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毫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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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朔气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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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朔气昏昏
  「姐姐,已等了一月有余,齐公子若能顺利归来,自有人来通报,何必守在这里?」
  龙宫延伸向归墟的通道里,凤宿云只取个蒲团席地而坐,一等就是一月。涂山青,黄天厚等妖王最先离去,白川,商幽不久后各归领地。
  敖清商奉烛龙王之命等候齐开阳的消息,未回东音域。敖天伐与敖九渊则各归南杀域,西险域。倒是敖九渊三不五时地就溜达来龙宫,比敖酥酥还要勤得多。
  敖酥酥陪了三日,北水域里事务繁杂,不容懈怠,劝不住凤宿云只得归去,此后每五日前来探视一回。
  「我现下是他的妻子。夫君入险地修行,我陪着吃上一点点小苦头,不算什么,该当的。」
  「啧啧,姐姐何时变得贤良淑德来着?这还是凤宿云吗?」
  「郎君如意,自然如此咯。他逍遥,我快活。他入险,我担忧。夫妻若不能一心,还算什么夫妻?」凤宿云得意地一言既出,猛觉不妥,话已无法收回,顺势低声道:「与你家驸马,还是一样?」
  「万妖天有万妖天的规矩。」敖酥酥俏脸微沉,不豫之色久久不能散去,道:
  「就这么着咯,凑合着过。」
  「家大业大,一张张嘴都等着饭吃,你呀,先受着吧。能活多久都不知呢,还想这些干嘛?」
  凤宿云拍拍敖酥酥的香肩以示宽慰时,脚步声起,敖九渊一路小跑前来,远远就挥手道:「凤门主,呀,小妹也在,齐公子回来了没?」
  「回来了还在这里作甚?」敖酥酥没好气道:「三哥来得真勤快。」
  「嘿嘿,我这不是担忧齐公子嘛。」敖九渊搓着手,对着二女席地而坐,甚是谄媚道:「凤门主都看出来我一片拳拳之心,想与齐公子为友,小妹,你可不能凭白冤枉人。」
  「不就是想要八九玄功嘛。」敖酥酥白了他一眼,见哥哥无比迫切的目光,道:「姐姐,慕圣尊所言八九玄功的缺憾,究竟指的什么?」
  「八九玄功自天地重开以来无人修成,却未被弃之如敝履。中天池以为不传之秘,自有他的道理。」凤宿云凝视敖九渊,话说至此转眸向敖酥酥道:「慕姐姐不曾明言,以我观察来看,八九玄功刚猛无俦而缺。咱们修行讲究阴阳交泰,水火并济。八九玄功仅有至刚,难以持久。二郎真君修成八九,始终无法迈入天机,他的天姿不可谓不好,原因何在?开阳天姿虽更胜真君,不解决其中缺憾,最终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慕圣尊未明言,姐姐为何直指归墟?」
  「来万妖天一行,是慕姐姐亲口嘱咐。万妖天虽多奇珍,能入慕姐姐眼的唯有归墟。」凤宿云露出温柔的微笑,道:「我猜想慕姐姐曾准备有朝一日亲自带开阳拜访万妖天。可开阳出山之后竿头直上,突飞猛进,慕姐姐都没能预料到,只能将此事提前。」
