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肉版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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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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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歌城
  潘珂旻把那份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四页,复写纸打的,蓝乎乎的字,一行一行的。甲方,凤凰市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服务公司;乙方,石红旗。标的,东市街十七号,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房屋及附属设施。租期,五年。
  最后一页的最底下,一左一右,两个红戳子,还有两个签名。
  左边那个签名,是服务公司章经理的,写得龙飞凤舞。右边那个,是十七的,三个字,石红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旗”字,写得太大,出了格子,像一面真的旗子,插在了格子外头。
  潘珂旻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看着那个“旗”字,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枯了一半,他也没心思去浇。
  三天。
  从礼拜天下午,十七溜进他这间办公室,笑嘻嘻地跟他说,凯旋门那帮人,会搬,到今天礼拜三下午,章经理把这份合同送过来,前前后后,三天。
  可他心里头,算的是另一笔账。
  从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谈凯旋门那块地,到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前前后后,不到一个礼拜。
  他把那份合同,搁在了桌上,拿一只茶缸子,压住了。
  他的手,有点潮。
  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天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自己清楚。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二十出头,楞头青一个,派他去碰一碰郝家那块硬骨头,碰得动,是街道办的功劳;碰不动,崩了牙,是他自己年轻,不懂事。
  他没想到,那块骨头,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听人说,郝老大是撞死的,疲劳驾驶;郝老二是让人认错了,挨了一顿打;郝老三,是在自己的场子里,让四个小混混给收拾的。
  一桩一桩,都有人证,都有说法,都跟陈太忠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他在开发区,干了快十年了。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这小陈……]
  他端起那只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凉得发苦。
  [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想起礼拜六下午那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跟陈太忠说,换件衣服。说完了,他自己在这间屋里,坐了好半天,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个街道办主任,管一个副主任穿什么衣服?
  可他那天,就是觉得,得说。
  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那口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刚出去买了一趟菜。就是那个平平淡淡,让他心里头,发毛。
  桌上那部电话,忽然自己响了。
  潘珂旻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茶缸子碰翻。
  他抓起听筒。
  “潘主任吗?我,小章。”
  是服务公司的章经理。
  “合同,您收着了吧?”
  “收着了。”
  “那个……潘主任,”章经理在那头,压着嗓子,吞吞吐吐的,“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那个石红旗,他背后……到底是谁啊?”
  潘珂旻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章经理说,“郝家那三兄弟,跟咱们服务公司打了五六年的交道,我太知道那几位是什么人了。他们欠的那些租金,我去要过多少回,回回让人家撵出来。可这回……这才几天?”
  “小章。”
  “哎。”
  “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
  “钱,能收回来了没有?”
  “能……能了。石红旗说,下礼拜,就把头一年的租金,打到账上。”
  “那不就结了?”潘珂旻说,“别的,少打听。”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章经理才讪讪地,嗯了一声。
  “明白,明白。潘主任,那我挂了。”
  电话挂了。
  潘珂旻把听筒搁回去,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别的,少打听。]
  [这话,我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把茶缸子搁下,抓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张书记的号码。
  拨到一半,他又挂了。
  [算了。]
  [合同签了,钱能收回来了,这是好事。]
  [好事,就别往深里想了。]
  ---
  十七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跟前,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身后,乌泱泱的,站着七八十号小年轻。都是他这几天,从开发区、从横山区、从东市街那几条胡同里,一个一个叫过来的。有的拎着铁锤,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扛着一把大板斧,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珠子亮得发光,跟要去过年似的。
  马路对面,停着两辆警车。
  古所长靠在其中一辆的车门上,披着一件警用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他身边,站着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谁也不说话。
  古所长冲十七,点了点头。
  十七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砸。”
  他一挥手。
  七八十号人,嗷的一声,冲了进去。
  旋转门先遭了殃。一把大铁锤抡上去,那一扇金灿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的渣子,渣子在太阳底下,闪得满地都是亮光。
  大堂里那盏大水晶吊灯,被三根竹竿子捅着,晃了几晃,咣当一声,掉了下来,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砸在大理石地上,碎得跟下了一场冰雹似的。
  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瓶一瓶地,被撬棍扫下来,碎了一地,酒淌出来,满屋子,一股子冲鼻子的酒味儿。
  舞池顶上那一圈彩灯,舞台两边那两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DJ台上那一排推子、旋钮,墙上那一排灯箱,“凯旋门”三个红字的,“欢迎光临”四个绿字的……
  一样一样地,砸。
  十七站在大堂当中间,看着。
  他心疼。
  那两个大音箱,进口的,一个就得好几万。那一排推子,听说是从香港弄过来的。那盏大水晶吊灯,就是拆下来,拉到旧货市场上,也能卖个三五千。
  他算过了,这一屋子的东西,要是不砸,一样一样拆下来,卖了,少说也能弄回来三五万。
  可他不能卖。
  他打的旗号,是帮街道办清场。清场,就是清场。他要是把这些东西拆下来卖了,那就成了抢。
  [大哥说过,不许欺负老百姓。]
  [郝家剩下的这些,算不算老百姓?]
  他扭过头,往大堂的角落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缩着七八个人。
  彭胖子,几个服务员,还有两个看场子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他们缩在那个角落里,挤成一团,谁也不吭声,一个个,脸白得跟墙皮似的,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碎。
  没有一个人,碰他们一根指头。
  十七交代过的。东西随便砸,人,一个都不许碰。谁碰了,谁自己滚蛋,往后,别想在开发区混。
  彭胖子缩在最前头,看着那盏摔碎了的水晶吊灯,看了好半天,眼眶子红了。
  十七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彭胖子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彭哥,”十七说,“工资,你给大伙儿结了没有?”
  彭胖子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结了。”
  “结了就好,”十七把那根烟,塞进他手里,“结了,就散了吧。往后,找个正经营生。”
  彭胖子攥着那根烟,攥了好半天。
  他站起来,冲着那几个服务员,摆了摆手。
  那七八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踩着一地的碎玻璃,从后门出去了。
  十七站在那一地的碎玻璃中间,看着那扇后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点上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大哥。]
  [这回,我总算没给你丢人。]
  ---
  古昕靠在警车的车门上,听着凯旋门里头,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玻璃碎的声音,铁器砸在铁器上的声音,木头裂开的声音,还有那七八十号小年轻,嗷嗷的叫声。
  他身边那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长,”一个年轻的,凑过来,小声问,“咱……就这么看着?”
  “看着。”
  “万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古昕吐出一口烟,“十七那小子,交代过了。只砸东西,不碰人。谁碰了人,我第一个铐他。”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扇碎了一地的旋转门。
  一个小年轻,扛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从门里头出来,往马路牙子上一扔,咣当一声,那个大音箱的面板,摔掉了半块,露出了里头那个黑乎乎的喇叭。另一个小年轻,抡起一把大铁锤,冲着那个喇叭,就是一锤。
  古昕看着那个喇叭,心疼得直咧嘴。
  [进口的。]
  [好几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
  他想起了十七头一回跟他说这个事儿,那是年前,在他办公室里,十七蹲在他那张长条椅上,跟他说,郝家那块地,早晚得是咱们的。
  他那时候,就当他吹牛。
  郝家那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市里有人,分局有人,道上也有人。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他这个所长,进去了,也就是白喝几瓶矿泉水。
  可现在。
  那扇旋转门,碎了一地。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东市街的街口。
  街口那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
  也没有一辆警车,往这边开。
  分局那边,他早上就打过招呼了。说是街道办清场,派出所维持秩序。分局那边,接电话的那个,嗯了一声,就挂了。
  就嗯了一声。
  搁在半个月以前,郝家要是挨了这么一下,分局那边,早就有人打电话来骂娘了。
  [人走茶凉。]
  [郝家那三兄弟,人没了,茶,也就凉了。]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茶,往后,就得换个人来沏了。]
  ---
  礼拜五上午,杨新刚敲开了陈太忠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神色,有点怪。
  “陈书记,那辆吉普,查着了。”
  陈太忠正在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一朵挨着一朵,攒成了一大团,在窗台上,红得跟一盆火似的。他拿一个搪瓷缸子,一点一点地,往盆土里倒水,倒得很慢,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
  “挂在谁名下?”
