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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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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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枕边
  跳板底下那个内侍看完了宫城,又把脸转回来,冲着寇仲弓了弓腰。弓完了,他拎起那只空篮子往码头西头走,湿泥糊住的布鞋落在干石板上,一步留一个灰印子,走到卖炊饼的摊子跟前,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挂着一盏风灯,风灯晃了晃,人就不见了。
  寇仲在跳板头上站着,没有追。城墙上那一截黑的还黑着,天边那一线红褪成了紫,城垛一个挨一个地压在紫里,门楼那一段像让人拿墨抹掉了。阿牛蹲在他脚边,脖子伸得老长,问公子那老头儿是不是哑巴了,上回在跳板底下还说了好长一串话。
  “他嗓子没坏。”寇仲说,“话让人看住了,带不出来。”
  阿牛没听懂,挠着后脑勺去看那盏风灯。寇仲把手揣进袖子里,隔着衣裳摸到心口那一圈纹,凉的,跟一枚在冬天口袋里揣久了的铜钱差不多。扬州赌坊里的庄家不说话的时候,骰盅压在桌上,手按着不揭,底下那一把多半是大的,揭不揭全看下注的人自己敢不敢看。
  他下了跳板,往码头西头走了二三十步,走到那条巷子口往里瞅,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又回来了。
  伙房里那锅萝卜炖到了时候,林珠娘把锅端上船尾的小方桌,萝卜炖得透亮,筷子一戳就酥,汤面上浮着一层猪油花。傅君婥那一碗是单盛的,没放油,里头多搁了几片当归。寇仲坐下来,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眼睛还往西北边飘。
  “婥姐,明天我进城转一圈。”他说。
  傅君婥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
  “转哪里?”
  “宫城外头,骁果营外头。那墙上的灯一夜比一夜少,我想看看少在哪里,少掉的灯,原来点灯的人上哪儿去了。”
  “带上子陵。”傅君婥说,把那块萝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下一句,“天黑以前回来,药要趁热喝。”
  第二天过了晌午,两个人从码头边上的水门进了城。
  东市比前几日热闹,热闹得不对劲。卖菜的、卖鱼的照旧在吆喝,可街两边多出来一溜摊子,摊子上摆的东西都不像是做买卖的人家里会有的:一副马鞍,皮子磨得发亮,鞍桥上还烙着营里的火印;两口铁锅摞在一起,锅底一层黑灰,锅沿上缺了个口;一捆麻绳,一对马镫,一件翻毛的旧皮袄,皮袄领子里塞着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垫。摊子后头蹲着的,是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晒得黑红,开口一嘴关中腔,价钱喊得低,低到旁边卖铁器的老汉直咂舌头。
  寇仲在一个卖马鞍的摊子跟前蹲下来,拿手摸那鞍桥上的火印,摸出来是个“右”字。
  “这鞍子好。”他说,“老哥,营里的东西也能拿出来卖?”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没答,伸出三根指头。寇仲摇摇头,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那副马鞍已经让一个开车马店的胖子扛走了,卖鞍子的汉子把铜钱揣进怀里,没走,挪到街沿上,从腰里抽出一把横刀,往路边一块青石上一搭,蘸着阴沟里的水磨起来。
  不光他一个。顺着街往前看,街沿上隔几步就蹲着一个,卖完了东西的,都蹲在那里磨刀,刀口在石头上来回地推,嚓,嚓,嚓,各磨各的,谁也不看谁。
  徐子陵在他身边站住了,看着那一排蹲着的背,看了半天。
  “锅都卖了,”他低声说,“往后拿什么煮饭?”
  “不打算在这里煮了。”寇仲说。
  他们往北走,走过两条街,宫城的城墙就横在眼前了。日头偏西,墙根底下一片阴凉,墙头上的灯架子一个一个地排过去,架子上挂灯的铁钩子朝下弯着,十个钩子里有四五个是空的,空钩子底下的墙皮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油印,黑黑的,是往年灯油淌下来淌出来的。墙头上走过去两个披着皮甲的骁果,宫里那种穿青袍的小黄门一个都没见着,肩上扛着长枪,枪杆子在垛口上磕得当当响。
  寇仲顺着墙根一路走一路数。数到城角,拐过去,接着数。徐子陵跟在他身边,不问他数什么,自己也在数,数的是墙头上那些骁果,嘴唇一动一动的。
  走出去大半里地,寇仲觉出背后有人。
  他没回头,从一个卖凉粉的摊子跟前过,借着看摊子上那几碗凉粉,眼睛往后头一溜。婠婠就在徐子陵后头三四步,一身白衣裳在灰扑扑的街上扎眼得很,手里拈着一根柳条,柳条上还带着两片嫩叶。她不往前凑,也不说话,徐子陵走,她就走,徐子陵站住看墙,她也站住,拿柳条去拨墙根底下的一丛狗尾巴草。
  徐子陵早知道了。他的肩膀绷着,从出了东市就绷着,绷到现在都没松下来,可他一回头都没回过。
  骁果营在宫城北边,隔着一条大街。营门是两扇包铁的大木门,开着一扇,门口站着四个兵,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个靠着门框打瞌睡。营门外头那一片空地上铺着一层灰,黑的,白的,碎得跟蛾子翅膀一样,一层压一层,风一吹,从地上翻起来几片,飘到他们脚边,落在寇仲的鞋面上。他弯腰捡起一片,是烧剩下的纸边,边上还有半个墨字,认不出来。
  婠婠走到营门口那片灰旁边,站住了,仰起脸迎着风吸了一口气。风是从营里往外吹的,带着一股柴烟和马粪的味道。
  “他们在烧家信。”她说。
  徐子陵转过身来看她。这是今天他头一回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家信?”
