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恒岳春茗

第45章　恒岳春茗
　　二月十九日星期五，傍晚六点，中环一间酒店的地库宴会厅。恒岳的春茗每年都在这里，六百多名员工，八十几围，舞台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额，两边堆着年桔。今年多了一样东西。私有化失败以后，恒岳想显得透明，在公告里写明春茗开席前一小时，设股东及传媒交流环节，登记股东凭持股证明可以出席提问，可以带一名陪同，注册传媒凭采访证进场。
　　下午两点，Joey把美甲铺的门牌翻成休息，叫外婆下楼，按在那张美甲台前面坐下。外婆说她一辈子没涂过指甲，Joey说不涂，只是修，修干净，晚上要拿话筒的人，手不能难看。外婆说她不拿话筒，Joey说那也要修。
　　Joey替外婆剪指甲，锉边，推死皮，推得很轻，外婆的手背上都是老人斑，指节粗，拇指的指甲有一道竖的裂纹，是年轻时在茶餐厅洗碗泡出来的。Joey在那道裂纹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用小风扇吹干，吹的时候外婆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你爸以前也说我的手难看。”外婆对邝志朗说，“说完又去买护手霜给我，买那种很贵的，我一次都没舍得用。”
　　三点，骆以晴打来，没有寒暄，说她排在传媒那几排，主持人一般会按传媒登记的先后点人，她登记得早，应该第三或第四个。
　　“我先问。”骆以晴说，“我问完以前，你坐着，不管欧阳凯说什么，你都坐着。我问的是文件，你说的是你爸爸，两样东西要分开，不然明天的报纸会把你写成跟我串通。”
　　“我们没有串通？”
　　“我们有。”骆以晴说，“所以更要分开。”
　　四点半，邝志朗换好衣服下楼，深灰色西装是十二月为了见麦启文才买的，只穿过两次。Joey站在美甲铺门口，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领带结往上推了半寸，又往下拉回去，说算了，太正经，像去银行借钱。
　　“外婆的结单在她左边口袋。”Joey说，“你别替她拿，她要自己拿着，进门给人看的时候也是她自己拿出来。”
　　“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我看得出来。”Joey说，“她今天下午修指甲，手一直握着那个口袋。”
　　五点半，酒店地库入口排着两条队，一条员工，一条股东和传媒。股东那条队很短，前面只有三个人，两个是退休的老员工，拿着十几年前的股票实物证明，一个是戴着鸭舌帽的散户，一直在打电话骂经纪。登记台的职员看了外婆的结单，又看了外婆的身份证，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一个勾，再问陪同的名字。邝志朗报了名，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才写下去。
　　交流环节在宴会厅前半截，舞台前面临时摆了十几排椅子，后面的圆桌已经铺好红桌布，员工陆续进来，在后面站着看。
　　外婆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子，穿着年初一那件深红色棉袄，手里捏着那张券商结单，四千股，结单上的户口名字是她自己的。一个星期前邝志朗跟她说，这种场合人多，记者也多，他一个人去就好，外婆把结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饭桌上。
　　“你爸买的。”外婆说，“股是我的名，我自己去。你跟着我。”
　　邝志朗是她登记的陪同，坐在她旁边。骆以晴凭《港财周刊》的采访证坐在传媒那几排，第一排最边上，黑色高领毛衣，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压着手机，录音已经开了。庄慧恩坐在后面财务部那一围，邝志朗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她没有看他。
　　昨天晚上，钟律师同意他把维修单和日志那两条的内容告诉骆以晴，文件不给，照片不给，只给内容和日期。骆以晴在电话里听完，一句评论都没有，问了三遍时间，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见。
　　六点十分，欧阳凯上台。银灰短发，深灰三件套，今天领带换了暗红色，算是给春茗的面子。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按着讲台的边，先停半拍，再开口。
　　他先说新年，说过去一年公司经历了不平凡的时期，说感谢员工。然后他说到正题，每一句都先停半拍。
　　“公司正全力配合警方，调查二〇一二年一宗不幸事件。”欧阳凯说，“据了解，警方已经掌握当年电话来自前主席家中。董事会也注意到，有人借这件事，要求召开股东特别大会，意图动摇公司。任何这样的行为，董事会都会以法律保障全体股东的利益。”
