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绝境衍天
叶澈的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瞬凝固。
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臂膀滑落,滴在车辕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青碧衡心诀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极深的冰层之下,却压不住那道裂痕,一道从心口直贯穿到灵魂的裂痕。
眼前这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
望月剑阁的小练场上,她安静注视着他一遍遍行走在白线上的温柔身影,为他包扎伤口时的细心叮嘱,以及这些年来无数次轻声的耐心提点与温暖鼓励…
…每一帧,都与此刻重叠得毫无偏差。
唯独那双眼睛,空洞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我不是你师姐苏暮雪,我是雪奴。」
她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生硬,淡青色的春雨剑意在剑锋上悄然流转,血珠被剑气蒸发,化作淡淡的血雾飘散。
「……雪奴?」
叶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无比沙哑。
被唤作雪奴的女子眨了眨眼,黑发如瀑般随风滑过肩头,紫色的禁制锁环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环身微微闪烁,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主人说,你是来抢我的。」
她抬起剑,剑尖缓缓指向叶澈的心口,「所以,雪奴要杀了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淡青色的剑光如春雨绵绵,却裹挟着森冷的杀机,直刺叶澈眉心!
叶澈的瞳孔猛地收缩,青筠剑本能上撩,赤红剑意轰然爆发,与春雨剑意撞在一起。
「铛--!」
两股剑意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叶澈只觉一股极其柔韧的力道顺着剑身直透而来,瞬间侵入经脉,左肩伤口被震得再次崩裂,鲜血喷溅。
然而,苏暮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剑势一转,化作漫天细雨,每一滴雨丝都带着致命的剑意,笼罩叶澈周身要害。
「师姐你……醒醒啊!」
叶澈低吼着,燎原剑诀全力催动,赤红火海瞬间吞没了漫天春雨,可火光中,那道黑袍身影却如鬼魅般穿梭,剑光一闪,再次逼近。
少年眼中痛色翻涌,青筠剑带着赤红剑意不停抵抗,与苏暮雪的剑光激烈碰撞,剑气四溢,将周围的地面割出道道深痕。
远处,姜承凛看着这幕,忽然笑了起来。
下一刻,顾长庚的拳头已轰至眼前,姜承凛法力涌动,朱红细线瞬间交织成印,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姜承凛,你还有没有人性!」
姜承凛偏头看了顾长庚一眼,笑意不减。
「人性?」
他话音未落,顾长庚已再次扑上,血气之力如狂涛般爆发,一记重拳直取姜承凛胸口。
姜承凛反手打出数道火球将拳劲挡住,趁着两人交错的间隙开口:「你不觉得这就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吗,凡人所谓的亲情、爱慕、师徒之义,在我看来不过是修炼路上的枷锁。」
顾长庚没有接话,拳势越来越猛,每一击都裹挟着镇岳印的厚重之力,砸得律印阵阵颤抖。
姜承凛不再硬接,身形在层层律印中游走闪避,将顾长庚的攻势一一化解,同时开口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要的是掌控。」
他侧身避开一记铸基拳,目光越过顾长庚的肩头,落在远处苏暮雪和叶澈交手的方向。
「慕青岚也好,苏暮雪也好,你永远想象不到,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仙子对你俯首帖耳,任你随意摆布的感觉有多美妙。」
顾长庚的回答是又一记镇岳印,拳光如山岳压顶。姜承凛侧身避开,拳风贴着他的脸颊刮过,他笑意反而更深。
「你一定也想过吧,顾长庚,擒下这些仙子女神,让她们跪就跪,让她们爬就爬,哪怕是让她们舔脚,她们也会当做恩赐一样感激你,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愉悦。」
顾长庚愈发震怒,一拳轰向姜承凛面门,暴喝道:「姜承凛!你个疯子!」
姜承凛身形一晃,消失在顾长庚的拳锋前,再出现时已经退开了数丈,目光看向了远处。
叶澈被苏暮雪的春雨剑意逼得肩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溅而出,整个人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姜承凛看着那一幕,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雪奴,别留手,杀了他。」
……
「是,主人。」
苏暮雪轻轻柔柔地应了一声,缓缓偏过头,空洞的眸子看向叶澈,赤足在地上轻点,身形如一缕轻烟般掠出,淡青色的剑意再度刺来。
叶澈紧握青筠剑,挡住了这一击,体内青碧衡心决那股清凉的气息还在缓缓流转,强行压制着他的情绪。
可眼眶深处,仍有一缕淡淡的酸涩悄然蔓延。
「师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仍不死心地试图唤醒她,「你到底怎么了?