  敖九渊从前不是在神游物外状似发呆,就是捉耳挠腮上蹿下跳。凤宿云这一席话时,他难得地听得安静认真,闻言正色道:「齐公子入归墟,若能有缘寻着水元之力,或许可以水火并济。就算寻不着,于归墟中领悟万水之柔,对缺陷亦是极大补充。依我看来,论肉身,武技,神识,他在清心境中现下已然无敌。再悟柔之力,捉人的法宝都拿他无可奈何。功成之后,以这份阴阳交融,水火并济的神通,或许真能对付焚血?」
  「是呀,或许真的能……」凤宿云深深吸了口气,长长地吐出,道:「他比所有人都要难些。别人只需会个两样三样即可,他偏偏什么都要会,什么都要学。
  还好,他性子足够坚强,不肯服输,否则很难坚持下去。」
  「中天池前辈们修习八九玄功的皆身死道消,可见多险多难。能坚持到现在大都笑呵呵的……唔,他没有颓丧的时候?」敖酥酥奇道。
  「有啊,经常颓丧,有时候急得抓狂就挠头,那个样子招人爱得很。」凤宿云忆及齐开阳的模样,嫣然一笑,道:「是不是很奇怪?抱怨的样子有什么好招人爱的。他最好的一点就是,无论多为难,多不情愿,多想偷懒,很快就会过去。
  挠完了头,不久就能精神百倍地投入进去。喊苦喊累,就是喊喊而已,一丁点不都妨碍他。我每回看他,听他挠完头以后,马上振作起来,真的很难不心动。」
  「难怪小凤姐姐铁了心,使那么多手段……咯咯……」
  「错了,我只是担心他在归墟无所得,被永生困在里面……」凤宿云低声叹息道:「我不想再等三千年……我帮不得他什么,唱首歌吧,他喜欢听我唱歌,希望他能听见……」
  凤宿云手一翻,一朵桃花现在手心,美人轻声唱道:「夜潮拍岸问归期,我占一卦算天机。卦象说:风波恶,行路难,自古英雄多磨折,从来歧途少人迹。
  曾见沧海变桑田,曾见枯骨卧山前。多少人,怀璧其罪遭天妒;多少人,壮志未酬泪满襟。不是不怜你辛苦,只是此行无退路。不是不盼你回头,回头处,亦非安乐土。皎皎少年,跌过千回,膝不曾跪;迷过万次,心不曾昧。一身伤痕作甲胄,两肩风雨当绫绸。莫问前程几多险,莫怕身后无人念。待你踏破归墟水,归来仍是少年颜。到那时,海天清,风浪静,我温旧酒,你讲新经。笑说多少艰险事,不过天地一浮云。」
  唱罢,凤宿云伸手一扬,桃花缓缓顺着通道飘向归墟之门。无穷无尽的大漩涡里,脆弱的桃花能否穿过那道门,在茫茫归墟中将歌声送到齐开阳耳边?凤宿云并不知道,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齐开阳正在至刚至柔之间煎熬。归墟里暗流处处,有些弱,有些强,此刻的齐开阳身处一道暗流之间。
  已记不得是多少回在这道巨型暗流中锤炼。初时只能坚持几息,在肉身还能坚持就已被暗流给抛了出去。
  暗流再乱,有迹可循,齐开阳幼时刻苦所学全都拿了出来。感受水流的轨迹,探索流动的方向,试图驯服波涛。以他当下的修为,想摸透暗流的水纹与轨迹势所难能。一遍遍尝试之后,勉强能顺势而为,在暗流中翻涌不被甩出。
  这么一来更加难当。水为至柔,然洪峰袭来,却能摧毁大地万物。归墟重水更胜江河湖海千倍,暗流重水冲击时,如同千万根铁锤不间歇地锤打在身上。他咬紧牙关运转八九玄功,将肉身强化到极致,像一块上好的精铁,正在承受千锤百炼。
  初时十余息,便觉肉身就要崩溃成一摊泥,渐渐的能支撑上半炷香。在暗无天日,天荒地老亘古如一的归墟深处,枯燥无味到极点地重复着。
  枯燥最易烦。幸亏齐开阳自幼年起,就在修行最为枯燥的八九玄功,否则在归墟的环境里早已被逼疯。又经道陨窟之旅,此刻身边虽没有香香软软的洛湘瑶,倒是适应了归墟里的无星无月。
