太忠听到“陈老弟”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我活了七百多岁,你叫我老弟?再说官在前,商在后,我是官,你是商,你配当我老哥?]
  他嘴角往下一耷拉,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哦。”
  张乡长斜着眼看了吕老板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跟这小子有仇?
  吕老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夹了三回才夹起来。
  张乡长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站起来。
  “来来来,为咱们乡企合作,大家干一杯!”
  陈太忠一看乡长都站起来了,赶紧也站起来凑个热闹。他想着刚才那个“哦”字说得有点冷,这回得补一句热乎的,就冲着张乡长笑。
  “张乡长,你跟吕老板很熟啊?”
  张乡长举着杯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
  “不熟不熟,”吕老板抢着开了口,脸上堆满了笑,腮帮子都发酸,“是市里段市长介绍我们认识的,段市长那边……”
  “哦,”陈太忠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还认识段市长,那挺厉害的嘛。”
  他说得平平淡淡,一点没有别的意思,说完了还冲吕老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吕老板的笑容挂在脸上,挂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坐了下去。他低着头抿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陈太忠坐下来,接着啃他的鸡腿,心里还挺满意。
  [夸了人家,又问了乡长,饭桌上的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散了席,外头黑透了。李凡丁喝得脚底下拌蒜,军大衣里鼓鼓囊囊塞着那条红塔山,走一步,大衣底下就窸窸窣窣响一声。他搂着陈太忠的脖子,满嘴酒气直往人脸上喷。
  “陈村长,吕老板这人……敞亮!敞亮!”他打了个嗝,一股蒜味混着酒味,“往后,修路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你在村里,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哦,”陈太忠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那二十亩地的人家,知道这事不?”
  李凡丁站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眯着眼看他。
  “知道,知道,”他嘿嘿一笑,“回头我挨家挨户去说,一亩地给他们……给他们补点儿。”
  他没说补多少,陈太忠也没再问。山风刮过来,把李凡丁那件大衣的下摆掀起来,露出底下那个鼓鼓的信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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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车在山道上颠,车灯照出去,照见路边一棵一棵光秃秃的树,白霜挂在枝条上。
  吕老板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灰被吹得满车都是。
  “那个小陈,”他对开车的侄子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问我一年出多少吨,那是在给我算账。算完了吨数,就该算利润了。算完了利润,他就该开口了。”
  侄子不敢接话。
  “叫他老弟,他给我一个‘哦’。提段市长,他说‘挺厉害’,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连老段的面子都不买……”吕老板把烟头摁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摁得烟丝都散了,“这小子背后是谁?”
  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顶上。
  “本来想给他一千,”他揉着脑袋,“一千不够,五千……五千这种人怕是瞧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车灯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
  “给他一万。宁可多破点财,不能让小人在背后捅刀子。那二十亩地没手续,他要真上纲上线,我那厂子就得趴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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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一个信封塞进了陈太忠的手里。
  送信封的是吕老板厂里的一个会计,戴眼镜,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说了句“吕总一点心意,给陈村长买点茶叶”,扭头就走了,走得像后头有狗追。
  陈太忠拆开信封。
  一沓崭新的百元票子,用银行的纸条扎着,纸条上盖着蓝色的戳。他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哗哗作响,一股油墨的味道。他坐在那张条桌前,一张一张地点,头一遍点下来,一百张。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张。
  一万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沓票子看了半天。
  [报名费五百。当个副村长,一顿饭,一个“哦”,一句“挺厉害”,换回来二十倍。凡间当官,原来是这么一门好买卖。]
  他把票子分成两摞,五千一摞。一摞包好了,打算托人捎给爹妈;另一摞他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落满了灰的黑白电视。
  [给村委会添台彩电。一到晚上,满村子黑灯瞎火的,连个看新闻的地方都没有。]
  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伸手在电视的灰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亮亮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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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桂芬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站在李凡丁家的院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篮子里垫着一层麦秸,麦秸上码着十一个鸡蛋。家里那两只母鸡攒了半个多月,她一个都没舍得给栓子煮。她的手冻成了紫红色,指头肿得发亮,指关节那儿裂了好几道口子,被篮子把儿一硌,生疼。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晌午饭,能干一两个月。老孙家那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都报上了,就因为他娘是李凡丁的表妹。]
  院子里,李凡丁坐在一把藤椅上晒太阳,军大衣敞着怀,跷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棉鞋耷拉着,脚丫子一晃一晃。两个男人刚从院里出来,一个手里空着,一个手里也空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跟常桂芬擦肩而过的时候,看都没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进了院子。
  “凡丁叔。”
  李凡丁眯着眼,从下往上打量她。那双眼睛先落在她篮子上,又慢慢地往上挪,挪到她的胸口,在那里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她脸上。
  “哟,是桂芬啊,”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咋,栓子能下炕了?”
