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马之局

第11章　夜马之局
　　叶诗敏把那条短信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没有放下。邝志朗问她要不要先不理，叶诗敏摇头说不理的话，她今晚就要躺在床上猜一整夜，那样更亏。她把手机调成扬声器放在茶几上，按了回拨。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那边静得有一点回声，像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只坐着一个人。
　　“叶小姐。”电话那边的女声不高，咬字很清楚，“我以为你明天才会打来。”
　　“罗太。”叶诗敏说，“这个号码，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谢家豪给我的。”区咏芝说，“他替我们家的人做了十几年的个人交易申报，我认识他很久了。今天晚上我打给他，他说你只信这个号码。你不要怪他，他现在跟我一样，想多找一个站在同一边的人。”
　　叶诗敏把嘴抿成一条线，拿过茶几上的笔，在一张外卖单的背面写下“谢家豪”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区咏芝在那边说，她先生今天傍晚从公司回来，在客厅里摔了一个她妈妈送的花瓶，摔完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司机说罗先生下午在车上接了律师行一个电话，挂了以后一路都没有开口。
　　“那条短信，不是请你的。”区咏芝说，“我想见的，是那个让我老公丢脸的人。邝先生，你是不是在旁边？”
　　叶诗敏没有看他，只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邝志朗说他在。区咏芝说周三晚上跑马地有夜马，她会在会员厢房等他，访客证写上他的名字留在前台，七点以后随时可以上去。她说完这几句，没有等他答应，道了一声晚安就挂了线。
　　叶诗敏打开跟谢家豪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下次把我的号码给别人之前，要先问我。”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开始算账。
　　“我不能去。我停职，公司的人看见我坐在罗家的厢房，我的律师就要重新写一次陈述书。”叶诗敏说，“你去，有三种可能。她想套你的话，她想跟她老公谈条件，或者她真的想离开罗家。前两种你吃亏，第三种你也不一定占便宜。”
　　“那我就不去。”邝志朗说。
　　“你会去的。”叶诗敏说，“她要是想害你，不会先报自己的名字。她报了名字，就是告诉你，她是罗太，可是她找的不是她老公那一边的人。你去，记住你在她面前讲的每一句话，罗嘉骏都可能听到。”
　　九月二十六日早上七点，邝志朗在华记柜台买了两个菠萝油，其中一个夹了厚厚的牛油。他拿上二楼的时候Joey刚刚开门，接过纸袋先拿起夹了牛油的那个咬了一口，说这是利息的第一期，以后每一期都要准时。邝志朗把昨晚那通电话讲了一遍，讲到区咏芝的名字时，Joey嘴角还沾着一点牛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罗嘉骏的老婆，请你去看马？”Joey问。
　　“她说她想见我。”邝志朗说，“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你想去。”Joey又咬了一口菠萝油，“你的脸上写着。决定了就来告诉我，不要等到出门那一刻才讲，我最讨厌人家站在门口跟我报备。”
　　接下来几天，邝志朗白天在利昌打电话找盘，晚上在网上查区咏芝。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三十四岁，大学读经济，婚前在一间家族办公室做投资经理，二十六岁嫁进罗家。社交版上有几张她在慈善晚宴的照片，她的手搭在罗嘉骏的手臂上，笑得很得体，两个人的身体中间却总是隔着一点空。
　　九月三十日星期三下午四点，邝志朗下到二楼，Joey正在替熟客做光疗甲。他在门口等客人走了才进去，说他决定去了，今晚七点在跑马地会员厢房见区咏芝。他会听她想讲什么，一滴酒都不喝，九点半之前打给她。
　　Joey关掉紫外线灯，手里那块卸甲棉在桌面上来回擦。
　　“她漂不漂亮？”Joey问。
　　“漂亮。”邝志朗说，“我只看过网上的照片，照片上很漂亮。”
　　“你就不会说一句还好？”Joey把桌面擦得吱吱地响。
　　“我说了还好，你也不会信。”
　　Joey把那块卸甲棉准准地丢进垃圾桶，抬头看着他。
　　“那你就别喝她给你的东西，水也不要。”Joey说，“她那种人，杯子里放了什么，你看不出来。还有，叶诗敏是跟你站在一起的人，这个罗太还不是。她是罗家的人，你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
　　“九点半。”Joey说，“过了九点半我就打给你，你不接，我就打给叶诗敏，叫她陪我去跑马地找人。”
　　他转身要走，Joey又叫住他，要他把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上。她绕过美甲桌亲手替他扣好，顺手扯掉领口一根翘起来的线头。她说罗家的人看人先看领口，太太们一伸手，她就知道谁家的佣人熨衣服熨得好，谁家的不好。
　　六点半，黄泥涌道上已经挤满拿着马经的人，卖马经的老伯一边收钱一边喊今晚的热门。邝志朗没有走公众看台那边，绕到会员入口报了名字。前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访客证，上面手写着“邝志朗先生”，旁边是区咏芝的签名。一个穿制服的人带他坐电梯上去，电梯里铺着地毯，有一股木头和皮革的味道。