  给他最大支撑的,其一是每当念及家中娘子,心里甜甜的。八九玄功不能大成,万事皆休,再苦再累都觉值得。其二便是能感同身受修为的进境。
  在重水冲刷之下,肉身不停地变强。五九之后铜头铁臂,肉身几乎到达清心境的巅峰。此刻的变强并非更硬,而是变韧。刚极易折,柔则长存。八九玄功的棱角分明,在这万水之中被一点点磨去,变得圆融、变得流畅。
  当暗流重水冲刷之时,每一寸肌肉都在鼓荡起伏,缓解冲刷巨力,使之变轻,变柔,更可承受。原先刚硬得有些【笨】的八九玄功,正不断地变得更加【聪慧】。
  万水之力,遇刚则刚,遇柔则柔,齐开阳借以艰难修行之际,亦在体悟其中奥妙。
  凤宿云歌唱之时,齐开阳于暗流中已不知多久。没有被激流抛出,没有因几觉肉身溃散而不得不暂离。闭目停息,如一块顽石沉坐于激流之中。或许千万年后,顽石终会被激流击穿,粉碎,所幸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正修行间,忽然水纹大乱,远处似有一股巨力袭来,力道之大竟能将暗流冲散。齐开阳措手不及,未及脱身就被乱流掀翻,远远地抛将出去。归墟之水十分黏腻,游动时都要花上数倍的气力。被这股巨力卷入其中,就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飘荡一样无所凭依。
  齐开阳发力挣了几挣,全稳不住身形,于是放松身心,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感受水流之力减弱时,这才发力一挣,被这道因巨力而形成新的暗流里挣脱出来。
  松了口大气,【任由摆弄】的感觉着实不好受。齐开阳还未缓过神来,就觉足底再度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卷入其中。这一下当真吃了一惊——借助远处星星点点的微光,自己正被拽入一座大漩涡中。不比归墟之门,这座漩涡转起来的速度并不快,但茫茫然然,无边无际。先前将自己推向此处的暗流,正是因汇入这道漩涡而减缓,可见其力道之强。
  随着水流一圈一圈地旋转,齐开阳拼力游向涡旋的边缘。在归墟中日久,水性已然绝好。加之从前苦修的肉身与用之不尽,转瞬即复的真元,即使在重水之中,齐开阳仍可来去自如。可眼看将挣脱漩涡是,中心就会传来一股吸力,将他重新扯了回去。
  「柔水之力?」齐开阳亡魂大冒,觉得自己再度深陷当日的混元金斗,有力无处使。漩涡不强硬地阻挡,只是温柔地持续地将他拉回原点。这股力道,离中心越近越弱,离边缘越近越强。齐开阳低头看去,漩涡中心黑洞洞的,从未凝视过这样的深渊,若被卷了进去又将去往何方?
  漆黑如墨的归墟之中,这道漩涡忽然有了幽光,竟能看清眼前。齐开阳暗暗叫苦的是,不断旋转的涡流令万水形成道大大的龙卷水壁,壁中透出道黑影。黑影如山连绵不绝,一条长尾大如鲲鹏展翅,轻巧灵逸地在水中摇摆。
  齐开阳这才发觉陷入漩涡中的不仅有自己,扁扁的海蛇,背上长满珊瑚与海草的巨龟,触手长达数丈的章鱼,发着幽幽光芒成群的透明水母……都在漩涡中随着水流缓缓旋转。
  所有生灵都在大漩涡中听天由命,唯独那道黑影无拘无束,来去自如地于水中穿梭嬉戏。
  黑影所过之处,生灵纷纷消失,想是皆被它吃去?齐开阳心生死意,这样的洪荒巨兽就算陆地上都绝非自己能够匹敌,何况在归墟之中?
