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的行李箱
国庆前两天,天还热。
楼道里有孩子跑来跑去,跑到底楼又跑上来,鞋底在水泥上打滑。陈勇把阳台的门推开,热气涌进来,带着楼下饭店的油烟味。晾衣杆上挂着林婉宁的一件白罩衫,料子薄,风一吹就鼓起来,鼓成一个人的形状,风过去又塌下去。
门响的时候陈勇在厨房,手上一把蒜。
行李箱的轮子先在门槛上卡了一下,被提着往上抬了半寸,才滚进来,滚过门槛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钥匙串在锁孔里转,打火机碰在钥匙上,一个装东西的塑料袋窸窣响,最后才是人。
「饭好了没有,我一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陈立诚进门第一句就是这个。一只手还压在箱子的拉杆上,另一只手已经摸进裤兜,摸烟。
「快好了,你先坐,水在茶几上晾着。」林婉宁从客厅那头过来,手上还捏着一块擦手的抹布,「汤在锅里,还有一个菜在灶上。」
「路上堵了四个钟头,进城那一段全是车。」陈立诚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你这空调什么时候洗的。」
「上个月才洗的,你怎么闻着还是有味。」林婉宁把抹布折了一下,搁在鞋柜沿上,「是不是你车里那个味带进来的。」
「车上没有,上礼拜刚换的滤芯。」陈立诚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算了,这个先不说了。」
林婉宁弯腰去接行李箱的拉杆。陈立诚把那只手挡回去,说沉,你别动,弯腰的时候闪一下不值当。陈立诚自己把箱子推到玄关那面墙边,直起腰,喘了一口气,肚子把衬衫的下摆顶起来一截,裤腰那里露出皮带扣的一小片铜,亮了一下又被衣角盖住。
「小勇,你站在那儿多久了。」陈立诚在这时才看见厨房门口站着的人,「膝盖好点没有,蹲得下蹲不下。」
「好多了,蹲得下,就是下楼还得侧着走。」陈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侧着走就对了,别逞那个强。」陈立诚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叠过的钱,往陈勇那边一递,「拿着,这阵子在家的零花,别跟你妈说。」
陈勇接了。递钱的那只手收回去,陈立诚转过去脱鞋,边脱边说楼下那几家的门都换了,换成那种带指纹的,看着比这一栋的还气派。
林婉宁在鞋柜里给陈立诚找拖鞋,蹲下去的时候那条家居长裙铺在地砖上,铺成一片,腰后面围裙的带子还系着,是一个结,结下面垂着两条围裙带,随着蹲下去,在臀上滑了一下,滑到臀缝那儿停住。林婉宁从柜子最里面摸出那双常穿的,摆在陈立诚脚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把裙子从臀缝里按出来一点。
「箱子我拎下去,晚上顺手就收了。」陈勇说。
「放着吧,先吃饭,晚上再收。」林婉宁把拖鞋往前推了推。
「就放在这儿,不碍事,一会儿谁踢着谁挪。」陈立诚已经把拖鞋踩上去,往沙发走。
陈勇看着那只箱子。深蓝色,硬壳,边上磨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黑。拉杆收回去了,收得不齐,还留着半截在外头。箱子靠墙立着,把玄关那面白墙占去一块,插在鞋柜和门中间,谁都绕不过去。一个家里只要有一只这样的箱子搁在那儿,这三天的空气就不一样了。
「饭还有多久,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立诚坐下,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得很大。
「一会儿,你先喝口水。」林婉宁往厨房走,经过陈勇身边,脚步没停,「你把蒜剥了,剥完把那几个碗擦一下。」
林婉宁走过去的这两步,裙子的后片被臀带起来一点,走完那一步又贴回去。林婉宁没穿鞋,脚后跟在木地板上落下去,肉先着地,骨头后到,落满了才换另一只,两只脚并着的时候脚踝外侧那两小块凸起顶在皮底下,一高一低错开。脚后跟那一圈皮干净,没有一处硬皮,脚底沾着一点地砖的凉气,从厨房那头一路带过来。
饭在餐桌上,三个人。
陈立诚坐主位,林婉宁与陈勇相对而坐。桌面不大,菜摆满了,汤盆在中间。陈立诚先给林婉宁夹了一筷子,然后才动自己的,边吃边讲江城东边那个项目,讲一个姓赵的怎么欠钱不还,讲今天在路上打了几个电话,电话里怎么陪着笑。
林婉宁吃得很慢。夹一筷青菜,在碗沿上停一停,抖掉汤才送进嘴里,嚼半天才咽,咽完放下筷子,伸手把陈立诚面前的碗往中间挪了挪,让汤勺好放。灯在头顶,从上面直直落下来,落在眉骨底下,把那一小片压在影里,眼尾那层桃红叫灯烤了一下午,早晕开了,晕到眼角外头,把那儿一道细纹描得更清楚,四十三岁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灯底下,不遮,只抬了抬眼,眼尾那点红跟着动一动。唇上的红还整着,唇心那一块亮却被一碗汤吃掉了,剩一层薄的,纹路里留着没填满的颜色,一说话就牵出几道更细的褶。 颈子整片露在外头,从耳根到肩,盘发压了一整天还是一丝不乱,只有耳根后头那两三根碎发被汗贴住,贴在皮上,随着低头夹菜的动作扫了一下,扫完又贴回去。手腕翻过去夹菜,袖口退下去一截,腕骨在袖口外头顶出来一小块,皮薄,骨头两边各凹下去一点。手背上那几条筋被这一翻撑起来,一节一节往后走,指节上的纹路在灯下清清楚楚,指甲修得极短,甲缘一圈干净,也不去理别的,把鱼腹上那块没刺的挑出来,放进陈立诚碗里。
「你那个工作室,最近人多不多。」陈立诚问。
「够用,比去年少开两个班,剩下那几间教室都满了。」林婉宁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够用就成,别太累,你都这个岁数了。」陈立诚低头吃饭。 「岁数怎么了,我一天还能站四节课。」林婉宁夹了一块鱼给陈立诚,鱼腹那块,没刺,夹的时候手腕一翻,袖口退下去半截,腕子内侧那条筋被撑起来,皮更薄,底下的青就从那一线里透出来,「你多吃点,跑一天了,路上又没吃。」
陈立诚低头吃,吃东西快,筷子在碗里直上直下,饭粒粘在嘴角,抬手一抹。
陈勇坐在对面,吃得也快。抬头的时候看见林婉宁的筷子还悬在半空,汤汁落下来,落在桌面上一点,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了一下那块桌面,把汤汁抹开,抹完那只手在餐巾上蹭了两下。
「楼下那间客房我明天收拾,今天晚了。」林婉宁说。
陈立诚抬头:「什么客房,收拾客房做什么。」
「你睡楼下那间,我今晚就给你铺出来。」林婉宁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