  “墨里掺了米汤,乡下人写字舍不得好墨,就这么兑着用,烧起来是一股焦米香。”婠婠说,声音甜甜的,像在说一碗好吃的粥,“写信的人识字不多,一封信要写好几天,写完了托人捎回去,捎不出去,只好烧了。烧给家里人看,家里人也看不着。”
  她说完,把那根柳条往灰里一插,插得直直的,拍了拍手,往东边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回过头来,看的是徐子陵。
  “徐公子,你那件衣裳该洗了,襟口那里磨得发亮。”她说,“我走了。”
  她走了,一身白混进了街上的人里,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徐子陵的右手在衣摆旁边停了停,随后抬起来按到衣襟上,按了按,又放下了。
  寇仲看见了,没吭声。
  日头沉进城墙后头那会儿,他们走到了宫城西南角。墙头上开始点灯,点灯的是一个骁果,提着一只油壶,走一段,点一盏,再走一段,再点一盏,走得懒洋洋的,点完西南角这一段就下了城,后头那一长截墙,他连看都没看。
  寇仲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看那一截黑。
  这一营人是关中来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关中,跟着皇帝下了江都,回不去,一封信写好几天,写完了烧掉。卖锅卖鞍子,是要轻装上路;蹲在路边磨刀,是知道这条路不会让他们好好地走。往北回关中,头一道门就是这座宫城,宫城里坐着那个不肯回去的人。回得去,他们就回;回不去,他们就要自己开一条路出来。
  寇仲心里有数,这一天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陵少,”他说,“我要进宫,去见她。”
  徐子陵没马上接话。他看着墙头上最后那一盏灯,那盏灯的灯芯没剪好,火苗一跳一跳的,冒黑烟。
  “她叫你了?”
  “没叫。”寇仲说,“空篮子就是叫,叫了等于没叫,她不肯开那个口,我就自己去敲门。等到她肯开口,门口站着的就不知道是谁的人了。”
  “我跟你去。”
  “你守船。”寇仲说,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婥姐的药,你盯着她喝。还有船上那几个,人一多眼就杂,你在跳板头上坐着,我在宫里才睡得着。”
  徐子陵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夜里镜印冷,寇仲在被窝里数到三十九,傅君婥背对着他,听他数完,把他那只手往自己腋窝底下一夹,夹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三天他天不亮就起了。
  他没叫账房,自己去船尾把那条小划子解下来。划子不大,能坐三四个人,船帮上的桐油刚刷过,亮得照出人影。他往船里扔了一根竹篙、一张旧渔网、一捆麻绳,又从伙房的笼屉里拿了两个隔夜的炊饼塞进怀里。竹篙是他昨夜拿刀刻过的,从篙尖往上,每一尺刻一道,刻了十二道,第五道上缠了一圈红线。
  林珠娘蹲在伙房门口刷锅,看见他往划子上跳,手里的锅刷停了。
  “公子大清早去哪儿打鱼?”她问,“网是破的,那网我拿去补鸡笼子的。”
  “打不着鱼,打几根芦苇回来也成。”寇仲说,“晌午以后我回来找你,你那条快船,今天别让人借走。”
  他把划子撑离了船帮,从码头底下那道水门钻进城河,顺着城河往西,过了两座石桥,一拐,就进了宫城西边那条运河。
  运河在这里宽了,宽出两三丈,水是青黄的,慢悠悠地往南淌。东岸贴着宫墙,墙根下是一溜石岸,石缝里长着青苔;西岸是一片洼地,洼地上种着菜,菜地再往西,就是芦苇,一人多高的芦苇,一片连着一片,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早起的鹭鸶站在浅水里,一条腿缩着,听见篙子响,扑棱棱飞起来,落到芦苇那边去了。
  运河往东岔出去的河汊,他一条一条地进。
  头一条最宽,口子上架着一座石桥,桥洞两边的石壁上凿着两道竖槽,槽里卡着一扇木栅,木栅这会儿让绳子吊在桥洞顶上,吊着的绳子从桥上垂下来,绳身上一截湿一截干,湿的那一截一直湿到离水面三尺的地方。寇仲把划子停在桥洞外头,拿竹篙往栅槽底下一探,探到底,篙子上没到第六道。
  夜里落栅,白天吊起来。绳子湿成那样,昨夜放下去过,今早才拉上去。这一条不能用,夜里船进去了,栅子一落,出不来。
  第二条窄,窄得两条船错不开身,往里撑了二十来丈,两岸都是人家的后墙,有一户的后门开在河边,门口蹲着一个洗衣裳的婆子,看见他,问他是不是来收泔水的。寇仲说是来找丢了的鸭子,问婆子看没看见一只白鸭子。婆子说没看见,又说这条河到晌午就见底了,鸭子在这里待不住。
  寇仲谢了她,把划子撑到河汊尽头。尽头是一堵墙,墙底下开着一个出水的洞,洞口用砖堵死了一半。他拿篙子量水,量到第四道。
  他把划子横在那里,吃了一个冷炊饼,等。
  日头爬到头顶,晌午了,运河里的水开始往外退,退得慢,可是看得见,石岸上那一圈青苔一寸一寸地露出来。他再量,第三道,再量,第二道。到后来,河汊里头那一截露出了泥,黑的,烂的,泥上爬着几只小螃蟹,爬得飞快。婆子没说错,这一条一退潮就是一条泥沟,船进去了,人得下来推。
  第三条河汊在西夹道的尽头。
  上回进宫,他在佛堂后头那扇门外站过,门外往西是一条两道高墙夹着的窄巷子,叫西夹道,巷子走到底,墙就断了,断口外头就是这条河汊。河汊口子上没有桥,没有栅,没有人家,两边的石岸早塌了,塌下来的石头上长满了野蔷薇,开着一簇一簇的白花,白花底下就是芦苇,芦苇从运河西岸一直漫过来,漫到河汊口上,把口子遮去了一大半。寇仲把划子撑进去,芦苇刷着船帮沙沙地响,刷过去,眼前一空,是一片小小的水湾,水湾里静得很,几只青蛙趴在浮萍上,看见他也不跳。
  他量了量,第七道。退潮退到这时候了,还有七尺水。
  他把划子横过来,从水湾这头量到那头,量出来五丈多长;又把船头往芦苇里扎,扎进去,回头看,划子整条没进了芦苇里,从运河那边看过来,只看得见一片绿。他拿麻绳在一根歪脖子柳树上系了个结,系完了,又解开,换了一种扬州码头上挑夫系扁担的打法,系得只有他自己解得开。
  第四条河汊在更南边,芦苇最深,深得他撑进去以后找不着来路,转了半天才转出来,可是口子太浅,篙子量下去只到第二道,空船进去都怕搁浅。
  他在水湾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那个冷炊饼吃了,听着墙那头宫里敲钟,当,当,隔好一阵才敲一声,敲了不知道多少声才停。
  他回到东溟号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江面上,林珠娘在船尾晒鱼干,晒了满满两竹匾。他从划子上跳上来,裤腿湿到膝盖,鞋里灌满了泥,一走一个咕唧。
  “公子这是打鱼去了,还是叫鱼打了?”林珠娘说,嘴角往一边挑上去,手上的鱼干还在翻,“鸭子呢?”
