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错轨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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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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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时间在这间地下室里失去了刻度。
  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只有头顶那两根永远亮着的灯。
  每天黄毛或者另外的马仔会准时送两次饭进来。
  大多数是街边的盒饭,有时是几包方便面。
  送饭的时候,他们会把那个排泄的塑料桶提走换个新的。
  地下室热得出奇。
  排气扇抽不走闷热,我浑身是汗,衣服早就黏在身上馊臭不堪。
  但我没时间去管这些。
  桌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没有联网,网卡被拆除了。
  老刀派人搬来了几十本沾着灰的账册,都是他这几年高利贷和地下毒资的往来账。
  老刀的要求很简单,让我把这些账捋清楚,按我说的大宗生鲜批发代采的计划把账做顺。
  我每天就坐在电脑前,对着键盘敲。
  我表现得十分顺从。
  马仔送饭进来,我从不搭腔也不反抗。
  吃他们给的饭,喝水管里接来的生水。
  我把一个为了活命而摇尾乞怜的软骨演得淋漓尽致。
  黄毛起初每次下来送饭,还拿着钢管在旁盯着我吃。
  看了几天发现我就是个只知道敲电脑的哑巴,加上嫌地下室味太冲,他也就懒得管了,把饭一丢就回楼上打游戏去了。
  手里的鼠标滑动,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
  我用Excel做出了一个庞大的财务模型。
  里面包含虚构的冷链运输班次冻品仓库出入库单,还有虚假货款对冲表。
  我把老刀那些账里的数字,巧妙地打散成几百块几千块的小额消费,混进账目里。
  老刀中途下来看过几次。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代码,但他看得懂最后汇总出来的柱状图。
  看着资金被洗得干干净净,变成一张张看似合法的代销报表,老刀的眼里露出了贪婪的光。
  「小子,有点本事。」老刀拍着我的肩膀,「照这个搞法,老子的钱放进银行里,连经侦都查不出毛病。」
  「刀哥,这只是账面上的东西。」我语气恭敬,「等这套系统建好,你还得找几个空壳公司去开几个走账账户,按着表格上的时间节点走一遍流水。」 老刀吸了口烟:「不急。等你把整个西南片区的运输路线和接货盲点画出来再说。」他走后,地下室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揉着发酸的眼睛。
  表面上我在帮他们洗钱建通道。
  但实际上,我在电脑里留了后门。
  那些看似繁复冗长的代码,车次司机,编号,其实全是收集的证据。
  我利用马仔送饭时随口聊天的只言片语,记录下了他们的外号交接班时间甚至口音。
  老刀送下来的那些原始账,我也没白看。
  我用白色字体,把这些高利贷的受害人名单,毒资的上下家账户,全写在了Excel表格的隐藏单元格里。
  这帮初中都没毕业的混混,根本不懂怎么去解开工作簿的隐藏属性。
  这就是我将来翻盘的筹码。
  只要我能活着出去,这台电脑里的东西,足够把老刀这帮人送上靶场。
  可问题是,我出不去。
  在这地下室里,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天。
  我经常会在排气扇声中,想起老妈。
  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那个酒店吗?
  她肯定没有报警。
  如果报警了,警察早就端了建材厂。
  老刀那晚逃脱之后,一定会把窝点转移,而我作为报案人的家属,早就被他们撕票了。
  现在这里风平浪静,说明老妈肯定没有报警。
  她在等我。
  她相信我能活着见她。
  这一份渴望,成了支撑我在这地下室里没有发疯的支柱。
  我咬牙,满是污垢的手在键盘上继续工作。
  必须寻找机会。
  寻找一个能接触到外界,哪怕只有几秒钟的机会。
  ……
  就这样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熬满了半个月。
  这天下午,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老刀带着黄毛走了进来。
  老刀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透着春风得意。
  「王想,收拾一下。」老刀看着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
  黄毛走上来,拿黑布重新罩住我的头,反绑了我的手。
  我被他们架着走上楼梯。
  空气里的霉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面和煦的风。
  车门拉开我被推了进去。
  车子行驶在路上。
  老刀坐在副驾驶上,对开车的马仔说:「这半个月风声紧,这套新系统搭得不错。今晚带这小子去场子里认认门。顺便让麻子把上个月的抽水钱结清。」
  场子?