「我睡楼下做什么,我在自己屋里睡得好好的。」陈立诚把筷子放下来。
「你打呼,喝了酒更响,我在楼上隔着楼梯都听得见。」林婉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上回你回来,我一夜没睡成,第二天上课踩拍子都踩错。」
陈立诚笑了一声:「我这是被发配了,住自己家还得挑屋子。」
「你自己知道的,去年我就跟你说过。」林婉宁把勺子搁在盆沿上。
「行行行,你安排,我就住三天,住哪儿不是住。」陈立诚摆摆手,又拿起筷子。
「不是安排,是这屋子就这么分的,楼下那间靠里,最安静。」林婉宁说,「你喝两杯一躺就着,我上楼也不吵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婉宁的眼睛没有看陈立诚,也没有看陈勇,只把汤勺在盆沿上磕了一下,磕掉勺底一滴汤。
晚上八点多,林婉宁去收拾楼下那间客房。
客房在一楼最里头,门对着厨房那条短走廊,屋子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朝后院。窗子开了一夏天,玻璃上有灰,纱窗角上破了一个小洞。屋里有股旧棉花的味道。
林婉宁抱着床单进去,两条胳膊上摞着一层,最上面是被套,压得两只手都往上抬。陈勇跟在后头拿枕头,两个,一左一右,卡在两臂之间。
「放床上,先把那层旧的抽了。」林婉宁说。
陈勇放了。林婉宁把怀里的东西往床尾一撂,先拉开窗,把纱窗推上去,回来两手抓住旧床单的两个角,往上一抽,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盆里。新的那张一抖,在半空里展开,落下来,罩住整张床,四边垂下去。
林婉宁绕到床这一头,把垂下来的边往里塞。塞不进去,褥子太厚,就得弯腰。
一弯腰,那条家居长裙的后片就整个绷住了,薄棉布顺着臀的形贴下去,把两瓣大屁股兜得紧紧的,兜得连那道中缝都显出来,裙子太窄,兜不住那么大一块,肉从两边的裙缝往外挤,挤出一指宽的边,边上的料子被撑得发白。裙摆跟着往上收,收到腿根,腿根那一圈最软,被裙边的缝线横着勒进去,勒出一道很浅的横,横上头的肉被挤得鼓起来,鼓得那一道横凹下去。
弯得更低,去塞床对面那个角,臀跟着又往上抬了抬,两瓣一高一低错开,低的那一瓣把裙子撑出一道斜褶,斜褶从臀缝上头一直压到腰侧,压在腰上那圈肉上,那圈肉也被挤出来一点。脚还踩在地上,脚后跟没离地,人整个折在腰上,脚背绷起来,绷出一条弓,弓底下那层丝袜被撑得发亮,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在光里清清楚楚。直起腰的时候臀先收回去,裙子才慢慢跟回来,回来得比肉晚半拍,裙摆落回膝下,落定时还在晃。那两瓣臀肉松下来也还在动,抖了两下才定住,抖得裙子后片跟着颤,颤到最后一下,料子才贴回腿上去。
抬手把滑到前头的一绺头发往后拨,拨的时候胸跟着抬了一下,抬得领口里那一道沟松开又合上。
「这床单小了,褥子又厚。」林婉宁说,声音闷在床垫里。
「我去拿一条大的,柜子上头还压着一条。」陈勇还捏着枕头的套子。
「不用,将就一晚,明天我去买一条新的。」林婉宁直起腰,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把裙子从臀缝里按出来,「你把这头也塞一下,我这边塞不进去。」
陈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一角往里折。折的时候手背蹭到林婉宁刚塞过的那一处,床单还是热的。
「枕头给我,那个角你不用管了。」林婉宁回过身。
陈勇把枕头递过去。林婉宁接的时候两只手往前一伸,胸就在裙子里往前送了一下,送出来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坠出一个三角形的空当,空当里是乳沟的上半截,被灯照着,能看见一层很薄的汗,汗把那一片皮肤照得亮了一点。两条胳膊抬着,腋下那一块皮被拉平,往上拉到肩,肩窝那两道凹就露出来,凹里各积着一小片暗。低头往枕套里塞,下颌蹭到自己的胸口,一蹭,那一片软就往另一边让了让,让完了又弹回来。
枕头塞进套子,塞到一半卡住了,抖了两下,抖完往床头一放。
「你爸打呼,喝了酒更响,响起来跟拖拉机上坡一样。」林婉宁说,手还在枕头上拍。
「听见了,隔着一层楼我都听得见。」陈勇把另一个枕头套上,往床头放。
「我不是说给你听,你别往心里去。」林婉宁把那只枕头往中间挪,跟陈勇放的并齐,「我是说,这屋子得有人睡,这三天他睡这屋。」
被套抖开,套被子的时候套反了,翻过来重套。这一次林婉宁跪到床上去,两条腿跪在床垫上,裙子被膝盖压住,从前头往上缩,缩到腿根上头一点,身后那一段裙摆整个被拉起来,拉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大腿的后侧,那一片皮白得晃眼,被裙子压得久了,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印子上面有一块淡红,是白天开车坐出来的,边上已经散开。脚背贴在后头的床沿上往下折,脚趾抵着床单,脚跟朝上,那一圈皮干干净净,不比大腿白,也不比大腿软,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被床单上的褶压出几道细的横。
陈勇把脸转开了。
「你站门口做什么,过来帮我把这头抻开。」林婉宁没有回头,手在被套里找那两个角。
陈勇应了一声,走过去,抓住被子的另一头。
两个人在床两边把被子抻平,林婉宁往下一沉,胸口在褥子上压了一下,压得变了形,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出来的那部分把领口撑开,领口的边挂在一个奶头上,让那一点从领口底下露出来,露出来一半,另一半还被领口压着,露出来那半个上有一圈细的纹。
被子一抖,抖平。林婉宁直起腰,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行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林婉宁说。
客厅那头陈立诚的声音传过来:「婉宁,我的降压药放在哪儿了。」
「来了,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林婉宁把裙子的后摆从膝盖上拉下来,拉平,走过陈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箱子还搁在玄关,你顺手拿下去。」林婉宁说。
「我拿下去,这就不碍事了。」陈勇往门口走了半步。