  “横山分局,交安委,”杨新刚把那张纸条,搁在了他桌上,“牌子是真的,车是假的。那块牌子,本来是给交安委一辆北京吉普挂的,那辆车,去年就报废了,牌子没缴,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那辆2020上去了。”
  “开车的那个呢?”
  “东子,在横山区开了个汽车配件门市,生意做得挺大,”杨新刚瞟了他一眼,压低了嗓子,“他那个舅舅,是不是真舅舅……”他挠了挠头,“有人说是,有人说是表的,隔了好几层。反正,他自己,逢人就说。”
  陈太忠把那个搪瓷缸子,搁在了窗台上。
  “那辆车呢?”
  “还在交警队扣着。没人来要。”
  “人呢?没人来找咱们?”
  “没有,”杨新刚摇摇头,那颗新装的假牙,在嘴唇中间,白得发亮,“我还以为,这两天,段市长那边,得来个电话,骂一通,或者,分局那边来个人,说几句软话,要车。都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小声说:“陈书记,越没动静,我这心里,越发毛。”
  陈太忠看着窗台上那一盆火红火红的君子兰,看了一会儿。
  [没动静。]
  [段卫华那张脸,是捂着,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个外甥?]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发毛啥?”他坐回了转椅里,转椅吱呀一声,“车,扣着。人家来要,就让他拿手续来。手续不全,就别想要。”
  “那……要是段市长那边……”
  “段市长那边,要是真来了电话,”陈太忠说,“你就让他打给我。”
  杨新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陈书记,还有个事儿。刚才区里来电话,综治办的赵主任,让您下午,过去一趟。”
  “赵学文?”
  “嗯。”
  “说啥事了没有?”
  “没说,”杨新刚说,“就说,例行问问。”
  ---
  横山区政府那栋楼,是七十年代盖的,五层,灰砖,楼道里刷着半截绿墙裙,绿得发暗,墙裙上头,贴着一溜一溜的标语,“综合治理,人人有责”,红纸黑字,边角都翘起来了。
  陈太忠上到三楼,敲开了综治办的门。
  “请进。”
  赵学文坐在一张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一个搪瓷茶缸子,一盆水仙,水仙开了,白白的花,黄黄的蕊,满屋子一股子清香。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冲他笑了笑,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陈书记,坐。”
  他坐下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他面前,坐回了自己那张椅子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
  “听说,你们开发区那边,前两天,动静挺大?”
  “是挺大。”
  “七八十号人,冲进一个舞厅,砸了个稀巴烂,”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政法委书记,了解情况吗?”
  “了解。”
  陈太忠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来之前,潘主任跟他交代过了。该怎么说,一个字一个字的,交代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街道办依法收回东市街十七号的房产。原承包方拖欠租金,拒不交房,还动手殴打我们前去执行公务的干部,”他把杯子搁下,“我们那边,司法助理员的门牙,都让人打掉了半颗。”
  “所以呢?”
  “所以,清场。”
  “清场,用得着七八十号人?”
  “对方的人,也不少。”
  赵学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听说,没伤着人?”
  “没伤着。砸的都是东西,原承包方的东西。他们欠街道办的租金,比那一屋子东西值钱多了,”陈太忠说,“国家干部执行公务的时候被打,你觉得,我们该是个什么反应?”
  赵学文没有接这个话。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只茶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太忠一愣。
  [就这么完了?]
  他本来以为,她把他叫过来,是要兴师问罪的。他在楼底下,憋了一肚子的话,憋着要一句一句地跟她顶。
  她搁下茶缸子,冲他笑了笑。
  “对了,上回,你打段市长的外甥,那件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没人找我说这件事。”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
  “小陈啊,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不过,作为国家干部,有时候,还是要讲究工作方法的,”她的语气,和和气气的,像是一个大姐,在开导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弟弟,“你还年轻,以后,要注意形象。形象,是很关键的。”
  陈太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话,听着公公道道的。
  可他听出来了。
  [做得不错。]
  [她一个区综治办的副主任,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踹段卫华的外甥,做得不错?]
  [她不怕得罪段市长?]
  他心里头,一下子热了一下。
  [这女人,倒是有点胆量。]
  “这倒也是,”他靠在椅背上,“我当时忙着维持秩序,一看见有人拉着警笛,想冲老人家的车队,那股火,也不知道从哪儿,一下子就冒上来了。段市长……就算是段市长亲自来,也不敢这么冲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别扭了一下。
  [拿老人家来压人,有点不地道。]
  [算了。凡人的话,凡人的说法。]
  “是啊,”赵学文点点头,“老人家的车队,是随便冲的吗?”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听说,你跟段市长认识?”
  “我哪儿有那份荣幸?”
  陈太忠撇了撇嘴。
  “我这个地位,能认识市长吗?”
  ---
  赵学文看着桌子对面那个年轻人。
  他撇嘴的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一下里头,那一丝怨气,她看出来了。
  她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
  见过当着她的面,拍着胸脯说跟某某市长是铁哥们的;见过明明跟某某书记沾亲带故,却装得跟谁都不认识的;见过一张嘴,就把自己的后台,搬出来压人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
  段卫华,提拔过他。
  市里有心的人,都知道。公务员考试,红山区的那条路,东临水那个代理村长,一回一回的,段市长的影子,都在他背后。
  可他坐在她对面,提起段市长,一张嘴,就是一股子怨气。
  不藏,不掖。
  [段系的人,不会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段市长。]
  [哪怕心里有怨,嘴上,也得捧着。]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可她喝得很慢。
  [他自己,怕是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捧起来的。]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吴书记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开发区那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姓陈的那个,你帮着留意留意。
  吴书记说这话的时候,还提了一句,说是章书记那边,问起来过。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为什么章书记那样的人,会去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副科级干部。
  这会儿,她看着桌子对面,那个撇着嘴、一脸“我哪有那份荣幸”的年轻人,心里头,一点一点地,亮了。
  [章书记让吴书记留意他。]
  [没留意错。]
  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好了,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例行问问,”她站了起来,“陈书记,你回去吧,替我跟潘主任问声好。”
  他也站了起来。
  她把他送到了门口。
  走廊里,那半截绿墙裙,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太阳一照,绿得发亮。
  他走了两步,她在后头,叫住了他。
  “陈书记。”
  他回过头来。
  “以后有事,”她说,“可以直接找我。”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一级一级地,往下去了。
  赵学文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听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她坐回了那张椅子里,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吴书记吗?我,小赵。”
  她顿了一下。
  “人见过了。”
  ---
  陈太忠从横山区政府那栋灰砖楼里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
  三月底的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点暖了。门口那两棵老杨树,枝头上冒出了一串一串的毛毛虫似的花穗子,被风一吹,落了一地,落在他的脚边上,毛茸茸的。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区里的综治办,管开发区的综治。她这句话,是客气,还是真心?]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管她呢。有事,找就是了。]
  他走下台阶,推起了那辆停在门口的自行车。
  马路对面,一家副食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剪得歪歪扭扭的,窗户底下,一个老太太正往门口的台阶上摆花盆,摆一盆,就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看。
  他看着那个“囍”字,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天在炒肝店里,她说,时珍珍下礼拜结婚。
  下礼拜,就是这个礼拜。
  这个礼拜六。
  [她去喝喜酒。]
  [她一个人,去喝人家的喜酒。]
  他站在那两棵老杨树底下,攥着车把,站了一会儿。
  一阵风刮过来,又落了他一肩膀的杨树花穗子。
  他拍了拍肩膀,骗腿上了车,蹬了一脚,往开发区那头,骑走了。
  ---
  礼拜六晚上,九点半,任娇站在凤凰大酒店楼下那个公用电话亭里,攥着听筒,听着那头嘟嘟地响。
  电话亭是铁皮的,刷着黄漆,顶上一个小玻璃罩子,罩子里一个小灯泡,昏昏黄黄的。电话机上,油乎乎的,一按键,按键就粘手。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米色的短大衣,脖子上绕着那条红围巾,绕了三圈,围巾的穗子上,挂着一小块油渍,是酒席上,那盘红烧肘子溅上来的。
  她喝了酒。
  不多。三杯,也许四杯。时珍珍挨桌敬酒,敬到她们这桌,非要她干,说她是伴娘的伴娘,说她是她大学里最好的姐妹,说你不干,就是瞧不起我。
  她干了。
  那酒是剑南春,辣,烧,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肚子里,烧得她现在,脸还是烫的,耳朵根还是烫的,站在这个四面透风的铁皮电话亭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嘟——嘟——
  “喂?”