  我蒙在黑布下,心里跳了一下。
  看来他们在市区有个实体的娱乐场所,用来做日常的现金流转。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停下。
  周围很嘈杂,能听到汽车喇叭声,还有一些音响放出的重低音。
  我被推下车,「走后门进。」老刀说。
  我跟着黄毛的脚步,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股难闻的馊水味和廉价香水混起来的味道。
  走了十几米,推开一扇门,我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头套被扯下,适应了光线后我看清了这里。
  像是一间夜总会的仓库,靠墙堆着成箱的酒,地上到处是烟头和纸巾。
  隔着墙壁能听见外面震耳欲聋的舞曲声。
  「在这儿等着。老实点。」黄毛拿棍子敲了敲桌子,转身跟着老刀走了出去。
  门没有锁死留了条缝。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门缝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走廊,铺着红毯两边是包厢的后门。
  走廊尽头,一扇防火门半开着,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抽烟。
  这地方,就是老刀口中的「场子」。
  我看着那几个女人,一一从她们脸上扫过。
  突然,我定格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女人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正大口大口地抽着。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粉底涂得很白,嘴唇涂成了大红,眼影画得很重。
  身上穿着一件廉价的红纱裙,裙很短,露出两条套着破洞渔网袜的粗腿。
  手臂露在外面,上面青一块紫一块,有不少掐痕和烟头烫出的疤。
  她夹着烟的手在发抖。
  我盯着那张脸,呼吸几乎都停了。
  是刘阿姨。
  半个月没见,原本在老街上那个丰腴爱显摆,每天喷着香水走在前面的女人彻底消失了。
  现在完全是一个麻木的行尸走肉。
  她抽烟的样子很机械,吸一口吐出来,连眼都不带转一下。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撞了她一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刘阿姨没有还嘴,甚至没有表情。
  她只是把烟扔在地上,用那双廉价高跟鞋的脚踩灭,然后木然地转过身,跟着那个女人朝着走廊尽头的包厢走去。
  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后背的裙子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暴露出里面布满鞭痕的皮肤。
  我站在门缝后,双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虽然我曾经也厌恶过她的为人。
  可当亲眼看到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成这副鬼模样时,那种来自骨子里的寒意,依然让我发凉。
  这就是落在老刀这帮人手里的下场。
  陈翔跑了,代价都由这个女人来扛。
  就在刘阿姨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侧了一下身。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没有征兆地看向了我所在的这间仓库门。
  隔着十几米的红毯,她看到了我了。
  但是她的脚步没有停,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没有表情的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求救,也没有怨恨。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像一个木偶消失在了那扇门后。
  没等多久仓库门打开。老刀夹着烟走在前面,黄毛跟在后面,边上还多了个矮个中年男人。
  男人留寸头满脸麻子坑,花短袖外面挂着条金链子,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正是老刀在路上提过的夜总会管事麻子。
