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旧版标志

第34章　旧版标志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早上八点，邝志朗打去寿臣山。接电话的是苏绮华的私人秘书，一个说话很轻的女人，听完他报了名字，请他稍等，过了两分钟回来，说苏女士今天不听电话。
　　“请你转告苏女士一句话。”邝志朗说，“邝志朗说，他错了。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错了。”
　　秘书在那边写字，写完了，照着念了一遍，问他是不是这样。他说是。秘书说会转告，挂了。
　　他坐在四楼的小饭桌前，桌上那本父亲笔记的复印本还摊着，翻在“R 无声”那一页，旁边是他前天晚上用铅笔写的那一行小字。九点整，手机响了，一个没有存的号码。
　　“邝先生，我是庄慧恩。”
　　她的声音比将军澳那天晚上低，很稳，像是想好了每一句才拨的号码。
　　“我看到了那篇《邝父当年涉挪用》。”庄慧恩说，“那张人事表是假的。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二日那张表，我看过原件，是我替会计部存档的。上面没有停职候查，没有挪用公款，只有调职。”
　　她停了一下。
　　“我要作证。”庄慧恩说，“十四年前我签过一份不完整的陈述。这一次，我要写完整。”
　　中午十二点，钟律师的会议室。长桌一头坐着钟律师和他的助理，另一头坐着庄慧恩和她的律师，一个姓陆的中年女律师，是钟律师介绍的，跟钟律师不是同一家律师行，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代表庄慧恩一个人。邝志朗坐在钟律师旁边，隔着长桌，正对着庄慧恩，两米多。
　　庄慧恩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戴那副金属框眼镜，换了隐形眼镜，脸看起来更瘦。陆律师先讲规矩：今天庄小姐在这里口述，陆律师记录，整理成书面陈述，由庄小姐签署，下午交警方，作为有关二〇一二年三月一宗死亡事件的补充资料。钟律师和邝先生在场，只是因为原件在钟律师的保管之下，庄小姐需要核对原件。邝先生不发问。
　　庄慧恩开始讲。
　　二〇一二年二月，她进恒岳第三年，在会计部做初级会计，组长是邝国栋。二月二十日下午，邝国栋把她叫到他的位子旁边，把计算机推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内地项目的工程款，合约金额和实付金额两栏，差了很多，邝国栋问她，你看这个数对不对。她说不对。邝国栋说，你记住，你今天看过。
　　三月十二日，人事部送来一张表，邝国栋调往特别项目组，直接向行政总裁汇报，即日生效，签署人是罗振邦。那张表是她收的，她复印了一份存档，原件交回人事部。表上就是这几行字，没有别的。
　　三月十三日下午，屈耀坚，当时是恒岳大厦的保安主任，到会计部找她，要邝国栋过去三个月的门禁纪录和加班纪录，说主席要写报告。她问哪个主席，屈耀坚说你不用知道。她从系统里打印出来，交给了屈耀坚。
　　三月十四日，邝国栋从后楼梯摔下去。
　　三月下旬，公司内部调查，她签了一份书面陈述。陈述里写了她二月看过一个工程款的数，写了三月十二日的调职，没有写三月十三日屈耀坚来要纪录的事。那一段，是调查组的人请她“不要写不确定的事”，她就没有写。
　　“五月，我的员工置业贷款被豁免了。”庄慧恩说，“一封信，一个签名，不用再还。我那年二十四岁。”
　　她讲到这里，第一次抬起眼睛，看着长桌另一头的邝志朗。不是看领口，不是看肩膀，是看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也没有去接，可是那句话自己来了，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他那天把计算机推给我看……”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庄慧恩移开眼睛，低头看着陆律师的笔记本，陆律师在写字。邝志朗没有追问，什么都没有说，把手放在桌面下面，握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句，是十四年前一个下午，一个初级会计站在组长的位子旁边，看着推过来的屏幕。剩下的，是警方的事。