  是他。
  “你过来。”
  她说。
  那头静了一下。
  “你在哪儿?”
  “凤凰大酒店,”她靠在那个铁皮的亭子壁上,铁皮凉凉的,贴着她发烫的脸,“楼底下,电话亭。”
  “喝酒了?”
  “喝了,”她说,“喜酒。”
  “喜酒”那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等着,十分钟。”
  电话挂了。
  她把听筒,搁回了那个油乎乎的电话机上,没出去。她就靠在那个铁皮亭子里,看着亭子外头。
  凤凰大酒店那栋楼,十六层,是凤凰市最高的楼,外头贴着白瓷砖,一层一层的窗户,亮着灯,亮得跟一棵挂满了灯泡的圣诞树似的。一楼的大门口,红地毯还没收,两边摆着两排花篮,花篮上的红缎带,被风一吹,飘起来,飘得哗啦哗啦地响。
  门口的大红牌子上,金字,一笔一画的。
  “恭贺 王志刚先生 时珍珍女士 新婚之喜”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举到眼前。
  中指上,那枚戒指,在电话亭那盏昏黄的小灯泡底下,绿得像一汪水。
  下午,在酒席上,时珍珍挽着她新郎官的胳膊,挨桌敬酒,敬到她们这一桌的时候,伸着那只左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无名指上,一枚钻戒,一克拉,铂金托,亮得刺眼。
  “你看,好看不?”
  她看了,说好看。
  时珍珍一低头,看见了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一下子不晃了,盯着看了好半天,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拉着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娇娇,你这个……你这个,是翠的?”
  她把手抽回来了,笑着说,地摊上买的,十块钱。
  时珍珍不信,又要拉她的手。新郎官在一边催,说后头还有好几桌呢,她才被拽走了。
  一整天,时珍珍隔一会儿,就往她这一桌看一眼,看她的那只右手。
  她一整天,也隔一会儿,就低下头,看一眼自己那只右手。
  看一眼那一汪绿。
  再抬起头,看一眼台子上,时珍珍那只左手上,那一点白光。
  [她那个,是在无名指上。]
  [我这个,是在中指上。]
  她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揣回了兜里。
  兜里,攥着一把东西,硬硬的,一小颗一小颗的,攥在手心里,咯得她手心发疼。
  ---
  他来了。
  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马路那头,蹬得飞快,蹬到电话亭跟前,一捏闸,车轱辘在柏油路上吱的一声,停了。
  他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嘴里呼呼地喘着白气。
  她推开电话亭那扇铁皮门,走了出去。
  站在他跟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把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是一把大白兔奶糖。
  蓝白两色的糖纸,印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十来颗,被她攥了一晚上,攥得糖纸都皱巴巴的,有几颗,都攥得有点软了。
  她拿起一颗,剥开了。
  糖纸窸窸窣窣地响。里头那层糯米纸,薄得透亮,她拿指甲尖,小心地挑开了,露出了里头那一颗白白的、圆圆的奶糖。
  她把那颗糖,举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开了嘴。
  她把那颗糖,塞了进去。
  她的指尖,碰着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凉的,被外头的风吹凉的。
  “喜糖,”她说,“人家的。”
  “人家”那两个字,她咬得很响。
  “人家,今天结婚。”
  “结婚”两个字,咬得更响。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她。
  没接话。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那颗糖在他嘴里,慢慢地化,一股子奶香,从他的嘴里飘出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子新皮子的味儿,混着外头那股子冷风的味儿。
  她看着他鼓起来的那一小块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子,有点湿。
  “楼上,”她说,“开了间房。”
  他一愣。
  “我开的,”她扬了扬下巴,“我出的钱。时珍珍家给外地来的亲戚包了一层楼,剩了一间,我跟前台说,我是新娘子的同学。”
  她把手里剩下的那一把大白兔,揣回了兜里,转身就往酒店大门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
  “你那辆破车,锁好了再上来。九〇八。”
  ---
  九〇八的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门,在看外头。
  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写字台上那盏台灯。台灯的罩子是米黄色的,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写字台,照着写字台上那一部电话、一个烟灰缸、一本酒店的服务指南。写字台就靠着窗户,窗户上挂着一层白纱帘,纱帘外头,是凤凰河,河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的,倒映在河水里,碎成了一河的金子。
  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厚厚的,一脚踩上去,软得陷进去半个鞋底。
  她没回头。
  “你看,”她说,“从这儿,能看见二楼的宴会厅。”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窗户底下,斜对面,那一排落地玻璃窗户里,灯还亮着,亮得金灿灿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收拾一桌一桌的残羹剩饭。台子上,那个大红的“囍”字,还挂着,红得扎眼。
  她看着那个“囍”字,看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身上那股味儿,飘了过来。白酒的辣味,发胶的味儿,她下午不知道被谁给喷了一头的发胶,头发硬邦邦的,一缕一缕的,香得发腻。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味儿,淡淡的,暖暖的,藏在那一层白酒味和发胶味底下,被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她转过身来了。
  “你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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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那张大床上。
  床单是白的,雪白雪白的,浆得硬邦邦的,一躺上去,哗啦一声响。
  她站在床边,脱了那件米色的短大衣,扔在了椅子上。底下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高领的,裹得她那截脖子细细的。她没脱毛衣,也没摘围巾,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他。
  “衣服,”她说,“脱了。”
  他脱了。
  夹克,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地,扔在了地毯上。裤子也脱了,秋裤也脱了,就剩一条裤衩。
  “裤衩也脱。”
  他看了她一眼,脱了。
  他光溜溜地,躺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
  台灯的光,从写字台那边斜斜地照过来,照着他的胸口,照着他的小肚子,照着他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还软着,软软地,搭在他的大腿根上。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了那一把大白兔。
  她坐在了床沿上,一颗一颗地剥。
  剥一颗,就把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着。把那张蓝白两色的糖纸,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糖纸皱巴巴的,被她攥了一晚上,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她拿指肚,压着,从中间往两边抹,抹一下,抹平一道褶子。抹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改一本作文本。
  抹平了一张,又剥一颗。
  她嘴里含着的那颗糖,已经化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一股子奶香,从她的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抹平了三张。
  她拿起其中一张,弯下腰,把那张糖纸,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正正地,贴在他的心口窝上。
  糖纸是凉的,背面沾着一点化了的糖,黏黏的,一贴上去,就粘住了。
  “盖章。”
  她说。
  她又拿起一张,贴在了他的肚脐眼上头。
  “盖章。”
  又拿起一张,往下,往下,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贴在他那一丛毛的边上,贴得那张糖纸的一角,压着了他那根东西的根。
  “盖章。”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她俯下身去。
  她的嘴唇,落在了他心口窝那张糖纸的边上。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舌尖是热的,湿的,甜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奶糖味儿,舔在他胸口那块皮肉上,舔得他浑身一激灵。
  她顺着那张糖纸的边,舔了一圈。
  把糖纸边上那一圈化了的糖,舔干净了。
  然后,她往下。
  一路往下。
  她的舌头,从他心口窝那张糖纸,一直舔到他肚脐眼上头那一张,舔出了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印子,印子上,带着一股奶糖的甜味儿,被台灯照着,一闪一闪的。
  她在肚脐眼上头那张糖纸边上,又舔了一圈。
  他的肚皮,在她的舌头底下,一下一下地往里缩。
  她含着那颗糖,往下舔。
  舔到了他小肚子上那一张。
  她的鼻尖,蹭着了他那一丛毛,扎得她鼻尖痒痒的。他那根东西,就在她的脸颊边上,早就不软了,一点一点地,硬起来了,翘起来了,翘得那个龟头,从包皮里头,慢慢地顶了出来,紫红紫红的,胀得发亮,贴着她的脸颊,烫得她脸颊一热。
  她把嘴里那颗化得只剩一小粒的糖,咽了下去。
  她侧过脸来,张开嘴,含住了他的龟头。
  她的嘴里,满满的,全是奶糖的甜。
