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摊开
门洞顶上那一滴水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上,啪地碎开。寇仲站在里头,萧后站在外头,隔着三步,隔着门洞口斜切进来的那一道夕照。夕照照着她的鞋面,青布鞋的鞋头糊满了田埂上的泥,左脚的鞋帮叫荆棘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露出裹在脚背上的一截旧布条。
寇仲没往回走,也没伸手。进了城,留守的兵里保不齐有一个在宫门口站过岗,认得这张脸;她不肯往里迈,自有她不肯迈的道理,用不着他来问。他把揣在怀里的胳膊换了个搁法,从门洞里退出来,退到了她旁边。
“那就不进。”寇仲说,“护城河上有跑菜的划子,绕水路出江,也就多花几个钱。”
萧后的眼睛从砖上收下来,落到他胳膊上那团黑红的布上。
“你身上还有钱?”
“腰带里压着十几个铜钱,那三位官爷忙着揣饼,没顾上摸。”
护城河在城墙根底下拐了个弯,弯里泊着一条菜划子,船家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蹲在船尾拿竹片刮船板上的烂菜叶。寇仲把腰带里的铜钱抠出来,摊在手心里数给他看,十七个。老头瞄了瞄那十七个钱,又瞄了瞄他袖子上往下滴的血,摇头,说到江边少说三十文,天黑了水上不太平,他还得一个人摇回来。萧后一声不吭,把攥在手里的那块青布帕子递了过去。
“擦船板使。”她说,“干净的。”
老头接过帕子抖开看了看,布是好布,就是叫汗浸软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往腰里一掖,伸手把船帮上的缆绳解了。
划子顺着护城河往东,再往南,钻过一座矮石桥,出了运河口,江面就在眼前了。日头沉到城墙后头,江上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寇仲坐在船头,眼睛盯着下游,盯到那片沙洲的芦苇尖上露出一截黑黑的桅杆,才觉出胳膊疼。
傅君婥站在船舷边上,剑抱在怀里,划子还隔着两丈水,她就看见了他那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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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舱里点了两盏灯。傅君婥拿小刀把萧后打的那个死结挑开,布条粘在了皮肉上,她拿温盐水一点一点地浇,浇软了才往下揭。口子有半拃长,翻着,揭开布的那一刻又往外渗血。她把金创药撒上去,药粉一碰血就结成了褐色的糊,她拿干净布条往上缠,缠第一圈的时候开了口。
“三成真气还去跟人打。”
缠到第二圈,她说:“手别攥着。”第三圈她什么都没说,缠完了,看着布条底下又洇出来一片红,抿着嘴,起身出了舱。
她叫来的是东溟的船医。船医是个瘦老头,脑门上秃了一大块,进门先不看伤,先凑上去拿鼻子闻,闻完了才把布解开,说口子干净,没沾粪土,好缝。他中指上套着一只磨亮了的铜顶针,说话的时候一直拿拇指在上头拨,拨得它在指头上转圈。针在灯苗上烧红了,他拿舌头舔了舔线头,穿上针,冲傅君婥抬了抬下巴。
傅君婥两只手按住寇仲的胳膊,一只按着手腕,一只按着胳膊肘,按得死紧。
针扎进去,寇仲咬住了后槽牙。这老头缝人比珠娘缝鱼肚子还利索,一针挑过去,线一拽,皮肉就合上一截,嘴里还哼着一段海上的小调,哼到第七针,小调哼完了,口子也合上了。傅君婥一直低着头看,看他打完结,咬断线,看他把那只顶针往指头上推了推,收拾东西出去,才从桌上拿起最后一条布,自己替寇仲缠上,绕了两圈,打结,拽紧,松了手。
那一夜心口那两圈印子冷得发硬。傅君婥侧躺着,一只手压在他心口上,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握着他缠了布的那条胳膊,握到下半夜都没松。寇仲数日子,数到七十五。
【傅君婥:七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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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日头出来得晚,江上的雾到半晌午才散。
寇仲吊着胳膊上了甲板,一眼就看见萧后坐在船舷边上。底舱那道梯子她走得惯了,可上到甲板来,这还是头一回。她坐在一盘绕好的缆绳上,背挺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脚上还是那双青布鞋,鞋帮上挂开的口子已经叫人拿粗线缝上了,针脚歪歪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她面朝着江,看着沙洲外头那一片灰白的水,有一条运柴的平底船从江心慢慢地漂过去,她的眼睛跟着它,从这头跟到那头。
韦青禾端着一只木盆从底层客舱的梯子口上来,盆里泡着她换下来的粗麻衣裳。她走到甲板当中,脚步慢了,眼睛往船舷那边看。底舱那一层她只当是堆盐的地方,从来没见里头出来过人,这时候那盘缆绳上平白坐着一个穿青布鞋的中年妇人,背比岸上哪家的主母都直。
“珠娘,”她压着嗓子问,“那个婶子是哪个舱里的?额咋从来没见过。”
“搭船的,船资付过了,跟你一样。”林珠娘在伙房门口剥葱,头都没抬,“你洗你的衣裳,她看她的江,谁也不碍着谁。”
韦青禾把木盆往腰上挪了挪,抬手摸了摸头上那块白麻,摸平了,端着盆往船尾晾衣裳去了,走过萧后身边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寇仲走过去,在萧后旁边那根缆桩上靠住了。萧后没回头。
“本宫不上岸了。”她说。
寇仲等着她往下说。
“岸上的兵马,一支一支的,都想要一个皇后。”萧后说,“谁手里攥着本宫,谁就能说自己是替先帝报仇的,打着本宫的名头去要粮要人。海上没有人认得本宫。东溟号回海上,本宫跟着船走,他也跟着。”
她说的“他”,是那个内侍。内侍这时候正坐在底舱梯子口的那一级上,膝盖上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是林珠娘给他留的半碗粥,他听见了,把碗放下,冲着这边弯了弯腰。
寇仲心里那些平白多知道的往后的事,有一截落在她身上。从这一家的营里抬到那一家的营里,一路往北,到了哪里都叫人供起来,旗子似的扛在前头,扛到最后,扛的人倒了,旗子换一根杆子接着扛。这些话他张不开嘴说,也用不着说,她自己坐在甲板上看了一早上的江,心里早掂量过了。
“海上风大,”他说,“夫人多带两件厚衣裳。”
萧后这才转过脸来看他。她脸上那层锅底灰昨夜洗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没上粉的脸,眼角的细纹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公子欠本宫那一句,那一夜还了。往后本宫不欠你,你也不欠本宫。”
寇仲张了张嘴,眼睛落到她头上那根木簪上。那一夜佛堂里,她把凤钗从发髻里拔出来,钗脚退得很慢,退干净了,搁到供桌上,搁在佛脚底下。木簪是船上的,林珠娘拿竹片削的,簪头还留着一圈没磨平的毛刺。
“那就两清。”他说,“清得比赌坊里的账还干净。”
“哪一天公子想见本宫,”萧后说,“就往海上看。”
她说完,把脸转回去,接着看江。那条运柴的平底船已经漂远了,只剩下桅杆顶上一小撮枯黄的稻草,在水天交界那里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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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饭摆在甲板上。林珠娘把伙房里那张大方桌抬了出来,桌上一大盆鲫鱼豆腐汤,一盆炒青菜,一笸箩蒸饼,船上的人能来的都来了,老大副蹲在桌子角上捧着碗,账房坐得端端正正,韦青禾坐在最边上,萧后没上桌,内侍端了两碗汤下到底舱去了。单美仙最后一个下的船楼,她没坐,站在桌子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这船再等也等不来什么了。”单美仙说,“过两天,东溟号载你们过江,到北岸那片茭白河汊里放人下船,船随后交给珠娘,带着水手回海上,回东溟的旧锚地去。”
桌上静了一静。林珠娘手里的汤勺停在了半空,一滴汤落回盆里。
“交给我?”林珠娘说,“夫人,这一船的人,这一船的锅碗瓢盆,连阿牛那张天天喊饿的嘴,都交给我?”