  “他……还躺着。”常桂芬把篮子往前递,“凡丁叔,修路那活儿,俺想报个名。俺能做饭,能挑水,啥活都能干。”
  李凡丁没接篮子,伸手从篮子里拈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十一个?”他把鸡蛋往篮子里一丢,鸡蛋磕在别的鸡蛋上,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桂芬,你当你凡丁叔是要饭的?”
  常桂芬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篮子把儿陷进掌心里,陷得裂口又渗出血丝来。
  “修路是男人的活,娘们去干啥?”李凡丁把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不过嘛,你要真想挣这个钱,也不是没门路。栓子躺着,你一个人夜里冷不冷?晚上来叔家坐坐,叔给你想想办法。”
  他说着,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眼睛又落到了她胸口上。
  常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喝的那碗玉米糊糊顶到了嗓子眼。
  [你是栓子的本家叔!你是栓子的叔!]
  她转过身,挎着篮子往外走,脚步飞快,脚下的鹅卵石冻得溜滑,她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篮子里的鸡蛋撞来撞去。
  身后,李凡丁哈哈地笑,笑声又粗又响。
  “想通了就来,叔夜里不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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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敢直接回家,拐进了隔壁刘嫂家。刘嫂正在灶屋里烧火,看她那张脸,什么都明白了,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水。
  常桂芬两手捧着碗,指头一碰到热乎气,针扎似的疼,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那个老畜生……”刘嫂骂了一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你别去求他。你去找新来那个陈村长,城里下来的大学生。他天天在村里转悠,跟谁都说话,听说还帮王老太剥过玉米。修路这事,他是副村长,说不定说得上话。”
  “城里人……能管咱这事?”
  “死马当活马医呗,”刘嫂拿火钳拨了拨柴火,“他年纪轻,脸皮薄,你好好跟他说,兴许就成了。”
  常桂芬捧着碗,热水的白气扑到她脸上,她盯着碗底那几片茶叶末子,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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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一股中药味,苦得发涩。
  栓子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眼睛望着房梁。他腰底下垫着一块叠起来的旧棉絮,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被子底下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把脸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又没成?”
  常桂芬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没吭声,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药。
  外屋传来小娟写作业的沙沙声。
  常桂芬给栓子掖了掖被角,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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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没停。
  村委会后头那间小屋是陈太忠住的地方,窗户上糊的是麻纸,风一吹,窗户纸一鼓一瘪,噗噗地响,跟有个人在外头拍巴掌。炕没烧,冰凉。他用不着烧炕,盘腿坐在炕上,身上就一件单褂子,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正一丝一丝地从地底下往上抽那点稀薄的地气。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捻得很低,一豆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两下,停一停,又是两下。
  他睁开眼,神识往门外一扫,扫回来一个人影:一个女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在门口跺着脚。
  “谁?”
  “陈……陈村长,是俺,常桂芬,村西头栓子家的。”
  他下炕开了门。一股冷风夹着那个女人一起挤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到一边,差点灭了。
  常桂芬解下头巾,抖了抖上头的霜。她三十五六岁,脸被山风吹得粗了,颧骨上两坨红,眼角有几道细纹,眉眼倒是周正,鼻梁挺直。身上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那儿却露出一截鲜红的毛衣领子,红得扎眼,像是压在箱底很久才翻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陈村长,这么晚了,打扰你了。”
  “坐吧。”陈太忠指了指炕沿,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
  常桂芬没坐,两只手绞在一起,在灯底下站着。他看见她的手,紫红色,肿着,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陈村长,俺听说,村里要修路,招人干活……”
  “嗯,吕老板的路,说是这两天就动工。”
  “俺想去,”她说得很急,像是怕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俺能做饭,几十个人的饭俺都能做,俺还能挑水,一担水俺挑得动。俺家那口子瘫在炕上,家里就指着俺……”
  “那你找李村长啊,修路的人是他在招。”
  常桂芬的嘴唇抿紧了,抿得发白。
  “俺找过了。他说,修路是男人的活,不要娘们。”
  “那……”陈太忠想了想,“那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修路是重活。”
  常桂芬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了,又一下子烧起来。她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
  “他要的不是娘们干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着,“他是要扒灰。”
  陈太忠愣了愣。
  [扒灰?炉灰?她家炉子坏了?]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凡间话本子里翻出这两个字的意思,翻出来以后,脸上就沉了。
  “他是栓子的本家叔,”常桂芬说完这一句,眼圈就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俺不去。死也不去。”
  屋里静下来。风把窗户纸拍得噗噗响,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常桂芬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到了炕沿边上。她的手指揪着棉袄的下摆,揪得指节发白。
  “陈村长,你一个人住这儿,夜里冷吧?”她说,没抬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这炕都没烧……要不,俺给你捂捂脚?”