  “你怎么知道鸭子?”
  “码头上卖菜的婆子说的,说宫城西边有个年轻后生撑着划子满河找鸭子,找了一上午,饭都不吃,叫她儿子来问我们船上是不是丢了鸭子。”林珠娘把一条鱼干翻过来,“我说丢了,丢了一只大的,脑袋还不太灵光。”
  寇仲笑了,蹲到她跟前,拿手指头蘸着竹匾边上的水,在船板上画。他先画了一道长的,是运河,又在长的那一道东边画了四道短的,一道一道地点给她看:头一条夜里落栅,第二条退潮见底,第四条口浅,第三条,他在那一道短的尽头画了个圈。
  “西夹道尽头这一条。”他说,“退到晌午还有七尺水,口上没栅,芦苇遮着,水湾里横得下你那条快船。从夹道里出来,跑几十步就到岸。”
  林珠娘的手停了,低头看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又往东边那一道墙上看。
  “我那条船长两丈四,吃水一尺半,装满了人也不过两尺。”她说得飞快,“七尺水,够了。芦苇里头有没有桩子?”
  “有一棵歪脖子柳,绳结我系过,扬州挑夫的扣,你不会解,我教你。”
  “谁说我不会?”林珠娘说,“采珠的扣比你挑夫的扣难一百倍。从码头到那里,我撑过去,顺水要多久,逆水要多久,我得自己撑过才算数。”
  “就定那里。”寇仲说。
  “那我明天先去撑一回,撑顺了再说定。”林珠娘说,把那个圈用手掌一抹,抹没了,船板上只剩一摊湿,“公子先把鞋脱了,那一鞋泥,别带进婥姐屋里去。”
  夜里镜印还是冷,他数到四十,傅君婥没背过身去,脸冲着他,听他数完,说了一句睡吧,自己先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傍晚,林珠娘从西边撑着快船回来,说顺水两刻,逆水三刻,歪脖子柳上那个扣她解开了,又照原样系了回去。寇仲在船尾换了一身青布短褂,把腰带勒紧,往袖子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系腰带,看到他系完了。
  “今夜进宫?”
  “进宫。”寇仲说,“没人叫,我自己去。”
  傅君婥伸手从床头摘下她那柄剑,横在膝盖上,手按着剑鞘。
  “天亮以前回来。”
  “回不来呢?”
  “回来。”她说。
  二更的梆子敲过,禁苑北墙外头那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街口那间小酒铺关了门,门口那面破酒旗没收,耷拉在竿子上,一丝风都没有。寇仲贴着墙根往西走,走到佛堂后头,那扇小门还在老地方,朱漆又掉了几块,门环上那道黄绸子褪成了土色,铜锁挂在门环上,锁舌开着。
  他伸手一推,门往里让开了,门轴上的油是新抹的,摸上去还滑手。
  门里那条碎石路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拿袖子罩着,只漏出脚底下巴掌大的一点黄。是那个内侍,换了一身深色的袍子,脚上的鞋也换了,换成一双薄底的软鞋。他看见寇仲,脸上没露出意外,只把灯笼往下压了压。
  “娘娘不在寝殿。”他说,“公子跟着老奴走,脚底下轻些,竹子后头有人。”
  竹子后头真有人,隔着一片竹林,看得见宫门那边一溜火把,火把底下晃着人影,人影上的甲叶子反着光。内侍领着他不走正路,从竹林边上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往南绕,绕过佛堂的后墙,佛堂里还点着长明灯,从窗棂里透出来的香火味浓得呛人。过了一道月洞门,是一条回廊,回廊顺着一池水弯过去。池子在佛堂的西南边,东西长,南北窄,东头宽,能划船,西头收成一条细细的水渠,往宫墙那边去了,夜里看不清,只看见水是黑的,黑得见不着底。回廊尽头,池子的东头,有一座阁子半悬在水面上,底下打着木桩,四面挂着竹帘子,帘子里头亮着一盏灯。
  内侍把他领到回廊尽头,停住了,把灯笼吹灭。
  “老奴在廊子口守着。”他说,“天亮前一个时辰,老奴来敲柱子。”
  寇仲撩开竹帘子,进去了。
  水阁里只点着一盏灯,搁在一只矮几上,灯罩是素纱的,照得屋里昏黄一片。屋子不大,三面是竹帘,一面对着水,对着水那一面的帘子挑起来挂在钩子上,露出外头那一池黑水。凉榻就摆在水边上,竹子编的,竹篾子磨得发红发亮。萧后侧躺在凉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的纱衫,头发没挽,散在竹枕上,背冲着门,脸冲着水。
  他进来,她没有回头。
  “本宫没叫你。”她说。
  寇仲站在门口,竹帘子在他背后落下来,碰着门框,嗒地响了一声。
  “门是本宫叫人别闩的。”萧后说,还是没有回头。
  “那娘娘这就算叫了。”寇仲说,“扬州人请客,嘴上说不用来不用来,门却不关,客人要是真不来,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萧后没有接这句。灯光照在她的后背上,纱衫底下透出来一层肉色,肩膀那里比上回瘦了一圈,肩胛骨顶着纱,顶出两道硬硬的棱。寇仲走过去,在凉榻边上坐下来,竹篾子在他身子底下吱的一声。他闻到了龙涎香,甜里头带着苦,比那一夜在迷楼里淡,淡得像是隔夜的,底下压着一股汗味和凉席子的竹子味。
  “墙上的灯少了。”他说。
  “你是来数灯的。”
  “数过了,昨天在墙根底下数的,西南角往北,空了二十七个钩子。”寇仲说,“点灯的人还在不在,墙根底下数不出来,我只好进来看。”
  萧后的肩膀动了动。
  “本宫在。”她说,“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娘娘叫人别闩门,就为了让我进来看一眼就走?”
