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刚亮,铁手的面包车就开进了庄园。
焦大勇是被两个铁手的人一左一右架着拖进主楼会客厅的。他身上还套着那件没来得及穿好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肚子上那圈肥肉从衬衫底下挤出来,脖子上的金链子歪到了一边。他从面包车顶上摔下来的时候扭了脚,走一步瘸一下,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
会客厅里一个都不少。罗三刀坐在正中间,腿上盖着薄毯,高管事端着药杯站在他身后。罗天豪和罗书澈一左一右坐着,五大分部的负责人坐了一圈。罗大江坐在罗天豪旁边,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妈妈站在罗三刀身后,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
我右手上那团纱布又被血泡透了,一滴一滴往地毯上掉。
罗三刀盯着跪在地上的焦大勇,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是焦大勇?”
“是、是……三哥……”焦大勇把脑袋磕在地毯上,“三哥饶命,三哥饶命……”
“我还没问你话,你急着求什么饶。”罗三刀咳嗽了两声,“说吧。”
焦大勇趴在地上抬起头,眼睛先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凌晨在后窗边上,我凑在他耳朵边说的那句话,他一定还记着。
“我说,我全说!”焦大勇咽了一口唾沫,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头一件,金海会所那个经理,一个多月以前找到我,说要调三辆重货,车得是本地公司的,司机也得是本地人。他给了我十万块定金,全是现金,说是下个月初用,具体哪天,到时候等他电话。我跟他在天悦十七楼那个备餐间里见过一面,那回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件,那天晚上撞张局长的那辆渣土车,是金海经理打电话让我从城东工地调出去的,给了我两万块。他还让我拿自己的手机,给城北那几个混混打了个电话,就说‘江边有活,拿钱办事’。别的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我真不知道是去撞局长的啊三哥!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第三件……”焦大勇哆嗦着往罗大江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鹤鸣巷那回,给二公子做局用的那几辆车,是江哥让我调的,路线也是江哥让我排的。”
罗大江腾地站了起来:“你个狗东西,你他妈胡说八道……”
“坐下。”罗三刀说道。
罗大江瞪着焦大勇,胸口一起一伏,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还有呢?”罗三刀问道。
“还、还有一件……”焦大勇的声音小了下去,“鹤鸣巷那批货,就是车上装的那一箱白的……是金海经理给的。金海经理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漏过一回嘴,他说大公子要一批货给二公子下套,找了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会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了罗天豪身上。
罗天豪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嘴巴张了张,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放你娘的屁!”
“大哥,”罗书澈提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温声说道,“那批货是从哪儿来的,你一直说不清。现在总算有人替你说清楚了。”
“老二,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罗书澈端起茶杯,“金海经理先把货卖给你,让你拿去栽赃我;又找人从幽眼偷卡、导录像,把照片送到你手里,让你拿去逼我;又借土龙的车,去撞父亲手里的张卫国。大哥,这一桩一桩的事,最后全是你出的面,可从头到尾,你都是被人拿在手里的那把刀。”
罗天豪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茶杯碟子碎了一地。
“老子被人当猴耍?”他冲着焦大勇吼道,“那个王八蛋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大公子,他跑了以后就再没联系过我……”
“天豪。”白语薇站起身,走过去按住了罗天豪的胳膊,声音还是那么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东西砸了,事情也还在。”
罗天豪甩开她的手,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眼睛通红。
罗三刀一直靠在沙发上,一声没出,就那么看着。等罗天豪喘匀了气,他才慢慢开口。
“程幽,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程幽拿着平板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划屏幕:“凌晨城中村那一架,警察当场抓了一个土龙的人。我们在市局里的人回话,那个人进去以后就开口了,说是大江哥让他们去的。今天上午,警察就会去找大江哥。”
罗大江的脸白了,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三哥!三哥我错了!鹤鸣巷那回,是我一时糊涂,大公子开了口,我不能不办……可昨晚的事,撞局长的事,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把这条命赔给您!”
罗三刀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土龙车队,从今天起全部停下,一辆车都不许动。大江,警察找你,你自己去扛,荣盛会一个字都不会替你说。”
“爸!”罗天豪急了,“大江这么多年……”
“规矩是规矩。”罗三刀闭上眼睛,“焦大勇交给程幽看着。金海经理,谁先找到,算谁的。”
……
上午十点多,钢铁厂。
今天是验伤的日子。庄园的医生一早就把我手上崩开的那五针拆了,重新缝了七针,又一圈一圈地缠上了纱布。缝针的时候,妈妈就坐在我旁边,左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
“疼不疼?”她问道。
“不疼。”
“不疼你攥什么拳头?”她瞪了我一眼,“把手松开。”
我松开拳头,医生才把最后一针缝完。
李铁军站在擂台边上,手里拿着记号笔,看着白板上那行“替打人选:李豆豆(待定)”。
“我说过,今天要从铁手里挑个人跟他打一场。”李铁军说道。
“不用你挑了。”
罗大江从拳场门口走了进来。他一大早就被警察叫去问话,刚从市局出来,这会儿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身后跟着一个块头大得像一堵墙的男人。那人光着膀子,浑身的肉一块一块地鼓着,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左边膝盖上箍着一个黑色的护膝。
“这是我土龙的大壮,”罗大江指着那个大块头,咬着牙说道,“在拆迁工地上专门对付钉子户的。车队停了,我这些兄弟闲着也是闲着。李豆豆想替玫瑰上台,那就先拿我土龙的人试试。”
他盯着我说道:“今早焦大勇跪在三哥面前,嘴巴可是一张一张的,比谁都利索。我倒想看看,你这条狗的拳头,是不是也跟你的嘴一样利索。”
李铁军看了看大壮,又看了看我,把记号笔往耳朵上一夹:“行,就他了。规矩照旧,不许戳眼,不许锁喉,打到一方认输,或者站不起来为止。”
拳场边上围了一圈人。铁手的人站一边,土龙的人站另一边,还有几个是闻着消息赶过来看热闹的。罗书澈也来了,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他那个保温杯。
我走上擂台,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右手的纱布又缠紧了一圈。
妈妈站在擂台边上,右胳膊吊着三角巾,左手扶着围绳。我走到她跟前,她低下头,看着我。
“他左膝有旧伤,”她说道,“护膝箍得那么紧,就是怕人打。你踢他左腿。还有,他一定会冲着你右手打。”
“我知道。”
“在台上,别给我让着。”
铃声一响,大壮就冲了上来。
他像一头疯牛一样,压着脑袋往前撞,两只拳头抡圆了,一拳一拳全冲着我的右手砸。我往后退,往旁边闪,第一拳擦着我的耳朵过去,第二拳我拿左胳膊硬挡了一下,整条胳膊都被震麻了。
“打他右手!”台下土龙的人在喊,“他右手刚缝了针!”
