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年初一夜
二月六日年初一，早上九点，邝志朗陪外婆去黄大仙上香。外婆每年都去，每年都说人多，每年都穿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口袋里装着一小包柑，去的时候带着，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她说柑是给自己的，菩萨不吃。
回程的出租车上，外婆坐在后座左边，邝志朗坐右边。车停在龙翔道等灯，外婆剥开一个柑，分了一半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爸以前年初一也不说话。”
邝志朗接过那半个柑，转过身看着外婆。外婆的眼睛有一点浑，眼角的皱纹往下垂，她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等他说话。
“哪几年？”邝志朗问。
外婆还没开口，邝志朗已经听见了，声音很低，很碎，跟车里的冷气声混在一起。
……又是年初一……坐在窗口……女儿骂他……他说没事，说头有点痛……
“好几年。”外婆说，“你还小，不记得。他吃完早饭就坐在窗口，叫他也不应，你妈妈以为他生她的气，跟他吵，他也不吵，等到下午，又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年他写字给女儿看……写在报纸边上……
邝志朗把眼睛移开，看手表，九点五十二分。从外婆说那句话到现在，两分钟出头。他在心里记了一个数，二。这是他一月自己定的规矩，每听一次就看一次表，把分钟记下来，一天加起来，不要过十五。十五是他估出来的数，一月头痛得最厉害那几天，他发现一天听过了这个数，第二天早上头就像被人用门夹过。
“他写什么？”邝志朗问。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写字的事，只是把柑皮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没看见，你妈妈看见的。”外婆说，“她说写的是对不起，今日讲不出。你妈妈拿给我看的时候还在哭，我叫她把报纸丢掉，她丢了。”
车开过了灯，外婆转过头去看窗外，没有再说话。剩下那半个柑他拿在手里，一直拿到下车，忘了吃。
中午十二点，苏绮华打来，声音很平，祝他新年好，问他下午有没有空到寿臣山坐坐。
“咏芝不来。”苏绮华说，没等他问，“她跟我约了年初二，她说今年想分开来拜年，一天是我的，一天是她的。我说好。所以今天只有我一个人，阿成会来接你。”
邝志朗说好。挂了电话，他下楼到二楼。年初一美甲铺不开，卷帘门拉了一半，Joey坐在里面算年三十的账，桌上一盘糖果盒，盒里的瓜子她一粒都没吃。她听他说要去寿臣山，把计算机放下，走到卷帘门底下，弯腰钻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先问，不要先听。”Joey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Joey说，“你听了外婆，我看得出来，你从黄大仙回来，眼睛是这样的。”她用两只手指在自己眼角往下拉了一下，“你去了，她说什么你都先问，问到她答不出，再说。”
“好。”
Joey看着他，又看了一阵，钻回卷帘门里面去。
下午两点半，阿成开着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洗衣街口。邝志朗走过去，阿成已经下了车，绕过车头替他开后门，站在车门边。阿成五十多岁，跟了区家二十几年，头发剪得很短，年初一也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红包形状的扣针，大概是苏绮华给的。
“邝先生，新年好。”阿成说。
邝志朗站在车门边，看着阿成。他本来没打算听，可是阿成的眼睛就在那里，一米远，看着他，等他上车。
……太太这几晚都没睡……书房的灯开到天亮……不知是不是又在看那本红色的……
一分钟。邝志朗弯腰上车，坐好，看表，两点三十四分。他在心里把数加到三。
寿臣山那栋白屋的书房朝南，下午的光从百叶窗里斜进来，落在书桌上。苏绮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挽着，没戴首饰，只有手腕上那只玉镯。她请他坐在书桌对面那张椅子上，自己坐在书桌后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米左右。佣人端上茶和一盒年糕，退出去，把门带上。
“你没回我的短讯。”苏绮华说。
“我不知道回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你回什么。”苏绮华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硬皮的日记，封面烫金印着二〇一二，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翻到三月，推过来，转了个方向给他看。
