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听人心

第3章　初听人心
　　九月四日早上七点，邝志朗被楼下华记早市的碗碟声吵醒了。客厅的小灯亮了一整夜，Joey蜷在那张两座位的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旧毛毡滑到了她的腰下面。他起床的时候Joey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先看他额角的纱布，再看他的眼睛。两个人对上眼的那两三秒，那阵低低的声音又来了，只是糊成一片，听不出字。
　　“有没有吐？有没有头晕？”Joey问。
　　邝志朗摇摇头说自己睡得还可以。Joey把毛毡折好放回衣柜，说她九点要开铺，叫他下楼去吃早餐，“不吃我会知道的，你外婆会告诉我”。她背对着他出门，那阵声音马上就断了。医生说过今天还有这种情况就去复诊，邝志朗决定先在家等证监会的文件，下午再去医院。
　　七点半正是华记早市最忙的时候。邝志朗坐在收银台旁边那张小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热奶茶，手机上打开着那个试算表。他做了五年分析员，习惯先假设再验证，每一笔数都要有时间和出处。他在新的一页写上“幻听纪录”这个标题，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的利叔。利叔正在撕菠萝油，抬头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又烤焦了一点……阿华年纪大了，别说她。”利叔的“心声”响起来，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还带着一点痰音。利叔嘴上说的却是：“志朗，额头怎么样了？”
　　邝志朗应了一句“没事”，在表里记下一行：七点三十二分，利叔，约两米，十秒，一整句，内容是菠萝油。他拿起那个菠萝油翻过来一看，底部果然有一圈烘焦的黑边，而他刚才根本没有留意过菠萝油的颜色。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他对着店里的客人挨个试过去。隔壁桌的地盘工人在看电视，他盯着对方的侧脸，什么都听不到，等那人转过头来跟他对上了眼，声音才出现，原来对方正在心里骂工头。他同时看着两张桌子的两个客人，只有先对上眼的那一个有声音。想换人，就得先低头看手机数到三，再抬头看另一个。必须对视，三米以内，每次只听一个，换人断线三秒，他把这几条都记了下来。
　　外婆端着一碟炒蛋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眼睛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邝志朗抬头看她，心里有点怕，怕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话。可是外婆心里很静，只有一层很薄的底噪，一个字都没有。她伸手把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摘掉，转身回了厨房，把那一大锅通粉的火关小了一点。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敲响了四楼的铁闸。对方先出示了证监会的职员证，确认过他的身份证号码，才把一个白色的大信封交给他。那人请他在一张收据上签名并写上时间。邝志朗签名的时候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只听见对方心里半句“下一份要送去将军澳”。那人道了一声谢，就下楼走了。
　　信封里装着一份正式的法定通知，抬头写着《证券及期货条例》第183条。通知要求他在九月十八日之前，交出二〇二六年五月一日到七月三十一日的私人手机通讯纪录和所有银行证券户口的结单。他和恒岳之间所有跟海晟有关的往来，也要一并交出。另外通知还要他到鲗鱼涌港岛东中心的证监会办事处出席会面，日期会另行书面通知。通知最后一页写着签发人的名字：高级调查主任程佩珊。