　　厢房在看台高处，前面是一整面玻璃，玻璃外面就是整个马场。草地被射灯照得发亮，跑道外面一圈是铜锣湾的大楼，灯光一层叠着一层。厢房里有两张小圆桌和一张长沙发，冰桶里插着一瓶香槟，角落里站着一个侍应生。
　　区咏芝背对着门站在玻璃前面，穿一件长到小腿的墨绿色旗袍。立领的扣子一直扣到喉咙下面，腰身收得很紧，开衩开到膝盖上面一点。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细细的珍珠发簪。她听见门响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马经，眼尾往上挑着，目光从他额角那道疤落到他没有打领带的衣领上，再落回他的脸。
　　“邝先生。”区咏芝说，“你比我想的年轻。”
　　侍应生倒了一杯香槟递过来，邝志朗说不用。侍应生又问要不要矿泉水，他也说不用。区咏芝把那杯香槟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小口，叫侍应生先出去，有需要再叫他。
　　“你不喝，是怕我在杯子里放东西？”区咏芝问。
　　“有人叫我不要喝你给的东西。”
　　“是那个美甲铺的老板娘吧。”区咏芝说，“我看过那段直播，她拿手机的手很稳。”她指着玻璃前那张高脚椅，说了一声“坐”，像在吩咐自己家的司机。邝志朗没有坐，站在玻璃旁边，跟她隔着一张小圆桌。楼下第一场的马已经被马夫牵了出来，排成一列在场边慢慢地走。
　　区咏芝说她不问他做了什么，谢家豪已经告诉她了。她只问一件事：那份和解草稿上的第七条，是不是她先生亲手改的。邝志朗说他不知道是谁改的，只知道草稿是她先生亲手交给他的，别的事情是监管机构的规矩，他问过律师，现在不能讲。
　　“你很小心。”区咏芝说，“我结婚以前也做过投资，在一间家族办公室管别人的钱，那时候我也很小心。”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邝志朗接住了这一眼，只听到一层隔着厚玻璃似的杂音，漏出来几个字：“……本来是我自己管的……”后面又是一阵沙沙声，再浮上来的半句跟前面接不上：“……又是这种晚上……一样的笑……”
　　他把视线移到她手里的马经上。“本来是我自己管的”，可以是一笔钱、一间公司，也可以只是一匹马。他没有追问，只问她今晚请他来，到底想让他看什么。区咏芝把马经翻开，指着第一场的七号。
　　“我先生在外面，从来没有怕过谁。”区咏芝说，“上个星期五他在客厅里摔花瓶，我嫁给他八年，第一次看见他怕。我想看看，让他怕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额头一道疤，衬衫领口洗得有点软，连一杯水都不肯喝。”
　　厢房靠里的墙上钉着一块深色木板，上下好几排镶着小铜牌。最上面那块最大，写着“马主　苏绮华女士”，下面是几匹马的名字和年份。区咏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很平。
　　“我妈今晚不来。她不喜欢跟罗家的人同一晚看马。”
　　七点十五分闸门打开，第一场开跑了。区咏芝放下香槟杯，走到玻璃前站在他旁边，左手肘贴上了他的右手臂。隔着衬衫袖子，他摸得到那层滑滑的丝绸，丝绸下面的皮肤是温的。她身上不是叶诗敏那种白花味，而是很淡的檀香，混着一点香槟的甜。马群从对面直路冲过来，看台上的人都站起来大叫，区咏芝的胸口跟着一起一伏，把立领下那颗扣子绷得很紧。
　　旗袍的开衩随着她踮脚张开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大腿，丝袜边上是一圈很细的黑色蕾丝。邝志朗的鸡巴在西裤里慢慢有了反应，硬起来顶着裤子。他只是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没有往后退。区咏芝的手肘又往他手臂上压了一点，等那条手臂绷紧了，她的嘴角才翘起来。
　　“七号在外面。”区咏芝看着玻璃外面，声音有点哑，“它总是最后才冲。”
　　马群转进最后的直路，七号从外面连超几匹追上来。区咏芝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压在手腕内侧跳动的地方。七号在冲线前以一个马头追了上去，看台上一片叫声。区咏芝自己没有叫，只是抓着他的手腕不放，等胸口平下来才松开，松开前指尖在他的腕骨上滑了一下。
　　“赢了。”区咏芝说，脸上有一点红，“我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场马了。”
　　第二场之前，区咏芝把马经推到他面前，要他也挑一匹。邝志朗先看每匹马最近六场的名次、负磅和档位，又看了骑师在跑马地这条跑道的胜率，用手机算了几个数，最后指了三号。区咏芝在旁边看他算，说她以前在家族办公室也是这样看财报，看到别人都去吃饭了还在看，被老板骂过不懂得休息。
　　第二场开跑以前，厢房的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助手，然后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白发梳得很整齐，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着的雪茄。邝志朗认得他，恒岳主席罗振邦。以前他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远远见过几次，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