  那股甜,裹着他的龟头,黏糊糊的,热乎乎的。她的舌头,贴着他龟头底下那块软肉,舌尖卷着,在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嘶地吸了一口气。
  她含着他的龟头,嘴唇箍紧了,往里一吸。
  吸得腮帮子都瘪了进去。
  啵。
  她松开嘴的时候,那一声响,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亮亮的。
  她抬起头来,嘴唇上,亮晶晶的,带着奶糖的甜,带着他的味儿。
  她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笑得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水汪汪的。
  ---
  她站了起来。
  她把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一圈一圈地,解了下来。
  围巾是大红的,羊毛的,长长的一条,两头带着穗子,她妈给她织的,她戴了好几个冬天了。那年冬天,在东临水那片山坡上,她就是戴着这条围巾,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冲他笑的。
  她把那条围巾,拿在手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往他自己的手腕子上,溜了一下。
  [他准以为,我又要绑他的手。]
  她没有。
  她把那条围巾,叠了两叠,叠成了一道宽宽的红带子,举了起来。
  蒙在了她自己的眼睛上。
  她把围巾的两头,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
  “我看不见了。”
  她站在床边,蒙着眼睛,那一道红红的围巾,横在她的脸上,盖住了她的眉毛,盖住了她的眼睛,就露出底下那一截鼻尖,那两片红红的、亮晶晶的嘴唇。
  “你说,”她说,“我该往哪儿摸。”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看不见,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手指头,微微地蜷着。
  台灯的光,照着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照着她蒙着红围巾的那张脸。
  她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
  “毛衣,”他说,“脱了。”
  她摸着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来。
  拽的时候,那道红围巾被毛衣领子带得歪了一歪,她赶紧抬手,摸着,扶正了。
  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胸罩,棉布的,没花样,紧紧地兜着她那两只乳房。
  “胸罩。”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摸着那个搭扣,摸了两下,咔哒一声,解开了。
  那两只乳房,一下子弹了出来。
  又白,又圆,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光。两颗乳头,粉红粉红的,在屋里的暖气里,慢慢地,翘了起来。
  “裤子。”
  她解开了裤腰上的扣子,拉开了拉链,弯下腰,把裤子,连着里头的毛裤,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
  她看不见,褪得磕磕绊绊的,褪到脚脖子的时候,一只脚,被裤腿绊住了,差点摔一跤,她扶着床沿,晃了一晃,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你倒是扶我一把……”
  “自己来。”
  她撅了撅嘴,自己把那只脚,从裤腿里拔了出来。
  她光溜溜地,站在床边。
  脸上,蒙着那一道红围巾。
  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绿莹莹的。
  “摸你自己的胸口,”他说,“右边那个。”
  她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摸索着,摸到了她自己的右边那只乳房上,托住了。
  “乳头。”
  她的指肚,找到了那颗乳头,捏住了。
  那颗乳头,在她自己的指肚底下,一下子就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她捏着它,轻轻地,捻了一下。
  她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嘴里冒出了一声。
  “嗯……”
  “左手,”他说,“往下。”
  她的左手,从她自己的胸口,往下滑。
  滑过她的肋骨,滑过她平平的小肚子,滑过她的肚脐眼,滑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小丛软软的、黑黑的毛上。
  停住了。
  “再往下。”
  她的手指头,往下,摸进了她两腿中间。
  摸着了那两片肉。
  那两片肉,已经湿了,湿得一碰,她的手指头尖,就滑了一下。她的腿,跟着一软。
  “中间,上头,”他的嗓子哑了,“那一颗。”
  她的中指,在那两片肉的中间,往上,摸,摸到了顶上。
  摸着了那颗小小的、硬硬的、肿得发烫的小肉珠子。
  她的中指尖,在那颗小肉珠子上,按了一下。
  “啊……”
  她浑身一颤,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她自己的那只手。
  “别停,”他说,“转圈。慢慢地。”
  她转了。
  中指尖,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她站在那儿,蒙着眼睛,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乳头,一只手在自己的两腿中间,一圈一圈地转。她的嘴张着,喘着气,喘得胸口一起一伏,喘得那道红围巾底下的脸,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屋里,那股味儿,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甜甜的,骚骚的,从她两腿中间那个地方,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往里,”他说,“一根手指头。”
  她的中指,从那颗小肉珠子上,往下滑,滑到了那两片肉中间,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口子上。
  她往里一按。
  咕啾。
  那一声,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头,一下子就滑进去了一截。
  她自己,被那一声响,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蒙着眼睛的脑袋,往一边一扭。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许听……”
  “再往里。”
  她咬着嘴唇,又往里按了一截。
  咕啾。
  她的手指头,拔出来,又按进去,拔出来,带出来一丝亮晶晶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头,往她的手腕子上淌。
  咕啾,咕啾。
  她的腿,开始抖了。
  “过来,”他说,“摸我。”
  她把手指头,从她自己里头,抽了出来。
  湿淋淋的。
  她蒙着眼睛,伸着那只湿淋淋的手,往前摸。床沿,床单,然后是他的膝盖。
  她顺着他的膝盖,往上摸,摸过他的大腿,摸到了他的大腿根。
  摸着了。
  又粗,又硬,又烫。
  她的手,一下子握住了他。
  她那只手上,还湿淋淋的,全是她自己的水,那一层水,抹在了他那根东西上,抹得他那根东西,滑溜溜的,亮晶晶的。
  他闷哼了一声。
  她握着他,从根上,往上,慢慢地,捋了一下。
  捋到了冠状沟那儿,她的手指头,箍住了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轻轻地,转了一下。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一挺。
  “上来,”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了,“自己坐。”
  ---
  她摸索着,爬上了床。
  床单哗啦哗啦地响。她看不见,膝盖跪在了床单上,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撑在了那张贴在他心口窝的糖纸上,糖纸黏黏的,粘着了她的手心。
  她跨了上来。
  两条腿,分开在他身子的两边,跪着。
  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探,找着了他那根东西,扶得直直的,抵在了她自己两腿中间。
  那个又圆又烫的龟头,抵着了她那两片湿漉漉的肉。
  她顿住了。
  她蒙着眼睛,仰着脸,那道红围巾底下的嘴唇,张着,喘着。
  她慢慢地,往下坐。
  那个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嗯……”
  她咬住了嘴唇。
  她看不见。
  看不见,身子底下那点感觉,就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
  她感觉得到他。
  每一寸。
  那个圆圆的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冠状沟那一圈肉棱子,刮着她里头那些细细的褶子,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里头的软肉,一跳一跳的,跳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坐下去。
  一寸一寸地,坐下去。
  坐得很深。
  坐到了底。
  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他那根东西,整根都在她里头了,龟头顶着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顶得那张小嘴,一下子就张开了,嘬住了他。
  她浑身一抖,撑着他胸口的那只手,五个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攥皱了那张糖纸。
  “太忠……”
  她开始摇了。
  她没有往上抬,就那么坐着,坐到底,坐得死死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一前一后地,慢慢地摇。
  一摇,他那个龟头,就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蹭一下。
  再一摇,再蹭一下。
  蹭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他,嘬得她自己腰眼都发麻。
  她摇得越来越快。
  两只乳房,在她的胸口上,跟着一颤一颤的。头发上那层发胶,被她的汗一泡,化了,一缕一缕的头发,散下来,粘在她的脖子上,粘在她的脸颊上,粘在那道红围巾的边上。
  她两腿中间,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滑,他们俩贴着的那个地方,咕啾咕啾地响,一声比一声大。
  “太忠……”
  她喘着,摇着,仰着那张蒙着红围巾的脸。
  “新娘子,今天晚上……”
  她的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是不是,也这样?”