「明天再说,今天先放着,他明天还要开箱子。」林婉宁把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按完往走廊那头走。
走廊的白光灯在林婉宁身上过了一遍,把裙子照得更薄,薄到能看出裙子底下那一层皮肤的颜色,薄到两条腿并着走的时候,两腿之间的那道缝也透出来一点。陈勇站在客房里,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床单还是小,一个角露在外头,白得刺眼。
九点差一刻,楼上叫陈勇。
「小勇,你上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陈勇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抬头应了一声,站起来。
房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梳妆台上那盏灯,灯光是温的黄色,照在衣柜的木门上,把木纹照成一条一条的。林婉宁站在衣柜前面,柜门敞着,一只手按在柜门边上,另一只手在里头翻。身上还是那条家居长裙,头发却已经盘起来了,盘得很高,一根没松,颈后的碎发用发胶压住,只留下两三根,垂着,随着低头的动作在颈侧扫。
「你爸说要去见个人,姓赵的,欠他钱的那个,在饭店等他。」林婉宁没有回头,手在柜子里翻,「你替我看看,这双还是那双黑的。」
那只扁平的纸盒是从柜子深处抽出来的,盒子上印着一串外文,边角有点软了。抽盒子的时候上身整个探进柜子里去,家居的棉布裙短,一探就从后头绷起来,绷在臀上,把两瓣大屁股兜成一个整块,腰塌下去,塌出一条很细的沟,沟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脊梁那儿分岔,分成两道浅浅的影。梳妆台上那盏黄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半张脸和半边身子上,另一边的肩背就沉在暖黄的暗里。低着头翻,那一侧的发髻顶在灯下,黑得发亮,发根那儿露出一小片白,是从镜子里对着自己一根一根梳出来的干净,干净到连发缝都找不着。
陈勇看了一眼。纸盒里那一双是深灰的,很薄,叠成一团,看不出厚薄,只在灯下浮着一层光。
「这双吧,那双黑的太厚,配什么都不好看。」陈勇说。
「你也挑这双,跟你爸一个说法。」林婉宁把盒子往床上一放,「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看东西倒是一个眼光。」
盒子撕开,一双丝袜抽出来,抖开。抖的时候那两片薄料子在灯下飘了一下,飘起来的时候透光,透得能看见后头柜门的木纹。
「那条开衩的还是那条黑的。」林婉宁把丝袜搭在床沿上,又去翻裙子。
「开衩的那条,配这双薄的正好。」陈勇说。
林婉宁回头看了陈勇一眼。那一眼看了有两秒,眼里没有笑,也没有别的,就是看着。
「你倒是都知道,哪条配哪双你都记得。」林婉宁说。
「你问的,我就照着答。」陈勇把手插在裤兜里。
「我问的,那你还答得挺快。」林婉宁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一下,「出去把门带上,我换衣服。」
陈勇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还亮着灯。走廊里没开灯,陈勇就站在那道缝外头,一只手垂着。
门缝里那一道亮只有两指宽,从里头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落在陈勇鞋尖前头。本来该走,脚却没动。
缝里正对着衣柜侧面那面镜子。镜子里先是一截背,白的,从颈子一直白到腰,脊梁那条沟往下走,走到腰窝那儿断住。家居长裙的两条肩带从肩上滑下来,落到臂弯,人往侧里一让,裙子就顺着腰落下去,落到脚背上,用脚尖挑了一下,挑到床边去。裙子底下是一条浅色的三角裤,窄窄一条,边切在臀上,把两瓣分出一上一下,上头那一截从裤边溢出来,软,白,被灯照着一层光。那条也褪了,弯下腰去勾袜子,勾住袜腰往下卷,卷到脚踝,脚往后退一步,退出一只来,再退另一只,两只脚从圈里出来的时候脚跟先落地,脚背绷了一下才摊平。灯从前头照过来,影子落在墙上,随着弯腰一伸一缩。
然后是纸盒被撕开的声音,塑料膜窸窸窣窣。丝袜抽出来,抖开,抽一条腿,脚背绷直了往里送,送到趾根才踩实,再顺着小腿往上提,提过膝,提过大腿,提到腰,两只手在腰上按了一圈,把那一路上堆起来的褶一道一道按平。按平之后又弯了一次腰,把袜腰在腰上抹了一圈,抹得贴住皮,贴得一点松都没有。
陈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楼下的电视还开着。陈立诚在客房的浴室里洗澡,水声响得很足,隔着两条走廊都听得见。
陈勇坐在沙发边上,没坐实,坐了一半。楼上有椅子的脚在地板上挪了一下,一声短,一声长。
然后是拉链的声音。
拉链从下面往上拉,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停住,停了两三秒,接着往上,拉到头,一声轻响。
陈勇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
水声停了。楼上有人走过走廊,脚步很轻,不穿鞋,脚跟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贴上去,再抬起来。
再然后,是鞋跟。
第一声在二楼走廊,磕在木地板上,很清脆。第二声在楼梯口,位置换了,声音闷一点,是因为底下铺了台阶的地毯。第三声下来一级。
陈勇抬起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下面,仰起脸往上看。
林婉宁一级一级下来,正对着陈勇仰头的方向。
头发整个挽上去了,盘成一个高髻,一根也没松,只在耳根后头压着几根没拢住的碎发,被发胶按在皮肤上,随着低头看台阶的动作在颈侧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脸是出门前重新描过的,粉薄得像从皮里长出来的,白里透着自己的血色,一层极淡的桃红从眼睑上晕开,顺着眼尾一路晕到眼角外头,把那道细细的纹路衬得更清楚,黛青的眉毛一根一根画进去,起笔轻,收笔直进鬓角,衬得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角微微往上挑,一落到人身上就挪不开。鼻梁挺秀,鼻尖上停着一点光,那点光随着下一级,也跟着往下走半寸。
嘴唇涂的是深红,涂得厚,厚得发亮,亮在唇心那一小块上,边上的纹路里还留着没填满的颜色,一抿就成了两道更细的褶。颈子整片露在外头,从耳根一直到肩,被楼梯上头那盏灯照着,白得发亮,亮到锁骨那儿才暗下去。耳垂上那对耳钉不大,一点光挂在那里,随着转头晃了一下。