  陈太忠没听明白。
  [捂脚?我的脚又不冷。]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红得跟她领口那截毛衣一个颜色。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急,旧棉袄的扣子绷着,绷得扣眼都扯开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一股热气从他小肚子底下往上一拱。这具十八岁的身子比他的脑子明白得还快,血往下一涌,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抬起了头,顶在单裤上,胀得发紧。
  [想白占我仙灵之气?我守了七百多年的童身,不睡则已,一睡就是双修。凡人想白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
  他把两条腿往一块儿并了并,坐直了腰。
  “你不用这样,”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干,“回头有机会,我帮你说道说道。”
  常桂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一会儿是臊,一会儿是松了口气,一会儿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灰心,几种神色在她脸上轮换着走了一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指还揪着棉袄的下摆,没松开。
  “那……那俺就等陈村长的信儿。”
  她没动。
  陈太忠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灯火又歪了。
  “天晚了,路滑,你慢点走。”
  常桂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煤油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埋在影子里,看不清楚,只看见领口那一截红毛衣。
  她把头巾裹上,低着头走进了风里。
  ---
  门关上了。
  陈太忠回到炕上,盘腿坐下,闭上眼,想接着抽地气。
  抽不动。地底下那一丝丝气,刚引到小腹,就被一团火顶了回去。那团火在他小肚子底下烧,他两条大腿根被燎得发烫,裤裆里那根鸡巴硬得像根铁棍,直挺挺地顶着单裤,顶出一个尖儿来,龟头被粗布磨着,一阵一阵地发麻发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又闭上了。
  [七百多岁的元神,管不住一个十八岁的肉身子。]
  他躺下来,拉过那床薄被盖上。被子是村里给的,棉絮又薄又硬,压在身上,偏偏把那根东西压得更明显了,被面上顶起一个包,他一翻身,被子在龟头上蹭了一下,一股酥麻从那里窜上了后脊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还留着她的味道。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女人身上才有的温乎乎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那味道就飘在炕沿边上,飘在她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方。
  他想起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想起棉袄扣子绷开的那一点缝,想起她低着头说“给你捂捂脚”的时候,耳朵根那一片红。
  鸡巴跳了一下,在被子底下自己跳了一下,跳得他小腹一紧。
  [蠢。]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要的是修路的活计,我要的是名声和口碑。她拿身子来换,我不换,我拿什么换?那叫条件交换,凡间做买卖都讲这个。我一句“回头说道说道”,空口白话,把人打发走了,她那张脸上什么神色,我看得清清楚楚。情商又白修了。]
  可他一想到“换”,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截,烧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干,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了。他咽了一口,咽下去的全是干气。
  他两手在胸口结了个印,左手大拇指扣着右手中指,掐住了,往下一压,一股清凉的仙力顺着任脉往下走,走到小腹,那团火被压下去一点点,鸡巴软了一点点。
  他刚松了一口气,那股清凉就散了。火又烧起来,烧得比刚才还旺。
  [元阳不能泄。这一泄,七百年的根基就漏了一个口子,我这剩下不到一半的仙力,填进去都不够。]
  他咬着牙,掐着印,一遍一遍往下压。压下去,又起来;再压下去,又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湿了,单褂子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心里全是汗,掐着印的指头一滑,印就散了。他重新掐上。
  大腿根那里一跳一跳地胀,卵蛋缩得紧紧的,贴着大腿根,沉甸甸地发坠。他两条腿夹紧了又松开,过一会儿再夹紧,被子被他蹬到了脚底下。
  窗户纸噗地鼓起来一下。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扭头往门口看。
  [她要是现在推门进来……]
  门口没有人。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门缝底下灌进来一缕冷风,吹在他汗湿的脚背上。
  外头只有风,呜呜地刮过山口,刮过满山的石头。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看到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缩成了一粒蓝点,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鸡巴还硬着,单裤的裤裆那儿洇湿了一小块,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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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路的工程第二天就开了工。