  情急智生,死中求活。危机盖顶之际,齐开阳异常冷静,他放松着不再于大漩涡中挣扎,真元悄悄透出,寻找着吸力的间隙。
  所有阵法的运用,皆有真元化为天地之力,阵法既然能寻找脉络,天地之力亦可。巨兽数度从身边游过,巨口张开,生灵成片地消失。齐开阳不为所动,一圈,两圈,三圈……适应着万水的流转,吸力的间隙也一个个被找到。
  齐开阳变换身姿,微斜向上,双足如鸭璞般摆动。万水之力下,摆动时激起的水流聊胜于无,只是在旋转的水流中,齐开阳不再下坠,而是一点点地向上旋去。漩涡之力,最顶端时最强,想要摆脱眼前的危机,唯有离开漩涡一途,否则迟早成为巨兽的口中食。
  此刻齐开阳暗自庆幸,这只巨兽之力强悍无比,它游动之间竟连漩涡巨力都被消除许多。齐开阳早早发觉,借以利用每一轮漩涡之力减轻时上浮,心中暗道:
  好在你来了,否则不知道被困在这里多久。
  堪堪抵达漩涡之顶,齐开阳凝心静气,直待巨兽游至下方,漩涡之力减至最轻时猛然摆腿振臂,一下子脱出漩涡之中。心下正自狂喜,那巨兽忽然随之跃出漩涡,正巧看见齐开阳,张开足以吞下小山的血盆大口咬来。
  齐开阳唬得魂飞魄散。此刻他在发现这是只山峦般大小的巨鲸,口中尖牙如刀,在重水之中如履平地,箭一般飞射而来。
  想与这般大小的东西角力异想天开,比游泳更是远远不及,齐开阳一咬牙反身向巨口扑去。牙口如刀山般合并,齐开阳功力全开,堪堪扑进嘴里,险险躲过被拦腰截断之苦。那巨鲸吞入齐开阳,厚比草甸的舌头波浪板涌动,齐开阳想稳住身形,看能否借他开口之机逃离。不想那巨舌翻卷,以无可匹敌之力将他一口卷进腹中。
  齐开阳屏住呼吸,一肚子的苦水,怎么都想不到竟然会落入鱼腹之中。当终于不再下落之时,腥臭味冲鼻而来,此刻再无顾忌,运起八九玄功照亮四周,见先前被巨鲸吃进肚子的鱼虾水母,海蛇等,正在胃液里腐蚀。巨鲸大如山峦,胃液之强远非寻常妖兽可比,想是这些生灵刚入腹中就已死去。
  齐开阳忙一跃而起,见八九玄功护佑之下,胃液难侵,泡在其间的腿足完好无损,金光灿灿,竟是丝毫不惧。大大松了口气,闭住呼吸内视己身。先前脱离大漩涡时损耗甚巨,既然此地安稳,一时不忙着脱身,遂盘膝坐下。
  海中妖兽【满地】,齐开阳忍着不适抓起一条海蛇以玄功洗净,闻着仍是刺鼻欲呕。无奈之下闭目狂啃几口略补元气,闭目运功。
  不知多久后入定醒来,周围的妖兽大都化去,仅存残余。齐开阳不知道巨鲸吃饱喝足一回能几天不用进食,于是轻手轻脚向鲸口攀爬而去。只爬了几步,便觉【地面】剧震,足下站立不定,又被卷回胃中。
  看来不使出浑身解数,是无力从鱼腹中脱身了?可若不是悄无声息摸到鱼口边躲藏,又怎生出得去?正思索间,鱼腹一阵涌动,两侧的胃壁向中央挤压而来。
  齐开阳见剩余的妖兽残肢纷纷粉碎,大骇之下忙运玄功护身。
  胃壁几乎贴合在一处,齐开阳有玄功护身,外加一身钢筋铁骨,竟然无损。
  偶遇极为艰难之时,先前在暗流中锻体的韧性派上用场,尽可勉力支撑。前后约有一个时辰,鱼腹才恢复如初。
  「什么东西在老子肚子里?」
  齐开阳愕然片刻,哑然失笑。这下好了,居然还是只大妖?他想了想,藏下去也无用,遂无奈道:「这位前辈,晚辈被你无意间吞进肚子里,要不,您放了我出去如何?」
  「嗯?」巨鲸显是吃了一惊,疑惑道:「人?你没死?」
  「好像没有。」齐开阳苦笑道:「归墟之中净是前辈口中食,晚辈又小又不好吃,要不,前辈高抬贵口,放晚辈一马?」
  「进了老子的肚子,这么久居然还没死?什么玩意儿?」巨鲸喃喃自语,忽而大喜,自言自语道:「懂了,懂了,定是个了不起的小子。这要被我化作精气,岂不是大道在望?」
  「前辈……」话音未落,胃壁再度压缩,齐开阳叫苦不迭。这一轮挤压甚久,然而胃壁柔软,齐开阳怡然不惧,酸液又侵蚀不得玄功。一时恼怒大发,见巨鲸奈何不了自己,怒火之下朝着胃壁连挥数拳。
  这几拳下去,便是寻常法宝都打裂了,巨鲸竟然连条伤痕都无。这位妖王想是天生异种,却不得修行之法,筋骨强横,五脏远远不及,这几拳打得它一阵不适。
  「停停停,小子,你先出来,咱们商量商量。」
  「呵呵,免了。」齐开阳大乐,这回让他出去,谁知会不会被利口嚼成碎片?