那条裙子是深红的丝绸,料子薄,贴在身上,一走就跟着走,走一步亮一片,亮完暗下去,再跟着人动。领口开得极低,低到两乳之间才收住,两条肩带细得跟线一样,压在肩窝那两道浅浅的凹里,把肩上的肉勒得微微鼓起来一点,鼓出两道很浅的槽。胸口那一片全露在外头,从锁骨往下直到乳沟,白得晃眼,皮肤是那种被人拿钱和时间养出来的白,白里透出底下一层极淡的青,上头浮着一层薄汗,汗把灯光兜住,兜得那一整片都发亮。
两个乳房被领口挤在一处,挤出一道深深的沟,沟的两边沉甸甸地往外溢,溢到领口的边沿上,被那一道边压住,压出一道浅浅的弧,随着走路一上一下地颤,颤得那道沟也跟着深一回浅一回。绸子薄,薄到乳头那两个点也顶起来了,顶出两个小小的凸,凸在绸面上,被灯一照,比旁边亮一层,下一级,那两个凸就跟着动一下,动完又落回原处。领口那道边压着的地方,一边的肉比另一边多出来一截,多出来的那一截被边沿勒成半个圆,圆下头压着一道浅折,折里积着一片影,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裙腰收得极紧,收在腰最细的那一处,把上头的胸和下头的胯分得干干净净,绸子从腰上往下绷着,绷出胯的形,也绷出臀的形,形在每一级台阶上都不一样,每下一级,那一整块就跟着往下沉一沉,沉完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比刚才晃得更实在,晃得裙子侧面那道开衩往两边张开一点。
开衩开在左腿那一侧,从膝上一直开到腿根下面一点,一抬腿,那两片绸子就往两边分,分开的时候整条腿从开衩里露出来,腿上是一双新的,深灰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皮,一层薄薄的丝袜把那一条腿从上头围到脚背,紧紧勒着肉,把肉勒得往上鼓,鼓出滑腻的一层,被灯一照,亮得像绷在什么东西上的一层膜。
往上,开衩张到最开的地方,绸子已经让到大腿以外去了,露出来的不止是腿,还有腿根内侧那一小片,那一片被两条腿夹着,只在抬腿的这一刻松开一点,露出一条竖着的浅痕,痕两边一边白一边粉,粉的那一边是刚才一路被夹出来的。再往上一寸是大腿最厚的那一段,丝袜到那里就没有了,袜口窄窄一圈横过去,把那一段肉勒得往上鼓,鼓出来的那一圈被绸子挡住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开衩边上明明灭灭。膝盖那里最亮,因为膝盖骨把丝袜顶起来,顶得那一路的料子都绷平了,绷得骨头的形都看得清。
小腿在袜子里看得更清楚,一条筋从膝弯往下走到踝骨,走到踝骨那里拐了个弯,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顶在丝袜底下,绷出一个圆圆的头,头上的料子把骨头的白滤得更白,滤得底下的青色都透出来,比光脚露在外头还清楚。
再下一级,开衩又张开一点,张开到能看见大腿内侧,内侧那一截肉被两条腿夹着,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弧度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坐着压出来的,还没散。袜口在腿根下面一点,窄窄的一圈,嵌进肉里,嵌出的那道边把上头那一圈肉勒得往上鼓起一鼓。脚上是一双细带的高跟,鞋跟细得像一根针,脚背被鞋拱得很高,一条筋从趾根一直绷到踝前,绷在丝袜底下,薄薄的一层料子跟着那道筋一起亮。
「台阶看得清吗,看不清我把楼道的灯开了。」林婉宁停在台阶中间,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包垂在身侧。
「看得清,你走你的,我在下头接着。」陈勇往后退了半步。
「看得见就好,那我下来了。」林婉宁继续往下,最后三级走得快了一点,鞋跟磕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子变脆。落到一楼,站直,把裙子在腰上按了一下。
「你在我后面待一下,拉链没拉到顶。」林婉宁说。
陈勇愣了一下,手上还捏着拉链头:「什么拉链,你不是自己拉好了才下楼的。」
「拉链,后面这个,刚才自己拉的,没拉到头。」林婉宁把背转给陈勇,「你帮我看看还差多少,我够不着。」
林婉宁背对陈勇站着。裙子的后背开得更低,开到腰上一寸的地方,脊背从领口下面一直露到那里,两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走,走到中间,脊梁那条沟在灯下是一条浅影。拉链停在半路,齿咬着一半,上面那一截还开着,开着的地方露出一小片蕾丝,是内衣的边,边上有细齿。
陈勇抬手,捏住拉链头。
「往上推一点,推到头。」林婉宁说。
拉链往上走了一寸,到顶。
「拉到头了,再往上就卡住了。」陈勇把手收回来。
「嗯,拉到头就好,我这一路都不敢直着背。」林婉宁把头发往一边拨了拨,回过头,从陈勇身边过去,两条胳膊挨着蹭了一下,丝袜的料子和皮肤没碰上,隔着一层空气,那一层空气里全是林婉宁身上的味,是沐浴露没散干净,又混了一点香水。
玄关的灯是黄的。
陈立诚从客房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衬衫换了一件,肚子把那件衬衫撑得前面紧后面松,一边系袖扣一边往玄关走。
「穿这个,跟我出门一趟,别穿那双黑的。」陈立诚从鞋柜下面把一只鞋盒抽出来,往地上一放。
鞋是新买的那双,鞋跟很细,鞋面上只有两条带子,一条绕脚背,一条绕脚踝。
林婉宁看了那只鞋盒一眼,没有说什么。小包换到手腕上挂着,人扶着鞋柜,弯下腰。
一弯腰,绸子后片整个绷起来,紧得没有一处松,把两瓣大屁股的形兜得满满的,连那道中缝都陷进臀缝里去,陷得很深,陷到只剩一条浅浅的影,影两边被撑得发亮,亮在那两处最凸的顶上。开衩在弯腰的时候分得更开,那两片绸子往两边滑,左腿从腿根到脚踝整条露在外头,腿根那一圈肉被裙边横着勒进去,勒出一道浅横,横底下的肉往下坠了一坠,坠得那一截绷得更亮。够着鞋,手指头在鞋面上摸了两下才捏住,捏住的时候人又往下沉了沉,臀跟着压下来,压得绸子在腿根上勒得更紧。
林婉宁把脚伸进鞋里。脚背一绷,那道筋从踝骨前头一直拉到趾根,绷得很高,脚踝上那圈丝袜被绷得发亮。伸手去绕脚踝那条带子,绕到一半,指甲勾住了丝袜,勾出一声很轻的响,那一声出来,手停了半秒,接着绕完,扣上。
「你脚踝那儿勾了一针,白的那个点。」陈勇说。
「哪儿勾了,我怎么看不见。」林婉宁低头。
「脚踝这儿,紧挨着那条带子。」陈勇的手还悬在离那只脚踝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林婉宁低头看了一下,袜子上多了一个很小的白点,是勾丝的头。「不管了,回来再换一双。」林婉宁说,「晚上就回来,走不远。」