“都交给你。”单美仙说,“细账过两天再说,今天先吃饭。”
老大副捧着碗,嘴里那口豆腐忘了嚼,鼓着腮帮子看看林珠娘,又看看单美仙,看了半天,把那口豆腐囫囵咽了下去,烫得直伸脖子。
“我不跟船走。”单美仙说,“婉晶走旱路,我跟着她走旱路。”
婉晶坐在徐子陵旁边,一口饼含在嘴里,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她走不走旱路,她自己还没开过口,她娘倒先替她说出来了,她抬起眼睛来看她娘,单美仙没看她。
寇仲把汤碗搁下了。东溟的船,东溟的水手,东溟的买卖,几十口人的饭碗都捏在她手里,她这一撒手,撒得比他赌钱下注还痛快。
“夫人不跟船,”他问,“船上的事谁拿主意?”
“那些另说。”单美仙把笔往袖子里一收,眼睛这才落到他脸上,“你问的是这个,还是问我为什么不跟船?”
“都问。”
“婉晶在哪里,我在哪里。”单美仙说,“再说你要照下半面,总得找得着我。”
她说完就坐下了,坐在婉晶对面,拿起一个蒸饼掰开,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搁到了婉晶的碗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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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晌,傅君婥从底舱的梯子口上来,萧后正扶着梯子往下走,两个人在梯子口撞了个照面。傅君婥往旁边让了半步,萧后没往下走,站在梯子顶上那一级,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青布鞋,又抬起头来。
“那一夜你撕了外衣替本宫裹脚,本宫还没谢过你。”
“下回跑路,先穿鞋。”傅君婥说。
萧后看了她一阵,嘴角翘起来一点,扶着梯子下去了。傅君婥站在梯子口,等那双青布鞋的声音在底下响完,才抱着剑往船尾走。
傍晚韦青禾来船尾找寇仲,站在舱门外头,两只手在衣襟前头搓着,搓了好一阵才开口。
“寇公子,额听珠娘说,船要过江。”她说,“额也跟着过。额的船资是付过了的,额记着。上了岸,额再看往哪里走,往北也好,往西也好,总归不在这条船上给你们添麻烦。”
“你那五两,买的就是一张过江的船票。”寇仲说,“上了岸你往哪里走,那是你的事,没人拦你。”
韦青禾点了点头,把头上那块白麻又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到梯子口回过头来,冲他福了一福。
那一夜船停在沙洲背后,江风从舷窗的缝里往里钻,心口那两圈还是冷的。傅君婥压着它,压到天快亮,寇仲数到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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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没有月亮,船尾的桅灯熄着,只有伙房那边漏过来一点灶膛的红。
寇仲坐在船尾栏杆底下,背靠着舵楼的板壁,左胳膊搁在膝盖上,布条缠得厚厚的,缝过针的那一道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不厉害,像有一只小虫子在里头拱。江水在船尾底下拍着舵板,拍得很匀,沙洲上的芦苇沙沙地响,响一阵,停一阵。
林珠娘端着一只粗陶碗从伙房那头摸黑过来,碗里是鲫鱼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几片姜丝漂着。她把碗往他右手里一塞,塞得汤晃出来,烫了他的虎口。
“船医说的,缝了针的人喝这个,长肉快。”林珠娘说,“一整锅就剩这一碗了,阿牛眼巴巴地守了半天,我拿勺子敲了他的手背才抢下来,你喝干净,别剩底子叫我看见。”
“珠娘这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那条鱼?”
“心疼那条鱼。”她说,“它在网里蹦了半个早上,蹦得比你有出息。”
她扭身走了,鞋底在船板上踩得啪嗒啪嗒响,走到伙房门口又骂了阿牛一句,骂他舔锅底舔出了声。寇仲捧着碗喝,汤是滚的,鱼刺多,他拿舌头一根一根地往外剔,剔出来一根就吐进江里。
徐子陵从舱口那边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坐得很近,膝盖挨着他的膝盖。两个人都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徐子陵把手伸进衣襟里。
他掏出来的是那一小块纸。
纸折得方方正正,只有半个巴掌大,叫他贴着心口揣着,揣得四个角都软了,折痕那里磨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毛,毛茸茸的,摸着跟一块旧棉布差不多。纸面上洇着一片淡黄,是汗,汗干了又洇上新的,洇出来一圈一圈的印子。徐子陵把它搁在寇仲的膝盖上,搁在没受伤的那一边,一折一折地打开,每打开一折,就拿手掌抹平,最后整张纸平平地铺在寇仲的裤腿上。
信封早就不在了,封泥是揭下来另包着的,一小块红,裂成了两瓣,徐子陵把它也搁在纸角上,拼拢了,拼出一个李字。
纸上就三个字。来找我。
伙房那边的红光照不到这么远,寇仲眯着眼睛看,那三个字的墨黑黑的,笔画写得很开,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不着急。
“我早就倒着看过了。”寇仲说,“那天下半晌,日头从你背后照过来,纸一透亮,我在你后头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徐子陵说。
他看着那张纸,没看寇仲。
“我等着你问,你一直不问。”
寇仲把那张纸的一个角捏在手指头里,捏了捏,纸软得跟布一样。在扬州街上混大的人,见不得别人怀里揣着封口的东西,这一回他忍了一路,愣是一回都没伸出去。
“你揣着它那会儿,我伸手就是抢。”寇仲说,“你自己掏出来了,我这才好张嘴。”
徐子陵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得很轻。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封泥那两瓣中间的裂缝上按了按,按得两瓣又合拢了一点。
“他那一夜在跳板上转过身,跟我说这三个字,是笑着说的。”徐子陵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笑起来,不像是要找人帮忙,倒像是知道你一定会去。我不喜欢人家替我知道。”
“所以你揣了一路,一回都没打开看?”