  或是一尾巴打成肉泥?「我就在这里呆着,挺好。」
  「哎呀,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初次相逢,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老子是误吃了你,你又没损伤,就此揭过如何?归墟里难得有个伴儿,你我一见如故,聊聊天,交个友多好?」
  「这样一样可以聊天,不忙,不忙。」
  「你!」
  巨鲸大怒,腹中生出一股吸力,要将齐开阳吸进更深的鱼腹内。此刻齐开阳还在意什么隐藏身形?见状牢牢攀住胃壁,任他雨打风吹,岿然不动。他揪住胃壁的力道甚大,反将巨鲸抓得一阵腹痛。
  盛怒之下,巨鲸一声猛咳,直若起了一阵飙风,震得齐开阳头晕目眩,然而抓握的手指岿然不动。巨鲸反复几回,无可奈何,齐开阳亦不敢出去,就此僵持不下。
  「小子,怎么称呼来着?」巨鲸无可奈何,见齐开阳并未摧残自己,怒气渐消道。
  「齐开阳,前辈听说过我?」
  「听说?老子出生就在归墟,不知道外面的人。」巨鲸哼哼着,忽然大喜道:
  「对了,你叫我什么?前辈?」
  「您老的岁数可比我大得多了,当然是前辈,前辈怎么称呼?」
  「老子就是老子,还怎么称呼?」巨鲸喜不自胜,洋洋自得道:「咳咳,老子的确虚长些岁月,叫老子一声前辈,不亏了你。」
  「不对,前辈出生在归墟,灵智虽开,尚未化作人形?此地又难有外人,怎么会人言的?」
  「嘿嘿,那是老子幼年时得了桩奇遇,蒙大仙点化得以学得修行之道,习得人言。」巨鲸更加得意非常,引以为傲。
  「前辈是什么境界?凝丹?」
  「境界是什么?不知道。」
  「呃……不是说大仙点化吗?境界之分,是修行的基础啊……」
  「大仙传了老子一套口诀,那时老子刚开启灵智,光背诵就背得脑浆子都快炸出来。刚背熟没多久,大仙就死啦。」
  难怪……齐开阳暗道,这巨鲸无意中得以踏上修行之途,想是天姿出众,竟然就靠一篇口诀自行修炼。他自幼生长于茫茫归墟之中,对外一无所知,在此自得其乐。至于境界齐开阳不好判断,这等洪荒妖兽异种,天生神力,就算未开灵智都非寻常修士所能匹敌。
  「喂喂,怎么不说话?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齐开阳……」
  「你来归墟干什么?」
  「奉师命,得烛龙王允可,入归墟修行。」
  「修行?你竟然也来这里修行?」巨鲸奇道:「不要命了么?烛龙王是哪位?