  山坡上插满了红旗,吕老板拉来了一台推土机,突突突地冒黑烟。陈太忠找李凡丁说了两回让常桂芬去伙房做饭的事,李凡丁哼哼哈哈,嘴上答应,就是不落实。
  常桂芬没有再来。
  有一天下午,陈太忠站在工地上看推土机推石头,一转头,看见田埂边站着一个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远远地朝这边看。
  是常桂芬。
  他抬起手,想招呼一声。她看见了,低下头,转身走了,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在田埂上一飘一飘,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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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头上,路基推出来一截,陈太忠跟李凡丁说要回城一趟。
  李凡丁正蹲在村委会门口剔牙,一听这话,牙签都不剔了,站起来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回吧回吧,城里娃,在山沟里憋坏了,”他咧着嘴笑,“多住几天,不着急。村里有事,我打电话叫你。”
  陈太忠点点头,往村口走。走出去十几步,他放出了一缕神识,细得跟蛛丝一样,拖在身后,粘在了村委会那部摇把子电话上。这一缕神识出去,他丹田里的仙力往下掉了一截,掉得他眉头一皱。
  李凡丁摇了好几圈电话,才接通了乡里。
  “张乡长,是我,老李……走了,刚走……是,是,您说的我都记着呢,那学生不简单,我不招惹他。他在村里一天,我就供他一天,他爱干啥干啥……嘿嘿,他不在村里待着,更好……”
  陈太忠把那缕神识收了回来,脚下没停。
  [不简单?我哪里不简单了?我在饭桌上统共就说了三句话。]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迈开步子往乡里赶班车。
  去县城的中巴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塞着蛇皮袋子、鸡笼子、一捆一捆的干辣椒。车里一大半人在抽烟,旱烟、卷烟、过滤嘴,各种烟味拧成一股,熏得人睁不开眼。车窗关不严,黄土从缝里往里钻,车一颠,车顶上的土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旁边坐着个背篓的大爷,背篓里装着两只老母鸡,鸡脑袋从篓缝里伸出来,冲着陈太忠的胳膊一啄一啄的。大爷看他就穿一件单褂子,把自己那件羊皮袄往他这边扯了扯。
  “后生,冻不冻?”
  “不冻。”
  “嘴硬,”大爷把羊皮袄搭在他腿上,“年轻轻的,落下病根,老了腿疼,你就知道了。”
  陈太忠低头看着腿上那件羊皮袄,一股羊膻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让它在腿上搭着。
  [这也算是情商吧。人家给的好意,接着就是了。]
  那只老母鸡又啄了他一下,啄在手背上,他没躲。
  他转了两趟车,晃了六个钟头,到了凤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下车跺了跺脚,头发上、肩膀上、裤腿上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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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途汽车站门口乱哄哄的。
  卖茶叶蛋的推车冒着热气,一股八角桂皮味;卖烤红薯的汉子守着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口上烤着一圈红薯,焦香直往鼻子里钻。拉三轮的、骑摩托的围在出站口,一个劲地喊“走不走?走不走?”
  还有一群女人,手里举着硬纸板,硬纸板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住宿。
  一个女人迎上来,三十来岁,脸上抹得煞白,嘴唇涂得血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一开口,一股廉价香水味混着蒜味扑了过来。
  “小兄弟,住店不?干净,便宜,热水管够。”
  陈太忠看都没看她,侧身走了过去。
  刚走出十几步,又一个姑娘拦在了他前头。
  这个不一样。二十出头,素着一张脸,一点粉都没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太动。她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皮裙,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嗒嗒地响。
  “大哥,住店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点怯。
  “不住,”陈太忠一张嘴,一口东临水的土腔,“我家就在凤凰。”
  “哦,”她没走,跟着他往前挪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那……要别的服务吗?”
  陈太忠站住了,扭头看着她,嗓门一下子放大了。
  “别的服务?啥服务?你说清楚点!”
  这一嗓子喊出去,汽车站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
  姑娘脸色一变,赶紧冲他摆手。
  “就是……就是陪你聊聊天,你一个人坐车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说说话……”
  陈太忠打量着她,没接话。他悄悄放了一缕神识出去,往那两个保安那边一绕。
  一个保安揣着手,冲另一个努了努嘴,笑嘻嘻地压着嗓子。
  “又一个上钩的。看那身土,乡下来的。”
  “这回让老三他们多给一盒烟,”另一个嚼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上回那个跑长途的,掏了两千多呢。”
  神识收回来,他丹田里又是一空。
  [敢把我当傻子?]