  “本宫叫人别闩门,是看你来不来。”萧后说,“宫门口这几夜站的是谁的人,你不会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走的是佛堂后头,没走前门。”寇仲说,“前门那几个,见了我就要拔刀。我从后头摸进来,算是串门。”
  “串门。”萧后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在尝它的咸淡,“这座宫里,二十年没人来串过门。”
  寇仲没有走。他在凉榻边上躺下来,侧着身子,贴在她背后,他的胸口挨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衣裳,觉得出她的背是热的,热得发潮。他心口那一圈纹冷了两夜,这会儿贴上去,冰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缩,缩到凉榻的边上,膝盖顶住了外头的竹框。
  “你身上冷。”她说。
  “冷着也不耽误。”寇仲说。
  寇仲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绕到前头,摸到纱衫的系带,系带打的是个活结,一拉就开了。纱衫从她肩上往下滑,滑到胳膊肘,她没有动,也没有转过来,只是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实了他的胸口。
  纱衫底下是一件素绢的中衣,领口上一排盘扣。他一只手从她身前解,看不见,全凭手指头去摸,摸到一个,捻开,再往下摸。萧后的呼吸沉下去了,他解开一截,她就往后靠一点,靠到后来,她的后脑勺顶到了他的下巴,头发蹭着他的嘴唇,蹭得他痒。
  中衣敞开了,底下是一件抹胸,绛色的,绸子上没绣花,系带在背后。寇仲把手收回来,在她背后摸着那个结,扯松,抹胸从她胸前掉下去,掉在凉榻上,他伸手托住了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掌上,又软又热,比他的手热得多,乳头碰着他冰凉的掌心,缩成了一粒,硬硬地抵着。萧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吸到一半停住了,攥着凉榻边沿的那只手收紧了,竹篾子在她手底下吱吱地响。
  池子里那盏灯的倒影跟着晃起来,晃成一长条,又聚回一团。
  寇仲没急着动。他就那么托着,等自己的手在她乳房上慢慢暖过来,暖到指头肚不发木了,才拿指头去捻她的乳头,捻着转,转得很慢。萧后不出声,一声都不出,只有她的后背在他胸口上一起一伏,起伏得越来越快,汗从她后颈上渗出来,沾湿了他的下巴。
  他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小腹上那层软肉还在,热烘烘的,肚脐底下系着亵裤的丝带,他一勾,丝带开了。他把亵裤从她胯上往下推,推到大腿根,推不动了,萧后自己抬了抬腿,让他推了下去,推到膝盖,她拿脚一蹬,蹬掉了。
  他的手掌贴住了她的阴毛,那一溜窄窄的毛又软又潮,再往下,两片阴唇鼓着,合着,合缝里早就湿透了,他的中指一按进去,就陷进了一片又滑又烫的肉里,水顺着他的指头往外淌,淌到他的手心里,带着一股腥甜,跟龙涎香搅在一处。
  萧后的腿并紧了,夹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她说,嗓子底下压着一点哑,“还是暖得慢。”
  “娘娘夹着,暖得快些。”
  她的腿松开了一点。寇仲的中指往上一拨,拨到了阴蒂,那一小粒已经胀硬了,他用指腹按住,绕着它打圈,她的腰就往后一顶,顶在他胯上,顶得他裤子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
  他把手抽出来,解开自己的裤带,把裤子褪到膝盖。那根阴茎从裤腰里跳出来,龟头蹭着她的臀缝,蹭了一手的湿,马眼里渗出来的前列腺液跟她屁股上沾的水糊在一起,黏黏的,热的。
  萧后还是没有转过来,脸冲着水,眼睛睁着,看着池子里那一团灯影。
  寇仲一只手扶着她的胯,把她的上面那条腿往前推了推,推开一道缝,另一只手握着阴茎,龟头从后头抵到了她的阴道口上。那里又热又软,一碰上,口子就缩,缩完了又张开,吐出一小股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他往里送。
  送得很慢。侧着身子进去,她的两条腿没有分开多少,里头比那一夜紧得多,龟头挤开阴唇,挤进阴道口,就让一圈热肉死死地箍住了,箍在冠状沟底下。他停住了,喘了一口气,等那一圈肉松了一松,再往里送,送进去一截,又停。萧后攥着竹篾子的手指越攥越紧,竹篾子吱呀吱呀地叫,叫得比她响。
  他整根埋进去的时候,她的后背弓了起来,后脑勺顶着他的下巴,顶得他牙齿磕在一起。
  她还是没出声。
  寇仲贴着她慢慢地动起来,往后退半截,再送进去,侧着身子使不上大力气,他就不使,只是慢,慢慢地磨,磨得她里头的肉一层一层地往他阴茎上贴,贴得又湿又紧,每退出来一回,就带出来一股水,顺着她大腿根淌下去,淌到凉榻的竹篾上,竹篾子是凉的,水是热的,淌过的地方亮晶晶一道。
  池子里的灯影晃得厉害了,竹篾子一响,灯影就晃。
  萧后的嘴抿得死紧,喘气全从鼻子里走,鼻息又急又烫,喷在竹枕上。寇仲觉出来她在忍,忍得浑身的肉都绷着,阴道深处一波一波地收紧,收得他腰眼发酸,她的嘴却一个声都不肯漏出来。
  他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嘴唇碰着她的耳垂,压低了嗓子,拿扬州老城里的腔调说了一句。
  “乖乖隆地咚。”
  萧后的身子一僵。
  僵了一口气的工夫,她的肩膀抖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鼻子里先哼出一声,嘴唇再也抿不住了,她笑出了声,笑声闷闷的,从竹枕里头钻出来。她一笑,阴道就跟着一阵一阵地绞,绞得寇仲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趁着这一阵往里狠送了一回,龟头撞到了最里头那块软肉上,萧后那声笑忽然卡在喉咙里,化成一串乱糟糟的喘,喘得一口接不上一口。
  “这是什么话?”她喘着问。
  “扬州小孩儿吓了一跳,就这么喊。”寇仲说,“后头还有半句,韭菜炒大葱,娘娘要不要听?”
  “不要。”她说,喘得更乱了,“你再说,本宫叫人把你扔进池子里。”
  萧后自己翻过身来了。
  她翻得急,阴茎从她里头滑脱出来,湿淋淋地打在她的小腹上。她面朝着他躺着,脸上的粉让汗冲花了,眼尾的细纹让灯照得清清楚楚,她也没有遮。她看着他的脸,看得很近,近得鼻尖差一点碰上他的鼻尖。
  “本宫要看着你。”她说。
  寇仲伸手去捞她上面那条腿,手掌托住她的腿弯,往上一抬。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的膝弯里,那块皮肉薄薄的,热乎乎的,拇指一落上去,她那条腿猛地紧了紧,五个脚趾头抠进了凉榻的篾缝。
  萧后的眼睛睁大了。
  “你还记得那里。”
  “欠人家的东西,我记性都好。”寇仲说。
  他把她那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腰上,她的小腿肚贴着他的后腰,凉凉的,汗津津的。她腿间敞开了,阴唇被撑开过一回,红红的,张着一道口子,往外冒着水。寇仲握着阴茎对准了,往前一顶,这一回进得顺,滑进去就到了底,龟头顶着那块软肉,那块肉一缩,嘬住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谁都没有动。
  萧后的手搭到他背上,先是搭着,后来指甲一点一点地掐了进去。寇仲开始动,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跟着收紧,把他往她身上勾,他往里送一回,她的腿就勾一回,竹篾子在两个人身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池子里的灯影碎成了一片。
  她不躲开他的眼睛。他看她,她也不躲,目光停在他眉心,又落到他嘴上,喘的时候嘴张着,喘一口,叫出半声,又把剩下的半声咽回去。
  “你上回,”她喘着说,“站着。”
  “上回娘娘坐着。”
  “今夜本宫躺着。”萧后说,“躺着看得清楚些。”
  “娘娘要看清楚什么?”