　　台下没有人出声，后面站着的员工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全场都听得懂，前主席家中说的是谁，召开大会说的是谁。苏绮华十一天前已经撤回了签名，召开大会的门槛早就过不了，欧阳凯还是把这句话放了进去，放在最后，留给明天的报纸。
　　外婆侧过头，在他耳边小声问，他说的是不是那个苏太太。邝志朗说是。外婆哼了一声，把结单折成两折，捏在手心里。
　　六点二十五分，传媒提问。主持人是公关部的一个年轻女人，说每家传媒限一个问题。第一个问罗嘉麒的案子，第二个问私有化，欧阳凯答得都很短。第三个，主持人点了骆以晴。
　　骆以晴站起来，拿着话筒，没有看笔记本。
　　“欧阳先生，我想问三件事，可以算一个问题，因为都是同一晚的事。”骆以晴说，“第一，您知不知道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早上，有人为恒岳大厦后楼梯的闭路电视开过一张维修单？开单的人是谁？第二，您知不知道当晚保安日志里，二十一点零五分那一条？第三，警方昨天收到这两份文件，您作为署理主席，有没有收到通知？”
　　宴会厅里一下子很静，后面圆桌那边有人放下了茶杯。
　　欧阳凯停了半拍，停得跟前面几次同样均匀。
　　“公司不评论正在调查的事。”
　　“那我换个问法。”骆以晴说，没有坐下，主持人伸手想拿回话筒，她侧了一下身，“恒岳当年的保安及风险总监，当晚九点零五分在后楼梯，是不是公司的事？”
　　记者席那边的相机一齐转了方向，先转向欧阳凯，又有几部转向第三排，转向邝志朗。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他，十二月那篇报道登过他的照片。快门声响成一片，外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欧阳凯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公司不评论正在调查的事，就示意主持人进入下一部分。主持人拿回话筒，声音有点发紧，说现在是登记股东提问时间，请股东举手。
　　外婆举了手。
　　主持人看了一下名单，又看了外婆手里那张结单，点了她。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外婆接过，看了一眼，转手塞给邝志朗。
　　“我讲不来。”外婆说，声音不小，前两排都听见了，“我孙子替我讲。”
　　主持人愣了一下，低头跟旁边一个公司秘书部的人小声说了几句，抬头说，登记股东同意由陪同代为提问，可以，请提问的人先说明身份。
　　邝志朗站起来，话筒很重，他双手拿着。
　　“我叫邝志朗，是邝国栋的儿子。”邝志朗说，“邝国栋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晚上在恒岳大厦后楼梯跌死，当时是恒岳财务部的会计。我只说三句话。”
　　他停了一下，没有去看欧阳凯，看着讲台前面那一排年桔。
　　“维修单是三月十四日早上开的。”邝志朗说，“日志写着九点零五分屈Sir上后楼梯。我爸爸是九点多跌下去的。”
　　他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坐下。外婆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用力，手心里还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结单，纸角戳着他的掌心。
　　宴会厅里很久没有人出声。后面站着的员工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扯住。主持人拿着话筒，看看台上，看看名单，正要开口，后面财务部那一围有人站了起来。
　　庄慧恩站着，没有话筒，可是宴会厅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见。
　　“我是财务部的庄慧恩。”庄慧恩说，“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日，邝国栋给我看过SZ-07的数字。我当年没说。”
　　她说完就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布上。同桌的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台上，欧阳凯低下头，跟站在讲台旁边的公司秘书说了一句话，公司秘书立刻拿出手机，走到舞台侧面去打。记者席那边有人已经站起来，往财务部那一围挤，被两个保安拦住。后面员工里有一个年轻女孩问身边的人，SZ-07是什么，身边的人摇头，叫她别问。SZ-07是父亲笔记里的一个项目编号，下面两栏，合约额和实付，合计后面打了一个问号，邝志朗从十一月看到现在，一直没对上是哪一个项目。庄慧恩当年没说，今晚说了，说给六百多个人听，说完连头都没有回。