　　邝志朗把通知读完，又翻回去看末页那份保密提醒。证监会没有拘捕的权力，可是不合理地拒绝提供资料，或者在会面里说了假话，本身就是一种罪行。他很想马上打电话给Joey，手指都按到了她的名字上，又停了下来。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他要先问律师。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关文辉。六十二岁的关sir做了三十几年律师，退休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一刻都会来华记，坐门口第二张桌子，点一碟火腿通粉和一杯热柠水。可是关sir退休了，还有没有续执业证书，他不知道，就算关sir肯指点几句，能正式代表他、谈得上法律保密的，也得是一个有执业资格的律师。律师按钟点收费，他也不知道自己付不付得起。
　　下午三点，他去了广华医院的门诊复诊。医生看过伤口又照了瞳孔，听他说偶尔会听到“不是人说的话”，问了几条问题，说暂时没有新的危险体征，这个星期尽量不要喝酒。邝志朗点头答应了，没有提那些声音每一句都对得上。
　　那天晚上他打开土地注册处的网上查册系统，从福荣大厦的地铺开始，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往上查，整栋楼十四个单位都查了，又调出公契的影像，找到每个单位所占的不分割份数。凡是登记在兆丰地产名下的单位，他都标成了红色。
　　红色的单位加起来一共是百分之五十八。外婆的地铺占百分之九，三楼何先生和何太太联名的单位占百分之七，楼上还有几户老街坊也没有卖，离兆丰信上写的六成五还差七个百分点。他又把最近半年登记的买卖文件筛了一遍，至少从眼前的资料看，兆丰还拿不出已经达到门槛的证明。兆丰敢这样写信，就是吃准了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家不会上网查册。他把表另存了一份传到云端，才把电脑关上。
　　九月五日是星期六，他早上八点就回到了利昌。利叔把一个文件夹丢在他的桌面上，说这是肥波放了三个月都租不出去的盘。那是油麻地碧街一个七楼的唐楼两房单位，实用三百八十呎，业主冯太叫价一万四千五。肥波在旁边点着烟，笑着说那个单位“是个死盘，给新人练练手吧”。邝志朗翻开文件夹，看到上一手租约是一万三千二，业主每一次都不肯减价。
　　那天上午他把这个能力当成了一件工具来用。每当有客人推门进来，他就先跟对方对上眼听十几秒，再决定要不要坐下来谈。一个穿拖鞋的老伯说要买楼，心里想的却是“问清楚价钱，回去跟儿子吹牛”。一个年轻女人说想租单人房，心里只在算“押金两个月……下个月发了工资才够”。到了十一点，他估计自己已经用了八分钟左右，太阳穴开始有点发紧。
　　肥波拿着一杯柠檬茶经过他的桌子，停下来看他抄房源单。两个人对上了眼，肥波嘴上说“新人很勤快嘛”，心里的话却很短：“利叔偏心……碧街那间，看你租得出。”邝志朗低下头数了三下，把视线断开了。
　　十一点钟，一对年轻夫妇推门走了进来。男的姓林，在九龙医院做护士，女的在油麻地一间会计楼上班。两个人下个月就要结婚，想在油麻地附近租一个两房的单位。邝志朗请他们坐下，问他们的预算是多少。林先生说最多一万三，林太太在旁边点了点头。邝志朗看着林太太的眼睛问她最在意哪一样，林太太嘴上说“近地铁”，心里想的却是：“热水炉……上一个住处洗冷水澡，洗怕了。”
　　他把视线换开，低头看了三秒文件夹，再抬头去看林先生，问他们最高能接受多少钱。林先生的心里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算下个月的酒席钱：“三十桌……爸说要三十五桌。”他问出口的，对方心里不一定会去想。
　　下午两点钟他带着林先生和林太太去碧街看房。六十出头的业主冯太早到了十分钟，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等他们。这个单位朝南而且光线很好，两个房间都放得下双人床。可是厨房的热水炉锈了一角，浴室的地砖也裂了两块。林太太一进浴室就扭开热水龙头试了试，等了一分钟以后，流出来的还是冷水。她看了丈夫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邝志朗请林先生和林太太先在客厅量窗帘的尺寸，自己走到厨房门口，站着跟冯太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米多远，冯太抬头看着他，他也一直没有移开视线。冯太嘴上说一万四千五已经是很实在的价钱，因为楼下那一间租的是一万五。她心里却在说：“楼下那间其实一万三千八就租出去了……再空一个月，供楼都不够。”
　　邝志朗没有马上跟她讲价，而是先问冯太这个单位空置了多久，管理费是多少，热水炉又是哪一年装的。冯太按着顺序回答，心里的话也跟着成串地冒了出来：“三个月了……管理费都是我自己出……换热水炉要五六千，不想出。”他听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胀着痛，就像有人用手指在里面使劲地压。