  你师傅又是哪位?比传授老子功法的大仙更有能耐吗?」
  「呃……我师尊……天地之间与她相近的至多一掌之数,那位大仙虽然有能耐,强不过她去。」
  「一掌之数是多少?」
  「一掌五根手指头,五个,不会再多了……」齐开阳失笑,道:「前辈为何认为我不要命?」
  「那位大仙就是来这里修行,死啦,尸骨都被归墟化去。你有多少本事活下来?」
  「生死有命,修行是必须要修行的。」
  「为啥?像我这样无忧无虑,没事了找东西吃,困了就睡,有什么不好?」
  「不继续修行,我就会死,还有很多亲人会因我而死。我不能停下。」
  「啧,乱七八糟的。什么叫做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呢?」
  「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聚之于顶,万劫不侵……不视、不听、不言、不闻、不动,以为五气,朝归于黄庭,唤作五气朝元。」齐开阳咧嘴笑道:
  「原来前辈没有凝丹啊,咱俩境界大差不差。」
  「胡说八道!老子明显比你强得多,否则你怎么叫我一声前辈?不服气你出来咱俩比划比划。」
  「我现在不是对手。」齐开阳连连摇头,道:「你修为早就够了,只是不得其法才困在眼下的境界。只要得到合适的法门,定可结成道丹。」
  「呸呸呸,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居然对老子指指点点!」巨鲸气呼呼地,但齐开阳所言让他无可自拔,对齐开阳大加抨击一番之后,低声道:「道丹……就是你说的凝丹?那……嘿嘿……那又是什么?」
  「我或许可以助你凝丹,但你得立个誓来,不可对我不利。」
  「当真?」
  「当真,我尽力一试,我一片赤诚,可以起誓。」
  「起誓是什么东西?」
  「…………」
  一头巨鲸,与肚子里的人族,就这么结伴在归墟中游荡。当年巨鲸修行的功法是为口传,齐开阳静听之下,心中暗惊。这竟是正宗的道家修行法门,他虽未练过,可其中林林总总颇多熟悉之处。
  幼时在山村,左邻右里,乃至师尊,大姐修行,吟诵时的口诀里,章章句句多有相通之处。齐开阳原本信心十足,闻得功法后沉默不语,不敢妄下论断。巨鲸却是满腔希望,不住催促。待将顾虑说出后,巨鲸发怒了一阵,齐开阳耐心解释,并将一些口诀中一些关于凝丹所述摘出,细细说明。
  巨鲸将信将疑地依言修行,果然多年未动的境界有所松动,这才信了。齐开阳不敢造次,道:「传你口诀的大仙可还有留下什么?」
  「没有,他身上的东西早都坏光啦,我见到他的时候腿都没了,只剩了一半。
  倒是有些散落的兵刃,都过了这么久,早给归墟溶了。」
  「你在什么地方发现的他?我们走一趟,或许能找到遗留的功法什么的。」
  「小兄弟说得有些道理,当年我初开灵智,稀里糊涂,有什么遗漏不奇怪。
  就是那个地方,嘿嘿,不太好去,你恐怕会死在那里。」
  「你会死在那里吗?」
  「我?我当然不会!」巨鲸一震大尾,得意道:「那里奈何不了我。」
  「我躲在你肚子里,到了地方我快去快回,你护着我不就得了?」
  「有理,有理。」巨鲸大喜,当下摆动巨尾,风驰电掣般破水前行。这一蹿又快又突然,直让齐开阳摔了个趔趄。
  沿途不知多远,巨鲸道:「到了,你出来看看。」
  两位相伴已有一段时日,立过誓言,巨鲸借齐开阳的寥寥点拨颇有所得,互相之间有所信任,齐开阳从嘴中跃出。还未出口时,就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浸透了他的全身。自觉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贪婪畅快地大口呼吸。
  一片淡蓝色的光芒从巨鲸口中透入,齐开阳跃出时,见无数颗淡蓝的光点如细小的星辰,汇聚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光河约莫数十丈宽,缓缓流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这是?」
  「别乱碰。」巨鲸见齐开阳伸出手去,急急道:「大仙就是碰了这些东西才一命呜呼,你看看就得了,快快,找找有没有什么遗物。」
  可齐开阳全被眼前的光河所吸引,纯净,澎湃,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天地之水似乎在这里汇聚,凝练,浓缩,最终成了这条光河。他心口狂跳,这里就是水元之地?万水归墟之后,至真至纯之水?