“打开过。”徐子陵说,“夜里你睡着了,我在舱外头打开过几回,看完了又折上。我原想先自己想明白,去还是不去,想明白了再跟你说。想了一路,想来想去,想的全是你去不去。”
寇仲咧开嘴,想笑,扯着了胳膊上的线,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笑就笑了一半。
“信使说过,回信要我自己送。”他说,“我想了这些天,去,是去送这一封回信,不是去投靠。路是咱们自己走的,人不交到谁手里。”
寇仲没马上接话。他心底那一摞没人告诉过他、他却偏偏知道的往后,这时候一件一件往上翻,翻出来的都是往后的事,往后坐天下的是李家,往后跟着这三个字一路走下去,兄弟两个要叫人往两头拽,一头拽一个,拽得越来越远。这一路上,陵少见过他对着空处发愣,见过他倒着认那三个字,见过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人家头顶上头飘,陵少心里有数,知道他身上揣着一样说不清的东西,从来没问。剩下没让陵少看见的那一截,是还没走的路。还没走的路,他不能拿出来压陵少的步子。
“那就一起去。”寇仲说,“你送你的信,我陪着你送。到了地方,谁也不先替谁答应什么。李家给的护送,咱们不要;给的官,咱们也不要。人家要是端出一桌子好菜来,咱们吃完了抹抹嘴,说声谢了,各回各的屋。”
“你想好了?”
“我胳膊上挨了一刀,想事情反倒想得清楚了。”
“你那条胳膊,”徐子陵说,“带着七针的口子上路,一路颠到北边,线要是崩了,荒地里没有船医。”
“崩了就叫婥姐拿缝袜子的针给我补上。”寇仲说,“她的针脚我见过,比船医密。”
徐子陵转过脸来看他。
“路怎么走?”
“沿运河往北的大路不走。”寇仲说,“骁果的大军在前头,一路走一路抢,咱们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捡的全是他们吃剩的。再说李家的人也不傻,料定了咱们要走那一条,在下游那几个大渡口一站,守株待兔,到时候客客气气地往咱们跟前一迎,护送也就送上门了,推都推不掉。”
他拿右手的指头在船板上画,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上了北岸,先去三娘的驿站,买马。从驿站往西北,走淮北那条旧官道,官道这几年没人修,荒了一半。一直往北,到北边那一处老渡口过河,渡口也荒了一半,可还有人摆渡。”
“那条路远。”徐子陵说,“店少,走一整天碰不上一个能吃饭的地方。渡口的船是破的,我听珠娘说过,那边摆渡的老汉船底漏水,一边划一边拿瓢往外舀。”
“买马的钱呢?”
“三娘那里,马钱她不会跟咱们要。”寇仲说,“她要是硬要,我就在她灶房里劈柴,劈到她嫌我碍事,把马牵出来赶我走为止。”
徐子陵没笑,看着他在船板上画的那一道线,看着线尾巴上他拿指甲抠出来的那个小坑,那是北边那一处老渡口。
“远就远。”寇仲说,“到了太原的时候,是咱们自己走到的。”
他说完,眉心底下凉了。
上半面的镜子亮起来。他先看见的是徐子陵身上那一层真气,淡淡的一层,裹着他的胸口和两只手,两只手上那一层薄了一些,掌缘那里几乎透了亮,伤还没养回来。那一层光底下,搁在他膝盖上的那张纸也在发光。纸里头渗着一缕紫金色的气,细细的一缕,从那三个字的墨里冒出来,这些天它一直缠在徐子陵的衣襟上,缠得紧紧的,绕着他心口那一块打转,镜面每回翻上来,寇仲都瞧见它在那里。这时候它松开了,从徐子陵的衣襟上滑下来,平平地铺在纸面上,铺开了,薄薄的一层,跟纸一般大,不往谁身上缠了。
镜子照得见陵少身上的真气,照不见陵少往后的路,那一缕紫金是纸上的东西,寇仲只看了它一会儿,就抬起头来,往自己头顶上看。
【寇仲:自己的】
还是那三个字。后头空着,一个字都没多出来,空得干干净净。
寇仲看着那一截空,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你在看什么?”徐子陵问。
“看天。”寇仲说。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压压的一片,沙洲那边的芦苇叫风压弯了,又直起来。
“话说出口不算,走到了才算。”
徐子陵没再问。他把那张纸从寇仲膝盖上拿起来,照着原来的折痕一折一折地叠回去,叠成半个巴掌那么大,封泥那两瓣拿一小片油纸包了,一起塞回衣襟里,塞完了,拿手掌在外头按了按。
“婥姐那里,”他说,“你跟她说了没有?”
“她的包袱比我收得还早。”寇仲说,“前天夜里我回舱,她已经在叠衣裳了,叠的全是往北穿的厚衣裳,我一句都没跟她说过,她倒先替我把路定了。”
徐子陵点了点头,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胳膊还疼?”
