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浪柳鸣蝉

阅读进度 · 80 / 87

章节目录

(八十)战争

高级会员 · 免广告浏览 立即开通

(八十)战争
  他并不慌,盘算着某些事情的时机应该差不多了,况且齐岱山目前是最高领导人,总不能让他下不来台,他姿态放得这么低,若是要硬碰硬,反倒会让他抓住机会大做文章。
  于是他欠身虚手一请,“卓某受宠若惊。”
  旁的人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当他们是在闲聊,于是便都回过身去继续吃喝闲谈,卓君尧跟在他们后面往回走,只是步伐放得有些慢。
  齐岱山走在最前面,平静的脸色已转为阴鸷,他心里一本谱,这小子同他们不是一条心,奈何自家没出息的女儿对他如痴如迷,本想着给个机会招徕他为己所用,也算是如虎添翼,可此人太不识好歹,看来还是留不得……既然他对个死人那么忠心,就姑且送他一程,黄泉路上作伴去吧!
  正欲同齐潍东使眼色,却见军情处负责人从门外一路小跑进来,看起来竟有几分慌乱,他脸色一凝,这个人一向做派沉稳,现在竟失态至此,莫非是出了大纰漏了?
  “不、不好!北党在东安、禹城、夹口、武城子四处发起了偷袭战,而驻守在附近的守备军……哗变了!”
  ……
  谭珍娴没想到战争来得如此迅速,说实话,上一世她对什么政变、什么打仗并没有特别上心,她只知道嫁给卓君尧之后他就一直在外面打打打,几乎在家不见人影,她也并不在意,甚至还巴不得他别回来。
  可是这一世不一样了,一想到他要上战场,她心乱得快要不行。
  有很多事情同上一世都不一样了,比如这场战争的时间线,明显是提前了许多,她觉得这和他们顺利找到了冷刚有关系,因为前世没人知道所谓的战略部署只是个障眼法,所以北党那边有所顾忌才不敢贸然行动,可这一世北党的行动明显迅速而果断了许多,必然会导致后期战争局势的扭转。
  而最让她揪心的是,卓君尧的身上疑点重重。
  上一世卓承宇同她说,卓君尧是被北党围困而战死,可他明明就是北党,又怎么会无法脱困呢?难道北党那边也不干净,有人出卖了他?
  她现在无比后悔当时没有偷看一下卓承宇让她递出去的情报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因为那时她毫不关心,满脑子只想着讨好那个男人,他对她承诺:如果这封信送妥了,他会考虑同她在一起。
  没想到不久后就传来了卓君尧的死讯。
  她吓坏了,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那封信,去质问卓承宇,他却笑而不语,“小娴,你难道不高兴吗?我可以光明正大娶你了。”
  一句话,打消了她内心所有的愧疚和懊恼。
  ……也将她打入了地狱。
  卓君尧的时间很紧张,三天之后便要整装待发奔赴前线,他抽空将谭珍娴同苏曼青一道送回了茂城。
  谭珍娴被各种恐怖的臆想困扰得整宿整宿不睡,卓君尧怎么哄都没有用。
  “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谁都知道我可是战无不胜的,更何况两边的战况我都可运筹帷幄,不要太紧张了。”他拇指轻抚过她泛青的眼眶,“快!闭上眼睡觉!”
  谭珍娴像没听见一样盯着他不放,“你明天就要走了……”说着说着眼睛便又浮起一层水雾。
  卓君尧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你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开……”
  “我们不打这仗了好不好?”她哽咽着哀求,“我们今晚就逃走吧,他们都要害你。”
  卓君尧苦笑,只当她担心过头,“我保证,毫发无损地回来,好不好?”