  他的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腰。
  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胀大了一圈。
  “任娇……”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到了最深,坐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
  他在她里头,一跳。
  一股烫的,冲在了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一缩,一缩,裹着他,嘬着他,把他射进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她的喉咙里,哼出了一声。
  长长的,长长的,从她的嗓子眼最底下,一直哼了出来,哼得发颤,哼得发软,哼到最后,没气了,她整个人,往前一倒,倒在了他的胸口上,倒在了那张被她攥皱了的糖纸上。
  她趴在他胸口上,一抽一抽的。
  那道红围巾,蒙在她的眼睛上,贴着他的胸口。
  围巾底下,她的眼睛,热了。
  热乎乎的,一点一点地,从那道红围巾的边上,洇了出去,洇湿了他胸口上那一小块皮肉。
  她没去擦。
  ---
  陈太忠躺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搂着她。
  她趴在他胸口上,一动不动,就那么趴着,喘着。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那层发胶被汗泡化了,一缕一缕的,软软地,贴在他的脖子上。
  他还在她里头。
  她里头那张小嘴,隔一会儿,就嘬他一下,一下,又一下,越嘬越慢,越嘬越轻,像是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在睡梦里,一抽一抽的。
  他伸出手,去摸她脑后那个结。
  她的手,一下子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
  她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绕到脑后,摸着那个结,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那条红围巾,从她的脸上,滑了下来,滑到了他的胸口上,软软的,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红,比别的地方,深。
  她的眼睛,露出来了。
  红红的。
  眼皮红,眼角红,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水汽,被台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那条湿了的红围巾,从他的胸口上拿起来,叠了两叠,搁在了枕头边上。
  “看啥?”
  她没说为什么。
  他也没问。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又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眼角那点红,更红了。
  他坐了起来。
  他搂着她的腰,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她惊得叫了一声,两条腿,一下子缠住了他的腰,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还在她里头。
  他抱着她,就那么连着,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那片暗红色的厚地毯上,一步,一步,往窗户那边走。
  他每走一步,他那根东西,就在她里头,顶一下。
  一步,一顶。
  她搂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抽着气,抽得她缠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一下一下地发紧。
  “你……你干啥……”
  他走到了写字台跟前。
  他伸出一只手,把写字台上那部电话、那个烟灰缸、那本服务指南,往边上一拨,拨到了墙角。台灯没动,就那么亮着,米黄色的罩子底下,那一圈黄光,照着那一片空出来的台面。
  他把她,放在了写字台上。
  台面是木头的,刷着一层亮漆,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屁股一坐上去,就凉得她一激灵,往前一缩,又贴回了他的身子上。
  她身后,就是那扇窗户。
  那层白纱帘,被她的后背一靠,往外鼓了一鼓。纱帘外头,凤凰河上的那一河碎金子,一闪一闪的;斜对面,二楼宴会厅那一排落地窗户里的灯,熄了一半,那个大红的“囍”字,还亮着,隔着一层纱帘,红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两条腿,还盘在他的腰上。
  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往后,撑在了台面上。
  是那只右手。
  那只戴着翠心戒指的手,撑在亮漆的台面上,戒指正对着台灯,绿得像是要滴下来。
  他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开始往里送。
  一下。
  她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被他这一下,顶得往后一滑,滑出去了一截,戒指在亮漆的台面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吱的一声。
  又一下。
  又往后滑了一截。
  她的后背,贴在了那层白纱帘上,纱帘后头,是冰凉的窗户玻璃,凉气透过纱帘,贴着她光溜溜的后背,凉得她一哆嗦,往前一挺,把他吞得更深了。
  “凉……”
  “那就往前。”
  她往前,贴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
  他往里送。
  她往后滑。
  她又往前。
  台灯跟着晃。
  那盏米黄色罩子的台灯,被他一下一下地撞着,写字台都在颤,台灯的底座,在台面上一点一点地挪,那一圈黄光,在他们俩身上,晃来晃去的。照一下她的乳房,照一下他的小肚子,照一下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每抽出来一下,都带着一股白白的、稠稠的东西,那是他刚才射在她里头的,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往外带,带出来,糊在她的屁股底下,糊在那片亮漆的台面上。
  咕啾,咕啾。
  写字台的四条腿,在地毯上,咯吱,咯吱。
  窗户玻璃,在她的后背后头,嗡,嗡,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太忠……”
  她喘着,叫他。
  她盘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越盘越紧,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一下一下地,往她自己身子里头压。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乳房。
  他张嘴,含住了她的一颗乳头。
  那颗乳头,硬硬的,咸咸的,带着她的汗味,还带着一点点奶糖的甜,是刚才她舔他的时候,她自己的嘴唇蹭上去的。他拿舌尖,在那颗乳头上,卷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她浑身一抖,里头一下子绞紧了。
  绞得他差点停住。
  他没停。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里送,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每送一下,他的龟头,都正正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张开,嘬住,松开,又张开。
  他把她那颗乳头,从嘴里吐了出来,拿舌尖,又在那一圈粉红的乳晕上,慢慢地,舔了一圈。
  她低下头来看他。
  “刚才,”他抬起眼睛,冲她说,“你自己摸的那一颗。”
  她一下子,没听明白。
  “再摸一回,”他说,“这回,我看着。”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只搂着他脖子的左手,松开了,慢慢地,从她自己的胸口,往下滑。
  滑过她的小肚子,滑到了她两腿中间,滑到了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的上头。
  她的中指,找着了那颗小肉珠子。
  那颗小肉珠子,肿得比刚才还大,硬得像一颗泡胀了的黄豆,从那两片被他撑开的肉的顶上,翘了出来,湿淋淋的,红得发亮。
  她的中指尖,按了上去。
  “嗯……”
  她浑身一抖。
  里头,一下子绞紧了他,绞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转,”他说,“慢慢地。”
  她转了。
  中指尖,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
  他也没停。
  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不快,不重,就那么一下一下地,送进去,抽出来。每抽出来一下,他那根东西的根,就蹭过她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每送进去一下,她那根手指头,就被他的小肚子,压得往下一按。
  她的中指,转着转着,就乱了。
  转不成圈了,就那么按着,一下一下地,跟着他往里送的劲儿,压着那颗小肉珠子,压得她两条盘在他腰上的腿,一阵一阵地抽。
  “太忠……我……我转不动了……”
  “那就按着。”
  她按着。
  她那根手指头上,湿淋淋的,全是她自己的水,全是他刚才留在她里头、这会儿又被他一下一下带出来的东西,滑得她的指尖,在那颗小肉珠子上,一滑,一滑。
  屋里那股味儿,浓得化不开了。
  腥的,甜的,骚的,热的。混着台面上那层亮漆被他们俩的身子捂热了以后,冒出来的一股子淡淡的漆味儿,混着她头发上那层发胶的香,混着他嘴里,还没散干净的那一点奶糖的甜。
  她仰起脖子,后脑勺靠在那层白纱帘上。
  纱帘外头,斜对面,二楼宴会厅那个大红的“囍”字,隔着一层纱,红得模模糊糊的,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着那个“囍”字。
  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一下子散了。
  她扭过头来,不看那边了。
