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台花园

第7章　平台花园
　　电车已经开过去了，邝志朗的拇指还停在发送键上。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她请的”三个字放在最前面，好像吃一个菠萝油才是最要紧的事，真正要讲的那一句却缩在后面。他按住删除键把整行字删掉，把手机放回裤袋里朝中环站走去。
　　下午他回到利昌，替刘先生查皇后大道中那栋楼的公契和管理费，整理成一张表传过去，又打电话给业主约好星期三再来谈价。中午那五分钟的后劲还没有过去，太阳穴一直在发胀，他把同一个电话号码拨错了两次。
　　利叔从外面回来，问他中环那边是不是遇到了熟人。邝志朗说遇到了一个以前的同事，利叔“哦”了一声，把一沓新收的房源单丢到他面前，叫他从明天开始逐间打电话。
　　五点多他回到华记，外婆在厨房里煲明天的汤底，后巷的铁门开着，地上放着两箱刚送来的鸡蛋。邝志朗背靠着后巷的墙，重新打开了跟Joey的对话框，这一次打好一行字就按了发送。
　　“今晚九点，我去IFC商场平台花园见叶诗敏，谈罗嘉骏的事。见完打给你。”
　　两个灰色的剔号很快变成了蓝色。这个时间Joey应该在做今天最后一个客人，半分钟以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邝志朗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准喝酒。十一点前没电话，我就过海去找你。还有，她要是碰你，你回来自己告诉我，我不要从别人嘴里听到。”
　　厨房的抽气扇一直轰轰地响，阿兰姐把一盆洗碗水倒进水渠里，溅到了他的皮鞋上。他回了一句“好。我不会骗你。”这一次Joey没有再回复。
　　晚饭他在华记吃了一碟干炒牛河。外婆看他穿得这么整齐，问他晚上去哪里，他说去中环见一个客人。外婆说中环的客人晚上也要见，那一定是大客户，叫他别坐末班车。
　　八点半他从中环站出来，坐商场的扶手电梯上到四楼，推开通往平台花园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扑过来，带着海水和草地的味道。
　　平台花园中间是一片草地，四周围着矮矮的花槽和长椅，几个下了班的外国人拿着啤酒在聊天。栏杆外面就是维港，对面尖沙咀的大楼沿着海岸亮着灯，天星小轮在海面上慢慢地划过去。
　　邝志朗选了一张面朝大海的长椅，坐下之前看了一眼四周。离他最近的是两个讲英文的女人，再往后的花槽旁边坐着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在看手机，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腰包。邝志朗想看清他的脸，那人始终没有抬头。他等了几秒，觉得自己是被罗嘉骏吓出了毛病，转身坐了下来。
　　九点零三分叶诗敏从玻璃门那边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直脚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中午年轻了好几岁。可是她的开衫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的小手袋也拿得很正，走路时一直看着前面，从不东张西望。
　　叶诗敏在他的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手袋的距离。她从手袋里拿出两罐在楼下超市买的啤酒，罐身上还挂着水珠，递了一罐给他。邝志朗说医生叫他这个星期不要喝酒。叶诗敏看了看他额角的疤，把那罐放回手袋里，自己那罐也没有打开，“我也不喝了，喝了说话会多。”
　　“你的鼻子现在怎么样了？”叶诗敏问。
　　“下午以后就没有再流过。”邝志朗说。
　　叶诗敏点了点头，看着对面的尖沙咀。一阵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拨开又被吹回来，干脆拢到一边的肩膀上。邝志朗没有去找她的眼睛，中午那五分钟让他的太阳穴到现在还在隐隐地跳，他想先听她嘴上怎么讲。
　　“六月十七号那条流转纪录，是我补上去的。”叶诗敏说。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会议纪录。叶诗敏还是看着海，说罗嘉骏是执行董事，研究报告在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他那一级的审批。他很多时候没空登入系统，就把审批权限授权给她来替他按键，这种授权是公司批准过的，她用了五年，平时只拿来处理日程和文件签收这一类的小事。
　　叶诗敏说：“八月有一天，罗先生叫我进他的办公室，说内部审计快要来了，有一批旧报告的流转纪录不齐全，叫我用他的权限补上去。他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报告编号、审阅人和时间。审阅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时间是六月十七号的晚上。”
　　“是哪一天？”邝志朗问。
　　“我不想讲具体的日子。”叶诗敏说，“我讲了你就会去对，对完以后就会有人知道是我讲的。”