  他扭过头来,冲那姑娘咧嘴一笑。
  “行,聊就聊。远不远?”
  “不远不远,就在后头。”
  她伸手来拉他的胳膊,那只手冰凉,跟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指头细,攥得很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站广场。她走得快,皮靴的后跟嗒嗒地敲着地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半路跑了。路过烤红薯的炉子,陈太忠停下来,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个。
  “你吃不吃?”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她愣住了,看着那半个冒着热气的红薯,半天没伸手。
  “不吃我吃了。”
  他把两半红薯都揣在手里,边走边啃,烫得嘴里直吸气。红薯瓤是橙红色的,甜得发黏,粘了他一嘴角。那姑娘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脚底下走得更快了。
  ---
  小二楼在车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一楼是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卷帘门上写着“补胎打气”。楼梯是水泥砌的,没有扶手,台阶上结着一层油泥,踩上去发黏。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两把椅子,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床上的被褥灰扑扑的,一股霉味,跟屋里那股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窗户冲着大街,糊着一层报纸,报纸被路灯照得发黄。
  姑娘把门关上,没插门闩。
  陈太忠注意到了,没吭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姑娘也不说话,背对着他,解开了黑呢子大衣的扣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又伸手到腰后,去拉皮裙的拉链。皮裙褪下来,底下是一条灰扑扑的厚保暖裤,保暖裤外头还套着一条肉色的裤袜,裤袜的膝盖那儿起了球。
  陈太忠看着那条保暖裤,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她倒是穿得比我暖和。]
  姑娘转过身,两只手扯着保暖裤的松紧带,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穿上。”陈太忠说,声音冷冰冰的。
  姑娘的手停在了松紧带上。
  就在这时候,门“咣”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脚死死顶住。四五个男人挤进了这间屁大点的屋子。打头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脖子比脑袋还粗,脑门上一道疤,从眉毛一直斜到头顶,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灯底下一闪一闪。他身后跟着三个小青年,一个拎着根镐把,一个拎着半截钢管,还有一个空着手,叼着烟。
  “好啊,”光头盯着陈太忠,嘴角往上一扯,“睡我老婆?”
  那姑娘一声不吭,弯腰捡起皮裙,退到了床角。
  “你是官了,还是私了?”光头把弹簧刀在手心里拍了拍,“官了,咱现在就去派出所,嫖娼,你单位开除你,你爹妈的脸都让你丢尽。私了,你身上有多少,都掏出来。”
  “官了怎么了,私了又怎么了?”陈太忠坐在椅子上没动,跷起了二郎腿。
  拎镐把的那个小青年往前跨了一步,镐把指着他的鼻子。
  “还他妈装蒜?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掏钱!”
  光头没跟他啰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掏出来一个报纸包。报纸一抖开,一沓百元票子露了出来,正是那五千块。
  光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身后那几个小青年也看直了眼,拎钢管的那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哟,土包子挺肥啊,”光头把票子往自己裤兜里一塞,拍了拍,“行,就这些,算你识相,滚吧。”
  [那是给村委会买彩电的钱。]
  陈太忠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给我。”
  “还你妈——”
  拎镐把那个小青年的“妈”字还没说完,陈太忠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那小子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在床上,床腿咔嚓断了一根,他歪在床上,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挂着血,一颗牙在地上蹦了两下。
  拎钢管的那个愣了半秒,抡起钢管就往他脑门上砸。陈太忠反手又是一巴掌,钢管脱手飞出去,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那小子跟着钢管一起翻了个跟头,脑袋磕在桌子腿上,没了声响。
  叼烟的那个嘴里的烟掉了,张嘴就骂。
  “老子弄死——”
  “老子?”陈太忠扭头看他,“你是谁的老子?”