另一只脚也伸进鞋里,绕带子,扣上。站起来的时候人往上提了一截,提得很直,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走吧,车在楼下等着。」陈立诚已经开了门。
林婉宁直起身,从小包里摸出口红补了一下。补的时候没有照镜子,只是把口红在唇上抹了一遍,抹完拿指腹把唇边压了一下,那一下压完,上唇的边沿就干净了。
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又一声,出了玄关,走到楼道的平台上,声音空了一层。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有陈勇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坐垫回弹的那一声。
林婉宁回来是十一点多。
门开的时候先闻到酒。不是一个人身上的酒,是一群人身上的酒,全沾在衣服和头发上,跟着一起进来。陈立诚在后头,走得比林婉宁慢,一只手撑着门框。
林婉宁把鞋脱在玄关,没弯下腰去解那两条带子,是用另一只脚的脚尖把带子踩下去,脚一退,鞋就脱了。赤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先蜷了一下,再摊开,脚底在地砖上蹭了两下,把路上那一层浮灰蹭掉。丝袜还穿在脚上,深灰的那一双,一晚上走下来,袜面被脚汗润得贴着皮,趾根那一排的形清清楚楚,五个趾甲的圆都压在上头,颜色比出门的时候暗了一层。脚后跟那一处被高跟顶了一晚,皮上一圈泛红,红得发亮,红里头有几处磨得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肉。踝骨外侧那一点凸着,凸得很清楚,丝袜在那一圈勒出一条更浅的横,横下头堆着两圈细褶,褶没有被走得散开,反而压得更实。
林婉宁站在那儿,两条腿在楼道的灯底下并着,丝袜从脚背一直裹到裙子底下,膝盖那一处的料子被撑得最亮,亮成一小片,随着脚趾的蜷动一闪一闪。裙子的开衩还开着,开到腿根下面一点,露出来的那一条大腿从裙边一直白到膝盖,白的中间横着一道更深的印,是坐了一晚上的凳子压出来的,印子很宽,边上已经散开了,散开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粉。
「给我倒杯水,一要凉的。」林婉宁说。
陈勇去厨房倒了一杯,端过来。林婉宁接了,站在玄关喝了大半杯,喝完把杯子递回来,杯壁上留着一圈口红印,印子被水冲得散开一点。
林婉宁的头发散了,盘了一晚上的髻散掉半边,簪子不知去向,剩下的几绺垂下来,被汗贴在颈侧,贴住就翘不起来。脸上的粉掉了一层,掉得不匀,颧骨那一块红出来,红得比出门的时候深,是酒上去的颜色,眼尾那层桃红晕到外头,晕成两小片,一边大一边小,跟眼下那一点疲色混在一处。眉还在,一边的眉尾被汗浸松了,散开一点。口红糊了,糊到下唇边沿外头一点,边上带着一点干,唇心那块亮早没了。仰起头把水喝下去,颈子拉长,喉头动了一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着一圈红。裙子还是那条,左腿的开衩在走路的时候张得更大,腿根露出来的地方比出门的时候多得多,露出来那一截在楼道的灯底下白了一下,走一步暗一步。
「赵老板怎么说,钱有着落没有。」陈勇问。
「能怎么说,说过两天,说过两天都过了几个两天了。」陈立诚在沙发上坐下,把领口松了一个扣子。
林婉宁没有坐在沙发上,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扶住扶手,把那条腿往上一级踩。
「你别上去了,喝成这样,明天再收。」陈立诚说。
「我要洗澡,一身都是别人的烟味。」林婉宁说。
「楼下也能洗,你这一层楼爬上去,摔了怎么办。」
「楼上是我的,我在楼下睡不着。」林婉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压的,压着一点笑。
林婉宁上去了。赤脚踩在木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高,裙子的后片在身后一摆一摆,摆到腰那里的时候露出来一段背,背上有一层汗,被楼道的灯照出一片光。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前头那一角,提起来的裙摆底下,两条腿在灯下一前一后换着走,丝袜在膝上折出一道亮,折完又摊开。抬脚的时候那半边臀往上走,裙子的后片跟着被带起来,带起来的地方有一道紧紧的弧,弧上头是腰,弧下头是腿根,腿根那一圈被勒得往下压了一压,压完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还在晃,晃得开衩那两片绸子跟着摆。
二楼走廊那一盏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头发照出一层油光,油光随着低头看台阶的动作滑到发髻上去,滑到发根那儿就断,留下几根被汗贴住的碎发,贴在颈侧,随呼吸一动一动。走到平台上停了一下,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落在陈勇身上,落在玄关那块地砖上,看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上。
第二天晚上,陈立诚要在家里请赵老板吃饭。
说是请客,其实是把姓赵的叫到家里来,让姓赵的自己看着办。林婉宁一早去市场买了一趟,回来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午。陈勇打下手,剥蒜、洗菜、把桌子擦了两遍。
五点多,林婉宁上楼换衣服。
这一次换得快。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碗,往桌上一放。穿的是一条黑色的针织裙,比昨天那条要紧,领口不低,袖子短到肘上,裙摆到膝下一点。乍一看很规矩。
只有一处不规矩:裙子薄得过分,也贴得过分,薄到腰上那一圈被撑起来的地方都看得清,贴到臀上,那地方的形就整个印出来,两个鼓包把针织顶得满满的,中间一道沟被料子压出一条浅影,浅影跟着人走,在两条腿上面晃一晃,晃到桌边上才停。走到陈勇跟前那两步,大腿在裙子底下换着劲,换一下,裙子就跟着绷一下,绷在腿前面那一块,绷出底下肉的弯,弯完又松开。
针织的料子服帖,贴得两个奶子的形也透出来,从上头往下,先是两个奶子撑得最满的地方,再是中间那道被压出来的浅沟,沟走到胃那儿就没了,再往下是腰,腰收进去,收得那一圈被裙腰箍住,箍出一道浅浅的痕。擦身过去的时候,手臂离陈勇的肩膀只有一寸,那一寸里全是林婉宁身上带过来的热。