“一跳一跳的。”寇仲说,“船医说缝了七针,我数着是七针半,最后那一针他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一道,算半针。”
徐子陵笑了一声,笑完了,伸手过来,把他搁在膝盖上的那条伤胳膊往上托了托,托到他胸口前头,让他自己拿右手揽着。
“揽着睡,”徐子陵说,“别压着它。”
他站起来,往舱口那边去了。走了几步,脚步停住,没回头。
“婉晶那里,”他说,“我明天跟她说。”
寇仲揽着自己的胳膊,在栏杆底下又坐了一阵,坐到伙房那边灶膛里的红也灭了,才起身回舱。傅君婥背冲着门躺着,没睡着,听见他进来,往床里头让了让,等他躺下,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摸到他心口,按住了。两圈印子冷得跟两道铁箍似的,她的手心焐了半夜,寇仲数到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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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婉晶就上了船楼。
她上楼的脚步踩得很重,木梯子吱吱地响了一路,响到门口停住了。单美仙在窗下梳头,梳的是昨夜睡乱了的那一半,牛角梳从鬓角往后拉,拉到一半,听见门响,没回头。婉晶在门槛里头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攥了攥,又松开。
“娘,我不跟船走。我跟他走旱路。包袱我自己收。”
单美仙把梳子从头发里抽出来,搁在妆台上。
“好。”
她站起来,走到床脚,把那只樟木箱子的盖掀了,从最底下抽出一块叠好的包袱皮,靛蓝的底子,四个角上绣着小小的白浪花,抖开了,往婉晶怀里一搭,又坐回窗下,拿起梳子梳另一半头发。婉晶抱着那块包袱皮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转身下了楼,下楼的脚步比上楼的时候轻多了。
徐子陵在船尾帮老大副理帆缆,一捆湿漉漉的麻绳摊在甲板上,他坐在绳堆当中,把打了死结的地方一个一个挑开。婉晶抱着包袱皮走过来,在他跟前蹲下,蹲在那堆麻绳的边上。
她把染坊里说下的那几条又说了一遍,说得比跳板头上那一回快,一口气说完了,看着他。
“记着。”徐子陵说。
婉晶点了点头,把怀里那块包袱皮往膝盖上一铺,两只手压在上头。
“我不跟船走。”她说,“我刚才上楼跟我娘说了,我娘说好。这一回,不是谁准了我,是我来告诉你。”
徐子陵手里那一截绳头停住了,他看着她压在包袱皮上的那两只手,指头尖叫江风吹得发红。
“我听见了。”他说,“你告诉我了。”
婉晶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抱着包袱皮走了。老大副从桅杆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冲徐子陵挤了挤眼睛,叫他手底下那个结别再挑了,再挑就挑成两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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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沙洲外头的江面上漂过来一条破渔划子。
划子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船帮上的桐油早掉光了,木头泡得发黑,船底不知道哪里在漏,划船的那个人划两桨,就放下桨,抓起一只葫芦瓢往外舀水,舀几瓢,再划两桨,歪歪扭扭的,跟一只喝醉了的鸭子一样,冲着东溟号的船尾一路蹭过来。阿牛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扯着嗓子问是谁。
“扬州城里,米行里的!”那人喊,“我找扬州那两个小子!码头上没船,跑船的说他们在江心这条大船上!”
寇仲正在甲板上晒胳膊,听见这一嗓子,站起来走到船尾。那人仰着脸,嘴角破了一块,结着黑痂,左边颧骨上青了一大片,身上那件学徒的短褂子扯掉了一只袖子,眉眼倒还是那个样子,眼角往下耷拉,笑起来带着几分讨好。
“二郎?”
“寇爷!”柳二郎一高兴,手里的瓢掉进了船舱里,船一歪,差点把他甩到江里去,他扒着船帮稳住了,咧着嘴笑,笑得嘴角那块痂又裂开了,“还真是寇爷!跑船的说扬州那两个小子在这船上,我心说扬州城里叫小子的多了,哪两个小子,没想到真就是这两个。”
“先上来,你那条船再漏一会儿,就该喂鱼了。”
阿牛扔下一根绳子,二郎抓着绳子往上爬,爬到一半,那条破渔划子从他脚底下漂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也不心疼,翻上了船舷,往甲板上一坐,喘了半天。
“米行叫人抢了。”二郎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擦下来一点血丝,“大军走的那一夜,一伙掉在后头的兵砸开了后门,扛走了半仓米。掌柜的上去拦,挨了一刀背,我上去拉掌柜的,挨了这一拳。掌柜的第二天就收拾细软回乡下了,铺子叫他拿一把大锁锁上,我在码头上转了两天,吃的是人家扔在地上的烂菜帮子。”
“我姐要是知道我在扬州让人抢了,”二郎说,“得先揪我的耳朵,揪完了再去找人算账,算不着账,回过头来接着揪我。”
船楼的窗扇推开了,单美仙在窗里听了一阵。
“过江的船资,记在账上,五两。”她说,“叫他先去底舱帮着搬盐包。”
二郎张着嘴,看看窗口,又看看寇仲。
“寇爷,这位夫人……”
“这位夫人说什么,你就干什么。”寇仲说,“她账房里的算盘,比你们米行掌柜的算盘还响。”
底舱那道盐墙早没人住了,萧后上了甲板,内侍也跟着上来了,那一百多包盐还码在墙缝两边,单美仙叫拆了重码,码到船尾压舱,船回海上要用。二郎下到底舱,扛起头一包,腰一塌,嘴里哎哟了一声,骂了一句这盐是拿石头腌的,扛着它往船尾去了。
那一夜寇仲在舱里醒过一回。桌上那盏灯拧到最小,傅君婥坐在灯底下,膝盖上摊着他的一双袜子,脚后跟上磨出来的洞叫她拿灰线补上了,她咬断线头,翻过来看了看,又从筐里摸出另一双。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见她把补好的东西叠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压实了,才吹灯上床。心口那两圈冷着,她的手压上来,压到天亮,寇仲数到七十八。
第二天下半晌,老大副和阿牛从城北回来,小划子后头拴着五匹马,马鼻子朝天,四条腿在水里刨着,泅得直喷白沫。大军走后城外路边到处是掉队的骁果在贱卖坐骑,老大副说一匹只要半两银子,再多磨几句,鞍子白送。马牵上沙洲,水手们拿一张帆布兜住马肚子,绳子挂上帆桁,一匹一匹往甲板上吊,吊到半空,马四蹄乱蹬,蹬得帆桁吱嘎乱响。二郎扛着盐包从底下经过,叫一只蹬下来的马蹄子擦着了头巾,吓得盐包都扔了,蹲在甲板上半天不敢起来。
“这畜生,”他说,“比米行掌柜的还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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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晶的闺舱在船楼底下那一层,舱门朝里开,门后头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舱不大,一张窄床靠着舷窗,床上搁着那个靛蓝的包袱,已经收好了,四个角拽到当中打了结,结上那几朵小白浪花挤在一处。灯挂在门边的铁钩上,灯苗拧得不高,黄黄的一团光照到舱顶,照着那根横过整间舱的舱梁。
舱梁底下吊着一张网兜。
网是麻绳编的,绳子褪成了灰白,网眼一个挨一个,两头收拢了,各拴着一根粗绳,粗绳穿过梁上的两只铁环,绕了几道,打着结。网兜不大,空着吊在那里,底下兜成一个浅浅的弧,弧底离舱板不到半人高。
“那年我娘看见我睡在斜桅底下的网兜里,”婉晶说,“第二天就叫老大副在这根梁上另吊了一张,说要睡网兜,就在屋里睡,别往船外头爬。”
她伸手扯了扯那根粗绳,铁环吱扭响了响。
“我睡到十二岁,腿长了,伸不开,才搬到床上去。”
她蹬掉鞋,一只手攥住网边,屁股往上一抬,人就翻进去了。网兜往下一沉,绳子在铁环里绷紧,她仰躺在里头,两条腿从网边上耷拉出来,脚丫子悬在半空,冲他晃了晃。
“你也进来。”
徐子陵看着那张网,又看了看那两只铁环。
“它吃不住两个人。”
“吃得住。”婉晶说,“老大副吊的,他吊什么都往牢里吊。你进不进来?”