　　“冯太，我跟你算一笔账。”邝志朗说，“你叫价一万四千五，再空一个月就是亏一万四千五，空了三个月已经亏了四万多。租一万三千五，签两年一年死约一年生约的合同，你把热水炉换掉，成本一个月就回来了。他们两个一个是护士一个是会计，人很稳当，不会拖欠租金。”
　　冯太皱着眉头，嘴上说一万三千五太低了，楼下租的是一万五。邝志朗看着她的眼睛，听到她心里的那个数字在来回地晃：“一万三千八……一万三千五也算了……只要他们马上签。”他没有再往上加价，只说租客今天就可以下订，下个星期就能起租，免租期也可以不要。冯太用钥匙串在门框上敲了几下，说热水炉她可以换，但是租客一年之内不准养狗。
　　他走回客厅把业主的条件告诉了林先生和林太太：月租一万三千五并换新热水炉，签两年一年死约，租期里不准养狗。林太太先笑了出来，转头看着丈夫，林先生说他们本来就不打算养狗。邝志朗跟林太太对上眼的时候，听到她心里飞快地闪过一句话：“热水炉……他怎么知道我最怕这个？”他马上把视线移开，转身去拿临时租约。
　　四点钟双方在利昌签好了临时租约，林先生付了订金。按照这一行的规矩，业主和租客各付半个月租金作佣金，加起来是一万三千五，邝志朗可以分到四成。利叔在佣金单上写下五千四百块，说要等正式租约签妥、佣金收齐才发。肥波坐在桌子后面抽烟，把烟头在咖啡罐里摁了又摁，摁到滤嘴都扁了。
　　五点多邝志朗走出利昌，沿着上海街往南走，想去油麻地买一盒纱布。走到窝打老道和上海街的路口时，他觉得鼻子里一热，低头一看，两滴血已经落在了他的白衬衫上。他用手背去擦的时候，血却越擦越多，顺着手指一直往下滴到行人路上。他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背包里找纸巾，怎么都找不到，旁边一个卖报纸的老婆婆递了一包给他。
　　“阿朗？”
　　Joey拎着两大袋刚从砵兰街买回来的指甲油和卸甲棉，站在马路对面。绿灯一亮她就冲了过来，把袋子放在地上，拿过他手里的纸巾按住他的鼻梁。“低头，不准仰。谁教你仰头的？”她冰凉的手指压在他的鼻梁两边，压得很用力。邝志朗低着头，额角的伤口和太阳穴一起在痛。
　　晚上七点Joey把他带回了美甲铺。店已经打烊，卷帘也拉下了一半，只开着美甲桌上的那盏台灯。她叫他坐在客人的椅子上，自己拖过转椅坐在他的对面。她先用湿纸巾替他擦干净鼻子下面和下巴上的血迹，再撕开额角的胶布，看那四针有没有裂开。两个人的膝盖又碰在了一起，这一次Joey把膝盖往前顶了顶，夹住了他的一边膝盖。
　　Joey今天穿着一条及膝的牛仔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针织衫，圆领口开得很低。她俯下身子看伤口的时候，针织衫的领口垂了下来。邝志朗看见了她黑色胸罩的蕾丝边，还有被胸罩托起来的两团白肉，中间那道沟很深。她的乳房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地晃，离他的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和护手霜的味道混在一起。
　　Joey用棉签蘸了消毒药水，沿着伤口的边上细细地涂了一圈。她的另一只手扶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旁边。她的牛仔裙往上缩了一截，大腿内侧又滑又热的皮肤正贴着他的膝盖。邝志朗的阴茎在运动裤里硬了起来，顶出了一个很明显的形状，他却没有去遮。Joey的视线往下扫了一下，耳根马上就红了，手里的棉签停了半秒，才又继续涂下去。
　　“你今天做了什么？”Joey问，“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开了第一单。”邝志朗说，“碧街那间单位，我一万三千五租出去了。”
　　Joey笑了起来，说那个单位她知道，肥波放了三个月都租不出去，“他上个月还在楼梯口跟人说业主疯了”。她一边笑一边贴好了新的纱布，贴完以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远，邝志朗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听得太久了，太阳穴还在痛，可是他没有把视线移开。
　　“他是不是病了……不会是那次撞头吧。”黄翠雯的“心声”轻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点发抖。