我可是你师弟啊!你不记得了吗?」
苏暮雪脸上没有丝毫变化,手中的长剑一抖,漫天剑光再次化作绵密冰冷的春雨,毫不停顿地刺向叶澈的要害。
「叶澈!」
此时,谢璇玑的娇喝从远处的战圈破空传来。
她紫袂翩跹,指尖灵动地拨过阵盘,重重紫芒如水波般荡开,将翻涌的魔气短暂隔绝在外。
「叶澈,你清醒些!苏姐姐现在被姜承凛的禁制控制了,她脖子上的紫色锁环就是关键,不破开锁环,她根本认不出你!」
叶澈心头一震,目光落在了苏暮雪颈间那道紫色的禁制锁环上。
可是还没等他看清,那道连绵的淡青色剑光已破空贴身而至,携着森冷的杀机直逼眉心。
叶澈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肩贯穿伤处撕裂般的剧痛,经脉中灵力狂涌,青筠剑自下而上横扫而出,本能地使出了流云式隔挡。
迎上这无比熟悉的起手式,苏暮雪前倾的身形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
然而这丝停顿仅仅维持了半息,随着她颈间的紫环幽芒微闪,空洞的眸底再次被死寂淹没。
紧接着,她皓腕轻转,手中长剑也随之变幻,同样使出了一招流云式。
这套剑法本由月无垢所创,此刻在苏暮雪手中施展出来,比叶澈动作更加轻盈流畅,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精妙与自然。
绵密的剑光轻而易举便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铛--!」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交击声,两柄长剑轰然碰撞在一起。
叶澈只觉一股柔韧的绵力顺着剑身透传而来,震得他虎口一麻,青筠剑仓促构筑的防御,被轻描淡写地挑开。
冰冷的剑尖贴着剑脊长驱直入,险险擦着叶澈的侧颈掠过。
几缕断发悄然飘落,颈侧随之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殷红的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唔--」
叶澈踉跄后退,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左肩的贯穿伤,痛得他不由闷哼出声。
然而苏暮雪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她足尖轻点,如影随形般欺身而上,手中长剑的淡青色光芒骤然一敛,瞬间爆发出深橙色的刺目剑芒。
夏照剑意倾泻而出,那深橙色的剑光带着炽热温度,直逼叶澈心口。
退无可退之下,叶澈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剑锋一转,果断改换崩山式,青筠剑带着怒意剑势,直接迎向那团耀眼的剑光。
「轰--!」
深橙色的炽烈剑光与赤红的崩山剑势正面相撞。
夏照剑意霸道的力量瞬间倾轧而下,摧枯拉朽般撕开了崩山式的防御。
叶澈瞬间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后方的崖壁上。
「噗--」
喉间一阵腥甜上涌,叶澈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身体顺着岩壁往下滑落。
他反手将青筠剑刺入地面的碎石中,双手紧握剑柄,借着剑身的支撑单膝跪地,这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暮雪没有继续追击,执剑静静立在数步之外。
夜风撩拨着她单薄的黑袍,颈间紫色的锁环流转出妖异的幽光,映出她绝美却如死水般的容颜。
在目光触及叶澈颓然倒地的那一瞬,她的身形微微一滞,空洞的眸底似有极浅的暗流轻轻闪过。
然而,在奴心锁的控制下,那一丝波动转瞬即逝,她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麻木。
叶澈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染血的剑刃,落在她的身上,身体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窒息感。
他看着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那种比愤怒更深的绝望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师姐……」他低声喃喃,五指死死扣住青筠剑柄。
体内那股代表着极致愤怒的赤红剑意再次引爆,顺着剑锋化作最纯粹的杀伐,迎面便是一记凌厉的斩击。
「燎原!」
炽烈的剑气瞬间化作无边火海,带着焚毁一切的威势,径直朝着苏暮雪席卷而去。
苏暮雪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毫无波澜地注视着那片汹涌而来的烈焰,漆黑的衣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身轻轻一转,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的霜白寒芒。
秋霜剑意。
刹那间,霜白的剑气如寒冬利刃般破空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轻易撕开了赤红的火海,毫无阻碍地重重命中叶澈的胸口。
「砰!」
叶澈整个人再次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后方的崖壁上。
碎石纷飞间,他的外袍被剑气撕裂开来,露出里面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流云甲,甲片上布满裂痕和血迹。