三月一日到四日，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是区耀廷的笔迹，很大，很圆，写开会，写饭局，写哪个地盘进度慢。三月五日开始是空白，整整齐齐地空下去，一直空到三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那一页才又有字，只写了一行，出院，瘦了六磅。
“他住院。”苏绮华说，“三月五日进的养和，心脏，做了手术，二十二日出院。这两个多星期他什么都没写，他在医院里连电话都不能多打。”
邝志朗看着那十几页空白，想问这段时间谁替他处理公司的事，话到嘴边，苏绮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书房那条专线，那个月只有我用过。”苏绮华说，“警察问过我，我也是这样答。耀廷不在家，书房就我一个人进出，佣人不进来，阿成不进来，那条线不在总机那边，打进打出都不经公司。”
“那个月你打过给谁？”邝志朗问。
这是Joey叫他问的那一类问题。他问出来了。
苏绮华的手放在那本红色日记上，指尖压着三月十四日那一页的页角，压得很用力，页角翘起来。
“我记不清了。”苏绮华说，“十四年了，我真的记不清，我那个月每天跑医院，打给医生，打给耀廷的秘书，打给咏芝的学校，我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他。
邝志朗本来可以把眼睛移开，看日记，看百叶窗，看那盒年糕。Joey的话就在他耳朵边上，先问，问到她答不出，再说。苏绮华已经答不出了，他应该再问一句，问那一晚，问几点，问打给谁，问她为什么记不清。他没有问，他接住了苏绮华的眼睛。
……是我打的……
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又碎又急，跟苏绮华嘴上那句记不清叠在一起。
……打给总机……那晚……是我打的……耀廷说……不行……不能讲……
中间夹着一种他没听过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过了好一阵他才认出来，是哭，是苏绮华心里在哭，脸上一点都没有。苏绮华的脸很平，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她猜到他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是我打的……如果我不打……总机……
邝志朗没有移开眼睛，他撑着，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想听到打给总机找谁，想听到是谁叫她打。碎片一直绕着同一句话转，是我打的，是我打的，转一圈，夹一段哭声，又转回来。他听了很久，久到太阳穴开始跳，久到苏绮华的嘴唇动了，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嘴上那一句。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邝志朗？”苏绮华说。
他没有回答，转身开门，穿过客厅，佣人端着一壶新茶站在走廊上，侧身让他。他走出那扇白色的大门，下了门口的台阶，站在车道上，阿成从车里出来，看着他，没有问。
他上车之前看了表，三点二十一分。他进书房是两点五十八分，听苏绮华是从三点十二分左右开始的，到他站起来，七分钟，也可能八分钟。他在心里把数加到十一。
阿成一路开回旺角，一句话都没说。车停在洗衣街口，邝志朗下车，阿成摇下车窗，叫了他一声邝先生，等他回头，又说没事，开走了。
晚上七点，华记年初一照开，每年都开，阿兰姐说年初一的街坊最懒，谁都不肯在家煮。店里坐满了，大半是熟客，外婆在柜台后面收钱，Joey坐在靠墙那张桌，替他叫了一碟豉油皇炒面和一碗白粥。
他吃不下。他坐在那里，眼睛停不下来，扫过店里每张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不知道在找什么。门口那张小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十多岁，灰色夹克，面前一杯奶茶已经没有热气，坐了快一个钟头，没有点东西，也没有走。邝志朗看着他，男人刚好抬头。
……今年也没有打来……去年也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换了没有……
三分钟。男人站起来，放下钱，走了。邝志朗低头看表，把数加到十四。
阿兰姐端着一碟萝卜糕过来，说是送的，年初一要吃，叫他至少吃一块，弯下腰把碟子放在他面前，抬眼看他。
……瘦了……阿婆今年咳得多……这个孩子，跟他爸一样，有事都不讲……
Joey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踢得不重。他移开眼睛，阿兰姐已经走回厨房。他看表，又把数加了四，十八。他看着这个数字，好像第一次见到它。
“你今天听了多少？”Joey问。
“没多少。”
“你骗人的时候，会看手表。”Joey说。
晚上九点，邝志朗回到四楼，刚坐下，区咏芝打来。
“我妈妈从下午哭到现在。”区咏芝说，背景很静，大概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佣人打给我，说你下午来过，坐了二十几分钟，突然站起来就走了，我妈妈坐在书房里到现在都没出来。邝先生，你跟她说了什么？”