  “看你是来数灯的,还是来串门的。”萧后说,指甲往他背上又掐深了一分。
  “两样都是。”寇仲说,“扬州人串门,进了门总要顺手蹭一顿饭,蹭不着饭,蹭一口茶也是好的。”
  萧后没有笑,眼睛里却亮起来一点,那一点亮还没散开,就让下一阵喘冲乱了。
  她的阴道一阵比一阵绞得紧,深处那块软肉一口一口吸着他的龟头,又快又密,她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了几道火辣辣的印子。寇仲的手又摸回她的膝弯里,指头肚按着那块软肉画圈,画了两圈,萧后猛地闭上了眼睛,额头往前一抵,抵在他的下巴上,整个人绷直了。
  她的阴道死死地箍住了他,一缩一缩地往里吸,深处忽然涌出一汪热汁,淋在他的龟头上,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湿了他的阴囊。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抖个不停,脚后跟一磕一磕地撞着他的后腰。
  寇仲忍不住了。他搂紧了她的后背,往最里头一顶,射了出来,精液又烫又急,灌进她身子最里头,打在那块软肉上,那块肉嘬着他的马眼不放,嘬得他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射了好一阵才射完。萧后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闭着眼睛,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又湿又烫。
  他眉心底下凉了,镜面自己浮了上来。
  上半面亮着,照着怀里这个女人,她头顶上那一团气是暗金色的,沉沉的,有一根细线从那团暗金里探出来,颜色比迷楼那一夜亮了些,搭到了他的心口上。镜面边上,他攒下的那一摞筹码从最上面滚下来三枚,一枚压一枚,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萧后:回归,气运加三,二十四。镜印,压冷三夜。】
  胸口那圈印子贴着她的乳肉,冷了两夜,这会儿从里往外暖起来,暖透了。
  寇仲想往外退,萧后的腿勾着他的腰,没松。
  “别动。”她说,眼睛还闭着。
  他就不动了。阴茎软下去一半,还埋在她身子里,她里头还没歇下来,一收一收的,收一回,就挤出一点白浊来,顺着他的阴茎根往外淌,淌到她的大腿内侧,又淌到凉榻上,凉榻底下就是水,水阁的地板缝里透上来一股凉气,凉气里带着池子里的水腥味。
  竹帘子外头有脚步声。
  是靴子,好几双,踩在回廊的木板上,咚,咚,踩得很沉,甲叶子哗啦哗啦地碰。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走到半道,停了停,有人说了一句关中话,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月洞门那边去了,越走越远,远得听不见了。
  萧后这才睁开眼睛,把勾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阴茎退出来,带出来一大股精液,稠稠的,白里透着一点黄,混着她的水,从阴唇中间淌出来,淌过会阴,在凉榻上洇湿了一片。萧后伸手到竹枕底下,摸出一块叠着的细葛布巾,抖开了,自己往两腿中间擦,擦得很慢,擦到阴唇上,那块肉还肿着,她的腿缩了缩,没有停。擦完了自己,她把布巾翻过一面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完了攥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搁,她伸手拿了回去,团成一团,扔到了凉榻底下。
  她平躺下来,望着水阁的顶棚,顶棚上画着彩,灯光照不到,黑乎乎的一片。
  “扬州人,”她说,“站在街上吃的那个东西,叫什么?”
  寇仲愣了愣。
  “包子?”
  “包子。”萧后说,“上回本宫从轿子里看见的,一个挑担子的,左手拿着一个,右手扶着扁担,一边走一边咬。”
  她把纱衫从凉榻底下捞上来,盖在自己身上,盖到胸口。
  “本宫这辈子,没站着吃过东西。”她说。
  寇仲侧过身来看她,她望着顶棚,脸上的神情跟方才数灯的时候一样,平平的,看不出是在说笑。
  “包子要趁热,”他说,“站着吃是怕它凉,扬州人等不及坐下来。”
  “本宫知道了。”萧后说。
  矮几上那盏灯的灯芯结了个花,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萧后没叫人来剪,寇仲也没去剪,两个人并排躺在凉榻上,凉榻窄,他半边身子悬在外头,只好侧着,一条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
  池子里有鱼,隔一阵就有一条跃出来,啪地落回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纹,把灯影搅碎了,过一会儿又拼回去。
  寇仲在心里把船上那一位的日子往上添。今夜没在她身边,日子照样要走,他摸着心口那一圈暖过来的纹,数到四十一,数完了,觉得自己像个在外头赌了一夜、天亮前蹲在门槛上算账的人。
  “你在数什么?”萧后问。
  “数船上的一个人。”
  萧后侧过头,鼻尖挨着他的肩膀闻了闻。
  “上回你身上沾着本宫的香回去,”她说,“那个人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寇仲说,“她鼻子灵,我在码头边上拿江水搓了三遍脖子,搓得皮都红了,她凑过来一闻,还是闻出来了。”
  “本宫给你一盒别的香,回去之前熏一熏,盖得住。”
  “不熏。”寇仲说,“盖住了,她闻不出来,我自己知道。赌坊里出千的人,手上功夫再好,夜里也睡不踏实。她闻出来就闻出来,我照实回去。”
  萧后看着他,嘴角往下沉了沉,像是要说什么,没有说。
  “你们扬州人,”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都拿赌坊打比方?”