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顺着崖壁缓缓滑落,最后跌坐在碎石堆里。
苏暮雪赤足走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轻盈无声,足尖与足弓在月光下勾勒出柔美的弧线,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她一路走到叶澈面前,长剑缓缓举起,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叶澈抬起头,绝望地呢喃道:「师姐……你到底怎么了?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苏暮雪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他,颈间的紫色奴心锁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光芒忽明忽暗,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剑尖停在他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剑身微微颤抖着。
远处,姜承凛看着这一幕,眼神阴冷了下来。
「雪奴,还等什么,动手。」
苏暮雪空洞的眼眸中,忽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滴落。
「是,主人。」她轻声应答。
叶澈看着他,那滴泪落在他脸颊上,温热,却让他的心剧烈疼痛起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刚进书院,第一次站在望月剑阁门口,拘谨的时候,一个青衫少女从门里出来,她有一双清澈的杏眼,眉目间带着柔和的笑意。
「师父和我说了,你跟我来吧。」
她转身领着他跨进剑阁大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我叫苏暮雪,剑阁首徒,你以后唤我师姐即可。」
说这话时她微微弯了弯眼睛,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往日的余音似乎还在岁月里轻晃,可此刻,耳边只剩下山谷里呼啸的冷风,以及指着他咽喉的冰冷剑锋。
「师姐……」
叶澈眼眶酸涩,看着眼前这个日夜思念的倩影,胸口的绞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找了你很久,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苏暮雪执剑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颈间的奴心锁紫色光芒暴涨,繁复的纹路犹如活物般顺着她雪白的颈项蔓延向下,透过单薄的黑袍,隐约可见她脊背上也浮现出交错的紫色印记。
「雪奴。」姜承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耐,「我让你动手。」
锁环光芒再度大盛。
苏暮雪眼中的那点波澜被强行摁灭,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剑柄,将颤抖的剑身稳住,剑尖重新对准叶澈的咽喉。
这一次,她泪流满面,可手中的长剑没有再停留,用力刺了下去。
就在这生死瞬间--
叶澈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神桥最深处,那道沉寂已久的淡金色印记骤然滚烫起来。
他闭上眼睛,主动触碰了它。
「轰--」
金光在神桥中炸开,无数晦涩古奥的金色篆文从神魂最深处奔涌而出,每一道都带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篆文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将他体内每一寸黑暗尽数点亮,轰然汇聚,与他的灵魂深深共鸣。
一股淡金色的热流瞬间席卷全身。
原本受损的经脉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快速修复,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力量如决堤般奔涌而出。
他眉一道繁复古老的金色印记浮现而出,宛如天眼初开,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玄奥。
滔天的怒火伴随着剑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赤红与淡金交融的剑意从他周身炸开,周围的碎石悉数震飞出去,谷底的风在这一刻倒卷而上。
叶澈靠着岩壁,抬起右手,迎向那道直刺而下的剑锋。
剑刃嵌进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剑身向下滴落在地面上。
一双淡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女子,眼底的金色光芒与她颈间的紫色纹路遥遥相对。
「师姐。」
他缓缓开口,像那些年冬天小练场上走白线时的步伐,一步一步,沉稳而平静。
「我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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