他脱了鞋,一只手扶着舱梁,抬腿往网里跨。一条腿刚进去,网兜就朝他那一边歪过来,婉晶咯咯笑着往里头滚,滚到网底,他另一条腿跟进来,人跟着倒下去,倒在她旁边,两个人挤在那个浅弧里,脸对着脸,鼻尖差一点撞上。网兜叫这么一折腾,一荡一荡地晃起来,铁环在梁上吱扭吱扭地叫,灯影子在舱壁上跟着来回地扫。
他侧躺着,她也侧躺着。网兜往当中兜,两个人的胯骨挤在一起,膝盖顶着膝盖,他的一条胳膊压在身子底下,抽不出来,另一条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搁,搁在她腰上,网一晃,滑下去了,再搁上来,又滑下去。
婉晶笑得直抖。
“你手脚没处放。”她说,“打宇文化及的时候那么利索,进了一张网兜,就跟一条叫人捞上来的鳜鱼似的,满身的刺,哪一根都不知道往哪里戳。”
“我没睡过网兜。”
“那你把腿搁我腿上。”
他把上头那条腿抬起来,搭到她的腿上,网兜里顿时宽出来一块。她的腿是热的,隔着两层裤子,热乎乎地贴着他的大腿内侧。他那只滑来滑去的手总算找着了地方,顺着她的后腰一直摸到后背,摊开手掌贴住了。
婉晶不笑了。她的脸离他不到一寸,呼出来的气扑在他的嘴唇上,带着晚饭时候那碗鱼汤里的姜味。她凑过来,先碰了碰他的嘴角,再碰嘴唇,碰得很轻,碰完了退开一点,看着他,又凑上来,这一回不退了。她的嘴唇软,含着他的下唇吮,舌尖从他齿缝里探进来,探得慢,一点一点地找,找着了他的舌头,缠上去。
徐子陵抬起手,捧住她半边脸。他的手掌缘上那道痂还没掉干净,痂边上那一圈靛青也没褪尽,淡淡的一层蓝,贴在她烧红的脸颊上。她感觉到了,在他嘴里含混地笑了一声,侧过脸来,拿脸颊在那道痂上蹭了蹭。
她的手摸到他腰上,去解他的衣带。
网兜里没有地方让她低头看,她就那么摸着解,指头在他小肚子上找那个结,找着了,扯了两回没扯开,网兜一晃,两个人往一边歪,她的额头磕在他的下巴上,磕得他牙齿一合。她哎了一声,捂着额头笑了一阵,手又回去找那个结,这回总算扯开了,她把他的衣襟往两边扒,手掌贴上他的胸口,贴着他心跳的那一块,压了压。
“跳得这么快。”她说,“你也解我的。”
他去解她的。她的衣带系在侧面,他的手指头摸过去,摸到的是一个蝴蝶结,扯一头就松了。夹袄往两边敞开,里头是一件贴身的小衣,月白的,系带绕在她的脖子后头和后腰上,他把手伸到她背后,摸着了后腰那一道,解开,小衣就松松地挂在她胸前,往下一滑,滑到了网眼上。
她的两只乳房露出来,叫灯照得一边黄一边暗。乳房不大,圆,挺,侧躺着往一边微微地坠,坠在网兜的麻绳上,叫网眼压出一格一格浅浅的印子。乳晕是淡粉的,小小一圈,乳头早挺了,尖尖地翘着。他的手掌覆上去,掌心里那一粒顶着他,又热又硬,他拿掌心慢慢地揉,揉一圈,她的呼吸就短一截。
网兜又晃起来,她的胸口撞进他的手里,他的胯撞上她的小肚子。他的阴茎早就硬了,裤腰叫她扒松了,它顶开了裤腰,直直地翘着,龟头蹭在她光着的肚皮上,蹭出一道湿痕。马眼口冒出来的前列腺液沾在她肚脐边上,凉丝丝的一小片,她低头去看,网兜里看不见,就把手伸下去,摸着了,握住了。
她的手心有剑茧,糙,握着他的阴茎从根上慢慢往上捋,糙茧刮过皮肉,刮得他小腹发紧。捋到顶上,她的拇指肚停在冠状沟里,贴着那一圈慢慢地绕,绕完了,又把马眼口那一点黏滑抹开,抹得龟头上滑腻腻的一层,在灯底下发亮。徐子陵的腰往前一挺,网兜跟着往她那边一荡,她攥着他,笑出了声。
“你别乱动。”她说,“你一动,它就晃,晃得我手都握不稳。”
“那你别握。”
“偏握。”
他的手从她胸口往下走,走过肋条,走过平平的小肚子,伸进了她松开的裤腰。她的阴毛软,薄薄的一小片,底下两片阴唇湿透了,烫手,他的中指沿着那道缝往下滑,滑过阴蒂,那一粒肿着,他碰上去,她的腿就在他腿底下一夹。他接着往下,指头尖抵到了她的阴道口,那一圈嫩肉湿滑滑地裹住他的指尖,往里吸。
婉晶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喘气喘得热乎乎的,喷在他的锁骨上。
“今天早上,”她说,嗓子闷在他的脖子里,“我是头一回自己上楼去跟我娘说话。从前都是她来找我,她坐在门里头,我站在门外头听着。她说什么我听什么,不听也得听。今天是我站在她门里头说,她坐着听。”
他的指头停在那里,没往里进,指肚贴着那一圈热肉,慢慢地打着转。
“她说好,我手心里全是汗。”婉晶说,“攥着拳头下的楼。”
“我看见了。”徐子陵说,“你抱着包袱皮过来,两只手冻得通红,攥得那块布都皱了。”
她在他颈窝里咬了一口,咬得不重,咬完了,舌头在咬过的地方舔了舔。
“往后这船上就没有我的屋子了。”她说,“珠娘早就惦记这一间,说舷窗朝南,晒鱼干正好。我不跟船走,这屋子归她,这张床归她,这面铜镜她拿去照她那张嘴……”
话没说完,头顶上啪的一声。
网兜一头那根粗绳崩开了一股,网身猛地往下塌了半尺,两个人一齐朝那一头溜过去,溜到了网边上,婉晶尖叫了半声,抱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那几股绳子吱吱地响,响了两声,跟着就断了,网兜那一头整个掉下来,两个人顺着斜下去的网面一骨碌滚到了舱板上。
徐子陵是后背先着地的,舱板咚的一响,婉晶压在他身上,脑门磕在他的胸口。网兜另一头还吊在梁上,空荡荡地垂下来,网眼兜住了她一只脚,她蹬了两回才蹬出来。
她趴在他身上笑,笑得喘不上气。笑一阵,抬起头来看看梁上那半截吊着的网,又趴下去接着笑,乳房贴在他的胸口上,跟着她的笑一抖一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糊在他的胸口,热乎乎的一小片。
“断了。”她喘着说,“老大副吊的,往牢里吊的。”
“疼不疼?”