  “多久?”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这让他如何说?“……我尽快。”
  谭珍娴当然知道他是在糊弄她,她已经如此依恋这具温暖的怀抱,可接下来她必须要独自一人捱过这场遥遥无期的等待,除了被动地接受,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她上辈子从未有过的刻骨离愁,简直肝肠寸断。
  又是浸泡在泪水中的一晚,或许也不仅仅是她,吹角连营,沙场点兵,今夜是无数个将士家眷的无眠夜。
  “回首西风深巷底,梅花霜月夜如年。”
  番外——平行时空《与弟媳苟且的那些事》1
  “我不许你去!站住!卓承宇!卓承宇……”
  男女间纷杂的争执、凌乱的脚步声,一路从楼梯间传下来,卓君尧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静听着这一切,神色冷郁。
  卓承宇满面怒容地冲在前面,看见卓君尧坐在客厅,略感意外地顿了下脚步,生硬地打了声招呼,“大哥。”
  卓君尧只微微点了下头。
  谭珍娴沓着拖鞋跟着,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看上去狼狈又破碎,她追上来,也不顾有他人在场,毫不体面地紧紧抓住卓承宇的衣摆,指关节都泛白,“我不许你去!你敢去我死给你看!”
  “死去!”卓承宇显然已不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厌恶地用力一扬手,谭珍娴便毫不吃力地被他甩跌在地,而他头也不回,径直出去了。
  邵雁荷听见动静也出来晃了一圈,嘴上不忘数落媳妇,“闹闹闹!天天就知道闹!没本事管男人又没本事生孩子,我们家倒霉催的,娶了你这么个丧门东西!”
  没有一个人向着她,也没人要扶她一把,她就那么小小的一团,趴伏在冰凉的地板上,哭得肩膀一颤一颤,伤心欲绝。
  卓君尧走过去,轻柔将她扶起。
  她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挣脱他的怀抱站好,低着头小声道了句谢,转头上楼去了。
  卓君尧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眸色深深,深到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刚打完一场为期三年的边境反击战,这次回家来是休长假的,卓承宇娶谭珍娴的时候他不在,只是从家书上得知,没想到这次回来,他们的关系已水深火热。
  他还以为他们会很融洽,毕竟是青梅竹马……
  谭珍娴回房后趴在床上恸哭,卓承宇愿意留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因为她肚子一直没动静,也许是因为已对她腻烦,她知道他打着应酬的幌子在外面沾花惹草,可是她毫无办法……
  叩叩叩。有人敲门。
  “走开!别来烦我!”谭珍娴哭骂着,她以为是哪个下人。
  “是我。”门口传来低沉的男声。
  她一惊,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过去开门,果然是卓君尧,“大哥……”她有些意外,夜已深了,他来她房间做什么?
  “刚才我见你的手肘脚踝都蹭破皮了,得处理一下。”卓君尧举起手里的药箱递过去。
  谭珍娴嫁过来后在这个家就没受到过什么关爱,婆婆的尖酸刻薄,丈夫的冷落轻遇,再加上自己不服输的性格,一直过的就是鸡飞狗跳的日子,甚至连下人都被婆婆撺掇得和她不对付,她又不想让父亲担心,苦楚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往肚里吞。
  此时此刻,在这样脆弱的一个当下,即便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善意,都能让她红了眼眶,“谢谢。”
  “别见外,早点睡。”他强压下心头蔓延开的无边心疼,将想要拥她入怀的手插进了裤袋里。
  谭珍娴嘴角扯了一抹很轻的笑容以示回应,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四下无声,他立在她门前,听见她在里面啜泣良久,最终归于无声。
  卓承宇一夜未归。
  第二日早餐时,卓君尧未见谭珍娴,邵雁荷又在叫嚷,“这个懒坯子,日日赖床,她还当她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吗!我这个婆婆真真当的窝囊!享不到一点媳妇伺候的福……来人!上去把她给我喊起来!”
  卓君尧闻言,不轻不重地将碗扥在了桌上。
  就这么小小一个动静,邵雁荷就吓得噤声,转念又一想,自己教训媳妇又关这尊瘟神什么事,声音又大了,“赶紧去把她喊下来胀饭!”