  “码头上的人拿码头打比方,赌坊里的人拿赌坊打比方。”寇仲说,“我两头都混过,娘娘挑一样听。”
  萧后没有挑。她侧过脸,看着水阁外头那一池黑水,看了一阵,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跟报一笔账一样。
  “前夜宫门口换夜班。”她说,“他在门洞底下听见的,骁果的校尉跟守门的禁军交接,交的是腰牌,交完了禁军就走了,没有人再回来。今后几夜,守宫门的全是骁果的人。”
  寇仲没出声。
  “禁军的统领说是病了,告了假。”萧后说,“病的不止他一个。陛下昨天还在迷楼里唱曲子,唱的是吴地的调子,唱了大半天,唱完了叫人摆酒,酒摆上来,他又不喝,叫人撤了。”
  她停了停。
  “不出十日。”她说。
  池子里又跃起来一条鱼,落回去,水纹荡到凉榻底下,拍着水阁的木桩,轻轻地响。寇仲垫在她脖子底下的那条胳膊麻了,他没有抽。
  “你上回在帖子上看了本宫一眼。”萧后说,眼睛还是看着水,“看完了,脸色就变了。那一眼本宫夜里想过很多回。”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
  “本宫是不是要落到那个人手里?”
  寇仲眉心底下又凉了一凉,镜面浮上来,上半面照着她,那一团暗金还在,暗金上头那一行字也还在,宫变两个字暗红暗红的,压在最前头,后头跟着那三个字,一笔一画都没有变。
  他可以说娘娘多想了,宫里的人看谁都是这样;也可以说后半句他还是不卖,跟那一回一样,她不会再追。码头上混出来的这张嘴,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点水都没有,就那么等着。
  “娘娘头上有一行字。”寇仲说,“说的是宫变以后,归宇文。”
  萧后没有动。
  她没有哭,眼睛眨都没眨,搭在纱衫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攥了起来,攥住了一把纱,攥了一阵,又松开了,纱上留下几道皱。
  “你上回说本宫不会死在这座楼里。”她说,“原来是活着落到他手里。”
  “那一句我会改。”寇仲说。
  萧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灯芯上那朵花烧掉了,火苗又蹿起来一点,照着她半边脸,那半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没有问他怎么改,也没有问改它要花他什么,她把脸转回去,又去看那一池水。
  “他今夜送你出去,”萧后说,“要从竹林边上那一班人跟前过。他那张脸,宫里认得的人不少,遮不住。”
  “那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走不到佛堂门口。”萧后说,“他在这座宫里伺候了本宫二十年,哪一块砖底下是空的,他都知道。他送你,你才出得去。”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一些。
  “要是出了事,”她说,“你把那个老东西带上船。”
  寇仲把垫在她脖子底下的胳膊抽出来,甩了甩,甩得指尖发麻,又垫了回去。
  “好。”他说。
  萧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有,她的手从纱衫底下伸出来,伸到凉榻外头,指尖碰着竹帘子的下摆,拨了拨。
  “佛堂的顶上有一层小阁,”她说,“本宫夜里睡不着,就上去坐着。往东看,看得见江边,江边夜里黑,只有几条大船的桅灯亮着,最高的那一盏,夜夜都亮,亮到天亮。”
  “那一盏是东溟号的。”寇仲说,“船上的规矩,桅灯不许灭。”
  “本宫看了它十几夜,”萧后说,“不知道是谁的船,只觉得它亮得久。”
  她把指尖从竹帘子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往后本宫上去坐,就知道是谁的了。”
  萧后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把纱衫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上。水阁里静了好一阵,静得听得见灯油在灯盏里吱吱地冒泡。他以为她睡了,她又开口了,声音从竹枕里闷闷地透出来。
  “那一句话,”她说,“你记着没有?”
  “记着。”寇仲说。
  萧后没有往下说。她的肩膀在纱衫底下起伏了几回,慢慢地平了。
  天亮前一个时辰,回廊口那根柱子让人敲了三敲,敲得很轻。
  寇仲从凉榻上坐起来,萧后没醒,也许醒了,没睁眼。他把她扔在凉榻底下的那件抹胸捡起来,叠了两折,搁在她枕头边上,穿上自己的短褂,系紧了腰带,撩开竹帘子出去了。
  内侍站在回廊口,灯笼还罩着袖子。东边的天还黑着,回廊底下那一池水比夜里还黑,池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贴着水,一动不动。
  寇仲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回头多看了一眼。
  这一池水的西头收窄了,收成一道一丈来宽的水渠,水渠顺着一排老柳树底下往西去,一直通到宫墙根底下。宫墙在那里开了一个拱洞,拱洞是砖砌的,半截没在水里,洞口竖着一排铁栅,铁栅一根一根地插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那一截,上头还是黑的,挨着水的那一截锈成了红褐色,发胀起皮,有两三根比别的都细,细得像让什么东西啃过。池子里的活水,就是从那一排栅子底下引进来的,雾从洞口那边往这边慢慢地漫。
  内侍在前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寇仲把那一排栅子在心里记下了,转身跟上去。
  他们原路绕过佛堂后墙,到了竹林边上,那一溜火把还在,比夜里少了两支,剩下的几支烧得只剩半截,底下站着的人打着哈欠。他们刚从竹林边上那条小径冒出来,火把底下就有一个骁果转过身来,把火把举高了,往这边照。
  “什么人?”
  内侍把灯笼上的袖子撤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火光里头,弓着腰。
  “佛堂里添灯油的。”他说,“娘娘吩咐,长明灯一夜不能断,老奴带个小的来学着添。”
  那个骁果拿火把凑过来,照他的脸,照了好一阵,又往寇仲脸上照,寇仲把脑袋缩着,缩得跟一只鹌鹑似的。火把移开了。
  “去吧。”那骁果说,一口关中腔,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往这边看了看,看的是内侍。
  他们转到佛堂背后,那扇没闩的门虚掩着。内侍替他拉开门,自己站在门里头,没出来。
  “公子慢走。”他说。
  寇仲在门外站了站,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皱得跟一颗晒干的枣子一样,眼睛垂着,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软鞋。
  “老哥,”寇仲说,“刚才那个人,看了你两回。”
  “老奴知道。”内侍说,把门掩上了。
  出了西夹道,他没往码头直走,绕到东市穿过去。天还没亮透,街两边的铺子都上着门板,昨天那一溜摆马鞍摆铁锅的摊子收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几根散了的草绳。街沿上那几块青石还在,石面上磨出了一道道发白的凹槽,凹槽里汪着一点黑水,是昨夜的露水混着磨下来的铁末子。一个扫街的老汉拿扫帚往石头上扫,扫不动那层铁末子,骂了一句,绕过去了。
  他走回码头的时候,江面上刚透出一层鱼肚白,头一班摆渡船还没开,码头上只有几个挑水的在石阶底下排队。东溟号的跳板放下了半截,阿牛抱着竹篙靠在缆桩上,眼皮耷拉着,看见他,眼皮撑开了,鼻子先抽了两抽。
  “公子身上真香。”阿牛说。
  寇仲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上了船。
  船尾那间舱的门开着。傅君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是热水,冒着白气,木盆边上搭着一方布巾。她看见他,没有退进去,也没有绷脸,把木盆往门边那张矮凳上一放。
  “洗脸。”她说。
  寇仲蹲下去,捧起热水往脸上浇,浇了一捧,又一捧,水烫,烫得他脸皮发麻,他把脖子也洗了,耳朵后头也洗了,拿布巾擦干,盆里的水浮起来一层淡淡的油光,龙涎香的甜味混着热气往上冒。傅君婥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看到他把布巾搭回盆沿上。
  “宫里那位,”她问,“头上那一句,还是那样?”