“不疼。”她抹了抹眼角,“网兜断了,我不心疼。它吊了这么些年,早该断了,今夜断,断得正好。”
徐子陵撑着舱板坐起来,往后挪,挪到背后靠上了舱壁。舱壁是凉的,木头上一股桐油和潮气的味道,凉气隔着敞开的衣裳贴上他的脊梁。婉晶跟着他起来,跪在他两腿中间,把挂在胳膊上的夹袄甩掉了,又把裤子往下褪,褪过膝盖,一只脚一只脚地蹬出来,蹬到旁边那堆网上。他也把自己的裤子褪下去,褪到脚踝,一抬脚甩开。
她光着身子跪在灯底下。膝盖压在舱板上,压出两块红,两条大腿并着,大腿内侧叫自己的水沾湿了,湿得发亮,亮到膝盖窝那里。她把一条腿抬起来,跨过他的腿,跨坐上来,两只膝盖分开,跪在他胯的两边,跪在舱壁根底下。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阴茎。它直直地竖在他小腹前头,贴着她的小肚子,龟头涨成了紫红,马眼那里又冒出一颗亮。她伸手握住了,扶正了,抵在自己两腿中间,抵在那片湿热上,没急着往下坐,龟头在她的阴唇中间上上下下地蹭,那两片软肉叫它分开了,她自己的水一股一股往外淌,滴到他的阴囊上,烫的。
“你看着我。”她说,“今夜你哪里都不许看,就看我。”
她往下坐。
龟头挤开了那一圈肉,进去了,她停住,吸着气,膝盖在他胯两边发抖。里头又热又紧,四面八方的软肉一齐收拢,箍住了他的龟头,箍得他腰眼一酸,靠在舱壁上的后背往下一沉。她搂住了他的脖子,把额头贴到了他的额头上,眼睛就在他眼睛跟前,近得他看得见她眼珠子里那一点灯苗。
她又往下坐,坐得很慢,每坐进去一截就停住,等里头那一阵紧劲过去了,才接着往下。他的阴茎一截一截地埋进她身子里,里头的肉一层一层地吞他,湿滑,滚烫,吞到哪里,哪里就叫她咂着。她的嘴张开了,那口气从嗓子眼里出来,热热地扑在他的嘴唇上,带着一点细细的颤。
坐到底了。她的屁股落在他的大腿上,阴唇贴着他的根,贴得严严实实。他的龟头顶到了她最里头那一块软肉,那一块软软地往里一缩,又贴回来,贴着龟头吮了吮。
婉晶闭了闭眼,又睁开了,眼睛还是看着他。
“到底了。”她说,声音发虚,“我自己坐到底的。”
徐子陵的两只手扶在她的腰上,不按,也不托,由她。她搂着他的脖子,腰开始动,前后地磨,磨得很小,磨一回,里头那一团软肉就在他龟头上蹭一回,蹭得他的阴囊往上一提。她磨了一阵,又抬起来,抬得不高,抬到半截就往下落,落实了,再磨。快慢全是她自己掌着,快一阵,慢一阵,觉得要不行了,就停住,搂着他喘,喘匀了再动。
舱板硌着她的膝盖,她跪不稳,往前一滑,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摸,摸到她跪着的大腿,摸到大腿后头,指头往她折起来的膝盖窝里一钻。
那一窝又潮又热,汗湿湿的,他的指尖刮过去,婉晶整个人一激灵,腰停住了,里头死死地一绞,绞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后脑勺磕在了舱壁上。
“你又记着。”她咬着牙说,脸红到了耳朵根,“你记这个记得最清楚。”
“你身上的,我都记着。”
她拿额头往他额头上撞了撞,撞得不重,撞完了接着贴着,喘了几口,又把他的一只手从膝盖窝里拉出来,按到自己胸口上。
“这里也要。”她说。
他的手掌托住她左边那只乳房,拇指压着乳头揉,揉得那一粒在他指肚底下越来越硬。他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她胸口,嘴唇找着了右边那一粒,含进嘴里,拿舌头裹着打转,打一圈,嘬一口。婉晶仰起脖子,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嗓子里漏出来半声,自己又咬住嘴唇压回去。
“到了岸上,”她喘着问,“夜里住店,你睡哪一间?”