　　钟律师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那个灰色的保险柜前面，当着所有人输入密码，转动把手，打开柜门。他戴上白手套，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口封着，封条上有他的签名和日期，十一月十九日。他先请助理拍照，封条，袋子，袋子里的东西，从各个角度。然后他剪开封条，把袋子里的东西逐样取出来，放在长桌正中铺好的白纸上：档案袋“邝 2012”里的三张纸，一份内部意外调查报告，一张人事表格，一张空白信纸；还有那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簿。
　　庄慧恩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那张人事表格，没有用手碰。她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张。”庄慧恩说，“我复印过的那一张。”
　　钟律师请助理把人事表格放上复印机旁边那台扫描仪，扫描，打印，再由他本人和陆律师在副本上签名，注明“经核证与原件相符”，日期，时间。报告和信纸也照样做了核证副本。助理在一张保管纪录表上逐项登记：何时开柜，何人在场，取出何物，做了几份副本，副本交给谁，原件何时放回。原件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这张长桌。登记完，钟律师把原件放回一个新的证物袋，重新封口，签名，放回保险柜，关门，转动把手。
　　“下午三点，我去旺角警署见冯督察。”钟律师说，“核证副本和庄小姐签好的陈述，一起交。原件警方要，警方来拿，照程序拿。”
　　庄慧恩在陈述上签了名，每一页都签，签完把笔还给陆律师，穿上大衣。走到会议室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这一次还是看着邝志朗的眼睛，只是看得很短，他移开了。
　　“我今天讲，不是为了你。”庄慧恩说，“是为了他那天推过来的那部计算机。我十四年来每天开电脑，都记得那块屏幕。”
　　她说完就走了，陆律师跟在后面。将军澳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有提。
　　下午三点，钟律师去旺角警署，邝志朗没有进去，坐在警署对面的茶餐厅等。五天前他在这里取回旅行证件，看着屈耀坚被押下车。钟律师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少了一个文件夹，多了一张收据。冯督察亲自接收，在收据上签了名，注明收到核证副本三份、书面陈述一份，会转交负责二〇一二年那宗案件的单位跟进。冯督察还对钟律师说了一句，钟律师原样转述：这一份，我们会当新资料看，不会当旧案看。
　　“十四年。”钟律师坐下来，要了一杯热柠檬水，“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自己的名字，把三月十三日那个下午讲出来。”
　　邝志朗没有问钟律师警方接下来会做什么，钟律师也没有讲。两个人坐在那里，喝完了柠檬水，钟律师才说起另一件事：中午散会的时候，陆律师问过庄慧恩，《港财周刊》的骆以晴想做一个实名访问，钟律师那边转来的请求，她愿不愿意。庄慧恩想了一阵，说愿意，只讲她今天在这里讲过的，多一个字都不讲，陆律师要在场。
　　邝志朗回旺角之前，先下到二楼。美甲铺里有一个客人在做脚，Joey蹲在矮凳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手。
　　“下午我要去铜锣湾见骆以晴。”邝志朗说，“送一张核证副本给她，钟律师批准的，只给人事表。她身上有薄荷烟味，我先讲。”
　　Joey低头，给客人的脚趾涂上第二层，涂完一只，才开口。这是昨晚以后，她在床下第一次跟他讲话。
　　“你讲了，我就不用闻。”Joey说。
　　她没有抬头看他，他也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手上那支小刷子，在客人的趾甲上刷得很平，很稳，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钟律师说，下午四点前，他可以把人事表那一份核证副本交给骆以晴，只给这一份，报告和信纸不给，那两样是警方的。