  他抬起脚,往那小子的小腿迎面骨上一踹。
  咔嚓。
  那条腿往前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那小子惨叫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叫得跟杀猪一样。
  光头的脸白了,弹簧刀攥在手里,刀尖哆嗦着冲着陈太忠。
  “你、你别过来……”
  陈太忠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了那把刀的刀刃,轻轻一掰。
  叮的一声,刀刃断成了两截,半截刀掉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
  光头张着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刀把,喉结上下滚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太忠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往外一拧。
  咔、咔。
  两声脆响。光头的两条胳膊从肘子那儿软了下去,垂在身子两边,晃荡着,跟两根挂在晾衣绳上的破袖子一样。他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往上一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那道疤红得发紫。
  陈太忠弯下腰,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掏出那沓票子,数了数,一张不少,揣回了怀里。
  屋里只剩下断腿那小子的哼哼声,和光头喉咙里咯咯的喘气声。
  床角那个姑娘把皮裙攥在胸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着。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道上都叫我黑寡妇,你今天敢……”
  陈太忠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头冲她一点。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摸了又摸,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莫言术,封口三天。嘴巴这么碎,歇歇也好。]
  陈太忠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满屋子横七竖八的人,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他说,“今天这个事,我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第一,你们设局坑人,这是不对的;第二,你们抢的是公款,这就更不对了;第三,你们骂人,骂得还特别难听……”
  没人接话。断腿的那个还在哼哼,光头翻着白眼喘气,黑寡妇捂着喉咙,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意思。凡人连个捧场的都不会。]
  他叹了口气,把那件黑呢子大衣从椅子上抓起来,扔到了她怀里。
  “穿好。”
  黑寡妇抱着大衣,手抖得半天穿不上袖子。
  陈太忠走到临街的那面墙跟前,袖子一拂。
  那面墙没了。
  砖头、水泥、糊着报纸的窗户,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没了,跟被人从空中拿走了一样。屋里的灯光哗地一下照到了大街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床上的被褥一掀一掀。
  楼底下,大街上,卖烤红薯的汉子抬起头,等车的、拉三轮的、过路的,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二楼的屋子敞在那里,像戏台子一样。地上扔着断刀、钢管、镐把,一个小子抱着弯成两截的腿在地上打滚,一个光头瘫在墙根,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
  “快看!那上头!”
  “哎哟,打架了,还动了刀子!”
  “那不是车站后头那帮人吗?天天在这儿坑外地人的!”
  人越聚越多,有人喊着去叫派出所。
  陈太忠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挤出人群,往大街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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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寡妇裹着大衣,缩在二楼的墙角里。
  冷风从那面没了的墙上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冻得直打哆嗦,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大衣的衣襟。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一张张仰着的脸,一双双眼睛,有人拿手指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她张嘴想喊,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喊不出来。
  远处传来派出所三轮摩托的突突声。
  她扒着墙角往外看。
  那个满身黄土的年轻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两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拐过了街角,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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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百货大楼门口挂着两条红布横幅,一条写着“迎新春大酬宾”,一条写着“家电一律九五折”。玻璃门上贴着福字,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守着一摞棉门帘,掀一下门帘,一股热风就从里头扑出来,带着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雪花膏味、人身上的棉袄味。
  年底了,楼里人挤人。卖布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糖果的柜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奶糖、水果糖、酥心糖,一个大婶举着网兜喊“给我称二斤高粱饴”。
  陈太忠顺着人流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立着一根贴了镜面的柱子,他从旁边经过,往镜子里一瞅,瞅见了一个土人。头发乱蓬蓬的,上头落着一层黄土,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单褂子的领口蹭黑了,袖口那儿还挂着一根鸡毛。他抬手把那根鸡毛拈下来,看了一眼,弹掉了。
  [打架的时候,倒是一点灰都没沾上。]
  镜子里那个土人冲他咧了咧嘴。
  二楼是家电柜台。一溜电视机摆在玻璃柜台后头的架子上,全都开着,放的是同一个台,屏幕上一个女主持人在报天气预报,十几张同样的脸在十几个屏幕上一起张嘴。
  他站在柜台前,看得眼睛发直。
  彩电。全是彩电。有十四寸的,有十八寸的,有二十一寸的,最当中那台最大,二十九寸,黑亮的机壳,银色的边框,屏幕上的女主持人连脸上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村委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跟这一比,就是个火柴盒。]
  他越看越喜欢,伸长了脖子往柜台里头瞅,好半天,柜台后头空无一人。
  售货员在柜台那头,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十八九岁,圆脸,扎着两条辫子,跟另一个售货员头挨着头嗑瓜子,说的是哪家的小伙子在舞厅里请她跳了三支曲子。
  “同志,”陈太忠喊了一声,“同志!”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两声,嗓门一声比一声大。那胖姑娘还是没回头,瓜子皮吐了一柜台。
  他心里那股火噌地上来了,张嘴就是一句。
  “这柜台里的人,都死绝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情商,情商。七百年都白活了,一张嘴还是这个德行。]
  胖姑娘慢慢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头发上是土,肩膀上是土,裤腿上还是土,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巴,鞋尖那儿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灰扑扑的袜子。
  “喊什么喊?”她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拍,“你要干啥?”