  寇仲点了点头。
  傅君婥弯腰把那盆水端起来,端到船舷边上,往江里一泼,水哗地落进江里,那股甜味跟着散了。她拎着空盆走回来,站在他跟前。
  “那你要去接她。”她说。
  寇仲抬头看着她,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顺着下巴往下滴。
  “婥姐不问我怎么接?”
  “你会说。”傅君婥说,把空盆挂回门后的钉子上,“先吃饭,吃完了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当天上午,寇仲上了船楼。
  单美仙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林珠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寇仲进门的时候,她正在说米,说舱底那几袋米是去年秋天的,受了潮,要挑出来晒,晒不好的喂鸡。
  他在门口把萧后那四个字说了。
  单美仙听完,把账簿合上,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也没有问他昨夜在哪里。她转过脸跟林珠娘说话,说得慢,一样一样地说:米点一遍,水点一遍,船上能装水的桶都刷出来;东溟号现在吃水几尺,装满了又是几尺,叫老大副下水去量;桅灯夜里照旧不许灭。林珠娘一样一样地应着,拿炭条在手心里画道道,画满了一个手心,换另一个手心。
  林珠娘下楼去了。单美仙这才看他。
  “你今天上楼,”她说,“不只是来报这四个字的。”
  “我来定几件事。”寇仲说,“乱起来那一夜,咱们只接人,不接皇帝。”
  单美仙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东溟号不动,桅灯照常亮着,亮得越高越好,谁往码头上看,都只看得见这一盏。她夜里在佛堂顶上也看得见它,看见它亮着,就知道船还在。”寇仲说,“真去接人的是珠娘那条快船,船小,吃水浅,进得了河汊,夜里不点灯,芦苇一遮,谁也看不见。”
  “接几个?”
  “一个皇后,一个老内侍。”寇仲说,“加上我们自己进去的人。”
  “皇帝呢?”单美仙问得很轻,“他要是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呢?”
  “他不会拉。”寇仲说,“他夜里在楼里唱曲子,唱到天亮,不知道门外头站的是谁。就是知道了,他也不肯上一条渔船。夫人,接他,这条船就成了骁果追着砍的那一条,接她,这条船还是一条做买卖的船。”
  “提篮子来码头的那一个?”单美仙问。
  “就是他。”
  “我要带他上船。”寇仲说,“他伺候了她二十年,她出了宫,身边总得有个认得的人。他自己在宫里,也站不住了。”
  单美仙看着窗外,窗外的江面上一条运盐的大船慢慢地往下游走,船帆鼓着,鼓得满满的。她看了一阵,手指头在合上的账簿上点了点。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船上捞过一个落水的厨子,说是给哪一家王府掌勺的,捞上来以后,在船上吃了三天的咸鱼糙米,第四天就闹着要下船,说宁可在岸上讨饭。”
  她把手指头收回来。
  “宫里出来的人,”她说,“吃得惯船上的饭吗?”
  “吃不惯也得吃。”寇仲说,“珠娘的鱼,姜少放一点,他兴许吃得下。”
  单美仙没再说什么,重新翻开账簿,翻到米的那一页,拿笔在页边上添了两个字。寇仲凑过去看了,是“两口”。
  寇仲在舱里睡到晌午,是让船底下的扑通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往舷窗外看,老大副光着膀子泡在江里,手里攥着一根打了绳结的长绳,绳头拴着一块铅坠子,贴着船帮往下放,放到底,拉上来,冲船上喊一个数,林珠娘趴在船舷上,拿炭条在一块木板上记。记完了船头,老大副又游到船尾,冻得嘴唇发紫,喊数的嗓门倒是越喊越响。
  晌午过后,婠婠又坐到了码头东头那根缆桩上,没编草,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撑在缆桩顶上,看江上的船。
  徐子陵从城里回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是替傅君婥抓的,药包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他从她跟前过,没停,她也没叫他,等他走过去两步了,她才开口。
  “徐公子,你怀里那封信,”她说,“不准备给谁看吗?”