　　最后是邝志朗先移开了视线。他跟Joey说只是天气热鼻子干，Joey“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往他手里塞了两包纸巾，叫他今晚不准再出去。那天晚上他把一整天加起来：累计约十八分钟，碧街连续听冯太约五分钟，第三分钟开始胀痛，傍晚流鼻血，到晚上十点才退。他在表格最上面写了一个数：二十。这是他猜的上限，明天还要用，今晚必须睡够。
　　九月六日是星期日，他睡了九个钟头，起来以后太阳穴已经不痛了，在华记对着两个熟客各试了十秒，声音又清清楚楚地回来了。早市的时候有个伙计手一滑打烂了一叠碟子，整间店的人都吓了一跳，邝志朗那时候刚好跟门口一个大婶对着眼，只听到一阵很乱的杂音，一个字都没有。吓一跳不等于心里有话。
　　午市过后他把外婆叫到厨房后面，把查册的结果读给她听，哪些单位已经卖给了兆丰，哪些还没有卖，加起来一共是百分之五十八。读到三楼何家的时候，外婆说何太太去温哥华之前还来华记喝过茶，说那层楼是留给儿子的，死都不会卖。
　　傍晚的时候他又试了一件事。他打WhatsApp视频给Joey，叫她对着镜头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要说。Joey说：“你要看我，下楼两层就看到了，浪费我流量。”视频里她的眼睛一直对着他，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他挂了线走下两层楼，Joey正坐在美甲桌后面，隔着玻璃门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睛刚一对上，那阵熟悉的底噪就出现了。视频不行，要真人。
　　晚上八点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罐三百三十毫升的啤酒。医生叫他这个星期不要喝酒，可是他必须知道，哪天有人请他喝一杯，这个能力还在不在。他坐在华记门口把啤酒喝完，再回到店里去看外婆和几个正在收铺的伙计，不管对视多久都没有声音，世界安静得跟以前一样。他每隔半个钟头试一次，一直试到午夜十二点过后，外婆心里那层底噪才慢慢地回来，前后大约四个钟头。
　　九月七日星期一的晚上八点多，正是华记收铺前的最后一轮客人。墙上的电视在播财经新闻，主播说海晟医疗今天发出了通函，表决恒岳收购的股东特别大会定在十月三十日。海晟的股价收市升了百分之二。邝志朗坐在收银台旁边，看着电视画面上罗嘉骏在发布会上跟海晟的主席握手。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恤和一条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外婆认得这个人，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那是兆丰收购部的梁志雄。梁志雄笑着叫了一声“陈婆婆”，在靠近收银台的那张卡位坐下，点了一杯冻奶茶，说自己只是路过，顺便进来吃个饭。
　　奶茶还没有端上来，梁志雄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马上坐直身子压低声音接听，嘴里只说了几句“是”“明白”“我知道怎么做”。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邝志朗从收银台旁边站起来，拿着一壶热茶走过去，在离梁志雄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假装替隔壁桌的客人添茶。
　　梁志雄挂了电话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邝志朗的眼睛。邝志朗没有移开视线，他今天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梁志雄的心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一遍比一遍清楚。
　　“签字可以，不准闹出人命……罗先生亲口说的。”
　　梁志雄低头拿起刚送来的冻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过身去，对着收银台后面的外婆笑了一下。外婆正低着头一个人数钱，没有看见梁志雄在笑，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一个结。邝志朗握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壶嘴里的热茶滴了一滴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