  黄毛对我说:「王想,起来。」
  老刀踩灭烟头,冲麻子努了努下巴:「人给你带过来了。王想,他管过两家餐馆,算盘精得很。那套拿生鲜冷链夹货的路子,就是他整出来的。」
  麻子眯着三角眼,上上下下瞅了我两眼:「刀哥,这小子白白净净跟个书生一样,靠谱不?咱们金碧辉煌加上周边那几个场子,每天几十万的账,明天下午公家就要来复查进项发票,真让他经手,别把咱们底子给漏了。」
  老刀拍在我肩上:「他表弟卷了货还在跑,他亲姨就在你后面包厢接客,他自己的小命也在我手里。漏底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砸了,不用公家来查,我先拿绞肉机把他绞了喂狗。对不对,王想?」
  「刀哥说得对。」我顺着他的话应着,「我只想保命,肯定把账给刀哥抹平。」
  老刀笑了笑:「行了,别在库房杵着。麻子,带他去你三楼办公室,把你柜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抱出来,让他给你捋顺溜。」
  麻子把牙签啐在地上:「那就上楼瞧瞧。黄毛,跟紧点。」
  走出仓库,重低音震得地板也震。
  我们没穿前厅,而是从后面的安全梯走。
  楼道里面那些服务员,还有几个穿超短裙的陪酒女在补妆,看见老刀和麻子过来,赶紧叫「刀哥」「麻哥」。
  上了三楼,麻子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
  麻子走到保险箱前,从里面抱出一大摞文件夹,放到大班台上:「刀哥,都在这儿了。上礼拜沙坪坝税务所来人抽查,说咱们挂靠的那个宏发餐饮配送公司,前三个月开出来的六十多万进项发票有问题,跟咱们夜总会和茶楼报上去的消耗对不上号。我找代账公司那个老会计弄了两天,那老东西光晓得收钱,屁本事没得,改了两回表还是被税务局打回来了,说明天下午五点前要是交不出合理的出入库明细和物流单,就要移交稽查科查实账。」
  老刀在沙发上坐下,腿搭在茶几上转头看我:「王想,去看看。你在地下室不是给老子画得头头是道吗?真刀真枪的活路来了,给老子看看麻子这账怎么平。」
  我走到办公桌,黄毛也跟过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十张发票的抵扣联,还有一些出入库表。
  我一张张翻看,又把旁边那本手写收支流水拿过来对照着看。
  说实在这帮混社会的人搞假账,路数糙得简直让人没眼看。
  我以前天天跟财务打交道,为了帮经销商做促销返利和冲抵进场费,什么虚开发票阴阳合同的猫腻没见过?
  麻子这套账,别说是税务局的稽查员,就是让我们宣汉农商行刚上班的实习生来看,也能马上能挑出大把窟窿。
  我看了大概十集分钟,把文件夹合上。
  老刀吐了口烟:「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我指着夹子,「麻哥请的那个代账会计,要么是个外行,要么就是在敷衍你。这账要是明天下午交上去,不用等下礼拜,后天早上经侦和税务稽查的人就能把这栋楼封了。」
  麻子原本靠在文件柜边喝茶,听我这么一说,茶杯往桌上一放,瞪起三角眼骂道:「小子,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那个老会计在沙坪坝干了十几年代账,他敢糊弄老子?」
  「他糊弄没糊弄你,麻哥你自己看这里。」我重新翻开第一页汇总表,拿笔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第一,宏发餐饮配送公司给你开的这六十万发票,品名写的是冷冻猪蹄牛肚…按市场批发价折算,六十万差不多是三十吨冻货。三十吨是什么概念?得用十米长的冷链大卡车拉整整三车。可你们账面上连一张过路费票据,一张物流单都没有,这三十吨肉是长翅膀自己飞进你夜总会后厨的?」
  麻子愣了一下,凑过来瞅了眼表格:「我们可以说是供货商自己送货上门,包运费的嘛!」
  「行,就算供货商包运费。」我翻到后面夹着的水电单,「那这里呢?三十吨冻肉拉过来,你们夜总会和茶楼一天消耗得完?消耗不完就得进冷库冻着。可你们报上去的水电明细里,后厨每个月的电费只有一千二百块钱。一千二百块钱的电费,连家用大冰柜二十四小时开机都不够,你们拿什么冻这三十吨肉?税务局的人一看水电比,就知道你们根本没有实际仓储,这叫虚构交易,一抓一个准。」
  麻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沙发上的老刀坐直了身子,眼神认真起来。