  “我想看看那台大的,”陈太忠指着当中那台,“二十九寸那台,多少钱?”
  “眼瞎了?价签不在上头贴着吗?”  陈太忠凑过去,眯着眼一看,那台电视的机壳上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8999。
  他怀里揣着五千。
  他盯着那张价签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机壳上的牌子,是个日本牌子。
  “日本货啊,”他说,“抵制日货。”
  胖姑娘笑出了声,笑得辫子一抖一抖。
  “买不起就直说,抵制什么日货?那边有飞利浦的,荷兰货,便宜,你去看看那个呗。”
  “我是国家干部,”陈太忠挺起胸,“国家干部,要带头支持国货。”
  胖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柜台直不起腰,旁边那个嗑瓜子的售货员也跟着笑,瓜子都喷了出来。
  “你是国家干部?”她指着他那双解放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国家干部,我就是军委主席!”
  身后传来啪啪啪几声巴掌响。
  陈太忠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多岁,头发稀了,顶上薄薄一层,梳得很整齐,挺着个将军肚,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八九岁,穿着红羽绒服,梳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说得好,”中年男人一边拍巴掌,一边笑,“国家干部,就是要带头支持国货。”
  陈太忠盯着他那个发亮的脑门看了一会儿。
  [面试那天,三楼那张长条桌,坐在当中的那个。]
  “你……你是考试组的吧?”
  “记性不错,”中年男人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段卫民,市委宣教部的。”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手肉乎乎的,暖和,掌心干燥。
  “你这是从哪儿来?”段卫民打量着他一身的土,“弄得灰头土脸的。”
  “东临水,”陈太忠挠了挠头,挠下来一撮黄土,“那地方缺水,洗不上澡,又坐了一天长途车……”
  “哦,对,你下去挂职锻炼了,”段卫民点了点头,“怎么样,下面苦不苦?”
  挂职锻炼。
  这四个字一出口,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眼睛在陈太忠和段卫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落到段卫民那件呢子大衣和那个将军肚上,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往柜台里头退,退到墙根,退到那一溜电视机的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太忠看见了,没吭声。
  [领导在边上站着。跟一个售货员斗嘴,传到宣教部,传成什么样子。忍了。]
  “苦倒谈不上,”他说,“就是那个村子,石头比人多,水比油贵,看着心里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老太家那几只一天下不了一个蛋的芦花鸡,是常桂芬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说着说着,眉头自己就皱起来了,皱得挺真。
  段卫民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人呐……”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你这是要买电视?”
  “嗯,给我爸妈买。他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个大点的。”
  [村委会那台……开春再说,先让爹妈看上。]
  “走,我帮你挑,”段卫民一摆手,挺热乎,“我以前是凤凰无线电厂出来的,干了十来年技术员,电视这东西,我门儿清。”
  [无线电厂。电视不是拖着根线吗?哦,天线收的信号,那也算无线。]
  段卫民领着他沿着柜台走了一圈,这台拍拍机壳,那台看看后盖,跟售货员要了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调,看色彩,看雪花,听声音。最后在一台国产的二十九寸跟前站住了。
  “这个,长虹的,显像管跟日本货差不了多少,价钱便宜一大截,”他敲了敲机壳,“四千八,九五折,四千五百出头。”
  陈太忠一看,屏幕上那个女主持人的雀斑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就它了。”
  那个跟着段卫民的小姑娘一直站在边上,拎着那兜橘子,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另一台电视里放的动画片。
  交钱的时候,胖姑娘从墙根那儿挪出来,开票的手一直在抖,写错了两回,撕了两张票。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沓票子,一张一张地数给她,她看着那沓票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凡人。一会儿当我是要饭的,一会儿当我是财神爷。]
  票开好了,陈太忠把找回来的零钱揣进兜里,拽了拽段卫民的袖子,压低了嗓子。
  “段部长,我问你个事。我啥时候能调回来?我爹妈都在市里,岁数也大了……”
  段卫民含笑看了他一眼。
  “这事儿,你跟我说不顶用。宣教部是个清水衙门,管不了人事。你不是跟段市长有点关系吗?找段市长说说去。”
  “段市长?”陈太忠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吕老板。水泥厂。“段市长介绍认识的”。怀里那沓刚刚花掉一半的票子,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段市长知道了?那一万块的事,他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段部长,你也姓段……你跟段市长……”
  “他是我哥,”段卫民奇怪地看着他,“你连段市长叫什么都不知道?段卫华,我是段卫民。”
  陈太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市长……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他嘴里嘀咕着。
  段卫民听见了,没有正面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陈啊,你迟早是要调回来的。你还年轻,在下面多磨一磨性子,没坏处。还有,在下面,一定要跟当地的干部打成一片,口碑要紧,政绩嘛,倒在其次。口碑好了,别人想帮你,也好帮。”