  「喂喂喂,小兄弟?」眼见齐开阳着了魔似地向光河游去,巨鲸张开大口一嘴将他吞进肚里,怒道:「咱们怎么说来着?到这里来寻大仙遗物,快去快回,你发的什么疯。送了命去,我的修行怎么办?」
  「嘿嘿,一时忘却,你放我出去,我们先找找。」齐开阳一时的确魔怔,讷讷着不好意思。
  待巨鲸重新将他吐出,在那位大仙遗骨之地的泥沙里一阵翻找,只找到块玉牌。玉牌上雕着云海茫茫,上有一个【章】字,当下无暇分辨太多,随手将玉牌收好,道:「没有功法,看来还是帮不了你。」
  「唉……」巨鲸长长地叹了口气,比齐开阳整个人还大的眼睛里满是失望,道:「这可怎么办,要不,小兄弟你传我些功法,冒险试试。」
  「不是说无忧无虑,没事了找找东西吃,困了就睡吗?修行什么的,上不去就上不去。」
  「谁让你说这些来着?」巨鲸抖了抖小山般的身躯,道:「不知罢了,知道了还怎么忍得住?小兄弟,求求你想个办法,咱们都立过誓……」
  「我说话算话。」齐开阳凝视着眼前的光河,道:「这里就是我来归墟的目的,我一定要进去。如果……如果我能活着出来,你随我去归墟之门,有一位圣人与我相熟,她一定能指点你凝成道丹之法。以你的天赋,说不准还能一探天机。」
  「圣人?是什么?比大仙还强吗?」
  「天上地下海底,与我师尊相近者不出五人,她们是圣中之圣。这位圣人嘛,就比这五位稍稍差上那么些许。凝丹算得什么?她随随便便修行了下就凝成道丹,而且学贯古今,要助你不难。」
  「这么厉害?」巨鲸大喜之下狐疑道:「这么厉害的人会听你的话?」
  「你帮过我,她就会帮你。」
  「等一下等一下,莫忙,莫忙。」巨鲸扇着鳍踌躇道:「这个这个,小兄弟,要是你回不来怎么办?」
  「如果我回不来,你还是去归墟之门,她一定会在那里。把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她听……」齐开阳目光一黯,道:「把我承诺过的事情告诉她,她一样会帮你。」
  「那就好那就好。小兄弟小心在意,嘿嘿,我在这里等你。」
  齐开阳缓步靠近光河。水利万物而不争,是故上善若水,故几于道。道祖之言早读得滚瓜烂熟,这一刻,齐开阳心跳砰砰。水元之力,真能助自己刚柔并济?
  会不会像那位前代大仙一样,陨落在这里?
  他伸出手,捉住一枚光点。光点在他掌心跳动,温暖而柔和,如同活物。这颗水元精华如同春雨润物,掌心滚过之处,肌肤发出近乎透明的光泽。
  一切顺利得出奇,齐开阳深深感受到这颗光点所蕴含的力量,以及对自己的功用。它正在滋养着自己,若奇经八脉,紫府识海皆被水元之力洗练,八九玄功或会到达一个更高的境界?更加完美?