  谭珍娴明显睡眠不足,坐在桌前一脸困顿憔悴,卓君尧注意了一下她的手肘处,已经晕了一小团青紫,他不禁皱了下眉,她昨晚没听他的擦药。
  邵雁荷还在不住数落,谭珍娴本就心烦意乱,终是忍不住翻了脸,“够了!别在这里跟我耍婆婆威风,你不过就是一门偏房,要真论起来我的婆婆应该是大夫人才对,哪里轮得到你!”
  此话一出一桌的人都陷入尴尬,温凝姝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儿子,卓君尧的眼色则有些耐人寻味,而邵雁荷的脸都气绿了,正打算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就见不知何时回来的卓承宇大步走到谭珍娴面前狠狠抽了她一个嘴巴。
  这记耳光振聋发聩,谭珍娴被打蒙了,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而他则对她一脸仇视,与此同时卓君尧拍案而起,“对女人动手,你算什么男人!”
  卓承宇诧异地扭头望向失态的哥哥,良久,他扯出一个邪肆的笑,揪着谭珍娴的手腕一把将她从板凳上拉起,对着卓君尧呛道,“好!大哥教训得是!我当着众人教训婆娘碍你眼了,那么我现在就把她拖回房里教训,大哥的手总不能伸我房里来吧?”
  谭珍娴的手腕被紧紧扣着,疼得脸都发白,加上昨晚的折腾和刚才的一巴掌,整个人已虚弱得东歪西倒,卓君尧看得喉头发紧,脸色已难看到了极致,不由冷笑,“父亲现在去世了,长兄如父的道理你应该懂,卓家的家风可没有打女人这一项,你若一意孤行,我可是有权家法伺候的。”
  卓承宇扭过头去不屑地嗤笑了声,“好哇,那这女人以下犯上,对母亲出言不逊,大哥既要主持公道,又该如何算呢?”
  “什么母亲,这家中从来只有一个母亲,她无非就是对个姨娘不敬,有何要紧?顶多罚跪祠堂便就罢了。”
  他轻漫的语调鞭子般抽挞着那对母子可怜的自尊,邵雁荷从未受过这等羞辱,登时哇哇大哭起来,而卓承宇的脸色青绿交替,他扶住母亲,眼神藏着阴狠,“大哥这碗水端得平,小弟受教了。”
  母子俩相携而去,谭珍娴却被冷落在了原地,她心气郁结再加上精神恍惚,一个趔趄便要摔倒,卓君尧赶紧将她搂在了怀里。
  番外——平行时空《与弟媳苟且的那些事》2
  卓君尧口中的家法所言非虚,茂城这样的小地方,尚未完全开化,遗风陋俗盛行,各大家族内自行制定的严苛家规有时更凌驾于政府颁布的律法之上,大多都是用来管制和约束女人与下人们的陈规陋习,甚至还有投井沉塘之类的恶行,命案甚多,但是关起门来的那点子腌臜家务事,政府也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卓君尧向来是不屑的,今日借用乃是情急之举。
  祠堂烛光昏暗,谭珍娴默跪在香烛案前,背影倔强。
  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但麻痛的脸颊却时时提醒着自己曾经的恩爱缱绻已成过眼云烟,心中怨气滔天,但更多的却是惶恐无依——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今日这一掌下去,心无芥蒂是不可能了,人生还那么长,她要以何种姿态面对他?若他日后执意要纳妾,她又如何应对?……不,她不想做第二个温凝姝!