徐子陵含着她的乳头,含糊地说:“你睡哪一间,我睡隔壁。”
“隔壁?”婉晶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眼睛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了,“隔壁那一间留给我娘。你给我睡这边。”
她拿额头抵回去,腰又动起来,比方才快了,每落下去就往前蹭,阴蒂蹭着他小腹底下的毛,蹭一回,她小肚子就抽一回,里头就涌出来一股热水,从两人交合的那一圈往外漫,漫湿了他的大腿根,淌到舱板上。舱里一股味道浮起来,咸,腥,混着灯油和桐油,热烘烘地罩着两个人。
徐子陵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开口了。
“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
婉晶的腰慢下来,没停。
“前天夜里,我把那封信摊开给仲少看了。”他说,“我们两个一起去送回信,那边给什么都不要,走西北那条远路。这一件那天夜里就定了,那天夜里你睡了,我没去敲你的门,今夜说给你。”
婉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里湿了,湿得发亮,嘴角却往下撇着。
“那天夜里你就该来敲门。”她说,“我睡了,你就把我叫醒。”
“往后叫醒你。”
“这话是你自己先开的口,我可记下了。”婉晶说,“哪一夜你不叫,我就拿凉水泼你。”
徐子陵没再接话,仰起脸来,把她撇着的嘴角亲平了。
她搂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紧了,紧得他喘不上气,腰往下一沉,沉到底,就那么坐着,前后左右地碾。他抵着她深处,那里软乎乎的一块叫她碾得越来越烫,越来越软,裹着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嘬。她的大腿抖起来,从大腿根往下抖,抖到膝盖,跪在舱板上的两只小腿也在抖,脚趾头抠住了舱板的缝。
他的后腰一路酸麻到尾巴骨,阴囊往上提着,提得发硬发疼。他咬着牙,扶在她腰上的两只手越收越紧,她腰上的肉从他指缝里鼓出来。
婉晶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是我说的。”
她的牙齿咬着他的耳垂,热气灌进他的耳朵里,她里头跟着一绞,绞得又深又狠,最里头那一团猛地一缩,死死地吸住了他的龟头。徐子陵绷不住了,腰往上一顶,顶进她最里头,精液从马眼里冲出去,烫得他的小肚子跟着一抽,一阵接一阵地往她身子里头射。她叫他烫得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搂着他脖子的胳膊箍死了。跪在舱板上的两只脚,脚背高高地弓起来,脚趾头蜷成一团,里头一阵阵地收,每收紧一回,就挤出一股热,淋在他的龟头上,和他刚射进去的混成一团。
她咬着他的耳朵没松口,喘得一抽一抽的,喘了好一阵,牙齿才慢慢松开了,嘴唇还贴在他耳朵上,热乎乎的。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舱壁坐着,谁都没动。她的身子一阵一阵地发颤,颤一阵,里头就跟着轻轻地夹他一回,夹得他软下去一半的阴茎又跳一跳。汗从她的后背往下淌,淌进腰窝,他拿手掌抹了,满手都是凉的。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屁股来。他的阴茎从她里头滑出去,带出一大股黏糊糊的东西,白的混着清的,沿着她大腿里侧淌,淌到膝盖,滴在舱板上,滴了一小摊。她低头看着那一摊,脸又红了,伸手从旁边那堆衣裳里扯过她那件月白小衣,先擦了自己的腿,再擦他的小肚子,擦到他的阴茎上,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小衣团成一团,扔到了床底下。
“明天叫珠娘看见了,”她说,“我就说是你扔的。”
她光着身子站起来,膝盖上那两块红已经压成了紫的,走路一瘸一拐。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针线笸箩来,里头还是那团青线,几根针别在一块碎布上。她拈了一根最粗的针,穿上线,又从笸箩底下摸出一截麻绳头,回到舱梁底下,踮起脚,把断了的那一头网兜绳拽下来,跟那截麻绳头对在一起。
徐子陵靠着舱壁看她。她踮着脚,光着的后背叫灯照得一片暖黄,针尖挑开麻绳的股缝扎过去,线拉紧了,再穿回来,穿了十几回,把两头绳子密密地缝死了,又拿麻绳在缝好的地方缠了几道,打了一个死结。结打完,她两只手攥着绳子往下坠了坠,网兜重新吊了起来,空着,在梁底下轻轻地晃。
“船上留着它。”婉晶说,“往后回来还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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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舱里,那一夜心口两圈照旧冷着,傅君婥压了一宿,压得手腕都酸了,翻身的时候甩了甩手,接着压。寇仲数到七十九。
天亮以后,单美仙把老大副和账房叫上了船楼,林珠娘跟着上去,寇仲也被叫上去了,说是叫他做个见证,省得往后有人说东溟的夫人撒手撒得糊涂。
矮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本账本,蓝布面子,边上叫手指头翻得起了黑;一本名册,拿细麻绳扎着;一方印,铜的,印纽是一条盘着的鱼,鱼尾巴上的鳞磨得发亮。单美仙在案子后头坐着,手搭在那本账本上。
“珠娘,”她说,“往后船上的人归你管,往哪里走、在哪里下锚,也是你说了算。”
“我?”林珠娘瞪圆了眼睛,“夫人,我是做饭的。”
“做饭的才知道一船人哪一个吃几碗,哪一个夜里起来偷锅巴。”单美仙说,“你管得了锅,就管得了人。”
她转过脸去看老大副。
“帆缆归你。帆怎么挂,缆怎么收,桅杆哪一根该换了,你看着办,不用问珠娘,珠娘也不懂。”
老大副咧开嘴,冲林珠娘挤了挤眼睛,挨了林珠娘一个白眼。
“账你收着,跟船走。”单美仙把账本往账房那边推了推,“这一本叫珠娘过过目,过完了你收好。账每季报一回,每到一处有东溟货栈的大埠头,托货栈捎一封信,一月一封,少一封我就当你们叫海龙王收走了。”
账房双手捧过账本,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这船是东溟自己的船,不租,不借,谁问起来都这么说。”单美仙说,“水手的工钱照旧从东溟库里出,一文都不许欠。海上那几单旧货照旧走,新的单子,等回了旧锚地,口岸管事跟珠娘一起定。”
她伸手拿起那方铜印,在手心里掂了掂,递给林珠娘。林珠娘没马上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上那块油渍都擦淡了,才伸出手来,捧住了。印压在她两只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捧着它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动,一句快话都没蹦出来。
单美仙把那本名册拿起来,解开麻绳看了一眼,又扎上,塞进了她自己脚边那只包袱里,压在两件换洗衣裳底下。
“名册我带着。”她说,“往后哪一个口岸有事找我,叫货栈的人照着名册上的地方捎话。”
她说完,冲寇仲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看见了,叫他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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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东溟号从江心沙洲背后起锚。 锚链子一节一节地往上绞,绞得船身轻轻地抖,老大副带着几个水手在船头喊着号子,喊得低,压着嗓子。桅灯全灭了,船楼上的灯、伙房的灶、各舱的灯,一盏都不许点,整条船黑沉沉的,只有帆布在头顶上兜着风,鼓起来,发出闷闷的扑扑声。五匹马拴在主桅底下,这时候一匹挨一匹站着,蹄子不安生地在甲板上倒腾。
船从沙洲背后滑出来,顺着水往下走了一程,拐向北岸。前头是沙坎,江面上横着一溜竹竿,竹竿顶上那几条白布条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竹竿底下是浅水,水底的沙在星光里泛着一层灰白。
林珠娘没在船头掌舵,她爬上了斜桅,骑在那截横木上,手里攥着一根索子,嘴里叼着另一根,在打结。打完一个结,她把嘴里那根吐出来,扭过头,冲着舵楼那边喊。
“贴着第三根竹竿走!”她说,“那一夜我撑着快船从这里过,船底蹭着沙了,就是第四根底下,那一块沙窝子到今天都没长平!”