　　下午四点，铜锣湾，《港财周刊》编辑部。还是十一月那个小会议室，还是那张小会议桌。骆以晴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两张纸，左边是《财汇周报》那张“人事异动表”的打印，右边是她刚从他手里接过去的核证副本。她没有开录音笔。
　　她看了两张纸的正文，看了日期，看了签名，看了那一行多出来的字。然后她把两张纸都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右上角。
　　“你看这里。”骆以晴说。
　　邝志朗凑过去。核证副本的右上角，印着一个红色的方印，方印里是篆体的“恒岳”两个字，旧式的，像一个图章。《财汇周报》那张的右上角，是一个蓝色的图案，三道斜线叠成一座山的形状，下面是英文字母HY。
　　“恒岳二〇一四年换过标志。”骆以晴说，“那一年我还在报馆实习，跟着前辈跑的第一条公司新闻，就是恒岳换标志、换信纸、换全套文具，罗振邦说要跟国际接轨。旧的红色方印，二〇一四年三月一号起停用。所有表格、信纸、名片，统一换新的蓝色山形。”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墙边的书架，抽出一本厚厚的年报，二〇一三年的，翻开封面，扉页上就是那个红色方印。她又抽出二〇一五年那一本，扉页是蓝色的山。
　　“二〇一二年三月的表格，不可能印着二〇一四年才有的标志。”骆以晴说，“造这张表的人，手上没有原件，只有一张后来的空白表格，填了字，加了一行。他以为没有人会看右上角。”
　　她把两本年报并排放在桌上，拍了照，又拍了两张表的右上角，然后坐下来，打开计算机，开始打字。
　　“庄慧恩的访问，陆律师约了五点半，电话，录音。”骆以晴一边打字一边说，“我八点前上稿。你不用留在这里。”
　　“你不怕又被人当公关？”邝志朗问。
　　骆以晴停下来，抬头看他，隔着一张小会议桌，一米多。他没有去接。
　　“这一次我手上有核证副本，有两本年报，有一个实名的证人和她的律师，有一个公开的旧标志。”骆以晴说，“我不是替你写，是替我自己十一月那篇还债。还有一件事，你也该知道。十一月那份投诉，昨天那批照片，《财汇周报》这张表，三样东西，是同一个人放出来的。我会写进稿子里，写到我能证明的程度。”
　　晚上八点整，《港财周刊》网站上线了骆以晴的报道，标题是《二〇一二年的表格，印着二〇一四年的标志》。正文附了核证副本的照片，两本年报扉页的照片，庄慧恩的实名证词：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二日那张表只写调职，没有停职候查；三月十三日下午，时任保安主任屈耀坚向她索取邝国栋的门禁和加班纪录，称“主席要写报告”；她当年的陈述漏了这一段，今天已经通过律师向警方补充。报道最后一段写明，本刊查证，《财汇周报》所用的“人事表”，和本刊十一月引用的投诉资料，来源于同一个放料人；该放料人与日前被警方拘捕、现已停职的一名恒岳高层有关。
　　五点半到七点，邝志朗坐在编辑部外面的走廊长凳上，没有走。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是骆以晴打给庄慧恩的电话，开着免提，陆律师在那一头。他听不见里面讲什么，也不想听。走廊上有两个年轻记者走过，看了他一眼，交头接耳，他认得那种眼神，十一月那篇报道刊出以后，他在很多地方见过。
　　七点四十分，外婆打来电话，问他吃了饭没有。他说还没。外婆说那就回来吃，今晚有冬瓜盅，是阿兰姐炖的。他说八点以后回。外婆在那边停了一下，问，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有，是好事，八点以后你看手机就知道。外婆说她不会看手机上的新闻，字太小。他说那我回来念给你听。
　　稿子上线的时候，邝志朗还坐在走廊长凳上，没有走。骆以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只说上天台抽支烟。
　　天台在十九楼上面，一扇铁门，门后是一小块平台，堆着几张旧椅子和一个生锈的冷气机外机。铜锣湾的夜在脚下亮成一片，时代广场的大屏幕在远处换着广告。骆以晴推开铁门，没有走出去，站在门后那一小块阴影里，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邝志朗。