腿上换了一双新的,比昨天那双还薄,灰得浅,要站到灯底下才看得出颜色。裙摆压在膝下,膝上那一段被膝盖骨顶起来,顶得绷平,骨头那一块的形整个透在外头,透出来的一小块比旁边亮。脚上是一双包头的半高跟,鞋口开得低,脚背从鞋口里露出一片,露出来的地方罩在丝袜底下,趾根那儿分出五个浅浅的影,脚背那条筋绷着,一直走到踝前才散。
「给他们倒水,杯子在上头柜子里。」林婉宁说。
陈勇把水壶拿过来。林婉宁接过去,指尖在陈勇手背上碰了一下。
赵老板六点到。个头不到陈立诚的肩膀,肚子倒挺出去老远,进门先夸房子,夸完夸桌上的菜,坐下的时候眼睛在桌面上扫了一遍,扫到林婉宁身上,停了半秒。
「嫂子这手艺,比外头馆子强多了。」赵老板把椅子往里挪。
「家常菜,随便做的,你多吃点。」林婉宁把最后一道汤端过来,两只手托着盆底,走到桌边弯下腰去放。一弯,上身往前倾,领口本来就开得低,这一倾就兜不住了,两个乳房整个往前坠,坠在领口那一圈边上,压得那道边往下走半寸,领口里露出一点乳沟的上沿,上沿两边被挤得发亮,白,边上各压出一道浅弧,弧顶的蕾丝被撑起来,撑出两个圆。放稳了才直起腰,直起来的时候那一整块往回收,收得比坠下去慢半拍,收紧之后胸口那一片又平了。
陈勇坐在林婉宁对面。桌子不大,四个人坐着挤,膝盖都在桌面底下。林婉宁坐下来的时候,裙子在臀上被压平,压得前头那一片贴住小腹,小腹上那一点起伏都显出来,显完往下收进腰,腰下头是两条并着的腿,并得很紧,紧到膝盖碰在一处,膝头那一小块骨头把针织顶出两个圆。坐定了端起碗,喝一口,喝完把碗放下,放下的时候上身往前倾了一下,倾得领口里那一圈松开,松出来的那道沟露出上头一小截,被灯照着,白得晃眼,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饭吃到一半,陈立诚讲到了钱上,声音沉下来。赵老板陪着笑,把杯子往上举,说过了节一定想办法。
就在这时候,桌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陈勇的小腿。
很轻。先是左边小腿的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裤料子,碰上来的是热的,也是软的,隔着那层薄料子能觉出底下一块整的肉,碰了一下没有立刻挪,停在那里。
陈勇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勇抬眼往桌子对面看过去,没有低头。
林婉宁正在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垂着,看着碗里。
桌下那一点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顺着小腿往上蹭,蹭了两三寸,蹭得很慢,蹭到膝弯下面那一段,停住,脚尖勾了一下,勾在小腿肚上。
陈勇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点,筷子被捏得响了一声。
「怎么了,筷子都拿不稳。」陈立诚问。
「没事,筷子滑了一下。」陈勇把筷子放下。
「吃饭别吧唧嘴,赵老板在这儿呢。」陈立诚说完,转回去跟赵老板说话。
林婉宁在这一刻抬起头。
眼睛在陈勇脸上落了一下。里面有一点笑,很淡,只到眼睛底下那一点肉微微的收了收。看了一眼,那一下不到一秒,然后转回脸去,把碗里的那口汤喝完,喝完把碗放下,用指腹把唇上的水抹掉。
「老赵,这鱼你多吃点,凉了腥。」林婉宁把碗往前推了推。
声音很稳,一点波澜都没有。桌下的那只脚还在。
陈勇动了一下腿,想挪开。林婉宁的脚尖跟着挪过去,挪完又贴上来,贴得更往上了一点,到了膝盖旁边,脚趾在膝盖侧面按了一下。
「小勇,你倒是给你赵叔倒一个。」陈立诚说话的时候陈勇才回神。
「哦,这就倒,赵叔把杯子递一下。」陈勇去拿酒瓶,整个上身往桌面上倾,接过赵老板的杯子,往杯底里倒。倒的时候手有点抖,酒在杯沿上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一滴往下挂。赶紧把瓶子扶正,拿抹布把瓶底擦了一下。
「满了满了,小兄弟手实在。」赵老板笑着挡了一下。
「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陈勇把瓶子放下。
林婉宁把筷子放下来,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汤碗旁边的一小块油渍上。点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上。
桌下那只脚,也收回去了。
收到一半的时候,鞋跟蹭了陈勇的脚背一下,蹭完就回去了,收到自己那一侧,鞋尖朝里,规规矩矩。
饭后陈立诚拉赵老板在客厅坐着,一人一杯。林婉宁收拾桌子,陈勇端着碗往厨房走。
林婉宁跟进来,把门拉上。门吸不响,最后那一寸用手按住,按到底才松开。
「碗放这儿,我没叫你进来,你自己跟进来做什么。」林婉宁把手里那摞盘子往台面上一搁,摞得很轻,眼睛没看陈勇。
陈勇把碗放进水槽,开了龙头:「碗泡一夜,明天更难洗。」
「洗不洗得掉,也不在这一夜。」林婉宁走到陈勇侧边,隔了半步,站住,「你先把手擦干,我看看。」
陈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伸过去。
林婉宁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又翻回去。厨房那盏白灯从上头打下来,照得手背也白,手背上那几条筋显出来,腕骨在外侧顶出一小块圆,皮被顶得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那一条青。拇指在陈勇虎口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松。
「刚才倒酒的时候,你手在抖。」
「酒倒急了,杯子没拿稳。」
「酒倒急了,就这一句。」林婉宁把这句话学了半截,声音往下压,「桌上坐着人,你敢说的就这四个字。」
陈勇接不上这句,水还开着,从龙头里出来,落到碗底,把油冲成一片薄白。林婉宁的手还捧着陈勇的手,掌心贴着掌根,两个人手上都有水,湿的那一处开始发热。
「今天这鱼,」林婉宁把手松开,转身去拿台面上的抹布,抹布在手里叠了一下,「你赵叔吃了半条,剩下的明天中午你自己热,别搁坏了。」
「我热的时候多搁点水,不然腥。」
「你还知道腥。」林婉宁把抹布搭回去,搭得不齐,用手抹平,抹完那只手还按在台面上,「还有你那两条腿。坐着的时候搁哪儿不好,非要搁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陈勇把手里那只碗在水里转了一下,碗沿上的油被水冲开,散在面上。
「我不是故意伸过去的,」陈勇把碗又转了一下,「坐着的时候我没往那上头想。」