　　邝志朗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两只手撑住栏杆，那道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是温的。他被辞退的那一天，叶诗敏就坐在门外她自己的位子上，把一个“三点”描得又黑又粗。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按那个键的时候，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邝志朗问。
　　“我不知道。”叶诗敏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着他，“我以为真的只是补文件。直到九月一号你被叫进会议室，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邝志朗把视线放低，只看着她的嘴。叶诗敏说她不是来求他原谅的，那个键是她按下去的，不是罗嘉骏。她说这两个星期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抱着纸箱走过她的位子。她讲这些的时候，手袋一直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手袋的扣，像压着什么会跑掉的东西。
　　邝志朗走回到长椅前坐下，这一次坐得离她近了一点，问她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那条纪录是后来才补上去的。对面尖沙咀的一栋大楼换了灯光，整面墙都变成了蓝色。
　　叶诗敏说：“有。补之前我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屏幕。原来的那一页上，审阅人那一栏是空着的。”
　　“你为什么要拍下来？”
　　“因为我以前被人冤枉过。”叶诗敏说，“我刚入行时在另一间公司做事，老板漏掉了一个会，却说是我没有提醒他。从那以后别人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会留一份底。”
　　邝志朗说那几张照片可以救他，也可以救她自己，因为她只是听从指示。叶诗敏马上摇头，掰着手指算给他听：合约里有保密条款，公司系统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准拍，她一拿出来第一个被告的就是她；就算告不成，金融这一行的圈子很小，一个偷拍老板系统的秘书，以后没有公司敢请；她妈妈在屯门租房子住，每个月的租金是她在交。
　　“我现在不能把照片交给你。”叶诗敏说，“连拿给你看都不行。”
　　邝志朗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来得很快，却乱得像一部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杂音里面断断续续地漏出了几个字。
　　“……交出去我就完了……可是那天晚上……”
　　后面就只剩一片沙沙的声音。“那天晚上”是哪一个晚上，可能是她补纪录的那一晚，也可能是别的晚上，他分辨不出来。他移开视线数了三下，没有追问，只问她那几张照片现在还在不在手机里。叶诗敏说还在，而且备份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叶诗敏又说罗嘉骏现在每隔几天就会问她，最近有没有跟研究部以前的人吃过饭。她说中午跟他吃完那一顿饭回到公司，她整个下午手都是冷的。她说罗嘉骏在主席面前是一个样子，在她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这五年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对你做过什么？”邝志朗问。
　　叶诗敏把开衫的左边袖子往上推到了手肘。她的手肘外侧有一道大约三公分长的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她说那是前年冬天，罗嘉骏喝了酒回到办公室，叫她进去核对一份行程，他的手从她的腰一直往下摸，她往后一退，手肘撞碎了玻璃柜的门。第二天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罗嘉骏还叫人送了一束花过来。
　　“不止那一次。”叶诗敏把袖子拉了回去，“电梯里、车上和出差的酒店走廊里都有过。他每一次都笑着，好像只是在跟你开玩笑。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讲给任何人听过。”
　　邝志朗说她可以报警，也可以去平机会投诉。叶诗敏笑了一下说她知道，这些她已经查过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查完，她都会想到同一个问题：谁会去相信一个秘书，而不相信罗家的二少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补纪录之前开过一个会。”叶诗敏说，“谢家豪也在场。”