邝志朗握着电话，看着小饭桌上的复印本。他应该说他没说什么，应该说他问了一个问题，应该说他身体不舒服。他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我听到她说是她打的。”邝志朗说。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区咏芝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她亲口跟你说的？”
邝志朗答不上来。
“那你在哪里听到的？”区咏芝问，“我妈妈哭了一个下午，我打过去她只说你看着她，然后走了。她没说她跟你说过什么。你在哪里听到的？”
邝志朗张开嘴，没有声音。那一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排好了，排了很多年，从十二月对Joey讲过一次以后，他以为再讲就容易了。可是对着区咏芝，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说不出来。”邝志朗说。
区咏芝挂了线。
邝志朗放下电话，坐在小饭桌前面，想明天要做什么。他想先打给钟律师，然后打给麦启文，然后去寿臣山，或者不去。这几件事他想了，脑子里出来的却是华记靠墙那张桌子，复印本被翻卷的页角，外婆手表的表面，指针停在九点零七分。都是画面，一样接着一样，很清楚，可是没有字。他想“钟律师”这三个字，三个字没有来，来的是钟律师办公室墙上那幅帆船油画。
他试着在心里说一句话，随便一句，今天是年初一。没有声音。平常那个在他脑子里替他说话、替他骂自己、替他数数的声音，不见了，那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楼下巴士进站的刹车声。
九点二十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区咏芝的短讯。
“我们先不要见面。”
他看得懂，每个字都看得懂，看懂了，心里没有一句话跟着出来。
九点半，Joey上楼，手里拿着一袋华记打包的白粥，说他晚饭一口都没吃。她把粥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怎么了？”
邝志朗张开嘴。
“我……”邝志朗说，停住，“那个……”
他要说什么，自己是清楚的，他要说区咏芝挂了线，要说他说错了话，要说他脑子里没有声音。这些意思都在那里，像一张桌子上摆好的东西，他看得见，就是拿不起来。他又试了一次。
“那个……我……”
Joey的脸一下子变了。她蹲下来，蹲在他椅子旁边，双手握住他的手。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听得懂就点头。”
他点头。
“举左手。”
他举起左手。
Joey从柜台上撕下一张华记的点菜单，翻到背面，连同自己的笔塞到他手里。
“写。你现在怎么样，写下来。”
他握着笔，写，字写得很慢，可是每个字都是对的。头痛。说不出话。脑子里很静。他写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九点左右开始。
Joey看完那张纸，站起来，拿起他的外套。
“去医院。”Joey说。
他摇头，指指那碗粥，想说等一下，想说睡一觉就好，说出来还是那个，那个。Joey没让他说完。
“我不等。”Joey说，“你爸爸那几行字，你给我看过。我不等你两个钟头，不等你半日。”
晚上九点四十分，Joey在弥敦道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广华医院急症室，快一点。车上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没有缩。
广华医院急症室的大堂坐满了人，年初一的晚上，有喝醉的，有切菜切到手的，有老人家在轮椅上咳。分流站的护士四十多岁，戴着口罩，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张嘴，说出来只有一个我字。护士立刻抬头，问他几点开始，Joey替他答，九点左右。护士叫他伸舌头，双手平举，闭眼，看他的手有没有往下垂，看他的脸有没有歪，然后拿起电话，说了一串他听得懂却记不住的字，最后一句是怀疑急性中风，叫当值。
他被推进一个拉着帘的床位，前后不到五分钟，抽血，贴心电图的电极，手背打了一支针。他在一张表格上写，头痛，说话困难，脑子里很静，晚上九点左右开始。他没有写读心，也没有写他今天看了多少个人的眼睛、看了多少次表。
十点，神经科当值的医生到了，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她叫他看着她的手指左右移动，叫他说出她手上那支笔叫什么，他说不出，叫他在纸上写，他写，笔。叫他读一行字，他读不出声，可是指得出那行字的意思。叫他照着说一句今天是星期六，他张开嘴，只出来半个今。医生把这些逐项记在表上，眉头越皱越紧。
十点二十分，他被推去照电脑扫描，先照一次，再打显影剂照血管。显影剂打进去，全身一阵发热，像尿了裤子，技术员事先提醒过，他还是吓了一跳。他躺在窄床上，看着头顶的圆环转，脑子里还是很静，没有一个字出来替他害怕，只有画面，换来换去，苏绮华的手压着那一页日记的页角，阿成站在车门边，那个陌生男人的奶茶。