「你没往那上头想,那我这一晚上就白踢了。」林婉宁把台面底下那张方凳拉出来,拉出半尺,人坐下去,后背靠住台沿,两只手往后撑在台面上,「站了一下午,脚背勒得疼。」
坐下的时候裙子被大腿压住,往上带了一截,膝上那一段露在外头,丝袜罩着,骨头那一块把料子顶起来,顶得平,那一小块比旁边亮。袜口横在膝上两寸,那道边嵌进肉里,把上头一圈勒得鼓出来,鼓出来的那一圈在灯下颜色深一层。坐下去这一下,裙子在臀上被压平,坐着的那两瓣臀肉往两边摊,摊到凳沿外头,多出来的那一点坠下去,坠在凳子边上,坠得丝袜在臀下绷出一道紧的弧,弧上的料子被拉得发白。
两条腿往前伸,一条搭在另一条上,搭上去的时候大腿内侧贴住,贴得那一片的肉往两边让,让出来的那条缝里,丝袜挤得更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皮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层。上面那条腿的脚背绷着,绷出一个漂亮的弧,弧底下那道筋鼓起来,从踝前一路拉到趾根,趾头在鞋里并得齐齐的,趾甲上的红把鞋头那一块皮顶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小勇,你过来,把这只鞋给我脱了。」林婉宁把左脚往前伸,鞋尖对着陈勇,脚在鞋里往上提了一下,脚背那道筋从鞋口里绷出来,一直绷到趾根,「扣在外侧,你别拿指甲抠,这袜子经不起。」
陈勇把龙头关上。水声一停,客厅那边杯子磕在茶几上的一声就清楚了,还有赵老板笑起来的那半截。陈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去,蹲下去之前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雾外头是一片黄。
陈勇的手伸到那只鞋上头,在半空里停住,离那只脚背还有一寸。厨房的灯从顶上打下来,打在脚背上,丝袜把那一条筋滤得清清楚楚,筋从趾根一路上来,走到踝前分了个岔。那只手就在那里悬着,指头动了一下,没有落。
「你这只手,」林婉宁的脚没有缩回去,「是抬不起来,还是不敢落。」 陈勇的手落下去,落在鞋口的带子上。扣子是铜的,小得可怜,捏了一回没捏住,指头一滑,第二回才把扣子挑开。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眼睛不敢往上抬,怕一抬头就对上那张脸。带子松开,把鞋跟捏住往下退,退到一半卡在脚背上,脚背一绷,鞋就下来了。鞋底在手里还是温的,捏着那只鞋,忘了放下。
「鞋。」林婉宁用脚背碰了碰陈勇的手背。
陈勇把鞋放到地砖上。手回来的时候没有马上走,落在脚踝外侧那一小块凸起上,托着,指头绷得很直。那层料子薄得跟没有一样,底下的皮是热的,热一直走到手腕上。
「另一只也脱了。」林婉宁把另一只脚往跟前挪了挪,「光着一只更难受。」
第二只解快得多,扣子一挑就开。把两只鞋并到一块,摆整齐,摆完还是蹲在那儿,一只膝盖压着地砖,没有起来。
「你蹲着做什么。」林婉宁的脚在手边上放着,没有收。
「我给你按一下。」陈勇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就按。」林婉宁的脚尖点了点陈勇的手背,「这儿站久了发酸,你往上按,光捧着没用。」
陈勇把那只脚抬起来一点,放到自己支起来的一条膝盖上。脚一落上去,裙子跟着往上滑,滑到腿根上头一点,林婉宁才伸手去拉,拉着裙摆往膝头压,压了两回,手就搁在裙摆上没拿开。那一条腿搁在陈勇膝盖上是整个摊开的,从小腿到脚背一寸也没收着,丝袜裹着的那截先是软的,往下去到踝上就硬了,硬得能摸出骨头的形,踝骨那一小块凸在外侧,圆,薄,一按就滑开,滑开底下是凹的。
脚背上那层料子绷得很紧,紧绷到泛出一层哑光,光随灯的角度变了变,变到某一个角度,底下那条青的血管就从那层亮里透出来,一直透到趾根分成五道。拇指从脚后跟开始推,推到脚心里那块软地方,顺着往上,把丝袜推出一点点褶,褶推到踝骨前面堆住。脚后跟那一圈皮是干净的,干净的底子底下才看得出被鞋帮磨出来的那一点发热,拇指在那儿转了两圈,转得那一块皮跟着变红。脚心那一块软,按下去,掌底下那一整片就陷,陷得很深,深到能觉出里头有一条筋,从跟骨一直斜着走到趾根,筋在肉里绷着,硬得不像话。
厨房的灯在头顶上,光落在脚背上,那五个趾头就清清楚楚地顶在丝袜底下,一个个分开,趾甲上的红滤过一层料子,颜色沉下去一层。本来在按脚心,眼睛却一直往袜口上头去,那道边嵌进肉里,嵌出的上头一圈鼓着,把裙子底下那一片全托住。
陈勇的拇指停在那儿,抬眼看了一下林婉宁的脸,又低下去。
「你这袜子比昨天那双还薄。」陈勇的手没停,拇指从踝骨那一段往回压,压得那道褶散开。
「你还看我穿的是哪双。」林婉宁的脚往回缩了一下,缩了一点,被那只手圈住,没有抽出去,「我换衣裳你也记着。」
「我就是看着薄,薄得不像穿着的。」陈勇把那只脚往自己膝盖上又挪近半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袜口。腿抬起来的时候,丝袜在大腿根那一处被拉着往后走,走到一条绷得最紧的位置上就停住,停住的地方料子被拉得极薄,薄到能看出底下皮肉的颜色是白的,白里头透一点粉,粉得几乎看不出来。袜口那一圈窄,嵌进肉里的深度只有半分,可是半分里头已经被压出一圈更深的色,圈下头那一截肉往外鼓,鼓得袜口像是挂在两块软东西上,随着呼吸那两块也跟着轻微地动。
「不像穿着的,那像什么。」林婉宁把上身往台沿上靠了靠,一只手撑在台面上。
陈勇没答,手指捏着脚踝转了半圈,把脚翻过来一点,去看脚底。脚心那一块肉被挤在中间,软得陷下去,趾根底下起了一小片白。低下头,鼻子离那只脚背近了,隔着那层料子闻了一下,闻到一点香水,底下压着一股闷了一下午的汗味。汗味不冲,是那种在丝袜里焖出来的,热,闷,贴着皮,闻一下不够,鼻尖往上又挪了半寸,挪到趾根上头那一处,那里的味最重,重得喉咙紧了一下。鼻息打在那层料子上,料子被吹得贴紧了一点,底下那五个趾头就隔着那一层看得更清楚,一个挨着一个,趾甲上的红成了暗的。脚在手里动了一下,脚趾往里一收,收得那五个圆全挤到一处。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的那处开始滑。
「你手上别停,」林婉宁的声音从上头下来,「停在那儿做什么。」
「我看看你脚底有没有起硬皮。」陈勇的四根指头把脚背压在自己掌心里,压得那一片肉往两边分,分出一条浅沟。
「起了硬皮也是我自己的脚。」脚跟贴着膝头蹭了一下,蹭完把腿收回去半寸,又慢慢伸回来。