  他说完,冲他点点头,领着那个拎橘子的小姑娘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里把那几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你哥是段市长,我求你跟求他有什么两样?你不帮,就是你们哥俩不想帮。吕老板那一万块,十有八九是捅上去了。]
  [跟当地干部打成一片,跟李凡丁打成一片?跟张乡长打成一片?政绩在其次——当官不要政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地道。这是要把我按在那山沟里,按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们不想让我干出政绩,我偏要干出点名堂给你们看。东临水那个破地方,我还真就折腾定了。]
  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
  陈太忠叫了一辆三轮车,把电视机箱子捆在车斗里,自己坐在箱子边上,一路护着回了家。
  筒子楼的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两个。走廊两边码着一摞一摞的蜂窝煤,一摞比一摞高,挤得过道只剩一人宽。谁家在炸辣椒,呛人的辣味顺着楼道往上飘,呛得人直打喷嚏,跟着就是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有人在屋里骂“开窗户,开窗户,熏死个人”。
  “爸,妈!”
  他娘系着围裙从屋里迎出来,一看见他,眼睛就湿了,再一看他身上的土,又看见三轮车夫帮着往上抬的那只大纸箱子,嘴张得老大。
  “这……这是啥?”
  “电视,二十九寸的。”
  他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这回报纸是正着拿的。他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半天,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伸手去摸那个箱子,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先洗澡,”他娘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身土,你这是下乡还是挖煤去了?水我早就给你烧上了。”
  他在屋里那只大铁盆里洗了澡,换了三盆水,第一盆水黄得跟泥汤一样。他娘在门外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水凉了没有”,问一回,就往盆里续半壶开水,水汽蒸得满屋子白茫茫的,墙上那张挂历都潮得卷了边。他坐在盆里,搓下来的泥一条一条的,搓着搓着,他自己都笑了。
  [在洞府里,一个清尘诀的事。到了凡间,三盆水。]等他擦着头发出来,走廊里那张折叠桌上已经摆满了:一盆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盘醋溜白菜,一盘他最爱吃的炸带鱼,炸得金黄,边上还摆着一瓶西凤酒。
  电视已经搬进了屋,搁在五斗柜上,把五斗柜占得满满的。他爹趴在后头接天线,他娘在前头举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按到一个唱戏的台,屏幕上的花旦一甩水袖,红是红,绿是绿,他娘“哎呀”一声,把遥控器捂在胸口上。
  “这色儿,比真的还好看。”
  他爹从电视后头钻出来,满脸是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家三口围着折叠桌坐下来,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大大的,隔壁的邻居端着碗出来,探头往里看,啧啧地咂嘴。
  “老陈,你家这是发财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二十九寸的?我的妈呀,跟个小电影似的。”
  “儿子买的,”他娘一扬下巴,那口气,跟说儿子考上了状元一样,“人家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下乡挂职锻炼呢。”
  “哎哟,那可了不得,”王婶探着身子往里瞅,“太忠啊,乡下苦不苦?”
  “还行,”陈太忠说,“就是鸡下蛋下得少。”
  王婶愣了愣,没听明白,端着面条回去了,走到自家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他爹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儿子,来,跟爸喝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那酒辣得像一团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打了个嗝,他爹哈哈大笑,也干了,呛得直咳嗽。
  他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带鱼,夹得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对了,”她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们老师来找过你。”
  “老师?哪个老师?”
  “说是你考试那会儿监考的,”他娘想了想,“年轻轻的,姑娘家,说找你有点事。”
  他爹端着酒杯,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大美女啊,”他咂了一口酒,“无敌单眼皮!”
  他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他赶紧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陈太忠嚼着红烧肉,皱着眉头想。
  [监考的……单眼皮……考试那几场,监考的有十好几个,谁?]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留电话没有?”
  “留了,留了,我给你找去。”
  他娘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回过头来。
  “她说,她叫任娇。”
  她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糙糙,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秀气,一笔一画。
  一行写着:五中传达室,后头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一行写着:BP机,又是一串号码。
  纸条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痱子粉的味道。
  陈太忠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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