  她按着自己那颗小肉珠子的手指头,猛地,一下子按紧了。
  “啊……太忠……”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
  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绞到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他那根东西,像是被一只又湿又热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往里拽。
  她来了。
  她来的时候,两条腿缠着他的腰,脚后跟死死地压着他的屁股,压得他一动都动不了,只能顶在她最里头,被她里头那一阵一阵地箍着,腰眼发酸。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嗓子眼里,憋着一口气,憋得脸都涨红了,憋到最后,那口气才从她的鼻子里,一下子冲了出来,呼哧,呼哧的。
  他咬着牙,没射。
  他就那么顶在她里头,等着。
  等她那一阵一阵的绞,慢下来了,松开了,等她那双缠着他腰的腿,软下来了,他才又托着她的屁股,往里送。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她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又往后一滑,这一回,滑到了台面的边上,滑出去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她松开了撑台面的那只手,两只手,一下子,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心,是热的,湿的,那枚戒指,贴着他的颧骨,凉凉的。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
  一眨不眨。
  台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的,晃过她那双红红的眼睛,晃过她那两片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的嘴唇。
  她的嘴张着,喘着,喘得一声一声的,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看得他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腰眼,一下子麻了。
  “任娇……”
  “看着我,”她喘着说,“看着我……”
  他看着她。
  他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深,顶在了那张小嘴上,顶得死死的。
  他射了。
  一股,一股,一股。
  烫的,稠的,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冲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缩,嘬,裹着他,吸着他。
  她捧着他的脸,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射的时候,她看着。
  她自己里头,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紧,松开,再绞紧,她浑身都在抖,那双捧着他脸的手,也在抖。
  可她还看着。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一层一层的,晃着台灯的光,晃着他的脸。
  一直看到,他最后一下,射完了。
  ---
  他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她的颈窝里,全是汗,咸咸的,带着一股子化了的发胶味儿,还带着她自己身上那股子暖暖的味儿。
  两个人,都喘着。
  好半天,谁也没动。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不晃了,歪在台面的一角上,罩子歪着,那一圈黄光,斜斜地,照着窗户上那层白纱帘。
  他慢慢地,从她里头,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
  一股白白稠稠的,混着她的水,跟着就涌了出来,从她两腿中间,淌到了那片亮漆的台面上,淌成了一小摊。那一小摊,顺着台面,往边上流,流到了台面的边上,挂在边上,颤了一颤,一滴,一滴地,滴了下去。
  滴在了那片暗红色的地毯上。
  洇开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深了。
  她低着头,看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伸出手,在写字台上摸,摸到了一张东西。
  是一张大白兔的糖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粘在了台面上,蓝白两色的,被她抹平过的。
  她拿着那张糖纸,去擦台面上那一小摊。
  糖纸是蜡纸,滑的,一张小小的,擦了一下,那一小摊没擦掉,反倒被她抹开了,抹得那一片台面上,亮晶晶的一大片。
  她又擦。
  越擦越乱。
  那张糖纸,被她擦得湿透了,软了,皱成了一团,粘在她的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
  她看着那张粘在自己手指头上的糖纸,看了一会儿。
  她笑出声来了。
  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她坐在那片湿漉漉的台面上,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
  “哎哟……”
  她捂着后脑勺,还在笑。
  他也笑了。
  他把她,从写字台上抱了下来,抱回了床上,拿那条白被子,裹住了她。
  她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
  他躺在她身边,她往他怀里一钻,被子底下,热乎乎的。
  窗户外头,斜对面二楼的宴会厅里,那一排灯,全熄了。
  那个大红的“囍”字,看不见了。
  他搂着她,等着。
  他以为,她要说那两个字。
  她一晚上,咬着那两个字。喜糖,人家的。人家,今天结婚。她蒙着眼睛,骑在他身上,问他,新娘子今天晚上,是不是也这样。
  他等着她问。
  她没问。
  她窝在他的胳肢窝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那个BP机,老没电。”
  他一愣。  “一天得换两回电池,”她说,“五号的,两节,一节就得一块多。换着换着,就忘了。今天在酒席上,它又没电了,我掏出来一看,黑屏,啥也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呼我了呢。”
  他没说话。
  他心里,动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头,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胳肢窝里,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长了。
  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开,黑乎乎的,被窗户外头凤凰河上的灯光一映,映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晃晃悠悠的光斑。
  [她今天,一整天,看着别人的手。]
  [她要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那片晃晃悠悠的光斑。
  [我给不起?]
  [还是,不敢给?]
  他没想出答案来。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他没听清。
  他低下头,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头发上,还有一股子发胶味儿,香得发腻。
  还有一股子奶糖的甜。
  ---
  任娇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天已经亮了。
  那层白纱帘,被早上的太阳一照,透着一片淡淡的、白白的光,光里头,飘着一层细细的灰。凤凰河上,有一条小船,突突突地,从窗户底下开过去了。
  她的脑袋,有点疼。
  剑南春的后劲,一阵一阵地,从她的太阳穴里往外顶。
  她伸手往边上一摸。
  是空的。
  床单是凉的,凉了有一会儿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扑在她光溜溜的身上,她打了一个哆嗦,又把被子拽了上来,裹住了。
  屋里没人。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还歪着。台面上,那一片干了的、白白的印子,还在,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地毯上,那几小块深颜色的,也还在。
  她的脸,一下子又烫了。
  [他走了?]
  [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咬着嘴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门响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带着一股外头的凉气。
  “醒了?”
  她瞪着他。
  “你跑哪儿去了?”
  “楼下,”他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床头柜上,“买早点。”
  塑料袋里,是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豆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扎着口,还冒着热气。
  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板电池。  五号的,南孚,红黄两色的包装,一板四节,压在那两根油条底下。
  她看着那一板电池,愣住了。
  他没看她。  他从她扔在椅子上的那件米色短大衣兜里,摸出了那台BP机,抠开了后盖,把里头那两节没电的旧电池,抠了出来,扔进了纸篓里。又从那板南孚上,掰下来两节,一节一节地,摁了进去。
  摁好了,盖上后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那台BP机,嘀的一声,绿屏亮了。
  他把它,搁在了她的手心里。
  剩下那两节,也搁在了她的手心里。
  “备着。”
  他说。
  她攥着那台BP机,攥着那两节电池,看着他。
  看了好半天。
  “……就这个?”