　　区咏芝叫了一声“爸爸”，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客气。罗振邦问她妈妈身体好不好，区咏芝说很好，只是今晚不来。罗振邦叫她替他问候一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说完才把目光移到玻璃旁边的邝志朗身上。
　　是罗振邦先看过来的。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圆桌，不到两米，中间什么都没有挡着。邝志朗没有躲开，等着那一层熟悉的杂音。
　　可是什么都没有来。
　　没有杂音，也没有底噪。他听得到楼下马场的广播，听得到冷气出风口的声音，可是在那些声音下面，本来应该有的那一层东西完全是空的。更奇怪的是，他自己耳朵里那阵从九月三日以来就没有停过的耳鸣，也停了。他的耳朵静得像被人用两只手捂住。
　　他在心里数。数到三，罗振邦的眼睛一下都没有眨，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数到六，邝志朗的手心开始出汗。数到八，罗振邦手里那支雪茄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数到十，罗振邦先移开眼睛，看向玻璃外面的跑道。
　　耳鸣一下子回来了，像有人把手从他耳朵上拿开。邝志朗盯着地毯数了三下，再去看区咏芝。区咏芝也正在看他，杂音马上来了，里面清清楚楚漏出半句：“……他怎么会进来……”
　　不是能力用完了。他今天一滴酒都没喝，听区咏芝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分钟，离那二十分钟还差得远。一换回区咏芝，声音马上就有。问题只在罗振邦身上。
　　邝志朗张开嘴，还没有出声，罗振邦就先开口了。
　　“你想问你父亲。”罗振邦看着跑道，没有转头，“下次。”
　　他把雪茄交给门边的助手，跟区咏芝说还要去隔壁打个招呼，就走了出去。门一关上，楼下第二场的闸门啪地打开，看台上的声音又涌了上来。邝志朗站在玻璃前面，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着拳，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罗氏教育基金颁奖那天，上台跟他握手的是罗嘉骏，罗振邦根本没有来。他一直以为罗家的主席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邝志朗的学生，更不会知道他想问什么。
　　区咏芝没有问他刚才那十秒在看什么，只把那杯已经没有气的香槟倒进冰桶，叫侍应生进来换了一杯。她说她嫁进罗家八年，罗振邦从来没有进过她妈妈的厢房，今晚是第一次。第二场跑完，三号跑了第二名。区咏芝说他算得不错，只差一个颈位。这一次她走回玻璃前，跟他中间留了半步。
　　“我爸爸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区咏芝问，“他认识你父亲？”
　　“我父亲以前在恒岳做会计。”邝志朗说，“二〇一二年在公司大厦的后楼梯摔下去，警方说是意外。”
　　“二〇一二年我还在读大学。”区咏芝说，“嫁进来以后，家里从来没有人提过一个姓邝的会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跑道，他也没有去找她的眼睛。
　　“叶小姐好吗？”区咏芝换了一个话题，像是在问一个旧同事，“她替我订过五年的生日蛋糕，每年都记得我不吃奶油。她停职那天，我先生在家里讲了一句‘她自找的’，我就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自找的。”
　　“她很好。”邝志朗说，“她的事，你要问她本人。”
　　“你连这个都要替她挡。”区咏芝笑了一下，把马经合上放在小圆桌上，“好，我不问。我只是想知道，我打给她的那个号码，以后她还肯不肯接。”
　　邝志朗说那要看她下一次打来，是想谈什么。区咏芝点点头，说这个答案比她预料的诚实，也比她预料的难听。楼下第三场的马已经牵出来了，她却没有再去翻马经。
　　邝志朗拿出手机，在试算表里新开了一行。九月三十日，跑马地会员厢房。罗振邦主动看过来，对视约十秒，不到两米，完全静音，连自己的耳鸣也停了。当日未喝酒，累计不到三分钟，换人后正常。他在最后一栏写了三个字：第一次。
　　九点二十分，他走到厢房外面的走廊打给Joey。Joey一接通就问他有没有喝东西，他说连水都没有喝。他先讲区咏芝，再讲罗振邦，讲到那十秒和那句“下次”，Joey在那边只剩下呼吸声，过了一阵才开口。
　　“他认识你爸爸，还知道你想问什么。”Joey说，“阿朗，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坐车回来，我去跑马地接你。”
　　“不用，我十点前就上地铁。”
　　“那你出了地铁就打给我，一直打到你走进华记。”Joey说，“还有，那个罗太，你看了她多少眼？”
　　“我没有数过。”
　　“没有数，就是很多。”Joey说，“她穿什么？”
　　“一件墨绿色的旗袍。”
　　“墨绿色。”Joey在那边哼了一声，“我明天就把店里那瓶墨绿色的指甲油丢掉。出了地铁就打给我，不准忘。”
　　他回到厢房的时候，区咏芝已经拿起了手袋，说第六场还没跑，可是司机在楼下等她。她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
　　“下礼拜，宝云道。”区咏芝说，“我那间房子要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