　　说完这一句，叶诗敏自己先愣住了。邝志朗问她那是个什么会，谢家豪知道多少，会议室里还有谁。叶诗敏摇着头说她不该讲这个，叫他当没听过。邝志朗想起自己被叫进会议室那天，谢家豪一直跟在罗嘉骏身后，可是他提出要看日志的时候，谢家豪是第一个说不行的人。
　　草地那边的外国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有人在放很小声的音乐。邝志朗说照片什么时候交、交给谁，都由她自己决定，他不会逼她，可是罗嘉骏既然已经开始问了，就不会只问一次。叶诗敏转过头来，红着眼睛说她知道。
　　叶诗敏忽然说：“去年年终酒会那天晚上电梯晃了一下，你扶住了我，我却没有马上站好。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邝志朗说。
　　叶诗敏说：“我是故意的。晃的那一下不是故意的，可是后面那几秒钟是。”
　　叶诗敏说完就靠了过来。叶诗敏先把手放在邝志朗的脸上，冰凉的指尖碰了碰邝志朗额角的疤，然后叶诗敏的嘴唇就贴上了邝志朗的嘴唇。一开始她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又退开一点看着邝志朗再贴上来。第二次就一点都不轻了，叶诗敏张开嘴把带着一点薄荷糖味道的舌头伸进邝志朗的嘴里。她舔过邝志朗的舌尖又缠了上来，吻得很深很深。
　　邝志朗的手本来放在长椅上，却被叶诗敏抓起来，放在了叶诗敏自己的腰上。隔着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邝志朗摸到叶诗敏的腰很细，腰侧的肉一按就陷了下去。那跟中午那件真丝衬衫的凉意不一样，摸上去热乎乎的。叶诗敏的呼吸越来越急，热热地喷在邝志朗的脸上，鼻子里漏出很轻的哼声，混着对面海上一艘船的汽笛声。
　　“中午你流鼻血的时候。”叶诗敏贴着邝志朗的嘴唇说，“我捏着你的后颈，就已经想这样做了。”
　　“我知道。”邝志朗说，“你的拇指一直按在我的手背上。”
　　叶诗敏又吻了上来。叶诗敏的一只手从邝志朗的脸上滑下去，解开他西装外套的扣子钻了进去。那只手隔着白衬衫贴在邝志朗的胸口上慢慢地往下摸，摸过肋骨一直摸到他的腰。她的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背后，在衬衫上抓紧了又松开，指甲隔着布料刮过邝志朗的背脊。邝志朗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下身在西裤里迅速地硬得发胀。
　　叶诗敏整个人侧了过来，一条腿压在邝志朗的大腿上，胸口紧紧贴住了邝志朗的胸口。邝志朗感觉到两团软软的奶子压在自己身上，隔着T恤和开衫，能摸出胸罩边缘那道硬硬的线。再往中间一点有两个小小的凸起正顶着邝志朗的衬衫。叶诗敏的小腹往下一压，正好压在邝志朗硬起来的鸡巴上，压住了就没有再移开。
　　叶诗敏停了下来，嘴唇还贴着邝志朗的嘴唇，喘着气笑了一下。
　　叶诗敏小声地说：“好硬。中午在茶餐厅里你也是这样，我都看见了。你一直盯着那两滴血连头都不敢抬。”
　　“你看见了还要靠得那么近。”邝志朗说。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叶诗敏说，“结果你把纸巾拿走了叫我先走。这五年罗嘉骏每天都在我身上乱摸，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谁来碰我。可是今天中午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想要你碰我。”
　　叶诗敏说话的时候，腰轻轻地动了一下，小腹隔着牛仔裤在邝志朗的鸡巴上磨过去又磨回来。邝志朗倒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从叶诗敏的腰往上移，摸到了针织开衫下面T恤的下摆。T恤下面是叶诗敏光滑的后腰，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邝志朗的手掌贴着那片皮肤往上移了一点，碰到了她胸罩背后的扣子。
　　叶诗敏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咬住了邝志朗的下唇，用舌尖在上面舔了一圈。叶诗敏的手从邝志朗的腰往下滑，停在他的皮带上，手指勾住了皮带扣。她的指背压着西裤里那根顶起来的鸡巴，隔着布料按住了慢慢揉。邝志朗的腰往上一挺，喉咙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罗先生叫人盯着你。”叶诗敏喘着气说，“他要是知道他的秘书在这里摸你……”
　　“他会再写一份调查结论。”邝志朗说，“说我连他的秘书都偷走了。”
　　叶诗敏笑出了声，额头抵着邝志朗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邝志朗看见叶诗敏黑黑的瞳孔里映着对面大楼的灯光，就在这个时候，里面没有一点杂音，两句话一句压着另一句地叠在一起，清清楚楚。
　　“再一下……就一下……我想要他……”
　　“不行……他有女朋友……我还没想清楚……”
　　这两句话在来回地拉扯，一句刚响起来另一句就把它压下去。邝志朗的太阳穴从额角那道疤一直胀到了后脑。他听见了前面那一句，手指捏住了胸罩背后的扣子，往中间一挤。
　　扣子还没松开，叶诗敏就按住了他的手腕。她松开他的皮带，两只手撑在邝志朗的胸口上把自己推开，坐直身子，把压在邝志朗大腿上的那条腿收了回去，低头重新扣好开衫的扣子。她扣错了一颗，又解开来重新扣。