  我继续把旁边那本银行对公流水账翻开:「最要命的是这。你们为了把收上来的高利贷抽水钱和台子费洗进公户,每天让马仔去ATM机往宏发配送的账户里存现金,做成客人吃夜宵的营业款。可你看看这流水单上的存款时间,全集中在凌晨两点半到四点之间,而且每一笔都是五万十万的整数。麻哥,正常人去餐馆吃卤菜啃猪蹄,有几个是凌晨三点半去结账的?还每次结账都凑得整整齐齐五万块?夜总会可以凌晨结账,但你们走账的抬头是餐饮冻品配送!餐饮配送都是早上五点到九点早市结算,有零有整,几百几千的都有。你们倒好,直接把夜总会收脏钱的作息表原封不动搬到餐饮配送公司头上,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黄毛张着嘴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麻子:「麻哥,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哈,我们前天去存钱,确实是半夜三点多去存的……」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麻子臊得老脸挂不住,训了黄毛一句,又看向老刀,「刀哥,那老会计确实是个吃干饭的庸才,回头老子找人去把他店给砸了。不过现在离明天下午交账就剩不到一天了,这窟窿咋个补?」
  老刀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我:「王想,毛病你挑出来了,你跟老子说,明天下午五点前,这账你能不能给老子做平?」
  我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在地下室这段时间我接触到的都是老刀早几年的死账,没有当下的活水,就算记下再多名字,也摸不着他们现在正在运转的命脉。
  现在麻子这摊子事撞上来,正是我摸清他们资金走向的绝佳机会。
  「能平。」我看着老刀,「但这六十万的冻品大票不能硬报,硬报必死。得把这六十万拆开,一部分改成夜总会日常消耗得起的啤酒洋酒和果盘损耗,另一部分得找沙坪坝周边真正有冷柜每天真在进货的烧烤摊或者大排档来分摊。只要补齐这二十几家小摊贩的日常代收收据,再把后厨的电费单做成电路改造的补充说明,税务所那边就能糊弄过去。」
  老刀和麻子对视了一眼。麻子连忙问:「沙坪坝周边的烧烤摊和夜宵排档,好多老板都在我们这儿借过钱,让他们签几张收货单倒是容易得很,喊小弟跑一趟半天就能签回来!可电脑里那些税务申报表和出入库流水,我们这儿没人会改啊。」
  「我来改。」我指了指桌上的电脑,「把你们这台电脑的开票软件和财务内网打开,再把这几个月的原始单据搬过来。今晚我不睡,天亮之前把新的出入库明细表和分摊协议做出来,明天上午麻哥派人去把字签了,下午就能交差。」
  老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大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好!老子果然没看走眼!麻子,去把财务室所有的单子全给他抱过来!再去后厨喊大师傅炒两个硬菜,拿两瓶啤酒上来!」
  「要得刀哥,我这就去办!」麻子喜出望外,跑出了办公室。
  这一晚,我就坐在麻子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干了一个通宵。
  麻子的电脑为了防病毒和外泄,同样拔掉了网线,只连着内部的局域网收银系统和一台打票机。
  老刀坐到半夜一点多,见我做出来的表格有模有样,连每家烧烤摊每天进几斤毛肚几件啤酒都算得跟真的一样,这才放心地去隔壁休息室睡觉了,只留黄毛一个人在沙发上守着我。
  到了后半夜三点,黄毛困得打呼噜。
  我借着核对单据的机会,把麻子从保险箱里翻出来的几本内账看了个遍。
  这几本内账不得了,里面不仅记着「金碧辉煌」每个月给各个保护伞送礼的红包明细,还记着老刀通过宏发配送公司的冷链车,每个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往贵阳和成都运送「特级白料」的油费补贴和司机名单。
  我面不改色,把这些车牌号司机姓名,保护伞的化名和转账卡号,全拆成一串串商品条形码,嵌进了宏发配送公司的库存管理模板代码里。
  只要不懂的人打开表格,看到的只是普通的货品编码,可一旦用特定的公式导出来,这就是一份铁证如山的犯罪清单。
  干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已经大亮了。
  我把最后一份协议打印出来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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