  “嗯。”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台BP机。绿屏亮着,屏幕的角上,一个小小的电池格子,满满的,四格。
  她的眼眶子,一下子又热了。
  她没让它热下去。她抬起头来,把那台BP机,往枕头边上一扔,冲他伸出了手。
  “豆浆。”
  他把那袋豆浆,递给了她。
  她咬开了塑料袋的一个角,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吸完了,又嘬了一口。
  “油条。”
  他把油条递给了她。
  她咬了一大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是翘着的。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剥了一个茶叶蛋,把蛋壳一点一点地剥干净,剥得一点渣都没剩,搁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茶叶蛋是热的,酱色的,蛋白上,一道一道的花纹,像一张网。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蛋,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吃了没有?”
  “在楼下吃了。”
  “骗人,”她把那个茶叶蛋,掰成了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了他的嘴里,“油条两根,茶叶蛋两个,一根一个,正好两份。你要是在楼下吃了,还能剩得这么齐整?”
  他嘴里塞着那半个蛋,想嚼又不敢使劲,想咽又咽不下去,憋得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腮帮子鼓得跟揣了个核桃似的。
  她指着他那副样子,笑得被子都滑下去了半截,赶紧又拽了上来。
  他含着那半个茶叶蛋,没法吭声了。
  她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又笑了。
  “陈太忠。”
  “嗯。”
  “你这个人,”她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真抠。”
  “嗯?”
  “一板电池,才几块钱,”她瞪着他,“就把我打发了。”
  他看着她,没吭声,嘴角,也翘了一下。
  她把那根油条,咬下去一大截,嚼着,扭过头去,看着窗户外头那层透着光的白纱帘。
  那台BP机,搁在枕头边上,绿屏亮着,亮着,过了一会儿,自己暗了下去。
  ---
  “好运来”在开发区的北头,是一家三层的酒楼,门脸不大,里头倒是装得挺讲究。二楼一排包间,都是拿河的名字起的,长江厅,黄河厅,珠江厅,淮河厅。长江厅最大,在走廊的最里头,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桌面上一个玻璃转盘,转盘底下,压着一块大红的绒布。
  礼拜二晚上,七点,长江厅里,就坐着三个人。
  古所长坐在主位上,脱了警服,换了一件深咖啡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子底下,露出一圈白衬衫的领子。他把菜点得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一样不落,又让服务员拿了两瓶西凤,开了一瓶,先给陈太忠满上。
  十七坐在下首,鼻梁上那块纱布,已经揭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子。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黑皮夹克,擦得锃亮,头发也剪了,剪得短短的,一根一根地竖着。
  陈太忠坐在古所长的右手边,看着眼前那杯酒,没动。
  “老古,”他说,“你那五千块钱的夜班补助,我还没给你要下来。你这么请我,我脸上挂不住。”
  “哎,太忠,你这话,就见外了,”古所长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那杯酒,“那是公家的事儿,公家的事儿,慢慢来。今天,是咱哥儿几个聚聚,不谈公事。”
  他举着杯子,冲陈太忠一伸。
  “来,先走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西凤,辣,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那两瓶西凤,搁在柜子顶上,一瓶都没舍得开,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看完了,接着喝他那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
  古所长把杯子搁下,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嚼着,嚼了几口,咽下去,往前探了探身子。
  “太忠啊,”他压着嗓子,“凯旋门那块地,你觉得,弄成个什么好?”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一块鱼,扒拉得那块鱼都碎了,也不往嘴里送。
  “那是十七操心的事儿,”陈太忠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啥?莫不是,你想参一股?”
  古所长嘿嘿地笑了。
  “十七能有几个钱?”
  他扭过头,冲十七努了努嘴。
  十七抬起头来,挠了挠后脑勺,冲陈太忠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大哥,老古跟我说好了,”他说,“那块地,弄成歌城。明面上的老板,是我;暗地里,老古占一半。装修的钱,大头是老古出。”
  古所长靠回了椅背上,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了。
  “不瞒你说,太忠,我在这开发区,干了五年的所长,手头,还算宽裕,”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那盏大吊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可这个事儿,绕不开你。房子是街道办的房子,你又是政法委书记。往后,歌城开起来了,三天两头的,少不了麻烦你。”
  “歌城?”
  “歌城,”古所长掰着手指头,“一楼,大厅,弄个舞台,请几个歌手,唱唱歌,跳跳舞;二楼三楼,弄成包间,卡拉OK,一间一间的,二十来间。最好的那一间,咱不对外营业,留着,招呼像太忠你这样的好朋友。”
  “得多少钱?”
  “少说,两百来万。”
  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吭声。
  [两百万。]
  [五年的所长,两百万。]
  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大哥,”十七放下了筷子,搓了搓手,“我明天,就去一趟外地。”
  “去外地干啥?”
  “招人,”十七说,“歌城要开张,得有人。服务员,端茶倒水的;歌手,台上唱歌的;调酒的,吧台后头的。凤凰这边,好的都让人家挑走了,我去南边转转,去省城转转,去那几个县城转转。找几个模样周正、手脚利索、嗓子好的回来。”
  陈太忠放下了杯子。
  他看着十七。
  十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搓着的两只手,停住了。
  “十七。”
  “哎,大哥。”
  “你招人,”陈太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都要成年的。”
  “那是,那是。”
  “都要人家自愿来的。”
  “那肯定……”
  “工钱,照给。说多少,给多少,一分不许少。”
  十七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点点头。
  “不许骗,”陈太忠伸出一根手指头,“不许跟人家说是来当服务员,到了地方,又让人家干别的。”
  “不许扣人家的身份证。”
  “不许把人家关起来,不让人家走。人家想走,随时能走,工钱结清了,车票你给买上。”
  他把那根手指头,收了回去。
  “做得到不?”
  包间里,静了一下。
  十七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挠着后脑勺,苦着一张脸,咧开了嘴。
  “大哥,”他说,“您这……您比劳动局,还劳动局。”
  古所长一口烟呛在了嗓子眼里,咳了半天,咳完了,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那张宽脸都红了,拍着桌子。
  “行,行!太忠,你这话,我应了!”
  他拍着十七的后背。
  “听见没有?太忠说的,一条一条的,你给我记着!到时候,出了岔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记着,记着,”十七连连点头,“大哥,您放心。”
  陈太忠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仙界的灵兽园,都不许圈着不给饭吃。]
  [何况是人。]
  他把杯子搁下。
  兜里的手机,响了。
  ---
  “陈哥,忙着呢?我是小彪啊。”
  电话那头,一个瓮声瓮气的嗓子,讪笑着,笑得陈太忠隔着电话,都能看见那张皱巴巴的、酷似沙皮狗的脸。
  “嗯,什么事?”
  “您吩咐的事儿,我办好了,”周彪在那头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俩月,到了。”
  他顿了一下。
  “东西,弄到了。陈哥,您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陈太忠一愣。
  [俩月。]
  他这才想起来。
  那天,在他家楼道口,他跟周彪说,再给你俩月。周彪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最后咬着牙点了头。
  那以后,他就把这事儿,扔在脑后了。
  这两个月,事儿太多了。凯旋门,郝家,西郊公园那片草,黄老,任娇……赵公子那张脸,在他心里头,早就淡得快看不清了。
  可周彪,记着。
  记着记着,记到了最后一天。
  “我在好运来吃饭,”陈太忠说,“二楼,长江厅。”
  “哎,好嘞,我这就到。”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扭过头,冲古所长说:“来个朋友,送点东西,送完就走。”
  “没事,没事,”古所长摆摆手,“让他上来,一块儿喝两杯。”
  不到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皱巴巴的,一脸的横肉,左边脸颊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青得发紫。
  周彪。
  古所长正举着酒杯,冲陈太忠比画着,说那个最好的包间,得用什么样的沙发,什么样的音响,一抬头,看见了门缝里那张脸,手里那杯酒,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咦?”