陈勇的拇指从脚心往上推,推得慢,推到趾根底下那一排软肉上,四根指头一起按进去。按下去的时候那五个趾头就在丝袜里蜷起来,蜷成一团,蜷完又慢慢摊开。看着那一团蜷住又摊开,手上的劲没收住,多按了一下。指腹底下那一排软肉被按得往上顶,顶得五个趾头在丝袜里分得更开,趾缝里头那道阴影被撑成一条,一直通到脚背上去。脚背上的那道筋被牵着走,牵着牵着就绷得更直,绷到从拇指底下一直拉到踝前。眼光跟着那道筋往上,走到踝骨那儿就停住,停了一停,又往上走,走到小腿那一截,那一截细,绷着,皮底下那层肉收得紧,一颗一颗地贴着骨头,被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照出明暗相接的一道弧。
「痒。」林婉宁的脚猛地抽出去一截,抽到一半,又被圈回来。
「痒是这里太薄了,底下就是肉。」陈勇抬了抬眼睛,看见林婉宁的脸偏到一边,眼睛看着水槽那头。耳根后头那一小片皮红了,红从耳根往下走,走到盘发挡住的地方就断了,露在外头那一截比脸上深。颈子上有一层汗,细细的,被灯照着亮。
「你手轻一点,」林婉宁说,「别往那儿挠。」
陈勇的手放轻了,指头挪到踝骨外侧那一块凸起上,绕着那一小块打转,那里本来没什么可按的。那条小腿在陈勇膝盖上放着,人没动,脚背却绷了一下,那道筋从脚背中间浮起来,绷得笔直。
「你这一晚上,」陈勇的拇指还在那一块绕,「腿这么伸着,桌上那会儿就没想别的。」
「我要想别的,桌上就坐不住了。」林婉宁说了一半停下,抬手把鬓角一绺头发往耳后推,推得比平常久,推完那只手就贴在耳边没放下来。
「那你想的是什么。」陈勇的声音低下去。
「我想的是,」林婉宁把话起了个头,人往这边低了一点,裙子前头那一块跟着落下来,落到与陈勇眼睛齐着的高度,没有接着说,把脚在膝盖上挪了挪,「你按你的,别问。」
陈勇的手往上挪,挪到袜口下头那一段,那里的肉更软,隔着丝袜能摸到底下一点凉。拇指压住,不敢再上去,眼睛从袜口往上走,走到裙摆压着的地方,停在那里。喉头动了一下,手里的脚又滑了一点,换了换手劲,重新托稳。林婉宁的手按在裙摆上,这一下按得紧了,指头把料子揪起一小块。
「再往上一点。」林婉宁说完把脸转回来,看了陈勇一眼,又转开去,脚在陈勇手里往回缩了半寸,缩完自己伸回来,脚尖勾住掌心,「往上我才试得出来哪儿酸。」
客厅那边椅子腿响了一声,有人站起来。
陈勇的手立刻停住,头往门口偏过去。林婉宁也抬了头,两张脸离得近,下巴齐着眉眼,脖子拉直,喉咙动了一下。五根指头搭上陈勇的肩,按得不重,也没有推开。
「婉宁,壶里还有水没有,给老赵续上。」陈立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隔着一道门,闷的。
林婉宁的脚从陈勇手里抽回去,抽得干脆,丝袜在膝上折出一道亮,折完落平。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一下落回膝下,手在裙子上按了一把,走到水槽边上,把龙头开大,两只手伸进去。
「有,我这就倒,壶在灶上温着呢。」林婉宁对着门说,声音是平常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还压着半度。
门外的脚步近了,停在门口,没有推开,停了一停,往客厅那边去了。
林婉宁把龙头关小。厨房那盏白灯照在半边侧脸上,眼尾那层红已经淡了,唇上的红还在,唇心那一块被酒润过,亮着。背对着陈勇,两只手撑在台沿上,肩背一起一伏。
「我站到这儿,」林婉宁说,「离你就有这么远。够不着了,就什么事也没有。」
台面上那只盘子被往前推了一寸,推到一个摆得正的位置。
「今天这屋里,什么事也没有。」
「你这一晚上,腿都僵着。」陈勇站起来,把地砖上那两只鞋摆正。
「僵着是我自己坐得不对,跟谁都没关系。」林婉宁把围裙上的带子解开,解开才想起来还系着,又原样系回去,系得比刚才松。
门拉开一半,手里提着那只壶,人已经转过走廊,才又回过头,声音低了半度:「碗放着吧,明天我洗。还有,腿别老那么伸着,坐着也别伸。」
门没有关。
陈勇站在水槽前面,水开着,把碗底的油冲下去。
三天以后,陈立诚走了。
还是那只深蓝色的箱子,这次是拉出去的。轮子在地砖上滚,滚到门槛那里又卡了一下。陈立诚站在门口穿鞋,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烟叼在嘴里。
「走了,家里有事打电话。」陈立诚说。
「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林婉宁在客厅里应了一声,没有出来送。
「小勇,钱不够就说,别让你妈知道。」陈立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陈勇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站在门口,看着陈立诚拖着箱子下楼梯,箱子在每一级台阶上磕一下,磕到楼下才停。楼道里有人在说话,说楼下那辆车停得挡道。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玄关那块地方空了一块,箱子原来是靠在那儿,把墙占去一片,现在那块墙又白了回来。地砖上有两道轮子压出来的浅印,一直通到门口。
林婉宁从客厅过来,走到玄关,站在那两道印子上。
「走了,你送他到楼下没有。」林婉宁问。
「走了,我送到楼梯口就回来了。」陈勇把门锁上。
「车开走了没有,你看见他上车没有。」林婉宁的手扶在鞋柜上,指尖在柜门那条缝上停住。
「没看见,我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点烟。」陈勇把伞从门后抽出来,伞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林婉宁点点头,弯下腰,把玄关地上那两只没穿的拖鞋捡起来,一手一只,放回鞋柜底下。放完直起腰,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
「什么事,你刚才站在那儿像有话要说。」林婉宁说。
陈勇看着林婉宁。
「你刚才叫了一声,什么时候叫的。」林婉宁把手从裙子上拿开。
「我没叫,是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声。」陈勇把伞挪到伞架里。
「那是我听错了,我还以为你叫我。」林婉宁走到鞋柜边上,把上面那个空了的塑料袋丢掉,丢完回来,「晚上想吃什么,锅里有粥,我再给你炒个蛋。」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陈勇把伞架扶正。
「都行就粥,我再给你煎两个蛋。」林婉宁往厨房走,走两步,停下来,「你那个膝盖,昨天在桌底下我踢着了没有。」
陈勇没有立刻答。
「没有,你踩着的是鞋尖,没踩到膝盖。」陈勇说。
「那就好,我这一脚下去也没数。」林婉宁进了厨房,声音从里头出来,「你要是疼了就说,别又自己咬着。」
厨房的水声开了。陈勇站在玄关,那两道轮子印还在脚下。
陈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