　　叶诗敏说：“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的手太快了。”
　　邝志朗把手从叶诗敏的开衫下面拿出来，放回到自己的膝盖上，指尖还留着那个扣子的形状。他把西装外套拉过来盖住还硬着的下身，转过头去看着海。
　　“好。”邝志朗说。
　　叶诗敏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她说她不是在玩弄他，她今晚来之前就想过可能会这样，可是刚才那一刻，她想到了那天直播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又想到自己手机里那几张照片还没有交出来，就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她说完拿起手袋站了起来。
　　叶诗敏说：“照片的事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会自己做决定。”
　　邝志朗也站了起来，说要送她去地铁站。叶诗敏说不用，两个人一起走出去，被人看见更麻烦。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他额角的疤比中午好看了一点，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商场。
　　他坐回到长椅上，没有打开试算表。叶诗敏承认了补录，没有讲日期，照片不肯交，谢家豪开过一个会，“那天晚上”不知道是哪一晚。这几件事他不用记。他转了转手腕，她按住他的那一下，力气比他想的大。
　　他看着屏幕最上面Joey的名字，没有马上打过去。他想过只讲照片和谢家豪的事，也想过把那个吻说成是叶诗敏一时冲动，每一种讲法他都在心里试了一遍，天星小轮来回开了两趟。
　　十点四十分他打给了Joey，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只听得到冷气机的声音，Joey应该还在铺子里。
　　“谈完了？”Joey问。
　　邝志朗先讲正事，说叶诗敏承认那条纪录是她用罗嘉骏的权限补上去的，她手里有补录之前拍下的照片，可是不肯交出来，合规总监谢家豪开过一个会，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会。Joey一句也没有插。
　　邝志朗说：“她亲了我很久，她的手还伸进了我的外套里，我的手也伸进了她的衣服里。后来是她停下来的，她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电话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邝志朗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的数字还在走。对面尖沙咀有一栋大楼的灯熄掉了一半，Joey才开口，声音跟平时差不多，只是说得慢了很多。
　　“你有没有推开她？”Joey问。
　　邝志朗说：“没有，是她把我推开的。”
　　“那你想不想？”
　　邝志朗看着栏杆外面的海。
　　邝志朗说：“想，那一刻我是想的。”
　　邝志朗听到电话那边有一支指甲油的瓶子被放在桌面上，叮的一声。Joey问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喝酒，然后问她亲了他多久，摸了他哪些地方，他的手伸到了哪里。邝志朗老老实实地逐句回答，说到胸罩扣子那里，Joey打断他：“扣子解开了没有？”他说没有，是她按住了。
　　Joey说：“我讲的那三条你都守住了，可是我没有说过我不生气。”
　　“我知道。”邝志朗说。
　　Joey说：“你回来再说。”
　　她说完没有马上挂，又补了一句：“你赶得上末班车，就不用我过海。坐不上，打给我，我叫的士过去，的士钱你出。”
　　电话挂断以后，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是七分零四秒。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草地那边的外国人已经散了大半，花槽旁边那张长椅上，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还坐在那里。那张长椅就在他和叶诗敏刚才坐的长椅正后方，中间只隔着一个花槽和不到十米。
　　那个男人横拿着手机举在胸口的高度，镜头正对着这边。邝志朗一抬眼，男人马上把手机放低，拿起脚边的黑色腰包往玻璃门那边走去。邝志朗认出了那顶鸭舌帽和那个腰包。九月十二日中午，他坐在利昌门口那张桌子前回留言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在对面的报摊旁边抽烟，站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有买。他当时看见了，还以为是等人的。
　　邝志朗追了几步，男人推开玻璃门，混进了一群刚从戏院散场出来的人里，转了一个弯就不见了。邝志朗站在玻璃门前面，太阳穴还在发胀。他八点半坐下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