  徐子陵站住了。
  他提着药包的那只手垂着,另一只手已经按到了衣襟上,按在左边胸口那里,按住了,没有挪开。婠婠没有伸手,也没有从缆桩上下来,她的眼睛只看着他压在衣襟上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徐子陵没有答。
  婠婠也没追着问。她把撑在缆桩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按着它的时候,”她说,声音还是甜甜的,“手比平常凉。”
  徐子陵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手指头确实是凉的,凉得他自己都觉出来了,他攥了攥拳,提着药包走上了跳板。走到跳板头,他回过头,缆桩上那个人已经扭过脸去看江了,看着一条打鱼的小船从江心划过去,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夜里他坐在船楼底下的廊子里补那盏旧风灯的灯罩,婉晶抱着她那匹红绸从舱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绸子摊在膝盖上,金线还在绸子边上别着,剪子搁在一旁,还是没动。徐子陵补了一阵,停下手,把婠婠那一句跟她说了,一个字都没改。
  婉晶听完,拿手指头在红绸上抹了抹,抹平了一道褶。
  “我也想问。”她说,“我没问。”
  徐子陵转过头来看她。
  “信是谁写的,信上写的是什么,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婉晶说,“可是你一按它,我就瞧见了,船上谁都瞧得见,她也一样。”
  “问了,算我管你。不问,算我信你。”婉晶说,眼睛看着那匹绸子,没看他,“我挑了后一样。你别让我挑错。”
  徐子陵手里那根竹篾子攥了很久,攥得篾子上的毛刺扎进了指头肚。
  “不会。”他说。
  婉晶把红绸叠起来,抱着回舱里去了。那夜镜印还暖着,寇仲搂着傅君婥数到四十二,数完了,她拿脚背碰了碰他的小腿,叫他把被子分她一半。
  又过了一夜,天刚亮,寇仲叫上林珠娘,两个人撑着那条快船出了城河,进了运河,这一回不往河汊里进,顺着运河一路往南撑。
  快船比划子长了一倍,船头尖,船底平,林珠娘在船尾掌篙,撑得又快又稳,篙子下去,船身就往前一窜。过了西夹道那个河汊口,过了那条芦苇最深的浅汊,再往南,宫墙往里折了一道弯,折出去一大片洼地,洼地上全是芦苇,芦苇比别处的都老,杆子发黄,顶上的穗子去年就枯了,到今年还没落干净。
  寇仲站在船头,仰着脖子看宫墙。墙头上探出来一排老柳树的树梢,树梢底下,墙里头隐隐约约传过来一点水响。
  “往里。”他说。
  林珠娘把船头一拨,扎进了芦苇里。芦苇杆子刷着船帮,刷得刷刷地响,枯穗子落了两个人一头一脸。往里扎了十几丈,芦苇底下露出来一条水沟,沟不宽,刚够快船贴着两边的芦苇根挤进去,沟里的水是活的,往外流,流得很慢,水面上浮着几片柳叶。
  顺着那条沟往里撑,撑到头,就是宫墙。
  墙根底下,夜里他隔水看见过的那个拱洞露了出来。水面上只剩一排铁栅的上半截,底下没在浑水里。寇仲趴在船头上,伸手去摸那些栅子,栅子上的锈一碰就掉,掉了他一手的红渣子。他挨着根去数,数到正当中那两根,手上一空,那两根挨着水面的那一截锈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上半截还挂在拱洞顶上,下半截早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两根中间空出来一道缝,有一尺来宽。
  他侧过身子,往那道缝里试着一挤,肩膀擦着断口的锈茬子,挤进去半个身子,又退了出来。
  “人侧着身钻得过。”他说,“胖的不行。”
  “宫里的人哪有胖的,都饿着。”林珠娘说,“公子,这是哪里?”
  “宫后头一个池子的水口。”寇仲说,“里头连着一座水阁。”
  林珠娘不问了。她把篙子插进沟底的泥里,量了量,拔出来,篙子上湿了三尺多。
  寇仲在船头坐下来,从腰里抽出一截竹子,是今早在码头边上砍的,一拃来长,他拿刀在上头开了个口,削了个舌头,凑到嘴边上一吹,嘘的一声,又尖又细,在芦苇里头钻出去老远。
  “珠娘,西夹道那个河汊口,是头一个泊位,你的船先泊在那里。”他说,“这里是第二个。到了那一夜,你在河汊口等着,听见我吹三声,就是那边的路走不通了,你什么都别问,把船挪到这里来,贴着这道栅子等。”
  他把竹哨吹了三声,一声一顿,吹完了,递给她。林珠娘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自己也吹了三声,吹得比他还响。
  “三声。”她说,“两声呢?”
  “两声是我吹岔了气,你别动。”
  林珠娘哼了一声,把竹哨揣进了怀里。
  “这几夜的潮水,你替我记着。”寇仲说,“早一回,晚一回,每回到这里来量一量,水到篙子哪一道,记在你手心里也行,记在船板上也行。哪一夜水最浅,船贴得过来贴不过来,我要知道。”
  “记在手心里,洗手就没了。”林珠娘说,“我拿刀刻在船帮上。”
  回去的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快船从芦苇里退出来,退到运河上,林珠娘回头看了看那一片芦苇,芦苇已经合拢了,看不出来里头有一条沟。寇仲没有跟她说这件事别告诉旁人,她也没有问要不要告诉夫人。
  那夜镜印还压着,他数到四十三。
  再过一天,林珠娘傍晚从西边回来,把快船靠在东溟号的船尾,叫寇仲下去看。船帮内侧挨着船尾的地方多了几道刀刻的印子,一道长的,底下跟着几道短的,刻得歪歪扭扭,刀口还是新的,木头茬子发白。
  “长的是昨天早上,短的是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林珠娘拿指甲点着,说得飞快,“夜里比早上浅,浅了一尺多,贴着栅子还够,再浅就要拿篙子撑着船底走。我问了芦苇荡边上割苇子的老头,他说月亮越瘦,夜里水越浅。”
  寇仲蹲在船帮上看那几道印子,看了好一阵,伸手摸了摸那道最短的。
  “接着刻。”他说。
  天黑透了,胸口那圈印子又凉了。
  凉是从晌午过后开始的,一点一点地退,退到掌灯时分,退得干干净净,寇仲坐在船尾的床沿上,觉得心口那一块揣着的又是一枚冰凉的铜钱。傅君婥坐在他旁边,把剑横在膝盖上,等着。
  寇仲闭上眼睛,把这几夜一个一个地码,码到今夜。
  【傅君婥:四十四日。】
  “四十四。”他说。
  傅君婥把剑挂回床头,伸手要去吹灯。
  跳板那边响了。
  响得很乱,有人扒着跳板往上爬,爬一截,滑一截,手掌拍在木板上啪啪地响。阿牛在跳板头上喊了一嗓子,问是谁,没人答,只听见底下一口一口地喘,喘得跟拉破了的风箱一样。
  寇仲抓起床头的灯,跑出去。
  跳板底下趴着一个人,半个身子在跳板上,半个身子还挂在石板上。他抬起灯一照,是那个内侍。他头上的毡帽没了,头发散了一半,花白的,贴在汗湿的脑门上。篮子没有了,两只手空着,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左脚上还套着那双软鞋,右脚光着,脚底板上划了几道口子,血混着泥,黑红黑红的。
  他扶着跳板,抬起脸来,看见了寇仲。
  “老奴让人认出来了。”他喘着说,“回不去了。”
  寇仲把灯塞给阿牛,弯腰把他从跳板上架起来。那身子轻得吓人,架在胳膊上跟架着一捆干柴差不多,浑身都在抖。徐子陵从跳板头上下来,接过他另一条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跳板。
  他那一只光脚踩在跳板上,一步一个湿印子,进了船,让两个人扶着,一级一级下了底舱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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