  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她发觉自己已经掌握不了人生的方向。
  门扉传来轻响,她心中蓦然升起希冀,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只要他愿意解释,只要他肯跟她服软,说自己只是场面上碍于孝义—— 猛然回头。
  卓君尧高大的身姿衬着背后沉寂的夜色孤单入室,他单手托着食盘,看着她眼中点点星芒逐渐黯淡下去,神色很快转为泯然。
  谭珍娴冷淡转过头去,她此刻没有任何心思应付旁人,哪怕她心里清楚他今早实在帮她。
  他不以为意,将手中的糖粥递过去,“吃点东西。”
  “我在受罚。”她没接。
  卓君尧的手顿在半空,平添了几分尴尬,良晌才缓缓收回来,却是单膝半蹲下去,舀了一口递到她嘴边,“来,我喂你。”
  谭珍娴望着坚定送至她嘴边的那口粥,深感诧异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子窝火,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还要喂她……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这情绪明显顺着她的眼神传达给了蹲在她面前的卓君尧,他便笑了,这小妮子心里不藏事啊——怪不得要受欺负。
  他收回手,用勺子将糖粥表面的桂花豆沙和下层的白糯稀饭缓缓搅拌均匀,登时甜香气四溢,谭珍娴饿了一天本就饥肠辘辘,此刻被这么一勾,又是她最爱的甜粥,意志再坚定也斗不过肚里作乱的馋虫,忍不住口舌生津,暗暗咽唾沫。
  他现在倒不急着给她了,在那里自言自语般喃喃,“我在外行兵打仗,常常食不果腹,最挂心便是粮草辎重,须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何以?人有如铁,饭有如钢,喂饱的不仅是肚子,更是意志。”
  她当然知道他说这番话的用心,只是不解他几次三番逾矩帮衬于她,所谓何求?
  “你是否看我可怜。”她问这话时的口吻是尖锐的,在这个家里她活的就像个小丑,嫁为人妇只能以夫为纲,她在人前人后的体面都要靠卓承宇来给予,可他现在给她的只剩羞辱了。
  他当然是可怜她的,可怜到恨不得立刻将她纳入到他的羽翼下悉心看护着才好,可他不能这么说——“我母亲也总受父亲冷遇,你就当我推己及人吧。”
  谭珍娴的眼中就泛起晶莹的泪花,看吧!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活成了第二个大夫人了。她撇过头去自嘲一笑,又带着几分娇蛮地将他手中的碗夺过来,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好了!我吃完了,你走吧!”
  卓君尧却不走,从案几下也抽出个蒲团来跪在了她的身侧,“很久没有来祠堂陪过各位先祖了,今日难得,在这里自醒吾身也不错,你跪你的,不必理我。”
  谭珍娴实在是看不透这个大伯哥到底怎么个想法,只当是行军之人恣意惯了,行为举止都不同常人,何况她心情欠佳,实也无心揣测,俩人便在这深夜祠堂里各跪各的,各藏着各的心思。
  案台上烛火微光摇曳,将俩人的身形拉成对影,重重迭迭,纠纠缠缠,外头行夜人的打更声远远传来,为这讳莫如深的夜平添了几分朦胧烟火气,谭珍娴渐渐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头如小鸡啄米般点,身子也摇摇晃晃,卓君尧不着痕迹地将半跪的她搂在了怀里,她像是寻到了依靠般喟叹了一口气,便整个放松下来,倚在他的臂弯中沉睡了过去。
  她的睡颜娇憨中带着一丝无邪的纯净,只是脸上有不适宜的伤,卓君尧蹙眉抚上那肿处,眼中似孕育着一场风暴,既然别人不知珍惜,那么他来,掠夺,然后占有,他没有一丝迟疑。三年前的惊鸿一瞥令他魂牵梦萦,有人说,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可他知道不是,他见过许许多多的好颜色,唯她可一眼入心,一笑入骨,他愿称之为天命宿缘。
  今早他的一番举动已被母亲看出端倪,她一向懂他,也从不干预他,可这次却将他喊入房中郑重其事地劝,劝他千万别做糊涂事。
  ……没用的,他从三年前就已在肖想这场荒唐。
  其实刚才他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回房,家主定家规,他想怎样就怎样,可是放她回去做什么呢?看不见,也摸不着。
  现在这样多好,睡美人就这样安静乖巧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尽态极妍,触手可及。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