十一点，神经科医生拿着报告回来，站在床边，跟Joey说，也跟他说。脑里没有出血，血管没有看到堵塞，暂时不符合要马上打溶栓针的情况。
“可是我不能让你回家。”医生说，“突然说不出话，影像正常也不能排除缺血，今晚收你进急性中风病房观察，明天做磁力共振。”
她说完没有走，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张表，又抬头看他。
“你听得懂我说话，看得懂字，写得出来，右手右脚都有力，就是说不出。”医生说，“你写脑子里很静，是什么意思？”
邝志朗拿起笔，想了很久，写，平时想事情，脑子里有话，会自己讲，现在没有，只有画面。
医生看着那行字，一句都没问，又在表上补了几行。
“这个跟我们平时见的失语不太一样。”医生说，“我先记下来。”
十一点四十分，他被推上急性中风病房，一个六张床的房间，其他五张床都是老人，有一个整晚都在叫一个名字。护士每一个钟头来一次，叫他握手，叫他伸舌头，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Joey不肯走，护士说探病时间过了，Joey说她是家属，病人说不出话，她要替他讲，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搬来一张塑料椅子，放在床边，叫她不要吵到别人。
Joey坐在那张椅子上，把华记那张点菜单翻过来，塞给他一支笔，问他下午在寿臣山怎么了。他写，我没问。写完又加两个字，听了。Joey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成小小一块，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明天再骂你。”Joey说，“今天骂你，你回不了嘴，不公平。”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护士刚量完血压走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冷。他愣住了。那个声音又说，Joey的围巾没有带。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一部收音机刚刚调到台。他看表，从九点左右算起，差不多三个钟头。
Joey趴在床边，眼睛还睁着。
“讲一句给我听，阿朗。”Joey说。
“你的围巾没带。”邝志朗说。
Joey低头看自己的脖子，看了一阵，伸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打得很重，打完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抖了一阵，没有出声。护士听见动静过来，看了看他，又在表上写了一行，说话恢复，零时十五分。
那一晚Joey没有睡，在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每次护士来，她都比他先醒。
二月七日上午做磁力共振，在机器里躺了四十分钟，机器敲得像有人在头顶装修。下午两点，报告出来，正常。血液检查、心电图也都正常。神经科的医生来查房，换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带着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两个人在床尾看着报告，低声讲了很久。
“所有检查都正常，这是好消息。”年纪大的医生说，“可是你昨晚的情况，我们解释不了。理解、阅读、书写都正常，只有自发说话和你说的脑子里那些话不见了，三个钟头以后自己完全恢复。这个组合，跟我们常见的中风、短暂性脑缺血、癫痫后的表现，都对不上。”
“所以是什么？”Joey问。
“暂时不知道。”医生说，“我不想随便给你一个名字。十五号星期一早上回来复诊，脑神经科专科门诊我也替你排了，到时候再做脑电图和详细的语言评估。在这之前，只要再出现说不出话、手脚无力、脸歪，立刻回急症室，不要等，不要自己睡一觉看看。”
出院的文件和复诊纸，Joey每张都对过日期，折好，放进她自己的包里，不是他的。
二月七日傍晚，他们回到洗衣街。Joey送他上四楼，看着他坐下，说她今晚还睡二楼，叫他有事就打，打不出声就打两下不讲话，她就上来。她下楼以后，邝志朗没有睡，打开台灯，把父亲笔记的复印本从头翻起。
他找“又静”，也找“讲不出”。父亲只写月和日，年份他按前后几页的会议记录和报税日期推出来。第一处在二〇〇九年九月，写在一页会议记录的页脚，又静，两个钟。第二处在二〇一〇年二月十四日，年初一，静了半日，讲不出，老婆说我今日不说话。第三处在二〇一〇年十一月。第四处在二〇一一年三月，只有两个字，又静，后面画了一个钟面，指针指着四点。第五处在二〇一一年八月。第六处在二〇一二年一月，又静，三个钟，写字可以。第七处在二〇一二年三月三日，就在“区生，打不打？”前面几页，只写了四个字，今日又静。
一共七处。
他拿起铅笔，在每一处旁边写上自己的日期，二月六日，写了七遍。写到第七遍，笔芯断了，他削好，把最后两个字写完，关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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