舵楼上应了一声,船头往左偏了偏。船底底下沙沙地蹭过去,蹭得整条船轻轻一震,跟着就滑进了深水里,船身一稳,帆又鼓起来。
寇仲走到船头,仰着脸看她。她骑在横木上,两条腿垂下来,光着的脚掌在夜里白白的两块,脚掌上那几道口子他看不清,也知道在哪里。
“珠娘,到了海上,”他说,“这个结还是你打?”
“我不打谁打?老大副那双手,打出来的结跟狗啃的一样。”林珠娘说,嘴里又叼上了一根索子,说话含含糊糊的,“你少跟我说这些,说多了我手一抖,结打歪了,半夜它吱扭起来,吵得满船人睡不着,都怪你。”
她不再理他,低下头,两只手在索子上翻得飞快。寇仲在斜桅底下站了一阵,站到她打完了那一个结,拿牙咬断了多出来的线头,啐进江里,他才往船舷那边走。
萧后站在船舷边上,扶着栏杆,脸朝着南边。南边是江都,城墙在夜里只是一道比夜更黑的长影子,从西边一直拖到东边,城墙上没有一盏灯,城门楼子上也没有,城里头偶尔有一点火光,一闪就灭了,不知道是谁家在烧东西。内侍在她背后隔着两步站着,手里捧着一件厚夹袄,捧了很久,她没回头,他也没往前递。
寇仲在船尾舱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她的背还是挺着的,挺得笔直,可是那件夹袄在内侍手里捧了这么久,她一直没伸手去拿。
他回了舱。
船在走,舱板底下一起一伏,舷窗外头的水声一阵紧一阵慢。傅君婥躺在里头,这一回没侧着,平躺着,等他上了床,她翻过来,把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整张脸侧着贴在那两圈冷印子上,一只手从他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揽着他的后背。船往左一斜,她跟着他往左;船往右一斜,她的手就揽紧一把,不让他滑开。
“压得住?”寇仲问。
“船晃,”傅君婥说,“手按不稳,拿脸压。”
她的脸颊贴着那一块,凉得她的眉毛都皱起来了,她没挪开,耳朵贴着,听着里头的心跳,听到下半夜,那两圈印子底下的冷往下退了一点。寇仲盯着舱顶,舱顶跟着船一起一伏,他数日子,数到八十。
【傅君婥:八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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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东溟号在北岸河汊外头落了帆。
河汊口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茭白,茭白叶子上挂着露水,灰绿灰绿的一片,一直往里伸,伸进晨雾里看不见头。河汊里水浅,大船进不去,老大副把锚抛在汊口外头,船上放下两条小船,一趟一趟地往岸上送。头一趟送的是马,五匹马拴在小船后头泅过去,上了岸抖了一身的水,打着响鼻啃岸边的草。第二趟送的是包袱和人,傅君婥背着那只包袱,手里提着剑,婉晶背着她那个靛蓝的包袱,单美仙的包袱是账房替她扛下去的,扛到小船上,账房又爬回大船。韦青禾坐在小船的最后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上那块白麻在晨雾里白得发亮。
二郎还在大船上。
他扛着一包盐从底舱的梯子口上来,脸涨得通红,盐包压在他的后脖子上,压得他的腰塌成了一张弓。他扛着那包盐一步一步往船尾挪,挪到船尾那一堆码好的盐包跟前,弯腰往下一卸,盐包落在最顶上,码得正正好好,压出一声闷响。
“还有没有了?”他回过头来问,嗓子哑了,“珠娘,还有没有了?”
林珠娘站在舵楼底下,手里捧着那方铜印,探着脑袋往底舱看了一眼,又看看船尾那一堆。
“够了。”林珠娘说。
二郎一屁股坐在了盐包上,喘得跟一只拉了一夜磨的驴一样,喘了半天,抬起头来,冲着船舷那边嚷。
“夫人,五两!我这几天扛了一百多包,够不够五两?”
单美仙已经坐在了往岸上去的那条小船上,听见他嚷,仰起脸看了看船上的账房。
“把二郎那五两划掉。”
账房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到一页,拿笔在上头划了一道,划完了,冲二郎扬了扬那本账,二郎咧着嘴从盐包上跳下来,扒着船舷就往小船上跳,跳得船一歪,叫阿牛骂了一句。
寇仲最后一个下大船。他踩着绳梯往下走,左胳膊吊着,只拿右手攥绳子,走到半截,往上看了看。林珠娘趴在船舷上看着他,那方铜印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冲他努了努嘴,意思是快走,嘴上什么都没说。
婉晶坐在小船上,背冲着岸,脸朝着大船,眼睛往船楼底下那一排舷窗看,看了一阵,扭回头来,把背上的包袱往上耸了耸。徐子陵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伸手把她包袱上一个松了的角掖了回去。
小船靠了岸。上岸的人站在茭白丛边上的泥地里,回过头去,看着那条大船。
傅君婥把剑往腋下一夹,抓过寇仲的左胳膊,翻过来看。绳梯上那一路他只拿右手攥着,左胳膊吊在胸前,可是跳下小船那一步还是颠着了,布条底下渗出来一小点红,指甲盖那么大。她拿指头在那一点红上按了按,按得他咧嘴。
“没崩。”傅君婥说。
她把他的胳膊塞回吊带里,往上托了托,托到他心口底下,才放了手。
东溟号起了锚,林珠娘站在舵楼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帆一面一面升起来,船头慢慢地掉过去,掉向了江口,掉向了东边那一片刚开始发白的天。萧后站在船头,青布鞋踩在船头的横板上,身上披着那件厚夹袄,脸朝着岸,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叫船载着一点一点地远了。
寇仲看着那条船,看了好久,看到帆影子缩成了指甲盖那么大,才转过身来。
上岸的人一回头,茭白丛边上已经站着一个光脚的白衣人,冲着徐子陵说:
“你们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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