  他的眉头一皱。
  “大彪?你探头探脑的,干啥呢?”
  周彪看见了他,也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那道疤,跳了跳。他皱着眉头,冲古所长瞪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脸,一扭,冲着陈太忠,一下子堆满了笑。
  那笑,堆得那一脸的横肉,都挤成了一团。
  “陈哥。”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规规矩矩地,站在了离桌子三四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像个来交作业的小学生。
  “你俩认识?”陈太忠看了看古所长,又看了看周彪。
  [有点失策。]
  [算了,老古也算自己人。]
  “认识,认识,”古所长笑嘻嘻地点着头,把那杯酒搁下了,“大彪,要不,坐下一块儿吃点?”
  “不用了。”
  陈太忠替周彪回了话。
  他冷着脸,冲周彪伸出了一只手。
  “东西呢?”
  周彪看了古所长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从皮夹克的里兜里,摸出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土黄色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口上,用胶水粘着,粘得死死的。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信封,往前走了两步,递了过来。
  “陈哥,您……您要不要,先看看?”
  陈太忠接过了那个信封。
  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头,隔着那一层牛皮纸,捏了一下。
  信封里头,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四个角,硬棱硬角的。他的指肚,顺着那个硬东西的边,摸了一圈,摸着了一道细细的槽,摸着了两个小小的圆窟窿。
  是一盘磁带。
  他没拆。
  [老古坐在这儿呢。]
  [一个派出所所长坐在这儿,你让我当着他的面,拆这个?]
  他把那个信封,揣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揣进去的时候,信封的一角,碰着了里兜里早就搁着的另外两样东西。
  两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都磨毛了。
  周彪的认罪书。签着名,按着红手印。
  那个信封,跟那两张纸,贴在了一块儿。
  “不用看了,”他拍了拍夹克的里兜,“要是不合适,回头,我再找你。”
  周彪的身子,一下子哆嗦了一下。
  就一下。
  可那一下,哆嗦得他那张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一颤。
  “没……没事儿了吧?”陈太忠看着他,眉头一皱,“那你快走啊。莫非,你还想帮我买单?”
  “那……那我就走了,”周彪赶紧弓了弓身子,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这单,肯定是我买了。陈哥,那个……古所,你们慢慢用,慢慢用。”
  他倒退着,退到了门口,一直退出了门,才转身。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那双皮鞋的声音,噔噔噔的,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了。
  包间里,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
  ---
  古昕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只酒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周彪。
  狗脸彪。  凤凰市的公安系统里,十个警察,有九个知道这个名字。宁可去招惹常三、铁手那样的黑老大,也别去招惹狗脸彪。那家伙,是一条疯狗,逮着谁咬谁,咬住了,就不撒嘴。
  他古昕,在开发区当了五年所长,见了这个人,也不敢叫他狗脸彪,只敢叫一声大彪。就这一声大彪,刚才,还挨了一个白眼。
  可就是这个人。
  刚才,站在离桌子三四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着,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陈哥。
  捧着那个信封,往前递的时候,两只手,捧得端端正正的。
  被陈太忠一句“回头,我再找你”,吓得一哆嗦。
  他刚才,看见了。
  周彪退出门的时候,那两条腿,在那条黑裤子里头,抖。
  [狗脸彪……]
  [那个在道上横着走的狗脸彪……]
  [站着跟人说话,腿在抖?]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他把杯子搁下,拿眼角,瞟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正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古昕又瞟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十七。
  十七低着头,扒拉着他碗里那块碎了的鱼,扒拉得满碗都是鱼刺,嘴角,抽着。
  古昕想起了前几天,十七跟他说的那几句话。
  十七那天,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没说明白,就一个意思:凯旋门那个事儿,郝家那三兄弟,跟他大哥,有点关系。
  他那时候,还半信半疑。
  十七那个胆小鬼,他打小就知道,见了血都得腿软。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干净利落,连根毛都没让人抓着,十七哪干得出来。
  他那时候就琢磨,十七背后,得有个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嚼着一块红烧肉。
  [还好。]
  [我一直对他,都挺客气。]
  “老古?老古?”
  古昕一激灵,回过神来。
  那个年轻人,正扭过头来,看着他。
  “啊,啥事?”
  “你刚才说,”陈太忠搁下了筷子,“装修的钱,有点紧?”
  古昕的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要,”那个年轻人说,“我支援你一点儿?”
  古昕攥着那只酒杯,没马上回话。
  要是在半个钟头以前,听到这句话,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钱,是真紧,两百万,他手里那点,拼拼凑凑,还差着一截。再说,装修这个事儿,里头的猫腻多了去了,陈书记的钱进来了,他从里头抠一点,谁看得出来?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可这会儿。
  他刚看完狗脸彪那两条抖着的腿。
  [他手底下,有狗脸彪。]
  [郝家那三兄弟,说没就没了。]
  [这会儿,他要往我的歌城里,伸一只手。]
  [这只手伸进来,往后,这歌城,是谁的?]
  他把那只酒杯,搁在了桌上,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嗨,其实,也不差多少,”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筹措筹措,就有了。太忠,你的心意,老哥我领了。这点钱,还要你帮忙,你这不是小看我嘛?”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老古,你少跟我废话。”
  古昕一愣。
  “十七这家伙,我是帮定了,”那个年轻人说,“我出钱,是给十七撑腰。我可不想,因为你缺钱,弄来几个乱七八糟的股东,往后,委屈了十七。”
  古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也张着嘴,看着他大哥,看得眼眶子,一下子红了。
  [我操。]
  [十七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可他心里头,一下子,松了。
  [给十七撑腰。]
  [他不要歌城。]
  [他要的,是十七。]
  他攥着那只酒杯,在心里,飞快地,拨起了算盘珠子。
  拨了三下。
  他放下了杯子。
  “太忠,你这么说,那就简单了,”他笑着说,笑得那张宽脸,都舒展开了,“这样,钱嘛,你随便出个千儿八百的,意思意思,就行了。到时候,你跟十七,一块儿,拿三成。你俩之间怎么分,我不管。”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胸脯。
  “至于外人,你放心。有我古某人在,谁敢欺负我的老街坊?”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古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七那一份,本来就是给他留着的。多拿出一成来,换这么一个人,坐在我这条船上……]
  [划得来。]
  “最要紧的,是尽快开业,”他又给那个年轻人满上了一杯,“眼下这个行情,机会难得。凤凰这两年,有钱的人越来越多,晚上没地方去。咱们赶上这一波,就什么都有了。”
  “嗯。”
  那个年轻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喝完了,他把杯子搁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了,老古,分局消防科,有个王洪。”
  古昕一愣。
  “那个消防的,”那个年轻人说,“很不对我的眼。他会不会,给你的歌城,添什么乱?”
  你的歌城。
  古昕听见了这四个字。
  他心里头,最后那一点悬着的,一下子,落了地。
  他靠回了椅背上,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
  那一口烟,在那盏大吊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那块大红的绒布上,落成了一小撮灰白。
  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王洪?”
  他说。
  “收拾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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