大壮听见了,一拳抡下来,正砸在我右手上。
我只觉得虎口上一阵钻心的疼,刚缝好的那几针,起码崩开了一半,血一下子把纱布洇红了。大壮咧开嘴笑了,又是一拳冲着我的右手过来。
这一次我没躲。
我往左一侧身,让他那一拳打空,他整个人跟着那一拳往前冲了半步,左腿就那么支在了我面前。我抬起右腿,用小腿胫骨,照着他那个黑色护膝的外侧,狠狠扫了过去。
“咔”的一声。
大壮惨叫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往下一跪。我没给他起身的机会,一步跨上去,又是一脚,还是踢在那个左膝上。他嗷地一嗓子,抱着膝盖倒在了垫子上。
我骑到他身上,用左手攥住他的头发,右手攥成拳头,带着血,一拳,两拳,三拳,砸在他脸上。
他的鼻血喷出来,糊了我一手。他抬起一只手想挡,我一把拍开,又是一拳。
“认输!认输了!”大壮捂着脸,拼命拍着垫子,“别打了!我认输!”
李铁军抬手:“停。”
我从大壮身上爬起来,站在擂台中间,喘着粗气,右手的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掉。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下,接着,铁手那边的人炸开了。
“豆哥!”
“我操,两脚!就两脚!”
“土龙的大壮让人两脚踢跪了!”
许龙在台下又蹦又跳,嗓子都喊劈了。土龙那边的人一个个黑着脸,罗大江站在那里,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最后一转身,踹开拳场的铁门走了出去。
李铁军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那个“待定”上面重重地划了一道。
“下个月那一场,”他转过身,冲着整个拳场喊道,“李豆豆替玫瑰上!”
我扭头往台下看。
妈妈还站在擂台边上,左手扶着围绳,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落在我那只淌着血的右手上,抬起下巴,冲休息室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擂台另一边,罗书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又慢慢地把杯盖拧了回去。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很想知道,李豆豆这两脚,是在哪儿学的。”
……
那天晚上,程幽主动求见罗三刀。
主楼二楼的书房里,罗三刀半躺在藤椅上,高管事端着药杯站在他身后。罗天豪和罗书澈都被叫了过来,一左一右站着。妈妈站在罗三刀的身侧,我站在门边。
程幽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平板,嘴里还嚼着一块绿豆糕。她把那块绿豆糕咽下去,擦了擦手指,开口就说道:
“三哥,谭默的事,有结果了。”
罗三刀睁开眼睛:“说。”
“诊疗中心存着所有老兄弟的体检档案。谭默五年前在那儿做过一次全身体检,留了血样。”程幽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把一张照片投到了墙上的屏幕上,“这是那次体检时拍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
那人很瘦,脸颊凹进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他的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我感觉到站在罗三刀身侧的妈妈,身子僵住了。
那张脸,她认得。
这几年,她查荣盛会,靠的就是这张脸。他说自己当年在荣盛会干过技术,后来被罗三刀排挤出来,怕被灭口,主动找上了警察。她叫他老墨。荣盛会的账、天悦的人、庄园里的门禁怎么走,全是老墨一点一点告诉她的。生日宴那天晚上,她和我拿着假身份进庄园,要接头的那个人,就是老墨。
后来她被抓了,被关在地下室里。她跟罗书澈开的第二项条件,要查的就是这个人:他到底是叛变了,是暴露了,还是被人控制了。
现在她知道了。
老墨,就是谭默。那个从五年前就替罗三刀去拿张卫国密码的人,那个在天悦装下第一套偷拍机器的人,那个在幽眼旧系统里留下后门的人,那个本该在四年前就已经烧成一副焦骨头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线人。他是那个把她和我亲手送进荣盛会,等着荣盛会把她弄死的人。
程幽又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屏幕上换成了一份检验报告。
“谭默当年埋在城北公墓,坟是三哥让人修的。我昨晚让人去开了坟,从棺材里取了一截腿骨,跟这份血样一起送去做了比对。”程幽看着罗三刀,“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那份报告最底下,是一行红色的字:
【比对结论:不支持为同一人。】
程幽说道:“三哥,当年老高收回来的那副骨头,DNA和谭默对不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罗三刀靠在藤椅上,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高管事。
高管事端着那个药杯,站得笔直。
“老高,”罗三刀开口说道,“那副骨头,是你亲手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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