　　主持人宣布交流环节结束，春茗七点准时开席，请各位入座。欧阳凯从讲台旁边的台阶走下来，要绕过前排走向主家席，必须经过第三排的走廊口。他走到离邝志朗大约两米半的地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邝志朗。
　　邝志朗今天还没有听过任何人，他接住了那双眼睛。
　　……复写本不是原件……证据价值……须看保管链……
　　然后是一片空白。邝志朗等着，等下一句，等一个名字，等任何跟三月十四日有关的画面，什么都没有。欧阳凯脑子里的空白很整齐，像一份律师行的文件，写完了最后一段，下面是留给签名的空白处，干干净净，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三秒钟，欧阳凯移开眼睛，走向主家席。邝志朗看表，一分钟都不到。他在心里记，零点五。
　　欧阳凯想的是证据，是那本复写本在庭上站不站得住。那天晚上楼梯上发生了什么，邝志朗在那三秒里一个字都没听到。他扶着外婆的手臂，忽然想起顶楼的罗振邦，罗振邦对着他的时候，脑子里也是这么干净，罗振邦不用字想。三秒钟没听到，不等于欧阳凯不知道。欧阳凯是真的只想到证据，还是比罗振邦更会藏，藏到连空白都排得整整齐齐，邝志朗分不出来。
　　人群开始往后面的圆桌散，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从员工那边挤过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胸前挂着恒岳的退休员工挂牌。他走到外婆面前，弯了一下腰，叫她邝太。外婆说她不是邝太，是邝国栋的岳母。男人愣了一下，连说对不起。
　　“我姓梁，以前在会计部，坐国栋隔壁。”男人说，又转向邝志朗，“你爸爸以前每天中午都吃同一个饭盒，叉烧加一只咸蛋，吃完把咸蛋壳包好才丢，怕弄脏垃圾桶。他出事那个星期，饭盒都没开过。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忙。”
　　梁先生说完，拍了一下邝志朗的手臂，没有多留，走回员工那边去了。邝志朗看着他的背影，想问那个星期父亲还做了什么，想问他记不记得三月十四日下午，梁先生已经坐进了后面那一围，夹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低着头喝茶。
　　七点，开席。外婆不肯留下来吃，说她不认识这些人，吃不下。邝志朗扶她出了宴会厅，坐扶手电梯上到大堂。大堂门口有几个记者追出来，问他维修单在哪里，问他屈耀坚有没有联络过他，他一句都没答。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钟律师。
　　“我在电视台的直播上看见你了。”钟律师说，声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卓家伟叫你不要去，你去了，还说了三句。三句都是警方手上文件的内容，你没说文件，没说来源，没说是谁给你的。说得好，可是从明天开始，屈耀坚的律师会知道你知道多少。卓家伟明天一定会打给我，问警方手上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酒店宴会厅里被人念出来，是谁漏的。屈耀坚的律师会说，内容先在电视上讲了，证人再照着讲，那本复写簿谁保管过、经过谁的手，他们会逐页问。胡永泰的名字今晚还没出来，你再说一个字，明天就会出来。你今晚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任何一个字，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
　　“好。”
　　“还有，你外婆，叫她今晚不要接陌生电话。”
　　挂了钟律师，手机上还有一条短讯，是区咏芝的，四十分钟前发的，只有几个字。
　　“我看了直播。”
　　邝志朗看着那几个字，钟律师刚说过今晚不要再说任何一个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酒店门童替他们叫了出租车，车在车道上排着第二辆。
　　骆以晴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旋转门里面，隔着玻璃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指指手表，又指指外面。
　　邝志朗拿出手机，给Joey发短讯。
　　“外婆刚讲完。我送她上车，然后跟骆以晴回编辑部，她今晚要写稿。”
　　出租车开到他们面前，门童拉开车门。Joey的短讯回来了。
　　“外婆没吃饭，她血糖会低。你叫司机在弥敦道那间便利店停一下，买一包苏打饼，她喜欢那种咸的。车牌拍给我，我在楼下等她。”
　　邝志朗弯腰跟司机说了便利店，又把车牌拍下来发给Joey。外婆坐进车里，回头看他。