　　骆以晴没有点烟。骆以晴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邝志朗外套的翻领，把邝志朗拉过来，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急，不像骆以晴平时说话那样分条列项，骆以晴的嘴唇压上来，牙齿碰到邝志朗的下唇，舌头顶进来，带着很淡的薄荷烟味和一整天咖啡的苦。骆以晴吻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一篇压了很久的稿子一口气打完，抓着翻领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把邝志朗拉得低下头来。邝志朗的背撞在铁门上，铁门哐的响了一声，骆以晴没有停，侧过脸换了一个角度，吻得更深，鼻息又热又乱地喷在邝志朗的脸上。邝志朗闻到骆以晴高领毛衣上的洗衣粉味，摸到骆以晴后脑那个松掉的发髻，几缕头发散下来，扫在邝志朗的手背上。
　　“你刚才在会议室，没有看我的眼睛。”骆以晴贴着邝志朗的嘴唇说，“十一月那次，你盯着我看了两次，一次二十几秒，一次十几秒。今天一次都没有。我记下了。”
　　“今天你手上有核证副本。”邝志朗说，“我不用看。”
　　骆以晴又吻上来，这一次慢了一点，下唇被邝志朗含住，骆以晴喉咙里哼了一声，整个人贴上来，胸口压着邝志朗的胸口，隔着毛衣和衬衫，邝志朗感觉到骆以晴的心跳，跳得比骆以晴的嘴还急。邝志朗的手从骆以晴的背上滑下来，碰到骆以晴的腰，隔着那件高领毛衣，摸到腰侧那一小截很细的弧度。
　　手刚碰到，骆以晴就退开了半步。
　　骆以晴退得很干脆，像删掉一段写过头的句子，站在铁门后那一小块阴影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呼吸还没有平，眼睛却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行。”骆以晴说，“我欠你一篇稿子，刚刚还了。我要等到确定，不是因为愧疚。”
　　“那要等多久？”邝志朗问。
　　“等到我不用再替你写更正。”骆以晴说，“等到我站在你面前，手上没有任何一张关于你的纸。”
　　骆以晴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薄荷味在冷风里散开。骆以晴靠着天台的栏杆，背对着邝志朗，看着铜锣湾的灯。
　　“你先走。”骆以晴说，“我还要改一个错字。”
　　邝志朗站在铁门后面，嘴唇上还有骆以晴的薄荷烟味，看了骆以晴的背影一阵，转身下楼。
　　十一点，他回到旺角。美甲铺的灯还亮着，Joey在柜台后面对账。他站在门口，把天台那一下讲了，谁先吻的，吻了多久，他的手碰到哪里，谁退开的，退开以后她说了什么。他讲得很平，一句都没有省。
　　Joey听完，在账簿上写了一个数字，才问。
　　“谁先停的？”
　　“她。”
　　Joey合上账簿，抬头，没有看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像是能看见那股薄荷味。
　　“那她比你清楚。”Joey说，“上去洗脸。洗干净了再睡。”
　　他没有马上上楼，先拿钥匙开了华记的侧门，进了厨房。灶上一个小锅还温着，揭开盖，是冬瓜盅，留了一碗的分量。锅盖上压着一张点心纸，外婆的字，歪歪扭扭：字太小，明早念给我听。
　　凌晨一点二十分，麦启文发来一条短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两行：“苏女士明天在沙田有一匹马出赛。请邝先生到马主厢房。”
　　没有说别的。
　　他把短讯看了三遍，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打开新闻。《财汇周报》网站首页那篇《邝父当年涉挪用被调职》已经不见了，原来的位置挂着一段灰色字体的启事：本刊十二月九日刊出的报道，所附图片未经核实，现予撤回，并向邝国栋先生的家人致歉。
　　他看着“邝国栋先生的家人”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起身下楼，把手机放在华记收银台的抽屉里，那是外婆每天早上第一个打开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