  齐开阳咬了咬牙,展开八九玄功,周身金焰腾腾,义无反顾地进入光河。
  万水归墟之后,在此化为万水之精,天地间至柔至韧的本源之力。齐开阳甫一进入,便觉与先前所遇的暗流,漩涡截然不同。初时小心翼翼,玄功金光将绝大多数水元精华隔绝于外,偶尔数滴涓落下来,滴在肩头,额顶,手臂。被滋养的舒适让他飘飘若仙,几乎想大声呻吟。
  丹田对此绝无排斥,大口大口地吸纳,经由经脉流淌至识海,识海里波涛翻腾。每注入一汩,识海便大了一分。水元之力正无声地渗入丹田,汇入识海,融合在一起。
  「是这样吗?」齐开阳运转一周天睁眼,发觉自己的肉身神魂都在变化。可这一刻他毫无欣喜之意,而是弥漫起死意。
  他的皮肤开始发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深入骨髓的奇痒难忍。无论是内视的丹田,识海,还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均有一层细密如同水纹般的波纹。波纹在四处缓缓扩散,所过之处,一切变得透明。他能看见最先滴落水元之力的手臂肤下的肌理,血管,骨骼……
  看似融合于丹田,实则并未被八九玄功所同化。水元之力从一滴散作无法看见,侵入丹田。八九玄功能挡住兵刃法宝,却挡不住水元之力的渗透。
  水至柔,无孔不入。
  透明从手臂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指。齐开阳自觉正在从这个世界「消失」变成了光河的一部分,即将融入了归墟的万水之中。
  一身修为全无用。无论怎么挣扎,水元之力都在不停地侵蚀。齐开阳几乎看到了自己的归宿,像一滴墨落入大海,被稀释,同化,彻底遗忘。
  「要死了吗?」
  齐开阳骇然,无论怎么运转功法,都无法化解水元之力,一身苦修的真元都在被溶解。八九玄功昂扬不屈,不停地重组,抵抗,又无奈地被消融。他忆起烛龙王对自己修为的质疑,若是修为再强些,是不是能够抵抗水元之力?一切都在未知,想象再多,懊悔再多都已无用。
  齐开阳并未放弃,一点一滴地寻找水元之力运转的轨迹。即使是一滴水溶于大海,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只有找出来!否则,自己就将成为归墟中的一部分。
  或是像巨鲸所说的那位大仙一样,双腿被化去,真元耗尽,最终死在归墟之中。
  在磨难中坚持,在困境中奋起。八九玄功重新振作,金光弥漫全身,更是有暴怒之意。——水元之力初时蒙蔽了八九玄功,受到欺骗的真元盛怒之下奋起反击。第一滴水元之力被彻底消逝吞没时,齐开阳心生明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元之力在溶解自己,自己又何尝不可将之消融?这些残酷,无情的万水之精再强,八九玄功又怎能轻易服输?
  溶解与消融,相互对抗,相互攻伐,互不相让。齐开阳神守丹心,意在念先,本该早已枯竭的真元,竟因消融水元之力后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绝。
  齐开阳越战越勇,日月流转不知几许时日,长长的光河不住凝聚,收缩,似遇见了劲敌团聚在齐开阳周围,誓要将他彻底消融。
  压力倍增,再倍增,齐开阳咬牙苦熬。不知从何时起,八九玄功被溶解之速已超消融,自此河堤决口,山川崩塌,天翻地覆。齐开阳勉力支撑,不肯放弃。
  就算死,也要战到最后一刻,直至油尽灯枯。
  身体几乎变作透明,真元已消耗一空,丹田,经脉,识海里全是淡蓝色的光点。齐开阳知道,自己随时都会成为归墟的一部分,消逝得无影无踪。
  就在神智几将溃散的一刻,停止跳动已有一炷香时分的心脏又搏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悬在识海上空的圣情魔种抽出的枝丫上长出一片新叶。齐开阳猛然睁眼。
  新叶并非自发,而始于心脏的神奇一跳。那一跳并非自然的跳动,更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心脏深处似与神魂相连所在律动起生命的脉络。齐开阳内视己身,将心脏深处一缕金光闪烁。不同于八九玄功灿如骄阳的纯金光芒,这缕闪烁的光芒金中带红,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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