　　“你讲得好。”外婆说，“跟你爸一样，三句。他以前跟我讲道理，也是三句就讲完，讲完就不讲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晚上八点四十分，《港财周刊》编辑部在上环一栋商业大厦的十四楼，周五晚上，一层楼只剩两个值班的编辑，还有一部响个不停的传真机。骆以晴刷卡进门，带他穿过成排空着的桌子，没有去她的座位，推开走廊尽头那道防火门，进了后楼梯间。路过她的座位时他瞄了一眼，桌上叠着三个吃剩的饭盒，显示屏的边框贴满了便利贴，最上面一张写着欧阳凯，三问，后面打了一个勾。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门一关上，啪的一声亮了。邝志朗站在门边，看着往上和往下的那两段楼梯，扶手是绿色的，墙上用红漆写着十四楼，每一级楼梯的边上都贴着黄色的防滑条。这里不是恒岳的楼梯，他看着那些黄色的防滑条，想到这里，站在原地没有动。
　　骆以晴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看楼梯。”骆以晴说。
　　“嗯。”
　　“看完了没有？”
　　邝志朗还没回答，骆以晴已经把他推到墙上，踮起脚吻上来，吻得又急又重，牙齿磕到他的嘴唇，分开，又贴上去。声控灯在头顶亮着，骆以晴的手往下摸，摸到他的皮带，解开，拉链拉下，手伸进内裤里，握住邝志朗已经硬起来的鸡巴，捋了两下。
　　“我的录音笔还开着。”骆以晴说，嘴唇贴着他的下巴，“在我外套口袋里，刚才宴会厅的全录了。你别出声，录进去我还要剪。”
　　邝志朗的手从骆以晴的裙摆底下伸进去，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摸，摸到丝袜的边，再往上，内裤的裆部已经湿了一片。邝志朗拨开内裤，两根手指按住骆以晴的阴唇，慢慢揉开，湿得手指一下就滑进去，骆以晴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九点零五分那一句。”骆以晴喘着说，手还在他内裤里，捋得越来越快，“你应该等我问完再站起来，标题我本来都想好了，现在要改。”
　　“你要改成什么？”
　　“不告诉你。”骆以晴说，“你别停，左边一点。”
　　邝志朗往左，指腹压着骆以晴的阴蒂打圈，另外两根手指在小穴里勾，勾出很湿的声音，楼梯间有回音，那声音被放大了，淫水顺着手指流到掌心。声控灯熄了，楼梯间一下子黑下来，骆以晴的喘气声变大，灯又啪地亮了。
　　“你轻点，那边有人。”邝志朗说。
　　“两个编辑都戴着耳机，传真机比我还吵。”骆以晴说，屁股往他手上压，压出一声湿响，她自己先听见，咬了一下嘴唇，“快，我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以后我要开电脑。”
　　邝志朗的手指加快，掌根拍着骆以晴湿透的阴唇，拍出黏腻的响，骆以晴咬着他衬衫的领子，不让自己出声，小穴一阵猛缩，夹住邝志朗的手指，她到了，到的时候指甲掐进他的后颈，腿抖得站不住。
　　骆以晴靠在他身上喘了很久，然后伸手推开他，把裙子拉好，把自己那只手从他裤子里抽出来，在他衬衫上擦了擦。
　　“稿子明天才发。”骆以晴说，“今晚我要写。”
　　邝志朗的鸡巴还硬着，站在墙边，看着骆以晴。骆以晴看了一眼他的裤子，笑了一下，替他把拉链拉上，拍了一下。
　　“欠着。”骆以晴说，“我写完再还你，你回家，路上不要接记者电话，哪一家都不要接，包括我们周刊的。”
　　她推开防火门出去了，灯在他头顶亮着，过了十几秒，自己熄了。
　　凌晨一点，邝志朗回到洗衣街，二楼美甲铺的灯已经关了，柜台上留着一盏小台灯，台灯底下是Joey那本蓝色账簿，摊开在一页空白上，旁边压着一包咸的苏打饼，拆开了，少了一半。外婆回到家，吃了半包，剩下的Joey留给了他。Joey已经睡了，账簿是她留给他的。　　他坐在柜台前面，把父亲笔记的复印本从头翻起，翻到二〇一二年二月那几页。他以前见过的一个缩写，AP，写在一行数字旁边，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SZ-07。他一直以为AP是appointment，约会，父亲约了什么人。他又往后翻了十几页，在一页的右下角，看见很小的几个字，挤在页脚的线上。
　　AP——启年？
　　他打开手机，上公司注册处的网上查册，用Ardent Pacific搜。搜到一家海外公司，二〇〇九年至二〇一四年在香港登记，登记的获授权代表叫启年秘书服务有限公司。他再搜启年秘书服务，二〇一六年已经解散。Ardent Pacific的董事名单在旧档的影像纪录里，要付费订购，每份一百多元，三到五个工作天。
　　他用自己的信用卡下了订单，把订单号码抄下来。
　　然后他拿起Joey放在账簿上的那支笔，在那页空白上写。Ardent Pacific，二〇〇九年至二〇一四年。获授权代表，启年秘书服务有限公司，二〇一六年解散。董事名单，已订购。他写完，在最上面那一行的页眉写上日期，二月二十日，凌晨一点二十分，把苏打饼吃完，关了台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